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德和張純修雖知今日來者不僅有朝中新貴,也有前明遺民,更有平日不曾深交的白衣故家子弟,座中除梁清標算與明珠有些私交,其餘諸人皆不名於仕途,更有冷峻嚴肅、不苟言笑的,二人便不敢擅自回話,唯恐見罪於諸位詩書大家,竟一時語塞。
正不知如何解圍,旁又有一人過來笑道:「唉,雪客,何必枉自嗟嘆,我等不如你,卻也俱是白身嘛,樂得自在!哦,成德,此為周在浚,你就叫雪客先生就是了,在下徐倬,徐方虎。」
成德二人正欲拱手行禮,又一位年紀更長,腮須花白的先生揚聲道:「方虎說的極是,我等俱是白身,寄居梁大人籬下,自在嘛,自然是自在,你瞧,他不但不收店錢,還要幫忙替咱們打幾場筆墨官司呢!」話音剛落,眾人放聲大笑。
梁清標無奈搖頭道:「我說玉叔兄啊!舉重若輕也不是這麼個打法吧?小弟為你了結案情本是分內之責,可眼下依然徒勞無功,如今你卻如此說,不是羞煞小弟了嘛。」
「哈哈哈,蒼巖何必介懷,我都權當此番不白之冤是個笑話,你還當真?切不可因此小事壞了大家心情。」被喚作玉叔的長者灑脫地揮了揮手中的水磨玉骨素色摺扇。
成德向張純修悄聲道:「我阿瑪料今日席間有人要提先帝時的幾個案子,果然不錯,只是,既然阿瑪要避一避,又何必特意叫我告了假前來呢?」
張純修沉思半晌,道:「許是寵你,知道你愛與這些前明仕子結交,準你來散散心呢,也未可知。」
成德皺眉搖搖頭。
曹爾堪走向前,清瘦的臉上,一雙丹鳳眼寫滿洞徹世事的清高與尖刻,盯著成德抹額上的金鑲玉芙蓉,道:「看少公子身份貴重,氣宇不凡,怎麼竟對此類閒會施以青眼呢?承蒙屈尊前來,曹某不勝榮幸。」
成德望向梁清標:「這位是?」
未等梁清標回應,曹爾堪搶話道:「在下浙江曹爾堪,子願是也。」
成德忙接話道:「哦,顧庵先生!晚輩早聞浙江嘉善為清流名公輩出之地,先生為柳洲詞派領袖,學生今日得見,真是不勝榮幸。」
曹爾堪一愣,隨即笑道:「不敢當,不敢當,在下雖算得故家子弟,卻生性愚直,以致失勢敗落,流落至此,已擔不起這虛名啦!」又抬手意味深長地指向龔鼎孳,「不比龔大人,明察世事又外圓內方,還屢屢伸出援手護佑諸多寒士。」
龔鼎孳先時站得遠,此刻有人提到自己,不免有些尷尬:「子願取笑了,我本二臣,忝列輦下諸公之列,慚愧慚愧。」
梁清標向成德介紹道:「此位乃禮部龔大人,成德可認得?」
成德深施一禮道:「芝麓先生好!晚生雖未曾與先生謀面,卻聽家父屢有提起,稱先生‘窮交則傾囊橐以恤之,知己則出氣力以授之’,不但惜才愛士,為朝廷舉薦了不少人才,又肯為民請命,享譽四方。」
一番美言說得龔鼎孳喜不自勝,眼角原本密佈的魚尾紋皺得更深了,滄桑的臉上,柔和的目光泛出由衷的感激:「哪裡,此是明公謬讚,小公子莫要當真,老夫哪裡當得起,百年之後,不因失路之憾落得罵名,就算不枉此生了。」說完,眼裡竟泛起淚光,轉身嘆氣不迭。
旁邊一年紀稍輕、白麵輕須的書生湊上來道:「芝麓先生何出此言呢?」轉身向成德與張純修道:「君子達則兼濟天下,先生不顧自身榮辱而潤及袍澤已堪稱不易了,家兄少時就曾得慷慨相助,至今念念不忘。」成德朝此人微笑致意,又向梁清標徵詢,未及開口,此人又謙恭道:「哦,在下江蘇陳維嶽。」
梁清標笑道:「緯雲在我等眾人中,本是最年輕的,成德你們來,倒是把他反顯得老成了。這幾年,漫遊大江南北,見識了不少風土,人也看著歷練通達了。成德你們不認識他也不奇怪,他長兄卻早有美名,你可知道?乃是美髯公陳維嵩陳其年。」
「哦,可是‘陽羨詞派’領袖迦陵先生之弟?幸會幸會!早聞迦陵先生大名,不知今日可有緣見?」成德由衷的景仰之情溢於言表,不由在人群中找尋。
「唉,我這長兄魅力非凡,人不在都能被他搶了風頭。」陳維嶽一句玩笑引得眾人都笑了,成德也頓覺自己有些失禮,赧笑置之了。
「小公子不必拘禮,」又一年輕的新貴模樣的公子笑道,「在下汪懋麟,在諸公之中,也是小字輩的,不過,先生們面前,你們也要像我二人一樣,只管吃酒品茶,吟詩嘯詠,切莫學他們官場那一套啊!」
「這個季角!誰們的官場?你不是剛剛拜了中書舍人麼?正春風得意著,還想把自己撇清不成?」梁清標半喜半嗔道,並不因汪懋麟的過激言語不悅。
「大人說笑。這兩年官場消磨,把我這進取的心磨得是半數也不剩了,加之兒時親歷朝代更迭時的慘景,近來總在眼前重現,唉,清廷於前朝太過殘忍,居於廟堂終是難忘啊。」聽他繼續這樣的論調,梁清標也忍不住輕咳了一聲。
方才坐在書案後的白髮老者操著濃重的山東口音嘆道:「季角啊,不要怨天尤人。」語重心長的話一字一頓,深邃的目光像是能穿透歷史,照到幾十年前那個風雨飄搖的時代。
龔鼎孳悄聲告訴成德二人:「此為孫少宰,北海老先生。」
孫承澤起身拄著柺杖踱下來,眯著雙眼道:「剛剛梁大人說,你是明珠大學士的公子?」
成德:「是,家父現任左都御史之職。」
孫承澤:「哦?那老夫與小公子也算有緣呢!多少年前,老夫也在此任上拿過銀子呢!哈哈哈,如今老了,賦閒在家,金石為伴,書畫做鄉,也要感謝清廷的大度,若論為官,呵,老朽不過是個笑柄,若說是書痴麼,哈哈,還當得起!」
成德身後已有人變色,嘀咕道:「哼,孫老是深藏不露不是?話雖這麼說,他私下裡秘撰明史的事若是發了,老人家斷再說不出這樣的話。」又一人應道:「竟有此事?」成德不好回頭細問,卻向孫承澤躬身行禮道:「‘羽毛無損性情適,不羨高岡有鳳凰’,孫老先生德學兼厚,晚輩敬之如高山仰止……」
「哎——」孫承澤打斷成德:「你們兩個打一進來好話就沒斷過,來咱們這兒不興這個,下野有年頭兒了,拍馬屁的聲音聽得不習慣了,你們年輕,怕是也不慣說這些吧?方才,季角不是說了嘛,快別拿官場裡那一套在我這兒打諢!」老人竟有些不耐煩。
周在浚叉開話道:「咱們今日雅集,只談風月,不議風雲,啊!成德,你二人是初次來訪,周某借北海先生這秋水軒寶地,誠邀諸位前來,特設茶酒,供各位盡歡,諸位,飲酒嘯詠,不拘一格,啊!來呀,也給兩位少公子設座!」
此時,已有僕從先在成德面前的桌案上置下了一副紙筆,張純修坐在成德身後,道:「學生年輕,在詩詞上尤其不通,不敢和諸位先生比肩,我二人權算一家,可否使得?」說著碰碰成德肩膀。
成德笑著抬起頭:「先生們不會難為咱們吧。」
曹爾堪笑著將方才二人進來時眾人觀看的詞稿遞過來:「不會,方才我已被逼著胡亂唱了一闋,這便是記下的詞稿,我們正為限韻的事不定呢,你們瞧瞧,也拿個主意,若連立意也定了,眾人便只管做來!」
二人看去,已有一上片《賀新涼》,道是:「淡墨雲舒捲。旅懷孤、鬱蒸三伏,劇難消遣。秋水軒前看暴漲,曉露著花羞泫。貪笑睡、紅蠶藏繭。道是分明湖上景,葦煙青、又似耶溪淺。留度暑、簟紋展。」二人點頭稱道。
「我說這‘卷’‘泫’等字,其韻著實險了些,若都按這個寫,怕將典用重了也說不定,不如撿個通俗些的來做。」龔鼎孳搖頭。
孫老拈鬚笑道:「老夫倒是想起一位老鄉——李易安的一句詞:‘險韻詩成,扶頭酒醒,別是閒滋味。’如今,扶頭酒已備下,險韻詩如何作不得呢?」
聽他奇怪的口音,成德不由掩口學著笑道:「詞是好詞,就是味道不大對。」張純修一聽便笑出了聲,眾人都往他二人處看,成德忙又道:「哦,我們是笑諸位先生太過自謙了,在座前輩皆文壇宿耆,學生早有耳聞,若說‘險韻’二字,難倒學生倒也有理,要說先生們不能做,學生是斷斷不信的。」
眾人聽了大笑道:「這少公子也太過犀利了,這帽子一戴,還真摘不掉了呢!好好,既然少公子這樣說,我等是不推辭的,只是公子你也不得看邊風了,不見識見識納蘭公子的文采,今日燕集豈不遺憾?」
張純修緊張地望向成德,成德卻不緊不慢拱手:「今日學生們前來拜訪,原也是討教學習的,若不得先生們指點,才是學生們的遺憾呢,還請諸位先生不吝賜教。」回望了一眼張純修,又笑道:「只是,說到立意,學生倒有些淺見——古來文章曲賦,被後世稱頌,皆因能不受羈絆直抒胸臆,今日是以文見論,更不該拘束,若是立了意,眾口一詞,才怕會重了。」
眾人都以為這話有理,更有胸有成竹者已欣然命筆了。
「且慢!」梁清標放下茶碗,起身踱到當地的青花海水紋香爐前站定,「只管自作自的,若無時限,哪還有個盡頭?還該想法記個時辰,到時不就者嘛」,啪的一聲脆響,素色灑金的扇面開啟,在胸前緩緩扇動,襯得主人略顯發福的面龐更加雍容閒雅,「罰!」梁清標悠悠道。
陳維嶽笑道:「你是官場得意之人,刑部大堂上有法可依,怎麼,這詞局裡手,你也要立個規矩不成?」
曹爾堪呷了一口剛乘好的冰碗,指著香爐應道:「蒼巖說得有理,不如就依我在鄉里時的一樣,拈香計時,一炷香為限,只不過,我看罰就可免了,只須煩那未成者將他人之作結整合冊,以記今日之會!」
一時間,座中有大筆一揮一蹴而就的,也有字斟句酌反覆推敲的,更有早早做好得意看他人絞盡腦汁的。
張純修邊親自為成德磨墨,邊納悶兒:「《賀新涼》?我明明看那曹先生做的乃是當下正時興的《金縷曲》,剛才也沒聽那位曹先生是唱的哪個牌子,難道也是古曲不成?你是倚聲高手,卻從沒聽你唱和過,給他們來個新鮮的!」
成德看了一眼張純修,「見陽兄果真不諳制詞,那即是叫《金縷曲》的牌子了,《賀新涼》原是舊名字,估計這些先生不喜華麗的現時牌子,才把老古董的詞牌名翻出來了。唉唉,你別煩我,被落下了豈不臊了?」拄筆在額上,稍事蹙眉凝神,眼前便活脫脫浮現出雲鬟繡袂的靈巧佳人,靜侍綾紗窗下,如旁側無人,嗅著初綻的海棠花香,伴著如盤的滿月……成德略一思忖,微笑著便提筆寫道:
「疏影臨書卷。帶霜華、高高下下,粉脂都遣。別是幽情嫌嫵媚,紅燭啼痕休泫。趁皓月、光浮冰繭。恰與花神供寫照,任潑來、淡墨無深淺。持素障,夜中展。」
「殘釭掩過看逾顯。相對處、芙蓉玉綻,鶴翎銀扁。但得白衣時慰藉,一任浮雲蒼犬。塵土隔、軟紅偷免。簾幕西風人不寐,恁清光、肯惜鸘裘典。休便把,落英剪。」
成德放下筆,再仔細看過後,怯怯地向眾人徵求點評。曹爾堪未再動筆,只來回踱步,被梁清標戲嗔為「考官」,此時,「曹考官」先接過成德的詞稿,審視了一番,「來來,都來看看!」成德年輕又早有才名,自然已成了座中的焦點。
「到底是年輕人,春意繾綣,文采斐然。」
「頗多小兒女之情思,此乃未經世事之故。」
「依我看,素淨清幽之意趣甚好,卻不見豪門貴胄少年盛氣。」梁清標搖了搖頭,卻道:「不錯,孫老看來如何?」
……
秋水軒中,人聲笑語不絕於耳,茶香酒洌盈軒綿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