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小荷微露

納蘭性德 池舒涵 第1頁,共2頁

一

原來,索額圖的壽宴上,引得明珠看痴了的那個小戲子,便是這明府新納的小妾。那日,位卑職低卻苦於鑽營的李成鳳也聞風前來,只是賀壽還遠輪不著他,只和遠來的鄉客們擠在主坐後面的席外,戲是看不到的,卻看到了明珠色迷迷的眼神,明珠一番言語攪散了宴席,眾人皆散,李成鳳卻溜至後臺,打聽著可巧這小戲原和自己是同鄉。聽來人還是個官爺,小戲便信任有加,相互攀談起來,一來二去,更被其說動,同意進明府為妾。甫一進府,明珠見了便喜笑顏開,開了臉,賜了名字,還將其下處安置在東廂房裡。而這東廂房,原是那伺候的女人——喬姨娘的屋子。

話說這喬姨娘,也是個有來頭的。其母親原是太太的乳母,因太太孃家父親謀逆而被全家削爵,身為奴才的喬氏無家可歸,忠心耿耿伺候主子一場,臨死前求還是姑娘的太太,替自幼嬌慣的獨女尋個出路。太太念乳母撫育之恩,加之彼時自己也無甚身價,就當著乳母的面,認了這女孩兒做體己丫頭,從此伴其左右,及到後來嫁給明珠不久,見明珠色心難妨,又因自己只有成德一個獨子,自己年紀又大了,便生出將喬氏丫頭開臉放在屋裡的主意,若不是自小的伴兒,太太哪能容她到今天?這喬姨娘也還真是爭氣,開臉沒多久,便生下了明珠的第二個兒子——揆敘,見此,太太可又坐不住了,按例將此子收在正房,並稱太太為額娘,而對其生母只能與眾人所稱一樣為「姨太太」,又常常找藉口不準喬氏相見,只和表姑娘一處哄鬥,喬氏早也知自己就是為太太綿延子嗣的,又深知太太善妒的脾氣,不敢不滿,也不爭搶,只是這女人有個貪財的嗜好,總想挖明府的牆腳,太太也瞅準了這根軟肋,便做主將家廟裡諸事的管轄權放給她,按說這家廟裡的進餉,也算明府外產業裡就近京城又油水最多的肥差了,得了這好差事,喬氏自然歡喜,開始還是府裡家廟裡兩頭奔波,後來太太開例說縱是住在外頭也不打緊,只是別怠慢了自家產業,喬氏就更明白是將自己往外趕,因深諳太太的狠毒心性,為自保萬全,喬氏也就索性住在家廟的下處了。近日聽說有人佔了自己的老巢,也急了,來不及收拾,一大早便匆匆忙忙趕著小轎回府探視。

此刻,明珠將一應事宜向太太說明,有情有理,太太縱有脾氣,暫時也無處可發,只是將如萱丫頭送人這件,太太仍覺不妥。

「甭說是個如花似玉的丫頭,就是個貓兒狗兒的,養了這些年,也不是說送人就送人的。」

「夫人莫要小氣嘛!你聽我說——」明珠已然將納妾之事木作成舟,見太太明白因為這事生氣已是於事無補,正好扯件旁的事一併說了,「小李子別看出身低了些,可是是真能幹,到布政使司才幾天,我都忘了這事了,你看,都提了主事了,照這路子下去,用得著也是遲早的,他本不在我門下,現在主動貼上來了,給他個面子,落不下不是的,況且,不過是個丫頭。」

「丫頭怎麼?咱們家的丫頭,比著寒門小戶裡的小姐還強些呢。」

「就是這件才稱我的心:那小子原是鄉下考出來的,來京多少年,卻連個像樣的媳婦也娶不起,咱們丫頭過去,是要給他當正房的呢,少不了咱們的臉面的。」

「誰稀罕從丫頭身上賺得些體面?我操心的是,本來成德使喚的人就少,這些年來,調教丫頭上下的功夫可不少,換了,可再補什麼樣的呢?別的你兒子能使得慣?」太太說著,正巧若薈媽女管家張氏帶隨從婆子和丫頭前來備辦早飯,聽了一耳朵去,不見太太貼身的頎兒和顏兒,便徑自悄悄從外屋溜進來,挑簾湊上來:「老爺太太,飯已備下了。」

「知道了,」太太剛要屏退,見若薈媽站著不動,問道:「有事?」

「奴才沒事兒,就是有些話。」說著,收著下巴,教唆道:「咱們家大爺自然是人中龍鳳,可那如萱丫頭就說不準了,看著穩妥,如今大了,難保沒有自己的小心思,我看老爺太太還是留著神的好些。」其實,鼓弄太太支走如萱並非這老奴本意,只是,她還有個私心:入宮既然不是個好出路,何不就留在府裡?就將女兒安置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遇事也好放心,想到這兒,就有了這番話。

話不在人說,理卻在人聽,若薈媽這通主意著實提醒了太太,想著「主子和丫頭長廂廝磨,能生出什麼好事?兒子是我的命,斷不能出差池」,便默許了明珠的主意,明珠順了意,卻又忘了形,竟拋下這邊的正經老婆,往東廂房同那新娶的小戲共進早膳去了。太太吃醋的氣又一股腦升起來,飯桌上便拿喬姨娘作法。

「您聽聽,還柳絮兒?還有名兒啊?按說咱們這樣的人家,多置幾個姨娘倒也不過分,只是那小蹄子也忒下賤了些,咱府裡三等的丫頭也比她強些!老爺不知尊重,太太您可是一向嚴厲的,怎麼也說留就留下了呢?」喬氏終於試探著發了話。

「這會子你能耐什麼?剛才怎麼一聲不吭?遇到這種事還等著我出頭嗎?真是沒用!」太太也無奈了,「你能知道多少?天下男人多多少?薄情寡義的多的是,甚或還有那殺妻邀寵的呢!當年,他不嫌棄我孃家已被削爵為民,肯娶我進門,再到今天,也算是不錯了。」

「奴才整日在外頭,家裡的事兒怎麼管得著?再說,就是住在府裡,奴才也無法啊,從前在老爺跟前兒,人家都沒正眼瞧過,何況現在有了新人?」

「說你沒用還真是!誰讓你又在老爺身上下功夫?已經有了個揆敘,如今住在外頭還有幾十個像樣的人跟著,檯面上檯面下的錢又賺去了我多少?你也足性了,還借這個由頭殺回馬槍啊?」

喬氏邊嚼著飯,邊撇了撇嘴:「太太也太多心了,我是不明白您的意思,才胡亂猜的嘛。」說著轉過頭翻了個白眼,「縱是披肝瀝膽地當您的幫手,有主意也得請您明示啊。」喬氏有些小脾氣,也有些小聰明,獻媚的笑臉馬上又遞了上來。

「哼,話倒說的乖巧,」太太放下筷子,「也別說得那麼不堪嘛,咱們府裡不比別處,哪就是容不下人的地兒?那孩子也怪可憐見兒的,別說老爺,就是咱們見了,也沒有不疼的!依著我看哪,老爺現在稀罕,也不過是三兩日的事兒,以後啊,還得咱們多操心才是……」

太太的話意味深長,喬氏哪有聽不懂的?心下想著,這大老婆不過還是想把用在自己身上的辦法再用一次罷了:生下個子嗣,再遠遠地開發了,孩子按例過給正室,自己原就算是太太的人,多少還用得著,才不致落到孑然一身的境地。如今這小戲子是個外來的,要是也這麼著,三天兩頭被這老婆折騰死也未可知,只是一句一個「咱們」,讓喬氏不禁一身冷汗——看來養兵千日,用兵一時,這是要讓自己出手了。「太太說的是呢,現在老爺新鮮著,只好等過些日子,再跟那孩子講府裡的規矩,太太可是這意思?」

「嗯,你既然回來了,就住些日子,幫我料理料理。沒聽老爺說嘛,東廂房得拾掇拾掇呢。」太太一字一句吐出這話。

「是。那,庫裡還有些什麼玩意兒?您瞧,我多少日子不在府裡,也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不是?要不,等奴才先去過過賬?」提起要動庫房了,喬氏立馬來了精神。

太太抖然一豎目,可想想真要親自去伺候那小賤婦,豈不憋氣,心下一鬆,目光也跟著沉了下來:「一會兒讓顏兒領你過去吧。用點兒心,輕重你可仔細了。」

表姑娘自從那日聽了若薈的話,擔心著成德和如萱的事,一直放不下,放下女紅腦子裡又閃出往日那二人在人前不經意流露出的默契——

未入國子監前的成德,遠算不上頑劣,可偏是個主意硬的主兒,加上和曹寅幾個漢族世家的孩子走得近,出入豪門廣廈,見世極廣,小小年紀就在書本上大下功夫,師傅每每讚揚。只是按滿人的習俗,少年男子習武才是常理,唯獨成德是個靈氣十足的,招式套路見一眼便了然於胸,見他年歲又小,身子又弱,卻操練得有模有樣,明珠和太太便不急於逼他練習拳腳,安達們也更不敢催著苦練了。與之相反,自幼入住府裡的表姑娘雖言語從不激烈,可卻是個骨子裡埋著滿人血性的女子,私下裡,常常提醒成德騎射武功不可偏廢的好話,只是成德聽不進去,有時,說得急了,便有意疏遠她。

這日,春寒料峭氣溫忽變,成德感了風寒未去家學,有如萱伺候在內書房裡歇息,忙裡偷閒還吩咐如萱從穴硯齋裡翻出幾本古本唐詩教她識字。及到表姑娘帶若薈得了訊息來看時,正聽書房裡成德捧著詩集教如萱讀:「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

表姑娘:「成德外頭當學生,家裡頭敢情是位先生!」

成德:「隨便教她們識幾個字,不然書房裡也要個人打理,她極下功夫的,我也樂得當這個先生呢。」

如萱:「表姑娘快坐,我去奉茶。」若薈笑拉著如萱去了。

表姑娘翻看著書案上新謄寫的詞稿,又瞧瞧成德:「成德近來又填得什麼好詞?還在病著,卻這麼勞神。」

成德:「家學裡做經講學問是常例,詩詞雅賦不過閒來解悶兒,不常做的,表姑姑定要給指點一回才好。」

表姑娘:「文辭上我是有限的,你說指教,豈不是存心讓我難堪?」

成德:「哪有,表姑姑是個有心人,便是辭藻上不工,也能看出門道,我可說錯了?」

表姑娘掀起寫滿字的紙,笑笑:「這反面倒是乾淨得很,古人常說腕上有‘力透紙背’之說,不知何意?」

成德:「嗯,我就說表姑姑是個一眼能見底的人,說的極是!近來病得飲食無趣,連氣力也減了好多,字也鬆懈下來了。」

表姑娘搖頭道:「哪裡是病的緣故呢?要我說,成哥兒若平日在騎射弓馬的事上多費些功夫,身子也必能強健些,縱是偶有個頭疼腦熱,也不至像如今這樣,連面色也慘白了好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