第11章 傷心重逢

納蘭性德 池舒涵 第2頁,共2頁

「回老爺?」成德聽出不是奔自己來壞了事,心下才慢了些。「她是有事才來的,許是案子的事有眉目了也說不定,」成德定了定神,抖開袍子,稍露出些喜色,「走!去看看!」扔下眾人薅起蔻兒直奔花廳。

初春時節的明府花廳里人頭攢動,但擺下的卻遠不是明珠這等位極人臣人家該有的排場,明珠有意無意做出個低調的樣子來,不是不願張揚,實在是眼下的時局由不得他不夾著尾巴做人了。

成德向廳裡掃了一眼,未覺有異樣,便又打發蔻兒去探聽,正巧來賓中有小字輩的張純修、曹寅剛剛跑前跑後為至友打點受禮,這會兒剛剛在進門處的加席裡落座,見到成德急急進來,神情又不像專門來會客的,便擁著成德出廳敘話。

「剛剛她真來過,我們遠遠看到被兩個丫頭接到西邊園子去了。」

成德聽罷曹寅的話,一句未回,轉身要走,被張純修一把拉住:「成德,別胡鬧!如萱是懂事的,她來興許不是為你成親的事,你要鬧出來可怎麼收場?」

成德靜靜轉過身:「見陽兄,她一定不是為我來的,我知道,可我得去見她,我得知道她好好的,我得讓她知道我,」成德哽咽了一下,「也是好好的。」說著,撥開張純修的手,帶著蔻兒徑自去了。

兩人不放心,也撤了席,悄悄跟著到了曉夢齋。

「他正牌娘子原是鄉下他娘給指的,粗俗不堪,淨是蠻力,見著一個半個比她略強些的,便有個什麼粗活累活的只管使喚,說‘白養些個細皮嫩肉的,倒叫老孃吃了虧’。現在她男人正得意,她就越發地潑皮了,對丫頭尚且往死裡作踐,哪裡還容得下我?稍有不順心,就打個雞飛狗跳。早起又掀了桌子,他娘當著他的面,混賴是我不老實,惹她兒媳婦生氣,那糊塗男人只說他娘是最有理的,又把我打一頓。」聽著是如萱在房中向眾人哭訴,成德站在窗下,心頭一緊,眼淚又止不住滾下來。

成德剛想邁步往屋裡時,忽聽太太的聲音越來越近,是正要走出來的樣子,趕緊縮身退回門口的廊柱後,聽太太道:「縱受些委屈,到這兒來又成何體統?真是到了小家子裡不出息,瞧瞧,越發地沒規矩了,大喜的日子,她跑來哭喪,能不讓人堵得慌?真是!」

明珠跟在身後,藉著屋裡的燈光,成德看不清他手中拿著本什麼書樣的東西,聽著邊低頭翻看,邊小聲說:「那都是些小事,能把這個送來,也算這枚棋子終於起了點作用。姓李的小子現在自認是索額圖的人,他敢私通雲南那邊,也是索老頭兒倒霉嘍,原還真沒把那奴才放在眼裡,沒想到膽子還真夠大,嘿嘿,這回看我的先招兒吧,哈哈哈……這邊你先料理著,前廳的客還要陪,今兒這事兒能壓服就壓服,知道的越少越好,更別打草驚蛇。」

「知道。」

明珠一人行色匆匆去了,前後竟無人跟從。太太又轉身回來,不想成德更快,見阿瑪去遠了,縱身跨步進了屋,正瞧見憔悴的如萱,身穿一件洗得褪色的半舊夾衣坐在外間屋裡,顏兒等人圍著,勸的勸,哭的哭,嘆氣的嘆氣:「才說當了半個主子了,不得再見了,誰想竟是這般光景,連在府裡做丫頭時還不如了。」

如萱苦笑著嘆道:「哪裡還能和姐姐們比呢,我命不過如此了……」抽搭搭又忙不迭拭淚,猛然抬頭正和成德四目相對,一屋子人頓時鴉雀無聲,連跟在身後的太太也怔住了。

久別重逢,如萱把成德上上下下仔細打量了一番:「今兒,是府裡辦喜事?」

成德一口氣壓在胸前,卻隻字出不了口,凝眉閉目點點頭。

「我來的不是時候,攪了大爺的好日子了。」

「不!」成德歇斯底里地喊道,一把扯下胸前的十字披紅:「你不來,就沒有好日子!」

正要衝上去把一肚子話都說給如萱聽,太太怕壓不住陣勢,伸手又沒拉住,便在身後一聲斷喝:「成德!別胡鬧,那是外人!」

「額娘!」成德瞪大了雙眼看著太太,「兒子的心諒您也是知道的,兒子從不敢違命,也再不敢痴心妄想了,但只求額娘給她條活路吧,這麼大的府院,連個女孩兒都容不下了麼?先前只說是愛莫能助,可如今人來了,額娘總不會仍不聞不問吧?!」

「問!問!」太太忙哄道:「我和你阿瑪都知道了,正想辦法呢!你瞧瞧,正要顏兒找你去,你就來了,擔心了這麼些日子,總算見著了,阿瑪額娘什麼時候沒應你的?這下她回來了,你可放心了?快出去招呼客人吧,好歹把場面支應過去啊!今天這樣的大事,你若在這裡鬧,讓如萱丫頭怎麼過得去?」

張曹二人也前後腳趕到:「成德,咱們先去吧,這裡有太太。」

成德不放心,緊緊盯著如萱,執拗著不動:「額娘,什麼我都依了,您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呢,讓我再跟她說句話吧,說完了我便去。」

「哎喲,外面人都等著呢,有多少話以後說不得的?」太太急著推他出去,成德卻恨恨地硬是不肯去,見推不動,太太不由又露出兇相,在成德耳根下低聲唬道:「今兒要是有什麼紕漏,讓你阿瑪難看,你可仔細著吧,別說那麼個丫頭,連你也……」

曹寅機靈,見母子兩個僵住了,趕緊出來打圓場:「說的正是呢,這節骨眼兒上,不過三兩句話的工夫,前邊兒沒主家的人可不成,我們先送太太過去,成德你可快些!」說著扶了太太往外走,張純修也忙上來解勸著往外拉,太太嘟囔著:「沒有一天不操心,好歹過了今兒,我也不管了。」顏兒等隨著送出來,留成德和如萱兩人在屋裡。

「問大爺安。」如萱慌亂地拂拭著散亂的頭髮。

成德沉默。

「給大爺道喜。」

成德沉默。

「蔻兒的話別信,我不會來赴那個約。」

成德一怔。

「就是大爺今天不成親,我也不會來。並不是有意不領爺的情,把你的好意看輕了。」

「你就想跟我說這些?」成德死死盯著如萱,等著她哪怕哭訴一番。

「除了這些,還有什麼可說的呢?」如萱背轉身逃也似的走開,卻被又一聲撕心裂肺的呼喊拽住了腳步。

「丫頭!你別走,能聽我說句話嗎?」

如萱站住。

「我知道,是我把你害到這步田地的,我太張揚,又沒能保護你,你怨我恨我是應該的。」

「你沒有!」如萱猛然轉過身,「我怎麼會恨你呢?我還怕你埋怨我,一直瞞著你呢。」

「我知道你都是為了我。你總想到我,我卻事事只圖自己高興,從沒為你做過打算。」

「還用如何打算?都是命中註定的。能在你身邊,過幾年好時光,已經是難得了,縱有不遂心時,還有樂趣兒能想想,也不算一輩子渾渾噩噩地白混日子了。」

「可從今往後,我卻再不敢想了,想一次,心口就會疼一次,看來,真要渾渾噩噩混日子的,是我。」

「大爺怎麼能這麼想?你的好日子才開頭,你還有多少要緊事要做呢!若真因為我磨平了心性,倒真叫我自責了,我也更不敢久留,這便去了。」

「如萱!」

……

顏兒一直把太太送過月門:「太太慢走,太太放心,這邊的事兒奴才按太太的意思辦就是,不讓大爺久留。」

「我的意思?你知道我什麼意思?今兒是什麼日子?你還真打算留她在府裡?老爺說了,不能打草驚蛇,她留在這兒讓她府里人知道,還不驚動了?我看,還是送回去是正理,來人!」

眾人大驚。「太太!」顏兒撲通一聲跪倒在太太裙下:「太太留下她吧!她既逃出來,哪還有退路?念在她一直惦記著府裡,舍了命出來遞信兒的份兒上,留下來吧!」

「起來!死丫頭,弄皺了我的衣裳!」太太狠命一拽,把禮服下襬的穗子從顏兒膝下拉出來,「催著成德快些,過會兒打發人把人送回去,她現在姓李,她們家若敗了,就得總留在府裡,我憑什麼養她?她們家要是不倒,那咱們就是拐帶人口!給我找事!」太太領著頎兒等趾高氣揚地奔東府花廳去了,任顏兒跪在身後哭求。

張曹二人送到一半,又折返回來:「這可怎麼辦?告不告訴成德?」

「不行,咱們再想想辦法。依我看,不如這麼著……」

二人有商有量急急追著顏兒回曉夢齋來,當頭撞見正緊緊相擁的兩個人。

「你先在家好好歇著,我去去就回來。」成德反覆安頓,才隨兩兄弟去了。

顏兒挽著如萱,推心置腹聊了半宿,快四更天,曉夢齋的燈才熄了。

十一

「不用扶,我沒醉!」成德推搡開眾人,踉踉蹌蹌要往西園來。

「成德!快扶著點兒!成德,洞房在這邊兒!」張純修硬把兄弟往回拉。

「算了,見陽兄,你看他醉成這個樣子,讓新娘子瞧見,照樣挑理。不如打發人去回一聲,實話實說新郎醉了不能陪,明兒一早再送回去。」曹寅把成德胳膊架在自己脖子上,跟張純修商量。

「唉,也只好如此了,走!」二人一左一右架起喝得酩酊大醉的新郎往寂靜的西園來。

十二

初春的天氣反覆無常,甬路上的殘雪,凍了化,化了又凍,這一夜,西園裡早已無人,如果不是顏兒身份不便在新房伺候,今晚連園子門也要鎖了,三人跌跌撞撞拾級而上,撞開了曉夢齋的門。

「怎麼醉成這樣?」顏兒送走了張純修兩人,又掌燈來安頓醉得不省人事的成德。

此時的成德,正面朝裡趴在自己床上,嘴裡仍嚷著:「我沒醉,送我回園子。」卻只覺五內如焚,胃裡一陣翻騰,嗓子辣得乾渴難耐,翻身叫水來,卻迷迷糊糊打翻了來人手上的燈,來人「哎呀」一聲,趕忙俯身拾起,卻被成德胡亂抓起手來,嘴裡混沌叫著:「如萱……如萱你別走……」一把將人拉到懷裡緊緊抱住。

地下的燭燈跳了兩下便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