蕙姑娘只扭過頭鎮定片刻,又含笑道:「正是呢!外頭有哥哥庇護周旋,嫂子您又是皇親,過從來往再沒有比咱們更親近方便的了,我還發這些個閒愁做什麼?成哥兒現進了太學,轉眼也是大出息了,這光宗耀祖的事兒,除了咱們家,還等著誰呢?」
聽了這話,太太才心下慢了,見孩子已睡穩,使個眼色給身旁喚作顏兒的大丫頭接過去,送回西暖閣,又囑咐醒了別立刻餵食,也別由著四處亂跑等話。姑嫂二人沿著湖邊一路走著,更聊得細緻起來,從外戚到內廷,無所不及。
六
成德早送徐元文從園子對街的正門出來,二人又說說講講踱到府門前,成德吩咐安仁將正門三間裡徐大人的隨從喚出來,再備一頂大轎,親自送徐大人回府。
回來時已是傍晚,成德見海子沿兒上的迎春花開得好,下轎折了幾枝,徑自進園。興高采烈的成德回到住處,下人問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晚膳可用過了?成德則說要更便衣,就在自己處吃,不回老爺處用晚膳了,一邊把海子邊兒折的迎春花枝交與如萱。如萱等納悶為何新來的先生不用陪?
成德道:「此位先生不比尋常,斷不肯留,明日少不得要到他府上回訪,橫豎不虧了禮節才好。」如萱才著意伺候成德更衣。
見桌上已插著花枝,成德笑問道:「今兒你也去水邊玩了?可哪兒來的這花呢?」
如萱道:「並不曾去,是宮裡來人了,若薈送出去時折的。」
「宮裡?」
「嗯,說表姑娘進宮事定啦!」
「定了?什麼時候?」成哥兒剛洗淨了手,拿了手巾胡亂抹了兩下,扔下便問。
「年前!太太還說表姑娘那邊伺候的人不夠了,意下暫調我過去……」
成德心裡捨不得,嘴上不好說,只道:「讓表姑姑住進來,你兩頭都照應豈不好,我這就回額娘去!」
這邊幾個小丫頭忙著伺候羹湯。如萱卻說:「表姑娘是要做娘娘的人,行動居住定不同於旁人了,如今哥兒姐兒們都大了,倘仍一處住著,豈不使人多心了?日後進宮去,更不好說,老爺怕正是這個心才讓你搬進來,你倒忘了?」
成德笑道:「怪不得額娘成日價誇你懂事,讓人放心!我這哥兒沒長進,你個小丫頭卻是出落得越發伶俐了,都想著為主子分憂啦!」
如萱白了一眼道:「這些事,原也不該我們做奴才的想著的!」
成德聽出酸意,忙解釋道:「你想哪兒去了,我不過是跟你打趣,哪裡還當真了?」又道:「你怎麼忘了,當今皇上主子和我發小長到大,他的脾氣秉性我是知道的,倘一味尊禮數忘了人倫,他是最見不得的,前年因愛著太皇太后身邊的一個要緊的丫頭,下了詔定要封妃,誰知那丫頭竟大不樂意,就這樣皇上都不曾怪罪,只收回了成命,可知皇上心胸氣度並不為閒言左右,表姑娘往後日子也應舒心,你呀,操心太多啦……」
如萱手上替成德解著暖額,嘴上道:「我是替你想……」不覺觸到成德面上傷痕處,癢得成德「噝」的一聲,止不住摩挲,如萱關切地問:「好了許久了,怎麼還疼?」
成德軟語道:「不是疼,只是風一吹便覺癢。」又逗趣道:「你一看就不癢了。」
如萱臉一紅,唬道:「你就這樣了吧,任跟誰都沒個親疏,趕明兒可不許和小廝們沒輕沒重地胡鬧了,這回多懸,竟差點兒傷了眼睛……」
成哥兒笑道:「成日里讀書,得空舞槍弄棒阿瑪也是樂意見的,只是你可別告訴了額娘說是他們傷的,你看那些日子蔻兒躲阿瑪跟什麼似的,倘若把這事說破了,那小子還指不定怎麼著呢!哈哈哈……」
正說笑著,又一丫頭挑簾抻頭進來,聽到裡廂有說有笑,不免跟著插科打諢起來:「什麼笑話?說得我們姑娘臉都紅了!」
二人看去,正是若薈,如萱收了手,忙把換下的褂子收了,笑罵到:「虧得這丫頭心大,撂爪就忘,白天剛捱了她姥孃的罵,這會兒就又歡實了!」
若薈被說得不好意思,擠出個鬼臉還回她。成德問道:「不是說表姑娘那邊人手不夠嗎?怎麼你反倒閒了?」
若薈轉身把捧著的食盒放在外間屋的茶桌上,又進來道:「太太吩咐新來的廚子做的時鮮筍餉,說是這個時節吃最好,讓給大爺和表姑姑嚐嚐。還有件事要跟大爺說……」
「什麼事?」如萱猜到定是和表姑娘有關,卻又把眼睛放回到成德身上。
成德示意若薈坐下。若薈向著成德坐在飯桌旁,開口道:「這不今兒宮裡來了兩個教引嬤嬤,專事給姑娘上課的,可巧撞見齊嬤嬤一時沒看住二爺,竟跑到東暖閣裡去,圍著姑娘死活不離開半步,太太也在,好掛不住臉兒,兩位嬤嬤倒是不說,只是離進宮還有大半年呢,總這麼著也不是法,太太正為這愁呢!」
如萱聽了,斜眼瞧了瞧成德,笑而不語,成德也笑著搖搖頭道:「這也不難,我這園子雖不大,住進個把人倒是富餘的,只是平日裡來往的友人多,表姑姑若覺著不便宜,只說哪裡好,我就命人隔出個院子來也就是了。」叮囑如萱道:「我既上了國子監,怕也不能總在家裡住了,既這樣,你們不好乾悶著,正好多到表姑姑處坐著吧,一來人多不至於冷清,二來表姑姑進宮去,皇上恩旨可帶原先自己的人進去,若薈她們早晚也是要去的,我知你們姐妹長伴一處,自然情深,多會會,盡了情分才好。」頓了頓,又嘆道:「在家住的日子也不多了,好歹不能委屈了姑姑。」
剛心平氣和落了座,就有小廝進來遞帖子,如萱接過來將信札上的題款一字一句認真念道:「成——容——若?這說的是哪個?」
成德接過來笑道:「哦,那是白天見的徐先生送我的字,唉,阿瑪說先生學風端正,不想還這樣用心良苦,我這才到家,教導的話就到了,反顯得我這個學生無禮了。」
「什麼字?我不明白。」若薈以為常伴成德左右的如萱懂。
如萱卻搖頭嗔道:「這個先生也真怪,怎麼不知道,《禮記》有云‘男子二十冠而字’,大爺還小呢,這不是逾禮了?」
「我呀,就不該教你看那些書!」成德拿信札輕颳了如萱鼻頭笑道:「瞧把你教的,這麼小心謹慎,半點也不敢多說多做的,哪裡就來那麼多規矩的?我平素最不喜歡的就是那些莫名的規矩。實話告訴你們,先生自然知道那些,不肯依我,只是耐不住我央求,再者,做學問的總墨守成規哪兒成啊?我不過求個字而已,先生已經囑咐過了,暫且私底下叫一叫,又不在人前炫耀……」
「可是我還是不明白,既然是稱字,也該姓與字共稱的呀,譬如李白,稱李太白,杜甫,稱杜子美的,誰聽說在人家名兒裡摘出一個字來,和著字一塊兒唸的?咱們府既姓納蘭,就該叫你納蘭容若才對啊。」
「都不錯的。這裡就有個緣故。本來咱們滿人的姓氏,與漢人大不相同,況且也無‘字’的說法,彼此只稱名,就如你們,叫我‘成德’也是可以的。」若薈如萱都笑說不敢。
成德笑道:「後來既然入了關,就要滿漢融合,也學著漢人的樣子,彼此只取名的第一字尊稱,你們平時不是也聽門客們叫老爺‘明大人’嘛,就是這個道理,再後來,才又有了‘字’的。自然,也該許人將這第一字與後來冠的字共稱嘍,所以,在下,成容若是也!」成德學著宿儒們的樣子,做出捻鬚的怪樣子,逗得二人咯咯笑。
成德又思忖道:「其實,說到這姓氏,我家祖上也原本不姓納蘭呢。」
二人都好奇起來。成德卻不細說,只輕輕一嘆,道:「原是祖上打了勝仗,隨了那原主人的。」
「這也奇了,既然打了勝仗,怎麼反倒隨了人家的姓了?」若薈天真地笑道。
成德正要耐心解釋,忽小丫頭進來傳話說蔻兒來報,國子監張大爺來訪,正在二門上候著。成德顧不得嘴裡沒嚥下的飯食,咕噥道:「快請快請……」說著就要出門迎接。
如萱忙喝道:「穿上衣服!」成哥哦了一聲轉身接過襖褂,看如萱正含笑看著自己,不覺不好意思起來,訕笑一下,雛鷹似的飛出去了。
七
見到蔻兒,成德一邊整理衣帽,一邊急匆匆朝院子外去,口裡還不住囑咐道:「以後這位張大爺來,不用來回,只管請進來就是,千萬不可怠慢了。」
蔻兒一溜小跑跟在後面,不住應著:「是,大爺!哪來的這麼個張大爺,竟這麼稀罕?平日老爺多少貴重門客來請大爺拜會,哪回也沒見您這麼著!」
成德駐足瞪了一眼道:「蠢東西,你哪裡知道這學家與官家的不同!堂客西賓們前來拜會,一則是官場禮數,二則說不準是互有所謀,哪裡能和此等專為做學問的先生們混為一談?若說官場,見陽兄還不過是個貢生,若比才學,」說到才學,成德倒是像那曠古的奇才也長在自家身上一樣,嗓子眼兒也關不住地「呵」了一聲,緩步道,「若能成見陽兄之才,縱是折損幾年陽壽也不足為憾哪!」
蔻兒聽了這話,不住掌嘴:「啊呸呸呸,哥兒可不敢胡亂說話,小的自打記事起就奉老子命跟著哥兒伺候,到這麼大了,也不過才幾年!人一輩子能有幾個幾年?小的巴望著哥兒長命百歲,小的好長長久久地伺候著您,等您……」
蔻兒先說得痛快,一時沒了詞兒,成德笑問:「幾句不要緊的,竟這麼些些著著的!等我怎麼樣?等我像老爺一樣,做了一品大員了,才是好了?」
蔻兒頭點的像小雞兒啄米似的:「對對!等哥兒圓了!小的才好落點好賞頭!」
成哥兒更忍不住樂,拍著蔻兒的頭催道:「小子別胡說了,誰圓了?快走,見陽兄一定是給我送寶貝來了,待會兒也讓你開開眼!」主僕二人一前一後直奔院子外藤蘿架邊上的客堂上來。
這時園子門邊兩間裡,張純修早已候著,聞聽成大爺親自來接,也招引隨身伺候的下人急急走出來,剛立在廊下的臺階上,便見那等著見寶貝的主僕倆迎了上來。成德迫不及待上前拱手道:「見陽兄久候了!」
待蔻兒抬眼望去,果然是非凡的人品:紫緞馬甲,白玉帽正,眉清目秀,舉止有禮,身量比自家大爺略高些,因有些瘦,越發顯得清癯高雅,書卷氣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