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新朋舊友

納蘭性德 池舒涵 第2頁,共2頁

禮畢,又有引贊唱道:「興,奠——」各司奉者上前,如司帛者捧帛,司香者捧香,司祝者捧祝,司爵者捧爵,各詣於神位前,徐元文恭謹上前接過正黃魯錦,雙手擲於鼎內燃盡,又拈香禮拜等,後捧過祝辭,向正殿內先師謁禮,再轉身向殿下眾人,朗聲誦祝,那祝文雖晦澀難懂,卻是文采飛揚,音韻雄渾,成德素來崇文,不免細聽,卻道是:

大哉至聖,峻德宏功,敷文衍化,百王是崇,

典則有常,昭茲辟雍,有虔簠簋,有嚴鼓鍾。

覺我生民,陶鑄前聖,巍巍泰山,實予景行,

禮備樂和,豆籩惟靜,既述六經,爰斟三正。

至哉聖師,天授明德,木鐸萬世,式是群辟,

清酒惟醑,言觀秉翟,太和常流,英材斯植。

猗歟素王,示予物軌,瞻之在前,神其寧止,

酌彼金罍,惟清且旨,登獻既終,弗遐有喜。

璧水淵淵,崇牙業業,既歆宣聖,亦儀十哲,

聲金振玉,告茲將徹,獻假有成,羹牆靡愒。

煌煌學宮,四方來宗,甄陶胄子,暨予微躬,

思皇多士,膚奏厥功,佐予永清,三王是隆。

……

伏惟尚饗!

誦畢,見徐元文又從司爵者手中接過青銅爵,灑地祭神,又有禮樂《安平之章》響起。繼而又行升壇、徹饌、飲福、受胙等禮,禮樂奏《景平之章》,諸生復又禮拜等,祭禮全程中,每有禮樂頌祝,即有舞生在兩旁各執禮器復做「六佾舞」。禮儀繁複,不能贅述。

和著復奏的《鹹平之章》,眾官生依次向祭壇走來,從司儀官手中接過香紙和金銀箔等,逐一供向鼎中,足足燃了將近一個時辰,後有鳴贊唱過禮成,才算盡了禮。諸官學人等逐人入殿進香拜謁先師像位,不必細說。

這些日子,成德不在園子裡住,如萱卻也沒閒著,表姑娘處若薈一人支應不來,如萱就索性聽了成德的話,暫住到後院兒來,和好姐妹一處伴著。白天姐妹倆家裡外頭的張羅,到了晚間,待到表姑娘睡了,兩人一處作伴,卻把這幾年來因為各自伺候主子淡了的時光都補了回來。這天晚上,如萱為討成德歡喜,晚上趁同伴熟睡,一個人兒披衣來到外間屋,將私藏的紅得炫目的鳳仙花瓣悄悄搗碎,不知是作什麼使。卻不想被睡得不老實的若薈看在眼裡,不覺偷笑,那古怪憨壞的模樣倒和白天主子們面前的機靈勁兒大相徑庭了。

待若薈偷偷走到如萱身背後,呵到:「嘿!大半夜的不消停,一人兒跟這兒鬧什麼妖蛾子?」

如萱嚇了一跳,悄聲罵道:「小蹄子!不作出來就當你死啦?」

若薈仔細瞧了如萱的手,又扳過如萱手中的缸子,壞笑道:「才染的指甲,又換顏色?給誰看啊,這是?哦!可是明兒有人到家呀!」

說到成德入學後一直住在學裡,偶得休沐明日到家來,這幾日府裡上上下下各等侍女僕役,包括如萱及伺候表姑孃的若薈並太太的心腹顏兒在內,著實忙活了一番,灑掃庭除,剪裁花木倒還是小事,單隻為幾位監中先生所贈的各色書目及典籍,如萱及幾個穩妥的大丫頭就整整打理了兩天,只為哄得那尊貴的爺開個心。白日里打理家事,及到晚間,難得抽空兒作些女兒家的私事,說些閨房裡的體己話。

此時,既是若薈先開了口,如萱也不再向好姐妹隱瞞,「好妹妹,我原知自個兒還算明白,縱有解不開的,也從不瞞你,可這回,我是自己先糊塗了。」

聽姐姐開啟了話匣子,且又是心事,若薈料定準是和大爺有關。想這些年來,主僕之間在家裡,形影不離照顧周全雖然也是應該應分,卻不見哪家公子的丫頭,為了輔助上進的主子讀書,竟偷偷記住了一車的字在肚子裡,每有友人門客來訪,說些好笑好玩的故事,成大爺若是覺得有意思,便記下來,間或說給府裡親近的人聽,日子久了,他便只管說,竟是如萱,常常家裡沒事做,瞞著眾人跑到書樓去,打理大爺的新鮮故事,這一兩年下來,加之原來謄抄的,竟也快可編輯成冊了,可知這如萱心裡,是再容不下別的了,也難怪成德眼裡也只有她這麼一個,事事也讓著她,揹人時,這丫頭竟不像丫頭,也並不把成德當成千里之外的主子了。這會兒聽姐姐卻說是為難的事,若薈自然是要往心裡去的,便從炕裡拽過個枕頭,挨著坐下,細聽她說。

「按說,咱們是一天大似一天了,他雖無功名,卻也早晚都要出息的,斷不能日日在這園子裡頭廝磨,如今見他去了,原也高興的,可也不知怎的,這心裡卻是空落落的。」其實若薈心裡早有要緊的話等著,卻見如萱不肯將事說破,便索性也不搭理,只由她自己嘮叨,聽如萱又似自言自語般:「唉,你知道上回他告訴我,我這名字的來歷嗎?」

若薈推開枕頭打了個哈欠,問:「名字?就是個叫法兒唄!隨主子開心,想叫什麼,應一聲就是了。」

如萱不屑道:「你就不能有個正形兒!他說了,萱草,是一樣仙草的名字!」

若薈這急性子,一肚子話早想說,見如萱這痴樣,越發按捺不住,不等她說完,喝道:「萱草?什麼萱草?再仙,也就是棵草唄?主僕身份懸殊,雖然成哥兒眼前待你是一片痴心,日後保不住會怎麼樣,到時,你的命可真就應了這名字——一棵草啦!」

如萱登時住了手,又想這丫頭平時就是一驚一乍,瞪了一眼,起身要睡去,若薈卻不等她答話,正色道:「我的好姐姐,你是單在這裡的,闔府上下的歷史典故你也未必都知曉,我只和你說一件……」說著話,按著如萱的肩頭坐下來,一本正經地說:「我聽我媽說,她年輕那會兒,府裡原有個整齊標緻的丫頭的,一應俱好,服侍主子不見半點錯處的,誰知就因為老爺讚了句說‘這丫頭的眼睛生得真好!’你猜怎麼著?」

「這又礙著誰了?」如萱有一搭沒一搭又自顧搗著花瓣。

「誰?太……」若薈斂了聲道,「咱們太太第二天竟把個血淋淋的眼珠子拿給老爺看!」

如萱唬了一跳,手裡花杵不偏不倚正砸在端缸的左手拇指上,指甲登時青紫了一塊。若薈卻不住口:「咱們那老爺,什麼沒見過?竟也嚇得一聲兒都不敢吱。」

想是若薈的話是說中了自己的心事,如萱不覺怔住了,搗花的木杵雖慢了下來,卻是一下比一下重。見如萱是聽進去了,怕她想絕了,若薈又不免寬慰起來:「姐姐,我也不知這好些事兒如何答對,可只一件,咱們姐妹一場,若是因我少說了一句,害你吃了虧,我怕是再難放下的,若我說了,你覺不妥,只當是咱們解悶兒了,你也甭往心裡頭去。」

如萱自然是個聰明人,怎會不明白這掏心的話,只是又礙於女兒家羞怯,又礙於自認做得確有錯處不能承認,不免要強起來:「我就說你這小蹄子總該有個厲害主子調教的,就是滿口的胡話,該說不該說的,總想也不想隨口說出來,不怕吃虧,反倒管我吃虧不吃虧,你才真是讓人不放心呢!你也是要進宮的人呢,那裡哪比得咱們家,也該多條心才是!」

若薈被臊了一鼻子灰,不言語了,想這兩個丫頭,又各自有各自的心事,又總放不下人家的心,又不知自己的話管用不管用,真是人心隔肚皮,未把話說開,卻更為眼前人懸心了,一夜並頭躺在一處,都望著大月亮發呆,捱到天邊魚肚白了,若薈心大,才翻身昏昏睡去,如萱則輾轉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