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新朋舊友

納蘭性德 池舒涵 第1頁,共2頁

一

這邊成德和張純修剛一落座,便命蔻兒:「回去告訴她們早些安置,不用等了,我和見陽兄怕要秉燭夜談了。」蔻兒應了扭身出去了,回頭往南樓上瞧,因是剛開春,窗欞上年前的舊桑皮紙還沒來得及換下,此刻正映出兩位璧人的快樂剪影。

蔻兒回來見了如萱和若薈,嘖嘖嘆道:「我世面見得真是少,原以為只有咱們大爺和曹公子他們是天下的奇人了,沒想到來個張大爺,也是那麼……」又沒詞兒了。

如萱一面細心地把床鋪鋪好,一面隨口問道:「奇成什麼樣兒,咱們也見見?」

「聽大爺說,這位張大爺是去年承祖蔭上的國子監……」

若薈一聽就撇嘴了,湊到如萱耳邊嘀咕了一句:「那能了不得到哪去?」兩人撲哧一聲樂出來。

「切!你們見了就知道了。」蔻兒得意道,「還是咱們家大爺有心計!還沒等進學,就先認得了這個張大爺,也多虧了曹大爺,聽說他跟曹大爺是世家之好……」

若薈附和道:「嗯,我覺得這倒是呢!進了國子監的都什麼人哪?不是高官就是顯貴,咱們未必顯得出來,有個老人趟道,進了國子監也能吃得開!」

如萱嗔道:「兩個心術不正的!你們當國子監是什麼地方啊?他們都是讀書人,見面自然有的聊,竟被你們這樣編排!」

「唉!姐姐這是護著咱們大少爺啊,還是護著那還沒見上面的——」若薈故意拉長了音,「張大爺啊?」

「死蹄子!越發沒人話了,讓你們表姑娘知道,撕爛你的嘴!」如萱素來就是這樣,只嘴上發狠,心卻軟,若薈等正是知道她這脾氣,才從不拘束她是大少爺眼裡的人。蔻兒嘻嘻笑著,也不插話,訕訕地去了。

說到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成德父親明珠可是想得長遠得多。早在成德入學之前,這做父親的就已經放下都御史的架子,挑了個休學的日子,親自前往國子監,以經筵講官求學的由頭,拜會了先前那位國子監祭酒——成德的老師徐元文——赫赫有名的「崑山三徐」之一。一身便服便帽的明珠由徐元文領著,一行人自國子監三進院中敬一亭的祭酒廂房裡呼呼啦啦觀景似的往六堂這邊來。這徐元文雖名重士流,學林中唯其馬首是瞻,其為人卻恭謹敬上,見明珠也不以其為重臣才低眉順目,而是極盡地主之誼,前館後院地介紹個不停。只是學究氣難免重了些,自顧自滔滔不絕卻未見明珠尷尬神情,原來,陪侍明珠前前後後這一行人盡皆出於翰林,唯明珠一人,空頂著弘文院學士的頭銜,卻只在鑾儀衛這樣的職上發達起來,並非科舉出身,走在這文昌上林,難免有失顏面,好在有長子成德光耀門楣指日可待,想到此,明珠眼裡才又多了些喜色。

一行人走走停停逛到正義堂,見正有一班值役打掃內室,搬桌弄椅聲響不斷,那監工也就未曾注意這來人不是等閒,對著值役們吆五喝六不停使喚。明珠斜眼瞧了,待認出那人,卻不免心生厭惡,原來那尖嘴高顴骨的監工,正是當日向安仁行了賄得以進府,借送諸生名帖之名聯絡的那個學正——李成鳳!話說這學正之職,在明珠這位當朝一品大員來說,原不過是個不入流的九品芝麻小官,卻因為掌上明珠的長子即由這人管轄,而不得不笑臉相迎,言辭謙恭了。按說,撥弄開一個小小的學正,於身為都察院長官的明珠,無非是彈彈指甲,可縣官不如現管,又有「閻王好見小鬼難纏」的俗語,再加之成德所在學舍已是國子監是年中最好的,為徐元文親自督學,若使徐祭酒見罪,豈非因小失大?明珠心下也就全當這是個玻璃人兒了,卻不想,日後,在此人身上,竟埋下了成德一塊心病,此乃後話。

在國子監中瞻仰完畢,算是與監中要緊人都有所相識,明珠這才放心上轎,回都察院檢事去了,倒是那李成鳳早早繞開了前來送行的上司們,遠遠地在成賢街的彩繪牌坊下候著,安仁隨行主子的便轎,騎在馬上不錯眼珠,哪裡正眼看他?眼見著左都御史大人一行人在自己眼前絕塵而去,李成鳳兩手插進袖管裡,不甘心地嘆了口氣,盤算著一步三搖地向國子監去了。

淥水園的南樓上,就著影影綽綽的燈光,看著展開的字畫,蔻兒撇嘴道:「就這個?!老爺的穴硯齋裡都堆成山了,大爺要多少沒有?」

成德嗔道:「虧你跟著我這些年,此乃是前明王紱所繪的《竹枝圖》,見陽兄贈我此畫,該是用心良苦啊。」小心捲起畫軸後,正色交與蔻兒:「好好收著!」蔻兒應了剛要接,成德又收回手,開啟交趾黃檀畫櫃的二層抽屜,小心翼翼將畫收在最裡面的一檔。

主僕二人走下南樓,弦月已是偏西,廊下的石階雖不陡,卻是原石累成,黑燈瞎火地跌一跤也夠小廝們受的,蔻兒正犯愁,卻見成德舒爽地伸了一下懶腰,信口吟道:「無語問添衣,桐陰月已西。」蔻兒抬頭正見如萱姐姐領著一前一後兩個小丫頭,臂上搭著那件鑲貂子毛黑緞披風,衣袂飄搖著沿迴廊走來,前面小丫頭手舉著繡球燈籠,步子邁得穩,燈火和著月色,平淡又暖和。

國子監門前的成賢街上,街道兩側高槐夾道,樹影參差。兩位翩翩佳公子,一個騎馬,一個坐轎,剛過了成賢街,便又分別下馬下轎,一路有說有笑,並肩穿過集賢門,成德的國子監生涯就此開始。蒙狀元及第出身的徐元文親授經史理學、諸子文章,成德自然學業大進,每日六堂裡琅琅讀書聲和師生間的論辯之聲填滿了他的求學時代。

這日,國子監裡那急著攀龍附鳳的李成鳳又找了個不像樣的藉口,往明府來。其時,管家安仁早已瞧見他朝府上來,只是混在幾個小廝中間,遠遠地不好辨識,不然如李成鳳這等人,還不巴巴趕上來請安道福了。倒是安仁這奴才早也體察了主子的心思,明知老爺對這臭蟲已是不厭其煩,為了幾個小錢傷了主子對自己的信任,這買賣豈不虧了?遂使個法兒,脫身進門,只吩咐小廝們支應罷了。李成鳳見事有不成,就索性圍著海子北沿的明府、淥水園、樺樹斜街一線溜溜兒轉了一圈。待轉回淥水園門前,正瞧見一頂雙抬軟轎在園門前停了下來,一對俊俏姑娘臂上挽著繡緞包袱,有說有笑打打鬧鬧地下來。李成鳳盯著瞧了瞧,撫了一下半舊的瓜皮帽,眼珠一轉,徑自走上前去,彎腰拾起二人打鬧中掉落的一塊帕子,拱手喚住二人:「兩位姑娘請留步!」

如萱若薈相視一怔,回頭見這人:眼珠子突突的唬人,低著頭都看得出,顴骨高高的也唬人,隔著那突出的眼珠子都看得出!若薈卻沒搭理,徑自走在前面。如萱無奈,略一福身,道:「您——?」

李成鳳兩手一交,挺身道:「在下納蘭公子之四門館學正,李成鳳是也。」說著,仍就低了頭,拱手送上了帕子。

如萱哪明白什麼幾門館的話,只聽說自家大爺的名諱被信口道了出來,疑慮不免打消了大半,只是並不接帕子,怯道:「哦,原來是李大人,李大人吉祥!」。

「哦哦,姑娘有禮,姑娘有禮。」李成鳳不住地哈腰。

若薈倒是等不及了,疾步上來,拽起如萱的袖子就要往回走,定睛瞅見李成鳳手中的鮫絲帕,又一怔,抬眼乜斜了那學正一眼,劈手抻過來,麻利道:「謝過先生,我家大爺進學去了,您有事只管到東府裡頭喚人,」又轉向如萱道:「走吧,如萱姐姐,表姑娘等著看衣裳呢!」拉起如萱回了園子,慌慌張張地命人掩了園門。

若薈正納悶兒:「不過是個學正,姐姐又不認識那人,怎麼竟唬成這樣?」

如萱一手挽著為表姑娘剛做的新衣,一面若有所思道:「我倒怕他做什麼?只是這人生得面惡,好像要應了什麼似的。」

二人有一搭沒一搭往曉夢齋後院來,留下李成鳳一人,訕訕地站在風裡,嘴裡唸叨著「如萱」。

轉眼已到清明,成德入太學後,每日埋頭經史,不知眼下已到了國子監每年一度的祭孔大典——上丁日釋奠禮。原來,這孔廟就坐落在國子監東邊,與之僅一牆之隔,每逢清明節,監中諸生即要應節祭禮,按正例,祭孔大典若為官祭,理應由皇帝親臨,啟孔廟正門,從啟扈儀式起,皆由朝廷禮部司儀官掌,但今年不同,僅為官學常例,御駕並不親臨,也未請孔氏子孫陪祭,只命禮部代奠,因此是歲的祭孔大禮只由國子監祭酒及司業主祭,諸生行拜謁禮,樂禮舞禮也僅沿襲本朝初年的定例,較往常的冗長儀制精緻了許多。即便如此,禮祀仍要將上祀、奠帛、頌祝、三拜九叩等禮一一行過,以示尊師重教。

此日辰正吉時一到,國子監諸官及諸生在監察和巡視等學官指揮下,於通往文廟的戟門外分列成兩隊,依次按恩貢、拔貢、副貢、歲貢、優貢和例貢等逐隊排列整齊,唯例監則不同,原是捐了銀子就可得的,再加人數眾多,故而奠禮中並不入祭,只在大成門外拜謁,成德為權宦之後,在補貢之列,張純修原系承祖蔭入監,在蔭貢之列。只等內邊鼓師於大成殿下兩側擊大鼓三十六響,大鐘撞十八響,浩浩蕩蕩的生員隊伍便整理衣冠,目不斜視,神情肅穆,由兩位司業引領,祭酒徐元文親自帶隊,魚貫而入,穿過孔廟西邊的兩列碑林,至大成門外列隊等候入祭。

此時孔廟的大成門外,古槐參天,鐵幹虯枝,已然大開的大成門內,紅毯自臺階一路向前直鋪到大成殿上,殿下設著盤螭九龍太保銅鼎,香氣氤氳。先前已就位的執各器樂生百人,及左手執龠、右手執翟的舞生百人,把個大成殿下兩旁布了個滿滿當當。這廂只聽一位執禮鳴贊於殿前一聲讚道:「禮時至,入廟行禮——樂!」只聽得先是大成殿西側的樂坊內,一聲大呂黃鐘洪鳴,繼而殿下四周排布的樂生手中八音齊奏,雅音正聲隔空旋起,莊嚴宏大的禮樂響徹天宇,兩隊長龍和著禮樂並排步入大成門,仍舊按諸生貢奉等例,在大成殿下整肅立正。

眾人就位,一麾生舉麾令道:「樂——止!」,登時禮樂戛然而止。只聽鳴贊又讚道:「供事官、執事官就位——」則由監中監丞、博士、助教、學正、學錄、典簿人等司掌的祭禮典儀、協律、司饌、執繖、監察、巡視官等分別在殿上殿下及兩隊諸生旁就位,又讚道:「分獻官就位!正獻官就位!」旁一引贊官引領徐元文及兩位司業由大成殿下走上殿前左側佇立。鳴贊又一聲高喝:「分班!」兩列諸生及諸學官分別向東西轉身向殿下左右兩側闊步走開,與樂生舞生一處,大成殿下立刻閃出紅毯來。鳴贊既而正聲讚道:「迎神——」立刻有兩旁執事人來,持祭鏟將預先墊在鼎內的薪炭翻燃,正獻官徐元文則從另一執事手中接過祭爵,鄭重將其中香酒澆在殿前的青磚地上,此時,樂生則齊奏《昭平之章》。其樂首音訇然而起,收聲綿然而長,不驚不餒,清神悅耳。樂畢,隨著一聲「神至——禮!」令下,呼啦啦眾人盡皆原地跪倒,行三拜九叩之大禮,一時殿下諸生,屈膝時濟濟猶如河川朝海貝聯珠貫,叩首時彬彬好似駿騏低吟萬籟俱寂,拜興時蹌蹌恍若三軍鐵騎虎躍龍驤。其時又有樂生高奏《寧平之章》,亦是悠然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