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蕙貴人向來會籠絡人心,得寵是人皆敬服的,皇上另眼相看更是大有原委,就只替皇上拉攏能臣盡心效命這一條,在皇上心裡,她早已是賢內助了。「只說些咱們婦道人家不懂的做什麼?我見成德也跟來了的,怎麼不見?」
「聽說朝廷上大事安排定了,皇上召你哥哥去欽天監驗勘,後來又特意命成德也跟了去了,眼下怕是已經到那兒了。」
「原是這樣,唉,皇上現在日理萬機,竟把自個兒說過的話也都忘了——昨兒皇上來過,特意賞了成德這件鶴氅,說大冷的天兒,穿得太少,凍壞了咱們的才子可了不得。」蕙貴人從雨馨棉床榻的榻頭上拿下個鵝黃包袱,掀起一角給太太看。
「哎喲!這是多大的恩典哪!成德若在不知要怎麼謝恩呢,奴才先這兒謝過貴人啦!」太太起身福了又福,滿臉喜色。
「嫂子說哪裡話?快別這麼著,這也不過是自家親戚的心意,只是成德偏不在,倒叫這心意落了空。」
「那就先命人送過去,也不枉皇上的一片苦心,更是咱們納蘭家的榮耀啊。」太太越發不把自己當外人了,蕙貴人略翹了翹嘴角,便傳進兩個小太監辦去了。
四
皇城外的欽天監衙署,坐落在天安門外東側,禮部衙門之後,成德平時出入禮部是常事,卻從未特地留意過與之一街之隔的欽天監,今日本來又可以大開眼界,可成德心中卻總無故掠起一絲隱隱的不安。
一支御輿隊伍行至監署門前,早早地停了下來,有一儉事小太監小跑著來到御前:「啟稟皇上,大學士索額圖已經在衙門口跪了一早上了。」
「他耳目倒是靈通啊,竟然知道朕要來,讓他等著吧。」
隊伍緩緩過了正門,小行輿中的皇上掀簾瞥了一眼門前恭敬迎駕的索額圖:「國丈大人來得早啊!起來說話吧。」隊伍卻不停,由監中官員人等引領著,接往監院深處的授時廳去。
「謝皇上!」索額圖千恩萬謝地爬起來,也顧不上整理衣冠,匆匆跟上來回話:「臣有家奴昨日夜觀天象,見天微垣閃耀,而亢星晦匿,不知是何意,特地來欽天監拜訪監正南懷仁求證,不想皇上聖駕降臨,我主萬歲!」
「哼哼,」皇上忽覺一陣反胃,知道這是借天象的混話討喜,隔著轎簾笑道:「索相你變得夠快啊,嘴也甜,只是,那藍眼珠的監正沒告訴過你,這天象乃物造之理,非神鬼之力嗎?朕不信這些個,朕只信事在人為!」
「皇上英明!」
行至授時廳前,皇上下了輿,一拂袖,眾人也都跟上來,見索額圖立在原地不動,又高聲補了一句:「你也進來吧。」
五
授時廳是欽天監中製造和儲存各類計時器具的地方,前明時只有一處木匠金石工房和一個前廳,廳中也僅陳列些如漏壺、水運渾象及五輪沙漏之類的陳舊器物,說是揮演計時之法的辦公場所,倒不如說是個收納用的庫房,後至清時,情景就大不一樣了,如今,不但增設了兩處工房,連廳也擴建成了縱向延伸的前中後三處,由後往前分門別類陳設著歷朝及當朝的各類新鮮計時用具,尤以按西法制造的儀器居多,其形狀樣貌也多半是金碧輝煌,富貴華麗,初入授時廳,滴答之聲便能清脆入耳,再觀滿室奇玩,直教人愛不釋手。
成德一向對新鮮玩意兒好奇,見了這些更覺眼前一亮,一面聽著黃髮碧眼的比利時國傳教士,現朝廷的欽天監監正南懷仁,向皇上一行人一一介紹新制的鐘表,一面細細端詳當地的一座一人高的精緻座鐘:寶塔形的鐘身,塔頂上嵌以各類珍珠、寶石,又飾以鍍金和琺琅彩繪,頂蓋上面是描金彩繪花卉圖案,正面鑲嵌以珠光彩漆錶盤的小表,寶塔的屋脊上,飾以鍍金龍形,每個塔簷上又懸掛著小鈴鐺,觸碰上去或有微風拂過,丁零作響,寶塔四根樑柱上盤著金龍,樑柱中間是玻璃罩住的鐘擺,正有節奏地來回擺動。
一行人正饒有興致地觀賞,忽見一小太監來報:「延禧宮蕙主子吩咐奴才們來送件衣裳,說不教辜負了皇上的天恩。」說著遞上來鵝黃包袱。
「嗯?」皇上覺得納悶兒,略一沉思,才明白這原是蕙貴人私下的主意,點頭稱道:「好哇,蕙貴人是個識大體的。成德,來試試吧。」
皇上未顧及成德的推脫,親自將鶴氅披在了成德身上。霎時,授時廳裡鴉雀無聲,十來雙眼睛都盯上來:從肩頭向下,由寶藍底色漸抽色成珍珠白的宮緞鶴氅,明晃晃直垂到腳跟,風領搭肩上嵌金絲的海水江牙熠熠生輝,配上成德面如冠玉,唇若塗朱的模樣,真是驚為天人,竟把這一屋子裡金碧輝煌的奇珍異寶也比得黯然失色了,不由眾臣僚嘖嘖讚歎,明珠也得意得捻鬚點頭,成德素來愛打扮重形容,見了這樣的精緻衣裳,自然也是喜不自勝。
索額圖一則想借著奉承身邊人來討皇上歡心,二則又想挽回昨夜皇上定的「同室操戈」的罪名,媚笑道:「到底是皇上眼光高,您瞧這斗篷穿著多氣派,任誰都抬舉起來了。」
「甭找話轍了。朕教你回去想的,你都想明白了?」
「皇上!」索額圖總算等到開口的機會了:「皇上英明!三藩著實可惡,其實老臣也早有議剿的意思,只是考慮我北方騎兵長途奔襲,勢必勞苦,於戰不利,況且南方地形複雜,幾處重要城池尤其易守難攻,不益騎兵作戰。」
「您想了一宿,就為說這個?」明珠深知眼下皇上最需要的是建議和辦法,而不是如此出難題,又有些作壁上觀的快意。
索額圖乜斜一眼哼道:「老夫還沒說完!皇上,南方人口密集,若能利用這一點,使計激起民憤,老百姓不順從,三藩就會被惹怒,勢必也對當地老百姓下手,幾番來往耗盡其銳氣,使三藩困在當地,寸步難行,再在其勢力外圍層層圍住,如困甕中之鱉,待其糧草不濟,我軍一舉攻之,則戰勝有望。」
「嗯,為了籠絡人心,可對當地百姓多加撫卹,分發錢糧。」明珠聽著有理,也附和起來。
「不!依奴才之見,非但不能撫卹,必要時,命朝廷兵士裝扮成三藩的人,多加襲擾,做些大響動,使民怨沸騰,都衝著三藩去,那時,朝廷更可以坐收漁利啊。」
「嘖……」皇上的態度不很明朗,這讓成德有些寒心。
六
「皇上!」廳下一聲撕心裂肺的叫喊聲,驚了一屋子人。
「啟稟皇上,建寧公主求見!」
皇上一皺眉:「唉,還是沒躲過去,請進來吧。」
話音未落,一個頭發散亂、滿臉淚痕的中年女子不顧攔阻,像頭受驚的母獸般衝了進來,抱住皇上雙腿嘶喊道:「皇上!額駙十幾年在京中,他父親在外做的事他能知道什麼?額駙他冤枉啊!幾個孩子是我的命啊,要是他們也沒了,我也活不下去了,要殺就把我也拉去砍了吧!」
被搖晃得不耐煩,皇上也有些心虛,嗔道:「姑姑你快起來,這成何體統,快起來,你看你成什麼樣子了?」原以為吳應熊的事先斬後奏,再請太皇太后出面撫卹這個庶出的公主,沒有不完的事,他未料到建寧公主能找到他的行蹤,還不顧體面這般撒潑。
這建寧公主原是庶妃之女,身份不比嫡女,故而給其個「和碩」的虛名,下嫁給吳三桂之子吳應熊,借公主的身份拴住了盛勢時的平西王,如今清廷要拿吳應熊父子們祭旗,一向逆來順受的建寧公主也瘋了,也不知什麼叫虛與委蛇,更無人在身後出謀劃策,打聽著皇上的落腳之處便直愣愣鬧將起來,眾人都面面相覷,等著看英明神武的皇上如何處置自己的家事。
「誰讓咱們是帝王之家哪?姑姑你這也是為平叛立功啊,啊?朝廷不會虧待你!既然是叛賊,按律滿門抄斬也是天經地義,誰讓他們姓吳的?」
「不,皇上,我要我丈夫,我要我的兒子們哪!世玢連奶都沒有斷哪,他犯了哪條王法啊?」公主死命抱住皇上,用力地搖頭,嘶喊聲叫得人頭皮發麻。
成德困惑地看向明珠:「阿瑪,原議的不是隻處死吳應熊一人,怎麼還要連小孩子也捎上了?」
「不懂少問,還不往後站!」明珠低聲斥道。
「姑姑啊,姑姑!」皇上厲聲喝令也沒能讓公主的哭聲停下來,小太監們七手八腳上來攔阻卻一時拉不動,授時廳裡亂作一團。
「皇上!」成德衝上來,「皇上,請手下留情,萌童無罪啊,況且孩子身上還淌著愛新覺羅氏的血,常言說虎毒不食子,宣戰本就是向民眾宣示我大清是替天行道,皇上若連親情也置之不顧,恐怕世人指責您殘暴無道啊?」
「成德!」明珠一聲斷喝:「皇上,犬子無知,衝撞皇上,請皇上恕罪!」明珠跪地磕頭如搗蒜。
眾人好不容易拉開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可憐女人。
「成德啊,你是真能管閒事,」皇上口氣有些鬆動,「說起來,那些孩子也還真算是替大清作了犧牲啊。」
「皇上,」索額圖眼珠轉了轉,「斬草須除根哪,皇上可記得年前,前明餘孽朱三太子行刺一事?」一番話又讓皇上不禁打了個寒戰。
「先伺候建寧公主回宮吧。」
「皇上!皇上您再想想,殺人容易,起死回生可是不能了!求皇上看在為人父母舐犢情深的份兒上,給幾個孩子留下條活路吧。」
公主奮力掙開旁人又跪倒在皇上膝前,連連磕頭,直見額頭上殷紅的血流下來,沾得青石地板上洇溼一片。
「是啊,成德說得對,朕能讓人死,卻不能讓那死了的活啊!」皇上想到了坤寧宮中皇后留下的正嗷嗷待哺的皇子,「行了,就這麼辦吧,留下幾個孩子,但吳應熊是他爹害死的,朕救不了。」
公主已經哭得有氣無力,呆坐在地上一動不動。
「公主殿下,我看您還是快到菜市口看看吧,去晚了,怕連最後一面也見不著了。」明珠無奈也勸道。
幾乎不省人事的建寧公主終於被宮人架出去了。
「皇上可接著往司天臺巡幸?」南懷仁前面引路。
掃了興致的皇上默默不語出了授時廳。
「哪有心思再逛了,回吧。」皇上帶領眾人邊議著戰事,邊徑自往來時路去,留成德堆坐在原地。
七
司天臺下,成德仰望著高聳入雲的幾百級臺階,百感交集。
踏著沉重的腳步一步步拾階而上,成德眼前彷彿見了那淋漓的鮮血和如火如荼的戰場,心裡一陣翻騰,遠處又依稀傳來自鳴鐘金屬的報時聲,不由吟道:「璫璫丁丁,錚錚。隨煙高下,從風飄零……」
御賜的鶴氅太長,上階時絆了成德一下,衣角被成德踩到,那領口的結便鬆了,氅衣從肩頭滑了下來,成德卻只瞥了一眼,未俯身去拾,邁步上臺繼續念著:「蓋如龍吟寂而虎嘯旋起,猿啼息而雞號迭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