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松錦大戰

多爾袞 馬漢躍 第2頁,共2頁

帳篷的門簾被人挑開,進來一個士兵,手裡提著食籃。多爾袞見是給自己送飯的伙伕,也沒在意,隨手一指,「放在桌子上吧!」

伙伕把食籃放下,並沒有離開,背朝多爾袞站著不動。多爾袞有些奇怪,問道:「你怎麼還不走啊?有什麼事嗎?」

那伙伕沒有吭聲,兩個肩膀控制不住地抖動著。多爾袞正要發怒,伙伕「咯咯」地笑了起來,才笑了兩聲,就被帳篷裡的煙霧嗆得劇烈地咳嗽起來。

多爾袞聽那聲音非常熟悉,大步走到伙伕的面前,拉住他一看,竟然是「辣白菜」。「辣白菜」止住了咳嗽,對多爾袞嗔怪道:「你個大煙鬼,小心抽死你!真是嗆死我了。」

多爾袞開心地笑了起來,「你這個機靈鬼,怎麼跑到這裡來了?」

「那個混蛋皇上不讓你回家,我只好冒充士兵來看你了。他可真不是東西,你們在外面打仗,那麼辛苦,不獎賞不說,還要懲罰你們。還有沒有公理啊?」

多爾袞拍拍她的腦袋,說:「別亂說話,不想活了?他是想嚇唬我們一下,讓我們順從一點,不會真的大動干戈。放心吧!你跑出來了,女兒怎麼辦?」

「辣白菜」摘掉帽子,坐到了多爾袞的椅子上,拿起他的菸袋鍋,在手指間轉動。「女兒有下人照看著呢!我在王府裡實在憋悶,所以來看看你。」

多爾袞調侃道:「我還以為你是想我想得等不及了,所以跑出來了。那麼大一個王府都裝不下你啊?怎麼不出去逛逛呢?別告訴我盛京城太小,你都逛遍了。」

「辣白菜」撇撇嘴,「倒不是因為這個,是你的那兩個側福晉,天天找我的麻煩。我受不了她們,才離家出走的!」

多爾袞眉頭一皺,問道:「誰找你的麻煩?告訴我,我回去找她的麻煩,替你出氣。」

「辣白菜」搖搖頭,「還是算了吧!女人嫉妒很正常的,將心比心,如果你將來有了新寵,把我丟在一邊,我也會嫉妒,也會找那個人的麻煩。我不想你因為這件事去處罰她們」。

「那你總得告訴我她們是怎麼欺負你的吧!」

「辣白菜」歪著腦袋想了想,說:「這個可以告訴你,其實也沒什麼,就是當著我的面說風涼話,含沙射影。但我想反駁的話,又不知道從何說起,她們又沒指名道姓地說我,當面對質的話,她們可以矢口否認,反倒顯得我疑神疑鬼,自找麻煩了。所以,我才覺得鬱悶,就跑出來了。」

多爾袞把「辣白菜」攬入懷裡,嘆了口氣:「我們這些男人在外面鬥,你們女人就在家裡鬥。看來,鬥是人的天性,不相互斗的話就沒法活了!」

「辣白菜」有些哀怨地說:「我們乾脆離開這裡吧!你也別當這個王爺了,我們找座深山,在裡面蓋間房子,開開心心地過日子,沒人打擾,那該多好啊!」

「好啊!不過要等我把自己想做的事情做完了,然後再帶著你和東莪去隱居。」

「不帶其他人嗎?」

「一個都不帶。就我們三個,你在家裡做飯、洗衣服、打掃房間,我去種地、打獵。」

「好啊!不過,你要做的事情是什麼呢?什麼時候可以做完呢?」「辣白菜」在很認真地考慮這個夢幻般的隱居計劃。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現在還不能告訴你。」

「切!」

多爾袞等人的奏章擺在皇太極的御案上,皇帝終於露出了滿意的笑容。正如多爾袞猜測的,皇太極並不想真的處置這麼多軍政要人,而是敲山震虎,讓大家聽話一些。但是,既然事情已經鬧到了這個地步,必要的處罰是難以避免的。多爾袞由親王降為郡王,罰銀一萬兩;豪格由親王降為郡王,罰銀八千兩;杜度和阿巴泰罰銀兩千兩。其他人也受到了輕重不等的處罰。

崇德六年(1641年)五月的一天,多爾袞神色凝重地回到了王府。陽光明媚,鮮花盛開,青翠欲滴的楊柳迎風飄拂,「辣白菜」正在院子裡逗弄著東莪,兩歲多的東莪已經會說話和走路了。看到多爾袞走進來,搖搖擺擺地迎上前,嘴裡叫著「阿瑪」。看到女兒,多爾袞的臉色明朗起來,彎腰將女兒抱了起來,逗弄了一會兒,交給了僕人。

「辣白菜」問道:「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情?我看你的神色不太對頭啊!」

多爾袞嘆了一口氣,說:「鄭親王從前線送來戰報,說明朝大批援軍趕到錦州,屯聚在錦州南面的松山。鄭親王帶領將士出擊,遭到敵人的猛烈攻擊,傷亡慘重,形勢危急啊!」

在多爾袞身邊生活了幾年,軍國大事耳濡目染,「辣白菜」也能感受到問題的嚴重性了。「那怎麼辦?你要出征了嗎?」

「下個月我就要去輪換鄭親王了,到時候可能免不了一場惡戰。按照鄭親王的說法,敵人的援兵還在源源不斷地趕來,我估計等我和豪格等人帶兵到義州城的時候,敵人會更多,而且集結完畢,錦州決戰的時候到了!這一戰關係雙方的生死存亡,會異常兇險和慘烈。」在戰場上馳騁了十多年,經歷過無數次大大小小的戰鬥,打仗對多爾袞來說已經是家常便飯,但是,這一戰命運攸關,多爾袞感到前所未有的緊張和壓力。

「辣白菜」正要勸慰多爾袞幾句,外面忽然響起一陣放蕩的笑聲。多爾袞聽出是自己的兩位側福晉——扎爾莽(第二位側福晉,扎魯特博爾濟吉特氏)和巴特瑪(第四位側福晉,科爾沁博爾濟吉特氏)。再看「辣白菜」的臉已經漲紅了,好像正在剋制胸中的怒氣。

扎爾莽和巴特瑪顯然不知道多爾袞已經返回了王府,在小福晉「辣白菜」的院子外面肆無忌憚地說笑著。兩個人不過是在閒談而已,倒沒說什麼出格的話,可氣的是她們說話的語調,完全是在模仿「辣白菜」帶著朝鮮口音的滿語,暗諷「辣白菜」是靠嗲聲嗲氣來取寵,而且形容得非常誇張。

多爾袞終於明白了這些人是怎樣欺負「辣白菜」的,他大步走了出去。扎爾莽和巴特瑪看到多爾袞回來了,登時愣在那裡,張嘴結舌,變成了啞巴。多爾袞怒視著兩個人,沉聲道:「你們在做什麼?」

扎爾莽嚥了口吐沫,不再那麼害怕了,裝出一副問心無愧的樣子,說:「我們在聊天啊!王爺什麼時候回來的?」

多爾袞沒有理睬她的問題,話裡有話地說:「我看你們說話的時候舌頭好像打卷兒啊!要不要我幫你們拉直?」

扎爾莽和巴特瑪看多爾袞的樣子,知道再糾纏下去肯定沒自己好果子吃,三十六計——走為上計,彼此打著哈哈溜掉了。趕走了這兩個討厭鬼,多爾袞返回院子裡,「辣白菜」對他說:「你何必與她們計較呢?你在的時候,她們當然不敢對我怎麼樣,可是你一走,她們沒有了顧忌,就會變本加厲地報復我。」

多爾袞知道妻妾之間爭寵的事情是難以避免的,家家有本難唸的經,自己也沒什麼好辦法,只能安慰「辣白菜」,「別跟她們一般見識。你不要看她們出身尊貴,其實不過是一些庸俗的刁婦而已。我不希望你成為她們那樣的人」。

「辣白菜」點點頭。這時,多爾袞的幾個庶福晉說說笑笑地走了進來,看到她們,「辣白菜」眉開眼笑,迎了上去,顯然這些和「辣白菜」身份、地位相近的庶福晉與她相處得比較好。庶福晉們紛紛向多爾袞見禮,多爾袞道:「那你們聊吧!我去處理公務了。」

走出「辣白菜」的院子,多爾袞自顧自地笑了起來,「看來‘辣白菜’找到自己的盟友了。在這王府中,妻妾們營壘分明,有反對她的,也有支援她的,當然也會有中間派。我這王府就是個小朝廷啊!拉幫結派、鉤心鬥角,有人的地方就會有這些東西」。

崇德六年六月,多爾袞與豪格領兵前往錦州前線,替換濟爾哈朗。兩軍交接的時候,濟爾哈朗如釋重負,就像一個大難不死的人慶幸自己躲過了一劫,提醒多爾袞說:「睿王,你可要小心啊!這次明朝的援兵不計其數,領軍的主將是經略洪承疇,此人是個帥才,有勇有謀,不好對付。我跟他交過幾次手,吃了大虧,你可別走我的老路啊!」

多爾袞道:「感謝鄭王提醒,我和肅王(豪格)會加倍小心的。」

軍隊剛剛安頓下來,多爾袞馬上組織將士加固防禦工事,挖掘塹壕,設定拒馬、鹿角,配置弓箭手,分配隨軍帶來的紅衣大炮,在制高點上建立炮兵陣地。同時派出密探,偵察敵情。經過幾天的偵察,終於基本摸清了明朝援軍的情況。這次,洪承疇帶領東協總兵曹變蛟、遼東總兵王廷臣、援剿總兵白廣恩、山海總兵馬科、寧遠總兵吳三桂、宣府總兵楊國柱、大同總兵王樸、密雲總兵唐通,共八位總兵官,率領十三萬重兵,軍馬四萬匹,在寧遠集結後增援錦州。現在,前鋒和部分主力部隊已經到達錦州城南的松山。清軍的圍城陣地夾在錦州和松山之間,明軍充分發揮火器的威力,洪承疇從松山北崗向北放炮,祖大壽從錦州城頭向南放炮,前後夾擊,清軍無處容身,遭受很大的傷亡。

多爾袞在自己的帳篷裡,目不轉睛地盯著眼前的地圖,外面炮聲隆隆,地皮在發抖。多爾袞的眉毛擰成了一個疙瘩。他來錦州已經將近兩個月了,明朝的援兵越來越多,形勢越來越嚴峻。他幾度想派人回盛京求援,但最後都剋制住了。這些年來,明清交戰,清軍戰無不勝、攻無不克,在大清君臣的眼中,明軍就是一盤散沙,不堪一擊。現在自己帶領八旗勁旅出征,非但不能消滅明軍、攻克錦州,反而屢戰屢敗、損兵折將,要向朝廷請求增援。這麼做會招致滿朝文武的嘲笑,自己的顏面和威望何存?弄不好,還會有人在皇上面前彈劾自己怯戰畏敵,將自己革職問罪。多爾袞不是一個沒有政治頭腦的將領,他很清楚,戰場的勝敗和政壇的沉浮息息相關,自己不僅要和明軍作戰,還要和內部的敵人較量。

豪格裹著一身的塵土衝了進來,衝多爾袞嚷道:「睿王,我快要撐不住了。洪承疇和祖大壽一天轟我十幾輪,將士們死傷無數,只能躲在塹壕裡,頭都不敢抬。錦州的守軍和松山的援軍前後夾擊,大炮一停就衝鋒,我們的防線眼看就要被突破了。如果他們匯合起來,這一戰我們就徹底輸了。」

「走,我們去看看!」多爾袞拔腿就往外走,帶上自己的正白旗護軍,直奔城南的戰場。

錦州城南,清軍的圍城陣地上到處都是彈坑,硝煙還沒有散盡,敵人的衝鋒就開始了。這一次衝鋒是由松山的洪承疇援兵發起的,上千名騎兵呼嘯而來,撲向清軍的營壘。被炮火壓制在壕塹中的清軍艱難地爬出戰壕,用弓箭阻擊明軍,騎兵紛紛上馬,發起反衝鋒。

多爾袞帶領著護軍恰好趕到,戰場形勢危急,明軍的騎兵眼看著就要突破清軍防線,他摘下馬刀,高喊了一聲,「跟我衝啊!」便帶領著正白旗護軍直奔明軍的側翼撲去。幾千匹戰馬在戰場上奔騰跳躍,騎士們絞成一團,捨命廝殺。多爾袞揮舞著馬刀,與一名明軍騎士展開搏鬥。對方的長刀幾次險些砍中多爾袞,都被他靈敏地躲了過去,但還是被嚇出了一身冷汗。這時,多爾袞的衛士用馬槍向對方的肋下刺去,趁這名騎士分神的機會,多爾袞奮力劈出一刀,砍在敵人的肩膀上。那騎士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從戰馬上栽落下去,在塵土中打著滾,鮮血與泥土混在一起。多爾袞的衛士催馬上前,在他身上補了一槍,結果了這名勇猛的明軍騎士。

由於清軍的兩面夾擊,明軍漸漸支援不住,很多人調轉馬頭,向松山方向退卻。少數人被清軍糾纏住,無法脫身,只好殊死搏鬥。這時,隆隆的炮聲再度響起。明軍竟然不顧戰場上還有未能及時撤退的自己人,就開始了新一輪的炮擊。多爾袞見勢不妙,剛想指揮將士們撤出戰場,強大的氣浪就將他從馬上掀了下來,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多爾袞失去了知覺。當他再度醒來的時候,已經身在自己的帳篷中了,豪格和其他將領們都在外面焦急地等待。好在多爾袞只是摔暈了,並沒有受傷。

豪格走進來,對剛剛坐起來,腦海還在發暈的多爾袞道:「睿王,洪承疇已經帶領大隊人馬到了乳峰山,估計很快就要大舉進攻了。我們趕快向皇上求援吧!再拖延就來不及了!」

多爾袞覺得頭疼欲裂,艱難地擺擺手,說:「不要魯莽,看看情形再說,皇上有病在身,不要隨便驚擾他。」豪格見多爾袞如此固執,氣得一跺腳,扭頭離開。

入夜後,陣地上的炮聲還在繼續,即便是夜間,明軍也在不停地炮擊清軍的營壘。多爾袞的頭痛還沒有消失,在床榻上輾轉反側,難以入睡。他想到了遠在盛京的「辣白菜」和東莪,「如果自己有個三長兩短,她們今後的日子該怎麼過啊?誰來照顧這娘倆兒?」多爾袞用力地搖搖頭,想減輕一下頭疼的症狀,同時把那個不祥的念頭從腦海中趕出去。「不行!我一定要活著回去,我不能拋下她們。」

明軍一方,統帥洪承疇登上山頭,向北眺望,錦州城和城下的清軍營壘近在咫尺。洪承疇叫來宣府總兵楊國柱,「明日你領兵進攻西石門,要不惜一切代價突破清軍防線,與錦州守軍匯合」。

「遵命,大帥!」楊國柱領命而去。次日,明軍向西石門發起猛烈的攻擊,清軍在多爾袞和豪格的指揮下死守陣地,經過一場激戰,楊國柱中箭身亡,明軍未能突破西石門的清軍防線。

進攻再次受挫,洪承疇也有些坐不住了,他下令明軍發起總攻。明軍如潮水般湧向清軍的陣地,兩軍在乳峰山下展開廝殺。多爾袞帶領護軍作為機動隊,隨時出擊,哪裡的防線被突破,機動隊就奔赴哪裡,將越線的明軍趕回去。錦州守軍也出城作戰,與松山援軍南北呼應。清軍的防線屢次失守,雖然旋即被奪回,但形勢萬分危急。為了遏制明軍的攻勢,多爾袞決定發起反擊,親自帶領將士向乳峰山的明軍進攻。只是明軍人多勢眾,清軍不但兵力上處於劣勢,而且征戰多時,人困馬乏,戰鬥力極大地削弱了。明軍以逸待勞,佔據了主動,清軍的反擊以慘敗告終。

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多爾袞回到了自己的帳篷裡。豪格緊隨其後進入了帳篷。「額齊克,再不向皇上奏明實情,請求派兵增援,我們可就要成為大清國的罪人了!」

這次失敗的反擊讓多爾袞認清了形勢,以一己之力消滅明朝援軍的幻想徹底破滅了。他終於下定了決心,「好!我馬上寫奏章,向盛京求援。在援兵到來之前,我們一定要堅持住,絕不能讓明軍裡應外合,否則就前功盡棄了。一旦明軍趁此機會,轉守為攻,盛京危急,我們大清危急啊!」

豪格重重地點點頭,提刀出了帳篷,找明軍拼命去了。

盛京,正在養病的皇太極接到了多爾袞送來的戰報,才知道前方的戰局已經如此危急。一股急火攻心,鼻血流個不停。他當即傳旨,全民動員,召集了一支大軍,由他親自統領,趕赴錦州增援。大軍晝夜兼程,疾行數百里,於八月十九日趕到錦州附近的戚家堡。皇太極命人告知多爾袞和豪格,準備按照既定方針,包圍明朝援軍,實施圍城打援的計劃。

多爾袞和豪格獲悉皇太極帶領大軍趕到,精神為之一振。豪格興奮地道:「這回好了,明軍囂張不了兩天了,我們和皇阿瑪聯軍發起總攻,一定可以消滅洪承疇的援兵。」

多爾袞沒有說話,豪格奇怪地問:「睿王,你在想什麼?」

多爾袞走到地圖前,指點著地圖說道:「皇上讓我們與他聯手消滅松山的明朝援兵。可是,錦州城還沒有拿下,祖大壽在背後威脅我們。一旦他們內外夾擊,我軍處境危險。雖然皇上帶領大軍趕到,但兵力上我們並不佔優勢,火器更是比明軍稍遜一籌。這一戰如果失利,就把我們大清的家底全部賠光了,風險太大了!」

「那你的意思是?」

「我建議,請皇上統領大軍駐紮在松山與杏山之間,截斷敵人歸路。皇上的大軍以逸待勞,在松、杏之間觀戰,可以威懾敵人,讓松山的明軍援兵首尾不能兼顧。趁明軍軍心動搖、士氣低落的時候,我和你帶領所部進攻。在我們與敵軍戰事膠著、相持不下之時,皇上的生力軍再投入戰鬥,一定可以一舉擊潰明軍。」

豪格點點頭,「這個辦法要比較穩妥一些。我同意,就按睿王說的回奏吧!」

接到多爾袞的奏章,皇太極深以為然,採納了他的建議,引兵駐紮在松山與杏山之間,觀望戰事的進展。這一戰關係到明清兩國的前途和命運,經歷過無數大風大浪的皇太極也無法從容入睡,他徹夜呆在大帳中,一邊擦拭著還在不斷湧出的鼻血,一邊緊張地等候前方的戰報。

隨軍的學士剛林進來稟報:「皇上,密探送來訊息,偵知敵軍的糧草存放在塔山附近海中的筆架山上。此山距離海岸不遠,落潮時與陸地相通,可以派軍襲取明軍糧草。」

皇太極眼前一亮,彷彿看到了勝利的曙光,他想了想,果斷地說:「叫武英郡王阿濟格來!」

阿濟格接到皇帝的傳召,一刻也不敢耽擱,匆匆趕到皇太極的帳中。皇太極吩咐道:「阿濟格,你立即帶領一支精兵,奔襲塔山,目標是奪取明軍存放在筆架山的糧草。可以待潮落時進攻,一定要攻下筆架山。這一步關係到整個戰局的勝負!」

阿濟格滿懷豪情,視死如歸地說:「皇上,我如果不能奪取明軍糧草,就不回來見您了!」

皇太極站起身來,走到阿濟格的面前,按住他的肩膀說:「你們三兄弟為大清出生入死,戰功累累,等我們打贏了這一仗,我一定要重重地賞賜你們。這一仗贏了,取山海關、進軍北京、入主中原,就是指日可待的事情。那時,我們兄弟就可以安享富貴了!」

阿濟格看著皇太極流出的鼻血,關切地說:「皇上,你要保重龍體啊!大戰在即,你可不能有什麼閃失。」

皇太極嘆了一口氣,「宸妃病重,所以我這段時間食不甘味、寢不安枕,身體也大不如前。現在戰事緊急,只好把她的事情暫且放到一邊,一切等打完了這一仗再說吧!」

阿濟格點點頭,道:「皇上,我去了,等我的捷報吧!」說罷,掉頭離開。

松山的洪承疇見清軍主力趕來增援,如芒在背,坐臥不安。明軍將士遠望清軍無邊無際的軍營,個個氣餒,鬥志全無。洪承疇巡營的時候,看到將士們竊竊私語,人人憂慮不安。他清楚地知道,戰場的形勢已經開始逆轉,必須馬上採取行動,否則局面會日益惡化。洪承疇召集幾個總兵官商議:「清軍現在截斷我們的歸路,我最擔心的是筆架山的糧草,萬一有失,我們就會全軍潰敗,死無葬身之地。」

「大帥,你說該怎麼辦吧,我吳三桂早就想跟他們拼了!」寧遠總兵吳三桂慷慨激昂地回應道。

洪承疇斷然道:「明日全軍出擊,猛攻清軍主力,一定要確保筆架山的糧草安全。」

崇德六年八月二十日晨,聚集在松山的明軍向清軍發起總攻。皇太極坐鎮指揮,親自部署清軍反擊。清軍將士鬥志高昂,奮不顧身,與明軍展開搏鬥。多爾袞和豪格也率軍出擊,從背後牽制明軍。錦州城外殺聲震天,轟鳴的炮聲聲聞幾十裡,戰場上人山人海,松錦之間成了吞噬生命的黑洞,一架巨大的絞肉機在不停地轉動。錦州的守軍發起了十幾次衝鋒,想與松山援兵匯合,均被多爾袞和豪格指揮的清軍死死地堵在城下,無法突破清軍銅牆鐵壁般的防線。

在城頭觀戰的祖大壽心如火燎,決定親自帶隊出擊。一輪比以往更加猛烈的炮擊過後,城門大開,明軍蜂擁而出。從炮擊的猛烈程度上,多爾袞就判斷出這一輪攻擊非比尋常,可能是錦州守軍的最後一次突擊,也是最強大的一次。他帶領著自己的護軍返回錦州城下,將從背後襲擾洪承疇部的任務交給了豪格。

祖大壽一馬當先,帶領明軍撲向清軍陣地。隨著多爾袞的一聲令下,清軍的紅衣大炮轟鳴起來,炮彈落入明軍人群中,煙霧騰空,血肉橫飛。明軍的攻勢為之一挫。祖大壽揮舞著大刀,聲嘶力竭地吶喊著:「弟兄們,跟著本帥衝啊!跟我們的援軍匯合,殺盡韃子(對清人的蔑稱)!」

在他的鼓舞下,明軍振作精神,繼續衝鋒。多爾袞命令弓箭手放箭,雨點般的箭矢飛向明軍,衝鋒的佇列中不斷有人中箭倒下。眼看著明軍已經逼近了營壘,多爾袞和祖大壽一樣身先士卒,衝出了營壘,迎擊明軍。他的護軍像一把鋒利的匕首,插進了明軍的陣形中,戰壕中的清軍隨之一躍而起,全線出擊,與明軍在營壘前展開肉搏。

多爾袞揮舞著長刀,已經砍翻了兩名明軍的步卒。他遠遠地看見了在衛士簇擁下的祖大壽。天聰五年,多爾袞隨皇太極圍攻大淩河城,城中糧盡,祖大壽出城投降。所以,多爾袞一眼就認出了這個當初的降將(祖大壽投降後獻計,願意回錦州做內應,多爾袞帶兵隨行,因大霧迷途而返,祖大壽逃脫),旋即帶領著自己的衛士撲了過去。正在與清軍廝殺的祖大壽見一群人朝自己衝過來,知道來者不善,調轉馬頭就跑。多爾袞率軍殊死力戰,終於挫敗了明軍最猛烈的一輪攻擊。

皇太極指揮的清軍鏖戰了一整天,終於將明軍的進攻擊退。二十一日,明軍再度發起攻擊,又被清軍擊退。

阿濟格率領的奇兵如同神兵天降,出現在塔山附近的海岸上。潮落之後,清軍將士在猛將阿濟格的帶領下直撲筆架山,與守軍展開了激烈的廝殺。阿濟格棄馬徒步作戰,用盾牌掩護自己的身體,抵擋迎面飛來的箭矢,向山上仰攻。逼近明軍的營壘後,他將盾牌砸向前方的明軍,一躍而上,衝入了明軍的人群中,手中的長刀在空中揮舞,以開山裂石的氣勢橫掃明軍,不一會兒就砍殺了數名明軍士卒。清軍被主將的勇氣所鼓舞,爭相追逐和斬殺明軍,很快便將筆架山的守軍擊潰。

阿濟格突襲成功,明軍的糧草被奪。訊息傳到洪承疇的軍中,他預感到大勢已去,不得已下令全軍突圍,返回寧遠,補充糧草。十幾萬明軍、數萬匹戰馬,兵敗如山倒,大家都想著逃命,騎兵步兵爭路,自相踐踏,加上清軍趁機發動總攻,明軍一敗塗地,潰不成軍。

多爾袞率領精銳的八旗護軍,從錦州至塔山沿路追殺明軍。明軍走投無路,紛紛跳入海中,溺水而死者不計其數,屍體遮蔽了海面。短短幾天的時間裡,五萬多明軍喪命,清軍大獲全勝。

多爾袞所部一直追到塔山,才掉頭返回。全軍沿著海岸馳騁,奔向錦州。正值傍晚,落日的餘暉灑在海面上,色彩斑斕。波浪拍擊海岸,將明軍的屍體推上陸地,旋即又捲了回去。望著密密麻麻的浮屍,多爾袞的心中泛起一陣過去從來沒有感受過的悲憫之情。「這些人和我們一樣,也是一個家庭的丈夫、父親、兒子,有自己的妻子兒女。一具屍體後面,就有一群悲痛欲絕的家人。這一戰,我們和明國犧牲了多少人,造了多少殺孽啊!」

他的目光越過明軍的屍體,投向大海的深處,遙望著依稀可見的地平線。「不知道什麼時候可以過上太平的日子,不再征伐,不再殺戮。那時,我就可以帶著‘辣白菜’和東莪四處雲遊,享受天倫之樂了!」

九月,皇太極因為他深愛的宸妃海蘭珠病危,匆匆返回盛京,多爾袞隨同皇太極返回。松錦大捷的訊息轟動了盛京,只是因為海蘭珠的去世,皇太極悲痛不已,舉國哀悼,不能舉行盛大的慶祝活動。人生有得有失,戰場凱旋,愛妻去世,皇太極此時的心情百味雜陳。

回到自己的王府,多爾袞終於見到了朝思暮想的「辣白菜」和東莪。這次大戰形勢險惡,幾次命懸一線,險些不能活著回來見自己的妻女。如今平安歸來,擁著「辣白菜」,懷裡抱著已經開始懂事的東莪,多爾袞有種大難不死、劫後餘生的感覺,笑得合不攏嘴。

全家人坐到一起吃了晚飯,多爾袞回到「辣白菜」的房中。東莪被保姆帶去睡了,夫妻二人可以放心地親熱。一番雲雨過後,多爾袞撫摸著「辣白菜」的臉頰,問道:「這段時間她們欺負你沒有?」

「辣白菜」壞笑了一下,說:「借她們一個膽子,也沒人敢欺負我了!」

多爾袞非常詫異,問道:「你使了什麼絕招啊,能夠制服這些刁婦?」

「辣白菜」光著身子跳下床,從牆上摘下自己的弓,說道:「就是它!我每天爬到房頂上,她們到我的院子附近說三道四,我就朝她們眼前放一箭,把她們嚇個半死,掉頭就跑,誰還敢跟我叫板?」

多爾袞聽了,「哈哈」大笑起來,「‘辣白菜’就是敢想敢幹,你還別說,這招絕對管用!這些刁婦,跟她們講道理是沒有用的,還真得嚇嚇她們。除了你之外,沒人敢這麼做!」

「辣白菜」得意地揮舞著自己的弓,多爾袞叫道:「快回到被窩裡來吧!小心著涼。」

次年(崇德七年,1642年)二月,松山被攻陷,洪承疇被俘;三月,祖大壽出城向多爾袞和濟爾哈朗投降;四月,塔山、杏山被清軍佔領。松錦大戰以明軍完敗、清軍完勝告終,明朝從此一蹶不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