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家風漸變

納蘭性德 池舒涵 第1頁,共2頁

一

北京西郊,玉泉山下。

一行人絡繹走在樹蔭下的石階上,有松鼠在石上來回跳,並不怕人,若薈好奇地追過去,那松鼠見追得緊了,嗖的一聲竄上就近的一棵碗口粗的玉蘭,躲在樹後抱著樹幹偷偷探出頭來看人,逗得如萱若薈都咯咯地笑,見她們笑,成德三人也笑,窩裡懶洋洋的歸燕被吵得撲稜稜飛起來。

沿著平整的石階一徑向上,便是「見陽山莊」了。

這西郊的宅院並不甚廣闊,按張純修自己的話「此宅為先父在時所修,不過安置了十幾個家眷及奴役,只是前後兩套跨院兒,山上一處書房而已。」院中清幽肅靜,寬敞的前院正有兩個婦人打掃,見有人來,忙侍立兩旁,成德由張純修引領,和曹寅等來到書房,見當地擺著一張紫檀大案,案上井然置著字帖、閒章、筆筒及硯臺等物,成德走近,見案上一塊白釉描蘭鎮紙下,鎮著一個已寫了幾個草書的暗花臘箋,細看去,箋右下畫著一叢芝蘭,題款「側帽」二字,下方又印同字章,因這臘箋本就是浸了蘭膏的,伴著新墨,清香四溢,成德笑道:「如此精緻的題箋,見陽兄是花了心思的,不是自用吧?可有主人了?」

張純修指著成德搖頭道:「成德眼光伶俐,藏我是藏不住了,原也是要聊贈一物,以示敬賀,這箋是早寫好的,你若愛,只管收著,不要見笑才好。」一邊囑咐伺候的丫頭,盛在錦盒裡,等成大爺回時送來。

若薈和如萱小聲嘀咕:「來了就在書房裡悶著也沒意思,叫爺們兒出去玩兒?來時沒見山下那一片湖水,水邊好像還有好大一片空地,只可惜咱們沒帶風箏來。」

張純修聽去,上來道:「若薈姑娘喜歡出去?我這院子確實比不得你們府裡開闊,可這山前山後景色卻也賞心悅目,不如我就帶你們轉轉。」

幾人都說好,唯如萱又推脫不去,道:「你們爺們兒又是詩又是曲兒的,我就不跟去了,張大爺的人不知道我們爺的口味,我就留下和姐姐奶奶們一塊兒備辦茶飯吧。」

成德道:「那你就帶了吃食一齊送到……」

張純修明白,指示自己的人:「一會兒就送到湖邊的草灘上去吧,我們在那兒等。」

如萱又囑咐若薈:「別緊著玩兒,聽著使喚!」若薈應了,隨幾人一齊去了。

出了見陽山莊,一行人走走停停,轉過山腳,「那正是甕山泊了。」張純修一指腳下那片波光。

成德遠眺景山,俯視湖水,不由心生感慨:「好一派天然氣象,住在這裡,猶如行走畫中啊。」

曹寅道:「成德也不必羨慕見陽兄,如今你已大了,像你這年紀的上三旗子弟,哪個還不置個別院?你明兒回你們太太,也尋個寬敞去處,建處宅子,說話兒兩三年,瓊樓玉宇就在眼前,管保比世人的都好呢!」

成德嘆道:「府裡的園子剛收拾停當沒多些日子,阿瑪又為我修葺了南樓和書樓,再大興土木耗費錢財,豈不浪費,‘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我是真心摒棄俗事,潛心作文,倘若為求得清靜之所,卻落個窮奢極欲的話在世人口中,不是有失本心嗎?」

張純修笑道:「京城裡要緊的地界,都是上三旗子弟的封地,我家不過是正白旗的包衣,家宅只能就近京都而已,加之家父秉性恬淡,正好在此坐宅。」

若薈笑道:「既然我們大爺厭棄城裡喧囂,那不如折中,也在這裡建幾處茅屋,自己住著,又自由,又清靜!」

大家都當是個笑話,成德卻當了真,盯著若薈道:「正是這個主意好!」又疾步上前,遙指那片湖水道:「你們看,就在那湖邊兒,在傍山臨水的沙灘上,築幾間茅簷草舍,再建四面竹籬,推窗垂釣,掩戶撫琴,哎呀,真真神仙日子。」見他說得這般有眉有目,又想到與他名門貴胄的身份甚是不搭,定是做夢,幾人都笑開了。

這草灘空曠平坦,綠茵茵的新草蔓延入水,草葉上細密的露珠像被灑落的水晶,一片片閃著耀眼的光,叢叢野花隨風飄搖,花片小得很,卻色彩絢爛,沒規矩,卻一派生機,微風拂過的時候,葉在動,花在動,水也在動,一層層浪,依次蕩過去,蕩得人心都飄起來,聽不清那翠毯上一行紅男綠女的話語,只有陣陣笑聲,和著香風,隨著那波瀾飄遠……

偏不湊巧,不等如萱和張府丫頭們的茶飯送來,天就淅淅瀝瀝地下起小雨,雨雖不大,打在臉上卻也冰涼。貪玩的若薈沒忘姐姐的囑咐,拉著成德道:「偏咱們不能放縱一回,這會兒下起雨,定是如萱姑奶奶在家裡催呢,爺快回吧,著了涼她非吃了我!」

成德笑道:「不妨事的,開春能有多大雨?」片刻還覺無妨,這雨卻越下越大了,湖面上的漣漪一會兒便密實緊湊了起來,成德低頭看時,雪底兒皂羅靴已經被雨水霧水打溼一半。

等幾人一路嬉笑跑回張宅書房的廊下時,只有又笑又叫的若薈衣裳溼得最多,去時沿路採的梔子花卻更精神了。幾人站在廊上整理衣帽,又抖又撣,成德福大,多虧如萱來時還帶了衣服為他換了,卻看見若薈的狼狽樣,問道:「頭髮都散了,簪子呢?」

若薈往頭上一摸,果然來時帶的白玉櫻花簪不見了,說了聲:「不好了!」拔腿就往雨裡跑。

張純修在後面大喊:「什麼要緊的東西?」

若薈連頭也沒回:「那是表姑娘賞我的,斷不能丟的!」

張純修忙命人將綢傘送去,自己又跟出去幫忙找。成德卻對曹寅笑道:「她這個樣兒,卻給了我一句《荷葉杯》:莫道芳時易度,朝暮,珍重好花天,為伊指點再來緣,疏雨洗遺鈿。」剛正目送下人找簪子的張純修聽了,低頭不語,曹寅在一旁也品出了什麼,瞅著張純修偷笑。

回來的路上,若薈坐在車裡一直悶悶不樂。曹寅勸慰她:「也不值什麼的,你們表姑娘人品貴重,不會因為這點子事兒在意,罰不著的,怕什麼。」

若薈:「可到底是她一片心。好不容易出來一趟,就丟了東西,下回再想出來,怕不能了。」

如萱笑道:「我就說你不是好作吧,不安生在家裡待著,還想著出來野呢!」若薈撅著嘴一聲也不吭。

成德笑道:「怕是有人已拾去了也未可知呢!」曹寅又笑,如萱聽了若有所思地看了若薈一眼,說不出是憂是喜,抱著成德換下的溼衣和錦盒,一路也沒說幾句話。

成德復學已有些時日了。明府裡依舊恢復了之前的整肅,唯一暗流湧動的地方,就是東府裡的外書房。

奏請裁撤浙東鹽差御史的摺子,皇上欣然批覆,還為表彰明珠的深入民情和公正清明,幾次賞了明府親眷法帖、扇墜等物,但明珠卻得意不起來。按本朝體例,奏本不同於題本,是由上奏官員自己選派專人送到乾清門,交內奏事處而直達御前,所議之事都是對外保密的,但是,不出明珠所料,沒有包住火的紙、不透風的牆,身為保和殿大學士和戶部尚書的索額圖,早已是人稱「索相」的朝廷炙手可熱的紅人,眼線遍佈,怎會不知道有人背後給自己的人放冷箭?和索相比,自己雖也算得同為一品,但無論是從對朝廷的功勞,還是與天子的關係上考慮,自己見罪於索而站在與其對立的陣營裡,都是一件極為冒險的事。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自從受意於皇上,「漸去其黨」,明珠就明白,作為皇上放出的一支離弦的箭,自己已經卷入了一場沒有退路的戰爭裡,所以,這些天,明珠似乎比從前更沉默,也更決然了。

明珠無心地看著書案上,來自索府的邀帖——索額圖做壽,邀群僚入府赴宴——本著避免被人構陷「私結朋黨打擊異己」的目的,明珠被「盛情」相邀,但他清楚,雖算不上鴻門宴,此去也是尷尬相見,無奈若不到場,更給人話柄,終逃不出被冷落出局的命運,只能硬著頭皮上了轎。

索府。這天是索相慶生的正日子,一眾官賓都在索府戲樓對面的承福樓裡落座,明珠被安排在離索相咫尺之遙的鄰桌,女賓則由索府女眷招待在樓下的閣子裡聚會,戲臺上一應祝壽戲文,千篇一律,戲臺下眾僚觥籌交錯,笑臉相迎。索額圖樂在興頭,指著臺上向眾僚賣弄:「這班小戲,乃是老夫丁憂期滿,太皇太后恩賞於老夫的,據老祖宗說,凡世上有的戲文,沒有其不會的,諸位大人若有興致,不妨都點來,今天都要盡興啊!哈哈哈……」大笑之餘,餘光掃到了旁邊的明珠,明珠正低頭不語。

明府這邊,成德帶著蔻兒逃學回來,剛過藤蘿架,迎頭正遇見如萱和顏兒,問起為何回來了,成德只說今日教師告假無課業,如萱笑道:「快別信他,那學裡的教習豈是說告假就告假的?分明是最讓他頭疼的算學課,他熬不過了,才逃出來的!虧得太太不在家,若是太太問起,看不罰他!」邊說邊望向蔻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