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德:「表姑姑還不知道我?只因自幼長得不結實,阿瑪才叫我偶爾跟著安達玩兩下子,不當營生的。」
表姑娘:「成德!可咱們滿人畢竟不同於漢人,是靠騎射功夫打得天下,滿洲本業,祖宗留下的本事,丟了不是罪過?」
成德:「可是表姑姑,我並不曾輕視祖宗的規矩啊,前兒阿瑪看我舞劍還說我招式漂亮呢!」
表姑娘:「漂亮歸漂亮,成德怎麼聽不出來你阿瑪的題中之意呢?建功立業光靠花拳繡腿怎麼行?你看那些小廝們個個都有些蠻力的,可你這位爺卻像個泥塑的。」
成德把手一甩,抄起剛剛的集子:「爺兒們打天下,可不光靠拳腳。阿瑪主持編纂《世祖章皇帝實錄》靠的不也是筆桿一支?以武立國,以文治國,此係常理。」
表姑娘似是而非道:「成哥兒就這般自信?天下初定,暗藏風雲,看似一片祥和,卻保不準有用到哥兒衝鋒陷陣的日子呢……」
成德終於不耐煩了:「唉,我又不真是泥塑的,真有用到的日子……」成德頓了頓,忍不住道:「不敢說天資,至少不會落人笑柄的啊!」說完,一屁股坐到書案旁的臥榻上。
表姑娘:「既是文治武功皆有建樹,人又是極聰明靈秀……」
成德原以為姑姑是真心誇他,得意地一翹下巴,翻身繼續看書,姑姑卻接著問:「該是有了上天入地的本事啦?怎麼這俊俏的臉上反生出疤來?」
表姑娘因平日素見成哥兒心高氣傲,早想警告幾句,卻尋不到好時機,今兒又是這般不收斂,禁不住氣,好歹仗著長輩的身份教訓幾句,又是在東府的內書房裡,諒他也不敢反駁,就連成哥兒的臉也不看,搖著帕子,借方才成德教如萱的詩奚落道:「莫不是‘上碧落’卻被鷂子打了眼?還是‘下黃泉’卻踩著絆馬索跌了跤啊?唉,可惜哉,可嘆也。」
平日裡,表姑娘難得見與人說笑,只是和成哥兒名義裡是姑侄卻情同姐弟一處伴著有說有笑,此時此地更是由氣生樂,氣成哥兒一味地任性不聽勸,樂他有點歪才就目中無人,又恐成哥兒這般姿容才情卻配上如此性情,日後進了仕途,終不免吃虧,想到此,又笑不出來了。
誰知這番笑話卻恰巧戳中了牛鼻子:成德並不把這些話當提攜。這成哥兒平素極看重羽毛,人前打理得分毫不錯,這會兒她恰拿自己前日的醜態捉弄,又羞又氣,忽地摔下書坐起來,強辯道:「百密尚且還有一疏呢,表姑姑何苦這般嘲弄我?」為自己開脫了還不罷休,定要扳回一局才算挽回情面,成德便眼珠兒一轉,反嘲笑道:「表姑姑還有所不知吧:你那皇帝女婿還是滿臉麻子呢!」
表姑娘頓時臊得粉面通紅,帕子攥得快擰出水來,成德卻不顧,只倚著藤榻舉書拍著膝蓋,咯咯地笑開了花。表姑娘坐不住,霍地站起身怒道:「你說皇上,你也自幼就往宮裡去的,連我也聽過皇上智擒鰲拜的事,若也百密一疏,如今的天下可怎麼樣了呢?你別惱,我也再不管你的閒事,日後吃了虧,我只瞪眼瞧著!」
正有如萱捧茶碰個當頭,見表姑娘氣沖沖地去了,回來勸成德:「喲,這是怎麼說的,你怎麼連她也看不起了?」
成德:「也只有我能衝撞她了。我又不是成心,只是她說那些話,未免也太世俗太淺見了些,反倒說我無知。」
如萱:「她畢竟是個女兒家,哪能有你們爺們兒想得遠?怎麼說也是為你好,你還說不委屈人家,如今這樣,叫人怎麼想呢?」
……
五
淥水園裡應季的花早開遍了,後湖裡的荷花才露頭。成德不在家的日子裡,這園子寂靜了好多,女孩子們都懶懶的,也少有玩笑,從前回廊下空地上的鞦韆架總被擠得沒地方坐,如今卻空蕩蕩的,成了鳥兒們歇腳的地兒了。伺候的小廝們只是偶爾回來取些東西,打個混就散了。沒有要緊的事,太太也不過來,倒是顏兒常帶著太太房裡的活計,過來和如萱她們邊做邊說笑一會兒,可是這樣的日子越來越悶,如萱覺得顏兒話少了,說起話來還總走神兒,聊不到一塊兒,後來,每次來,就只是陪著了,還有幾次,連花撐都套錯了圈兒,擺弄半天也沒發現癥結,如萱笑她,她也跟著笑,可是笑得不一樣。如萱覺得奇怪,可是她沒問,她不想問,她想,是不該問罷。
六
這日清早,表姑娘想到答應若薈的囑託去規勸成德只怕又要惹出不快,徒使二人積怨更深,若是真傷了親戚們的和氣,倒是適得其反了。正巧,有為進宮準備新衣裳的事,表姑娘囑咐若薈去把顏兒請來幫忙,自己則出了住處,給表嫂請過安,出來時特意繞開兩邊廂房,一人徑自逛到曉夢齋來,待悄悄踱進裡屋,見如萱正和顏兒對面坐在裡間的坐床上,一個低頭旁若無人地盤著釦子,一個心不在焉一邊打著扇墜子,一邊不時抬頭看著對面人,見這兩個可人兒安安靜靜的乖樣子,若不是兩個丫頭,倒像是一柔一韌的一對,想想讓人不覺發笑。聽見痴痴笑聲,如萱猛抬頭起身笑道:「表姑娘怎麼自個兒來了?」
表姑娘搖著帕子道:「哦,天兒越來越悶了,我出來閒走走,到你這兒,少不得討你個好手藝,幫我盤些釦子,新衣服上用的。」
「這些許小事,還值得您大熱天跑來?叫若薈來豈不更便當?」如萱親自去倒茶。
「搬過來住了這些天,大夏天的東西也沒預備,她們幾個昨兒幫我歸置來著,累得跟什麼似的,好幾個這會兒還睡著呢!原打發若薈去請顏兒姑娘過後院兒幫忙呢,她卻已經在這裡了,看吧,過會兒那丫頭準又撲了來。」
「那不正好,一會兒她來了,把這些剛打的扣子拿過去,比著前兒姑娘挑的料子慢慢選,姑娘若都不喜歡,告訴我,我再新制。」如萱笑道,邊讓表姑娘坐,邊又端成德最愛的茶具上來。
顏兒早起身,往當地的琺琅四足香爐裡添了一把茉莉香片,又覺屋子裡悶悶的,遂到門口打起簾櫳,可巧見若薈迎頭進來向自己笑道:「我說顏兒姑奶奶怎麼神龍見首不見尾,原來真身貓到這兒來啦?」
顏兒也微微一笑,拉著若薈出來:「如萱陪表姑娘略坐坐,屋裡頭人多又悶熱我們先過去,姑娘有吩咐打發小丫頭們來喚,可好?」
表姑娘正想找個空兒和如萱單獨說說話,便應了:「由你們去,這會兒坐下嘗她們屋裡的茶,待煩了,我自會去的。」二人說笑著特意沿迴廊溜了一圈兒才向後院去。
表姑娘輕輕坐下,一手接過茶盅,一手撫著針線盒裡的各色彩緞頭兒,有一搭沒一搭地問:「都知道你手巧,盤的扣子最是好,平日沒留心,你倒和我說說,這釦子都有什麼說法?」
如萱一低頭,道:「姑娘說笑了,我們能懂什麼說法,不過主子們吩咐,咱們照樣子做就是了,只是活計做多了,也就明白主子的意思了:平素穿的衣服,不用太累贅的,用這樹枝扣,花籃扣,琵琶扣就成,您瞧——」
說著,從針線盒裡撥弄出幾個樣子給表姑娘看,表姑娘也有興聽她娓娓道來:「若是喜慶華服,最好用這個——如意扣,呵,也是討個吉利口採。領花扣要露在外面,最是講究,不過樣子也多,鴛鴦扣,金魚扣,鳳尾扣,蝴蝶扣,都成,又別緻又大方。」
見表姑娘直直盯著自己不接話,如萱只好接著道:「樣子和顏色也要配得上才好看,您就說我們家大爺,最喜歡簡單素淨顏色的衣服,那釦子就配梅花扣,菊花扣,葉子扣,麥穗扣這樣的單色釦子就成。」聽著如萱如數家珍般的伶俐口齒,再看著她認真專注的樣子,表姑娘不覺出了神,暗自讚歎:「怨不得這麼多丫頭,成德卻獨獨看重她,和待旁人大有不同——連在這麼個小東西上,都能花這許多心思琢磨,想法又得體細緻,看來,人說‘天生一物為竟一物之用’真是再不錯的。」
忽聽如萱抬頭問道:「表姑娘是要什麼樣子的?」
「哦,」表姑姑趕緊收了神,抿了一口茶,「也不拘什麼樣子的,我看你這都好!」說著,隨手從線盒裡撿起一枚天藍嵌白的雙色釦子,剛打了一半扣襻兒,另一半的鈕盤到一半,撂在炕桌上,「這個樣子更別緻些,什麼說法?」
「這個是奴才胡亂弄的,沒名字,也沒說法,可是顏色太素了,不喜慶。姑娘進宮去怕用不上,若姑娘喜歡,我換個料子再製幾個。」
「別的釦子都是一朵花孤零零的,只這個是並蒂的,怎麼說不喜慶呢?我為你起個名字,就叫雙生花扣,可好?」
「表姑娘眼光好,又和我們家大爺是一個意思,他也說叫這個名字呢。」如萱笑看著表姑娘手裡那半個釦子。
到此,表姑娘心裡便和明鏡一般了。可這表姑娘是何等懂得全身之計,想算到年底進宮也還有些時日,與這些女孩子們一處,雖說是主僕身份迥異,但自己這主子原是寄人籬下,住進明府不過是權宜之計,可這丫頭們就不同了,若是臊了惱了,更有甚者引逗出什麼沒臉面的狀況,連太太說不準也要怪自己多事,況且,成哥兒也不是小孩子,便是納個屋裡人,於這等人家,也不是逾矩之事,想到此,早把勸誡的話嚥了回去,只剩讚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