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淥水初春

納蘭性德 池舒涵 第1頁,共2頁

一

大清康熙十年,二月,當朝寵臣納蘭明珠府中,賓客絡繹,門庭若市。

原來,時任左都御史的明珠又剛剛領了經筵日講的差使,同時,其長子,遠近聞名的青年才俊納蘭成德,於這幾日將入國子監進學,按理本不值大肆慶賀,可朝中眾同僚還是借道賀之機聯絡巴結。

明府的會客廳裡。

明珠與其親自選的教師,也是自己的同僚,國子監祭酒徐元文正在面談,內容便是關於納蘭府的大公子納蘭成德的。正相談甚歡之時,明珠著小廝問成哥兒怎麼還不來見客,有失體統,又問今兒哥兒都上了什麼課,來人只道,哥兒卯正就起了,辰時在家學裡唸書,已時跟著董師傅到阜成門外騎馬去了。

「出城騎馬?董先生偌大年紀,怎麼跟著他胡鬧?」

小廝忙道:「哥兒今兒的書答得好,詩也做得好,先生高興,放了半日的假,又聽說哥兒是想騎馬出城,先生不放心,便跟了去。」

「原來如此。只是若是讀書都這樣獎賞,什麼時候能念出個名堂?」明珠雖是嗔怪,卻早已面露得意。

小廝又道:「也不是常這樣,只是今兒,奴才聽那師生二人還是哼唱著小曲出得門呢。」

「又是那些詞曲小令,於前程有甚益處?請先生提攜。」

徐元文問道:「這董先生是何人?」

明珠正要答話,忽有人來報說,成大爺已正往會客廳來。

明珠道:「倒叫我們等他?哼,枯坐無味,近日小子剛落成一處別業,雖粗鄙不入流,倒也和它處有別,不如請先生同去賞玩?」

徐元文應了,二人正要同行。話音未落,只見一十七八歲的翩翩佳公子穿堂過院,大步流星地朝廳堂走來。

進得正廳,這公子在已候在門口的下人服侍下麻利地解下鑲貂子毛黑緞披風,三步並作兩步走上前來,乾淨利索打下袖口俯身打千行禮,正聲道:「問阿瑪安!」

明珠眼裡雖閃著驕傲和期許的神采,卻正色道:「喚了許久,怎麼才來,還不見過徐先生?」

「嗻。」

公子轉身向徐元文拱手低頭畢恭畢敬道:「徐先生好!」

待徐元文細細看去,不禁詫異,這公子生來奇絕:雖年紀尚輕,還不甚高挑,卻骨格清奇,風采卓然,正視時眼波流轉,顧盼生輝,頷首處雙頰似水,唇齒若笑,眉宇間結北地風流,眼角處展南國情思,額前碎髮梳成一縷小辮和腦後髮束總結成一根長辮垂在背上,一頭青絲蓬鬆漆黑,拿一條大紅底攢金邊暖額齊眉勒著,只留兩道裁過似的鬢角熨帖地敷在兩頰,更顯得整齊標緻。此時正是初春時節,這公子衣著白緞灑銀箭袖四開衩長袍,胸前繡同色纏枝蓮大團花,赤色捻金穿珠的袖口。巴掌寬的嵌玉腰帶下垂墜兩道杏黃宮絛,帶上只系玉佩小刀,膝下半露水藍色的繰絲褲腿,足登皂色厚底緞面小朝靴。氣宇軒昂難掩柔情刻骨,玉樹臨風又顯謙謙氣度,舉手投足皆有鐘鳴鼎食大族風範,談吐揮灑全無紈絝膏粱小子陋習,細看時,連右額上一塊隱約可見的淡傷在這玉人面上竟也如白碧生瑕一般,熠熠不掩其華,更見得這般才俊,上天也生嫉恨,要留個記號才作罷。再加上剛進門時已見這公子此時節還披著斗篷,便知他雖天資厚賜,卻恐怕不似強健永壽的多福之人,心下不免嘆息。

待寒暄過後,明珠使道:「回來得正好,成德,我已邀了徐先生同賞淥水園呢,快去見過你母親再來伺候吧!」成德應著,退了出去,直奔後院,卻不見額娘,乃是後話。

待欲穿過偏廈下連著府、院兩處的曲折廊橋,跑著趕來相見時,成德遠遠看見父親明珠陪著徐先生已緩步走下廊橋,到了淥水園門前。

其實,這園子本沒有通往府院的正門,也就更無匾額,不過幾塊靈璧石倦態靜置,徐元文遂問明珠:「這壁上所題可是大公子的手筆?」

明珠笑道:「確是小兒所書,先生見笑了!」

正說著,成德已走近,未敢插話,垂手立在明珠身後。徐元文撫須又仔細端詳那「淥水園」三個秀麗挺拔的趙體行書,又扭頭上下重新打量成德一番,不由點頭,由衷想誇讚幾句,餘光掃到明珠,卻未多言語。

正此時,忽見管家安仁拎著袍子,弓著腰一溜小跑過來,扎安報道:「老爺!李成鳳李大人求見。」

禮畢站起來時,右手袖管裡傳出一聲不為人察覺的「啪嗒」一聲。成德自幼習武,先就練得眼觀六路,耳聽八方,自然是聽去了,只是見慣了這奴才的嘴臉,但凡老爺的門客幕僚前來求見,這小人是篤定要先打下一記秋風的,可笑那起專擅營私走官的國器蠹蟲們,人前高官顯貴,不可一世,見了這奴才,竟又卑躬屈膝地討好,想到此,成德不由掩了一下鼻尖,轉過頭和徐元文目光交匯。

明珠並未聽說過這李大人為何人,又守著同為經筵講官的徐元文,這邊正欲佯裝推脫,安仁卻上前耳語了幾句,明珠一怔,目光既而移向成德,轉瞬又沉吟不語,徐元文卻道:「下官今日特為拜見大公子而來,卻已討擾大人半日,大人如今正是春風得意,高朋滿座,若為下官怠慢了,豈非下官之罪,大人還請自便。」明珠笑著拱手徑自去了,又囑咐安仁:「好生伺候!」於是留師徒倆經淥水亭穿過迴廊向通志堂遊賞而來,安仁仍舊弓著腰跟在二人身後。

時值昭節仲春,驚蟄初始,草長鶯飛,走在淥水亭下的寬敞草坪上,草地四周種的柳樹剛剛萌發嫩綠的小芽,見這景緻,徐元文隨口說了句:「這景色倒是和了賀知章的詩:不知細葉誰裁出,二月春風似剪刀。成德這淥水園果然與眾不同,在下所遊之家園中,似乎很少有種柳樹的。」

成德垂首道:「先生說的是,鄉間俚語就有云:前不種桑,後不栽柳。只因春盡時,柳絮漫卷,甚是惱人。不過學生這園子卻有個好處:您看……」成德一指二人剛剛穿過的迴廊:「京城裡春季常刮西北風,正是往那邊迴廊的方向,那回廊下的水,是由府院外引來的一處活水,出園後匯入府門前的海子裡去。學生的住處和書齋又離得遠,也就少受打擾了。」

徐元文收回目光,點了點頭:「原來如此!前面這是書齋?」

成德笑道:「是。請。」

且說這淥水園,原是明珠新授了官職,仕途已現光景,又想著長子日漸出息,也該有個自己的天地了,遂命人挨著御史府修造了此處別業。一日比一日大的成哥兒就這樣從明府父母身邊搬出,並將這園子命名為淥水園。唯獨明珠的夫人,皇姑覺羅氏對此甚是放不下心,一來成德自幼長在自己眼皮下,行動坐臥沒有一點兒差池過,二來做母親的,知道成德素來對下人寬容,倘或縱容得這起奴才奸懶饞滑起來,豈不是比往昔住在府裡更讓人操心。因此,這幾日,覺羅氏太太除了料理好府裡家事和照應來往的命婦貴戚,下剩的功夫就全用在了檢視園子上了,說是檢視園子,倒不如說是眼睛只長在那寶貝兒子身上。

這日亦不例外,前文說成德奔後院卻不見母親,哪知太太已帶著下人抱著小爺揆敘來淥水園的住處看他。幾個人從府裡後宅出來,抄近路過了月亮門進得園子,透過門旁的竹林屏障,當頭正碰上幾個小丫頭和小廝圍著成德的居室曉夢齋門口的石桌旁玩笑,嬉笑聲四起。原來,這些小廝們平日在老爺夫人跟前拘謹慣了,一到了園子裡,就散了羊,搭著成德這個好性情的主子,可不快活。

夫人嗔怪道:「我說什麼來著,沒人約束管轄,這群小子們,還不反上天?」

跟隨的嬤嬤其中一個受了意,急上前去搶過了一個小丫頭將接到手的口袋,在她腦門兒上一戳:「都這麼大了,玩兒個嘎啦哈還能迷成這樣,夫人來了也看不見!你不在表姑娘處伺候,竟到這兒來野,看我不告訴你媽打你!」

被教訓的小丫頭不服氣,努著小嘴下巴頦兒指了一下屋子又低頭咕噥:「表姑娘有如萱陪著在屋裡坐著呢!」

老嬤嬤見她回嘴,免不了要發狠,正此時,只聽屋裡一聲輕喚:「若薈!」

放眼望去,只見一持重丫鬟挑簾而立,身後站一位出挑美人,年紀十八九歲,身量修長,氣度端莊,神情不怒自威,眉眼無情卻媚。那美人喚的正是那被教訓的自己的丫頭。

嬤嬤訕笑著退到夫人身後,眾人立即散成圈兒,向夫人行禮,夫人也不理,只問道:「這功夫成哥兒早該下學了,怎麼人呢?」

小廝答道:「今兒老爺給哥兒請了位先生,這會兒正會客呢。」

方才召喚若薈的美人早移步出來,向夫人施施然行禮道:「太太吉祥!」

太太嘴角略略上揚哦了一聲:「姑姑也在。」

表姑娘又欠身道:「是,前兒成哥兒差人問我要阮籍的琴譜,我只說有雖有,一時半會兒怕找不出來,可巧今兒就收拾出來了,知道他快下學了,略等他回來,想兼就他喬遷道賀,誰知等了這半日,小廝們也冷得難受,就隨他們熱鬧一會兒,讓太太操心了……」

聽著半個主子委委講著原故,老媽子們都不吱聲,退到後面等著太太示下。那得了教訓的若薈卻得了意,嘟起小嘴,揹著的小手裡攥住羊骨竟搓出了一聲輕響,旁人沒聽到,卻把自己嚇了一跳。

聽了蕙表姑孃的話,夫人臉上才著實浮出些笑意,一面拉了蕙表姑孃的手,朝上房裡來,一面道:「見著你就覺著舒心,到底是要隨王伴駕的人,說話行事越發得體了!你也聽那些宮裡的人說了,宮裡不比家裡,規矩大得很,行動坐臥都有定數,寧可少說一句,決不多行半步,不是我說句惹姑姑惱的話:做皇上的女人難。不像我這樣打小生在皇城裡,走到哪都有人敬著是個格格的,縱是不得勢,尋個像樣的嫁了,好歹沒的氣受。進宮做皇上的枕邊人就大不同了,姑姑凡事都要小心才是。」

正說著,已進了成德住處曉夢齋的外間屋,姑嫂二人對坐在炕沿兒上傾心說話,旁邊奶子抱著小爺咿咿呀呀地往這邊夠,太太伸手接過來,抱在懷裡哄逗了一會兒,岔開話頭又說:「話又說回來,我年紀也大了,眼下這小小子還看不出個眉目,我這畢生的指望就全在成哥兒一個身上,誰想老天爺真真兒是憐惜我,又把你送了來,雖說與你是姑嫂相稱,可我那三個女孩兒也是嫁的嫁,歿的歿,你又年幼失慈,論情分,說咱們母女也不為過。不怕你想我巴結,姑姑若願意聽我一言半語,進得宮去,必定少走些彎路,倘皇上垂憐得了體面,日後一飛沖天,咱們納蘭家也好根基鞏固,事事遂心……」

見嫂子言辭懇切,又想到自己的身世和剛過八歲就夭折的小格格,蕙表姑娘不由動容,起身拿帕子給小爺拭去涎水,見太太抱著孩子著實吃力,就索性俯身要過來,那孩子雖小,卻也知好知歹,趴在姑姑肩上一聲不吭,搖晃著就要睡著,怕驚著孩子,蕙表姑娘一面手上輕輕拍著,一面柔聲道:「嫂子說的極是,這幾年在府裡,吃穿用度不說,單是待人接物,進退拿捏,也沒一樣不是勞煩嫂子您教的,宮裡的嬤嬤來,畢竟是一應大小事公事公辦,‘侯門’尚且深似海,不知我這皇門一入,還能不能再遇上個推心置腹的人……」說著話,不覺眼眶一陣泛酸。

太太見她如此,趕緊站起來哄:「快休如此,才誇你說話做事講體面,有分寸,怎麼這會兒又小家子氣起來了?嫂子可不受這個!咱們雖都是女人,可命既如此,活到了,還不是和男人一樣為了爭個臉面?到了外頭,可不許這樣軟塌塌的沒剛性兒,你那天之驕子的爺們兒不得意,旁人更有哪個憐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