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猶抱琵琶

納蘭性德 池舒涵 第2頁,共2頁

「嗯,我倒也沒見過,只不過聽顏兒說,平時閒了,成哥兒倒是也弄些功夫拳腳解悶兒,那也不過是強身健體用,常聽太太唸叨,說咱家大爺是看著精神,其實身子也弱呢,每年這個時節都要犯幾回老病,咳嗽發熱,幾天吃不下飯,如今進宮都這麼些日子了,也不知怎麼樣,今年時令又不好,又是雨又是雪的沒個停,哎。」

葦卿更對這個聲名在外的俊逸佳公子好奇起來。

在泥濘的鄉間土路上,一位風塵僕僕的老者正深一腳淺一腳地北上跋涉,身旁一個年不過弱冠的書童牽著驢費力前行,那驢背上馱的兩大捆書壓得兩條後腿直打彎。一行官軍舉著令旗催馬揚鞭,迎面呼嘯而過,老者腿腳不便,身上又揹著包袱,躲閃不及,被馬蹄揚起的泥水飛濺一身。書童喚了一聲:「竹垞先生!把包袱放驢背上吧!」老者回頭看了看,無奈地搖搖頭,將身後的包袱用力往肩上靠了靠,放聲唱道:

雄關直上嶺雲孤,

驛路梅花歲月徂。

丞相祠堂虛寂寞,

越王城闕總荒蕪。

自來北至無鴻雁,

從此南飛有鷓鴣。

鄉國不堪重佇望,

亂山落日滿長途。

夕陽的餘暉灑在漫漫山林上,那是正瘋長的一片片茁壯綠樹,把小路兩旁近處正在凋落的梅花映襯得更加枯槁。

曉夢齋裡,顏兒聽了蔻兒的回話,呆坐了許久,終於忍不住放聲大哭:「你可坑死我了!」

「身邊的小丫頭說,她從前也說過,這府裡沒她的地方了,她早晚是要去的。」蔻兒垂頭喪氣地說。

「找!把玉泉山翻個個兒也要找出來!」

國喪的一個月來,顏兒心事重重,食不知味,夜不成寐,人瘦了一圈。

侍服期滿,老爺明珠忙於公事,近一月只往返於乾清宮和兵部衙門,安管家便按規矩,不近宮門,只率蔻兒等一眾小廝向福寧街上迎候太太成德一行人回府。

成德一見到蔻兒就問如萱聽到報仇的訊息了沒有,見蔻兒支吾其詞,成德找了個藉口向太太告辭,直接跑到外園親自去尋,太太掀開轎簾,望著身披御賜大氅的成德的背影,笑嘆道:「要麼怎麼太皇太后說是個馬駒子呢?哪有一日安分!」心下還得意著這些日子在宮中得的那些體面。

這是開春兒以來第一場透雨,來得極快,碩大的雨滴落在廊沿上,噼啪作響。外園修葺得不如明府西園完備,伸向甕山泊中的茅草亭子,雖已被喚作淥水亭,卻還沒來得及掛匾,周遭的湖水被大雨澆得聒噪不已。成德站在亭中無聲遠眺,慌忙來此的途中,早已被淋得通透,淚水和著雨水順著臉頰不住淌下來。

她曾說她喜歡登高,他就到爬到高高的玉泉山頂,衝著茫茫的雨幕喚她:「如萱——」

她曾說她喜歡看水,他就躍過甕山泊畔的青草地,望著沸騰的湖水喚她:「如萱——」

她還說她喜歡那精巧的亭子,和那一塘綠油油嬌滴滴的蓮,他就又站在這裡的亭中,「如萱——」成德一聲聲喚著,哭得沒了力氣,叫喊也一聲聲輕了下來,變成喃喃的念:「如萱……」

成德的耳邊,響起如萱臨行前留給他的話:「知道爺會來找我,別找了,我早晚要走的,老爺太太救不了我,爺別怪他們沒盡力。我要走,是要遠走,還像從前一樣遠遠地看著你。我雖不和你一起,只一個人遠遠地看,卻仍舊是,任你離多遠,只要一抬眼,就能看見。」

傍晚時分,上房次間裡,一家人等著成德回來吃晚飯,珍饈美味擺了一桌,坐在上首炕上的太太不點頭,誰也不敢動箸。

「不就是個銷假嘛,國喪的事,監中的先生也不會不知道,回一聲就是了,怎麼去了一天還不回來?眼下就要廷試了,國子監裡的日子也快熬出頭嘍!」太太喚來安管家:「成德去國子監,誰跟著呢?」

「回太太,蔻兒跟我回了,該是他跟著呢。」

「又是這小子,有他指不定又生什麼主意,以後成德出門多帶幾個人。」太太先飲了一口芪參湯,「這一個月來大氣兒不敢喘一口,好不容易期滿了回來好好補補身子鬆鬆筋骨,偏又出去野了,算了,不等了,先吃吧。我的兒,我看你清減了好些,多吃點。」太太笑著看著葦卿。

坐在太太左手邊的葦卿矜持地點點頭,也飲了一口面前盛好的湯,又輕輕放下,傾耳聽太太說話。

一頓飯吃得無精打采,各自有各自的心事,飯罷,太太拉了葦卿的手噓寒問暖起來,頎兒雖累了一月,此刻卻不敢歇,命人收拾完杯碟,又抄起繡錘給太太捶腿;喬姨太太和柳絮兒無聊應景,走又不是,只好一人佔了一邊坐炕,正對著太太的暖炕有一搭無一搭地閒聊;只顏兒一人,心事重重靠著次間往明廳的門口,時不時地往外張望。

一身溼漉漉的蔻兒急急回府來,上房抱廈裡的翠漪和另幾個丫頭見了,蔻兒趕緊做個手勢讓幾人禁聲,自個兒悄無聲息地溜進裡間,聽著次間裡太太正在說笑,便輕輕將門簾挑開一絲縫,正巧見顏兒斜倚著坐在門邊,便輕聲將其喚出來:「姨奶奶快想想辦法吧,爺死活不肯跟我回來,求了一天了,只坐在雨裡哭,再這樣怕生出病來,咱們吃罪不起啊。」

顏兒實在耐不住,也自知此番成德知道如萱出走,勢必要鬧出來一場,總之是壓不住的,只好戰戰兢兢回到次間裡,走到太太跟前,「撲通」跪下哭道:「太太!奴才該死,大爺怕是去了外頭園子了。」

顏兒將當初如何違背太太意思收留如萱,今日成德又如何不肯回府的原因一五一十道了出來。

「明著低眉順目的,背地裡可也是這麼主意正啊?怎麼又有那丫頭的事兒了?李家不是抄了嗎,上哪兒找去呀?你說成德這孩子怎麼就長不大呀?不是我這會兒正喜歡,一個個兒都開發了你們!」太太也明知這會兒發落為時已晚,火著大聲喝命來人:「都給我出去拿人!拖也給我拖回來!」

見府裡鬧開了鍋,一屋人也知趣各自散去。

這一切被門外的翠漪聽到,扶葦卿出上房時,悄聲喚住了蔻兒。

細細的弦月被霧氣籠罩著,小心從濃重的雲層裡探出頭來,綿延的細雨也掙扎得累了,剩下三三兩兩的雨滴疲憊地叩著空蕩蕩的湖面。

成德的箭袖短絨夾袍半身潲在雨裡,倚著亭柱,昏沉沉地睡了許久,直到雨滴聲彷彿忽然近到耳邊了似的,才恍然又回過神。

「姑爺,天不早了,您還是回吧。」是翠漪舉傘站在身後。

成德聽見,卻不回頭,眼淚又流下來。

「已經去了一個,留下的難道您還要辜負嗎?」翠漪已然對這位多情公子心生敬佩。

成德轉過頭,葦卿正獨自站在亭子迴廊另一頭,臂上搭著那件素色長衫,成德最喜愛的那件,領口上縫著別緻的雙生花扣。

十一

一句「大爺回來了」終於讓太太鬆了一口氣。顏兒照例上來伺候,卻被無精打采的成德一把推開,又甩下一聲冷語:「這回,你可滿了意了?」

此話猶如一聲驚雷,讓顏兒無法分辯,吞著淚轉身要去,忽又覺得左腹一陣脹痛,「哎喲」一聲,蹲坐在門檻上。成德被蔻兒扶著,聞聽身後眾人招呼顏兒,猛然回頭看去,卻自覺昏天黑地,一頭栽了下去。

十二

延禧宮裡,兩進的院子前後新擺上百十來盆剛剛綻放的卷丹百合,沁人心脾的香氣溢滿了宮院,出入來往的宮人,聞著花香醉得步子也飄了起來。

「主子,這能是好心嗎?就算是因為您喜歡才送,也沒這個送法啊?再說,你現在懷著身孕,聞這些能好嗎?」若薈站在窗前,看著這些花發愁。

「這是鍾粹宮容嬪娘娘的賞賜,更是她一番好意,哪有推脫的理?我若不受,不說我是身子弱不禁燻,倒說我不識抬舉,故意駁了她的面子,說得重些,沒準還落個依寵逆上的罪名,為這個結了怨就不值了。別說不能推,放在這兒,若是養得不好了,都要落埋怨呢,再挨挨吧。」蕙貴人掩了口鼻,也有點兒著急:「即便不應擺在這兒,也不該咱們來說。」

「您是說等太皇太后管啊?皇后薨了以後,幾個妃位都空著,後宮都是她容嬪娘娘做主,還有誰能說?唉,在這後宮裡過日子,件件都得費心思算計著,什麼時候是個頭兒?」若薈嘟起嘴,粉嫩的唇亮晶晶的,一副俏皮的樣子。

十三

下了朝,明珠呵呵笑著看向走在前面的兩個人——方才的廷議,對這徐家兩兄弟來說,是迥然不同的。弟弟徐元文,因揭露大清開國以來,官學生只有承蔭和納貢兩條入學辦法,不利人才選拔,建議設定省鄉試製,喚作副榜,由副榜中選拔出貢生,此議被皇上採納且頗有效果,遂被升任內閣學士兼禮部侍郎;可這「副榜」卻又間接害了哥哥徐乾學,原來,徐乾學遭人彈劾在剛剛結束的順天府鄉試中遺漏了理應上副榜的漢軍卷,有瀆職之嫌,皇上不悅,雖未當廷斥責,卻將其降了一級。

「一榮一辱一家人,又喜又悲兩兄弟。」明珠難得輕鬆了一天,卻又為這二人唏噓感嘆。

「二位有禮啦。」明珠趕上去和二人招呼。

「哦,司馬公!」春風得意的徐元文謙恭答話,徐乾學卻只拱拱手算是回禮。

徐元文想起來:「兄長曾提起今年鄉試中有篇文章,兄長還譽之‘文章錦繡,出眾宿儒之上’?」

「哦,彷彿有這麼一篇文章,二弟怎麼提起這個?」徐乾學沒精打采應道。

徐元文介紹:「兄長可知出自哪個考生之手?便是司馬公之子納蘭容若,前途不可限量啊。」

徐乾學眼裡忽然閃出一點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