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乾坤挪移

納蘭性德 池舒涵 第2頁,共2頁

太太得意地推著成德往前去。

「跟我孫子同歲,小馬駒子!嗯?」太皇太后捏著成德的手,「成親了沒有啊?」

「成,成了,」成德有點不自在,「勞老祖宗記著。」

「好,好啊!」太皇太后又掉下淚來,「只要你們好,怎麼都好啊。多少年沒見你了。」又轉向眾人的年幼孩子們,「自打你們阿瑪拜了官,你們就都少有來看我的了,咱們親戚裡道的,不懼那些朝廷的禮,沒事啊,進宮來看看老祖宗,老祖宗老啦,就願意跟你們這些孩子待在一塊兒,也不知還能有多少日子了。」

眾人又叩頭齊聲頌道:「老祖宗萬壽無疆!」

因為地宮還未動工,大行皇后的梓宮被暫厝在京城北的鞏華城。皇上率文武百官及諸女官命婦親自送靈,浩浩蕩蕩的行靈隊伍緩緩向北上的官道走去,猶如十里長龍,紙錢當空飛舞,哭聲震天動地,哀樂和音訇鳴。年輕卻滿面滄桑的皇上愛新覺羅·玄燁,在短短二十年的人生中,已經經歷了太多悲歡離合,大起大落,此時的他,身著黑紗風毛龍袍,頭戴黑絨暖帽,手裡緊攥著顆顆如橄欖大的貓眼石佛珠,端坐在玉輦的青氈門幃後。幾天前的坤寧宮裡,剛剛逝去的赫舍里氏皇后為他留下了皇子,作為父親的他還沒有來得及賜名,結髮的妻子便撒手人寰,在那短短的幾個時辰裡,這個年輕的皇帝就經歷了初為人父又痛失愛妻的大喜大悲,這種悲喜交加的滋味,恐怕連皇上自己都無法表達,只能在這密閉無人的玉輦裡,從堅毅冷峻的目光中流露出些許的痛苦。

從前明起,這鞏華城就是一座行宮,行宮內正中建大殿一座,即為往朝帝后的梓宮停放之所。東、西配殿為帝、後寢宮,周圍又設幾百間官舍,為隨鑾官員的安歇之處。

成德騎馬躋身於皇親貝子之列,緊跟鑾儀隊穿過正南門時,正門漢白玉的匾額上,大書著「扶京門」三個大字,旁邊有好事的八旗子弟逗趣成德:「納蘭家的大才子,認得那字是誰寫的?」

成德抬頭看去,竟是出自前明權臣嚴嵩之手,不禁自顧自感嘆起來:「自古文人墨客也有流芳百世為後世景仰的,又何苦貪心不足禍國殃民呢?倒糟蹋了這曠古的才情,為人所不齒了。」

見他自說自話,旁人只說這人性情古怪,鬨笑而已。

春寒料峭的夜晚,明珠惦記著白天坤寧宮裡的情景,要找成德問個明白,可是皇親下處與官員的官舍是分列於帝后寢殿兩側的,且星羅棋佈,數量眾多,向鑾儀太監打聽也無果,沿著官舍牆根溜達回來的路上,正碰上夜不成寐的索額圖在月下暗自垂淚。

明珠知道這過了氣的國丈正不自在,立馬扭頭轉道而去,卻被索額圖認出了背影:「明珠!」

「哦,呵呵呵,索相!您好啊,唉,不幸如此,索相還要節哀呀,您說這娘娘主子怎麼年紀輕輕就……」說著,明珠抽出帕子擦眼。

「你少在這兒貓哭耗子!」索額圖瞧見明珠就有氣,「更別做夢!耍著花招兒跟老夫鬥,你還是嫩了些!」

「唉?索相這是說哪裡話,下官行事問心無愧,下作的勾當從不曾染指,蒼天可鑑哪!」明珠皮笑肉不笑地敷衍著要離開。

「呸!」索額圖揪住明珠不放,「你不下作?你現在是不把錢財放在眼裡,可暗地裡,你買了多少人情?啊?去年你在左都御史任上時,做的那些昧良心的事,你當我這個在官場混老了的看不出來?你騙誰啊?啊?你和餘國柱背公營私,送出的聖旨,哪個不是你明珠的指使?哪個不是你明珠說了算?只要是皇上說好要用的人,你就跟人家說‘多虧了本官的保舉,才有你今天’,凡是皇上看不上的人,你又說‘本官是大力挽救的’!你裝得多像個好人哪?啊?平白無故收買了多少人心?你說!啊?連老夫的人你都不放過,你看看朝上,哪回議政,百官不得先看了你的眼色再說話,要不是老夫,你,明珠你個口蜜腹劍的小人,指不定掀起多大的風浪呢你!」

私下裡無人,索額圖藉著此時的心痛和無奈,把幾年來受明珠的閒氣索性都抖摟出來,絮絮叨叨說個沒完,一個要掙脫,一個死不放,兩人扭作一團。明珠正支吾著:「你老糊塗了吧?放手,快放手!」正此時,明珠恍惚見一太監引領著兩個氣宇軒昂的年輕人往這邊來,不由心生一計。

原來,換了下處的成德睡不安穩,起身往外散心,竟溜到了與正殿遙遙相對的一處聖人廟,因此時居國喪,雖夜深人靜,這廟裡卻徹夜通明,廟內的許多石碑,多記錄了些往朝故事,引得成德在此駐足細看。

正此時,又有另一個睡不著的,恰好也在正殿下駐立,便是皇上玄燁,正有御前侍衛曹寅與近侍太監喚作宋連成的左右服侍。見廟中燈前有人影晃動,皇上一歪頭,示意下問。那太監便捏著嗓子上前一聲喝:「呔!什麼人?」

成德一怔,細看來人身著龍袍,又有好友曹寅跟隨,便認出來人,忙下臺階,拜倒:「哦,兵部尚書長子納蘭成德,不知聖上駕臨,給皇上請安,望皇上節哀。」

「唔,京城裡的大才子啊,久仰大名,咱們也有年頭兒沒見了,好兄弟你可好啊?」皇上原本凝重的神色,聽到納蘭成德四個字,稍稍緩和了些。

「愚木草芥之人,不敢和皇上稱兄道弟,皇上折煞……」

「嗯……」皇上一擺手,打斷了成德的話,「別跟朕客套了,打小兒你可不這樣!」說罷大步上了臺階,進廟中和成德一同觀摩。

「你剛在裡面就看這個?」皇上指著廟中被紅漆欄杆圍合著的字跡斑駁的石碑問成德。

「回皇上,是。」

「都是老物件了,這上面刻的什麼?」皇上心不在焉地問道,他更想有個人跟自己聊聊天,無所謂聊什麼,只把注意力從身後那座正殿裡轉移開就好。

「哦,大多是些史實故事,比如此城何時修葺,周圍的城牆是何人所修,如此而已。」成德頷首回道。

「哼,成德你可真是閒的!這也值得你半夜三更爬起來大老遠來看?」皇上揀了聖像前桌案一處空位置,靠坐了上去。

「呵,皇上不是也沒有安置?」

「嗨,朕是向來覺少,」皇上不會在人前露出一丁點兒的不支和心酸,「正好你在這兒,有意思的就說說吧,給朕解解悶兒。」

「這?」成德不喜歡皇上的語氣,「是。」

成德硬著頭皮,像是給自己講故事一般,繞著石碑講起來,從永樂年間出徵蒙古而始建此城作為軍用,講到滿清入關江山易主此城成了行宮,從那南面正門上嚴嵩的題字,講到前明人林垠的《沙河行宮詩》,洋洋灑灑,滔滔不絕,聽得皇上興致勃勃,頻頻點頭。

「宮殿連雲起,城樓入漢低,寒鴉如望幸,朝夕自悲啼。」前人的詩,成德信手拈來。

「唔唔……」皇上終於發聲了,「好哇,京城才子名不虛傳,名不虛傳哪!」皇上拍著大腿讚道,更是睡意全無。

「皇上謬讚,不過都是藉著這碑文信口謅的。」成德給講解畫上了句讀。

「嗯,成德過謙啦!」皇上擺擺手,忽又歪頭笑道:「唉?朕記得你小時候可不這樣啊,太皇太后還跟朕誇過你,說你虎頭虎腦的不服輸,將來至少也得像你阿瑪,拜個掌鑾儀衛事大臣呢!」

「呃,」成德忽然尷尬起來,「那時還年輕。」成德紅了臉答道。

「哈哈哈!」一屋子人連成德自己都大笑起來,皇上起身攬著成德的背出了廟門。

「你喜歡漢人的玩意兒?那好辦,南邊那是正根兒,等有往南邊去的合適的差事,朕給你留著就是。」

「當真?謝皇上!」

「嗯,你現在是什麼職啊?」

「剛中了舉人,暫無官職。」

「好!眼下殿試在即,朕在乾清宮等著你!」

……

一行人正朝這對罵的兩人走來,對話聽起來越來越近,索額圖背對著來人,又罵在興頭上,旁若無人一般,明珠卻眼珠一轉,不再與索額圖支吾,突然甩開手,故意揚聲道:「索相!你就別抵賴了,你的家奴私通外官,難辭其咎,我不向皇上告發你,你還不領我的情?!」

一番沒頭沒腦的話說得索額圖不明就裡:「你?」

「你什麼你啊?」明珠聲音更大了,「那個戶部侍郎李成鳳,可是你的人不是?他勾結平南王,把廷議的事一五一十說給那邊,那摺子就在我手裡!你休想抵賴!」

「你,你胡說八道!」索額圖更是一頭霧水了。

「咳,」皇上已經站在了兩人身後,「兩位愛卿半夜三更不睡覺,幹嗎呢這是?」

明珠咕咚跪倒:「皇上!奴才不知皇上駕到,不知皇上聽到了什麼?」

「朕聽見你胡說八道啊。」皇上打趣起明珠。

「皇上!索相日理萬機,手下門客出身的下僚眾多,縱有一時不到,有一個半個不知輕重作奸犯科的,罪也不在索相,還請皇上從寬懲辦哪!」一番明褒實貶的話說得索額圖渾身打戰。

「明珠!你,你信口雌黃!你妖言惑眾!你,你混淆聖聽!你!」成德見索額圖花白的鬍子都在顫,心下也不解:李成鳳一案怎麼又扯上了索相?

「呵呵呵,明珠你看你都把他氣成什麼樣了?」皇上笑道,「索相年紀大了,你得饒人處且饒人,放他一馬吧,朕料他也不敢無法無天至此,至於那個姓李的侍郎,明珠你自己裁奪著就是了,何必當個事兒。」

明珠向來見風使舵:「皇上宅心仁厚!」

「明珠!老夫不領你這個情!」謝罷恩的索額圖拂袖嚮明珠道,皇上很不以為意地皺了皺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