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多爾袞出征期間,「辣白菜」為他生下了獨生女東莪。不久,決定明清兩國命運的松錦大戰拉開了序幕。清軍長期圍困明朝關外重鎮錦州,多爾袞私自放縱疲憊的將士回家休整,遭到皇太極的譴責和懲罰。多爾袞的預感得到了驗證,隨著三大貝勒的倒臺,地位顯赫的自己成為了皇太極下一個打壓的目標。洪承疇統領大軍增援錦州,多爾袞支撐不住,向皇太極求援。隨著大批清軍的趕來,戰場形勢逆轉,明軍進攻受挫,囤積在海中筆架山上的糧草被清軍奪取,一敗塗地。經此致命打擊,明朝一蹶不振。
一
崇德三年八月二十三日,皇太極任命多爾袞為「奉命大將軍」,嶽託為「揚武大將軍」,分統左右兩翼軍,揮師伐明。「辣白菜」臨盆在即,多爾袞本不想在這時候離開,但皇命難違,只得踏上征程。
「一定要小心,我們母子等著你回來。」「辣白菜」神情凝重地望著自己的丈夫,充滿憂慮的眼神讓多爾袞心碎。
「放心吧!這次我一定打一個大勝仗,繳獲無數的戰利品,迎接我們的孩子誕生。」
多爾袞與嶽託的大軍在通州會師,在鉅鹿擊斃明軍督師盧象升,接著向西挺進,馳騁千里,一直打到山西,京西六府都被清軍鐵蹄踐踏得支離破碎。清軍挾新勝之威,掉頭東返,攻至山東臨清州,渡過運河,攻陷濟南,然後途經天津,返回盛京。這一戰,僅僅多爾袞的左翼軍就攻陷城池三十六座,逼降六城,連敗明軍十七陣,俘獲人畜近二十六萬口。兩翼軍共斬殺總督二員、守備以上官將一百多員,俘獲一名親王、一名郡王,斬殺五郡王,攻克一府三州五十七縣。戰利品堆積如山,僅白銀就多達一百多萬兩。這次出征是多爾袞幾年前提出的「殘毀明朝」戰略的又一次實踐,給明王朝以重創。
美中不足的是,統帥右翼軍的嶽託和他的弟弟瑪瞻在出征途中病逝。回師途中,大軍擇地宿營。多爾袞興奮得在帳篷裡坐不住,帶著自己的護軍出營打獵。他之所以高興,不僅僅是因為這一戰戰果輝煌,還因為他出徵不久,「辣白菜」就為他生下了一個女兒,現在已經快半歲了。生的不是兒子,多爾袞難免有些失望,但這種失望很快被初為人父的喜悅所取代。
多爾袞甚至認為,這次出征如此順利,勢如破竹,都是女兒帶給他的好運。事實上的確如此,女兒的誕生激發了他的勇氣,振奮了他的精神,讓他勇往直前,而他的表現感染了全軍將士,在戰場上爭先恐後、奮勇殺敵。良好的精神狀態讓多爾袞面對瞬息萬變的戰場形勢,總能作出高明的決定,指揮有方,排程靈活,成為一個更加優秀的統帥。
女兒給多爾袞帶來的變化,不止是在戰場上讓同僚刮目相看,打獵時候的表現也判若兩人。渾身是勁、激情四射的多爾袞縱馬狂奔,雙眼閃閃發光,盡情地追逐自己所看到的每一隻獵物,箭無虛發,手到擒來。他覺得腹中有一團火在燃燒,讓他不再是那個有病在身、虛弱無力的病秧子,而是成了一個強壯如牛的勇士。「等回到盛京,一定要和‘辣白菜’大戰一場,滅滅火!」想到這裡,多爾袞覺得自己的火燃燒得更旺了。
剛剛進入營門,多爾袞就聽到前方傳來刺耳的哀嚎聲,還有一圈人在圍觀。他連忙催馬上前,將士們看是睿親王回來了,紛紛讓路。下馬後,多爾袞走近一看,一名軍官被綁在木樁上,自己的副將豪格貝勒(豪格因過從肅親王降為多羅貝勒)正在發瘋似的鞭打這名軍官,已經把他打得遍體鱗傷、奄奄一息。
多爾袞上前拉住豪格,問道:「怎麼回事?大軍凱旋,為什麼要鞭打有功的將士,還打得這麼重?」
豪格甩開多爾袞的手,怒氣衝衝地說:「你別管,打死了我負責,他就該死!」
多爾袞感到自己作為統帥的權威被人冒犯了,呵斥道:「我是主帥,未經我的允許,擅自處罰將士,你該當何罪?」
豪格見自己的這位額齊克發火了,再不跟他說清楚可能就要動真格的了,只好暫時住手,將多爾袞拉到了一邊,躲開人群,悄悄地對多爾袞說:「你知道他私下裡對人說什麼嗎?他散佈謠言,說岳託和瑪瞻不是病死的,而是父皇悄悄派人處死的。」
代善的兩個兒子——嶽託和瑪瞻同時病逝于軍中,多爾袞也覺得有些奇怪,但他猜測是作戰中發生了意外,為了穩定軍心,才對外聲稱是病逝,從來沒想過此事與皇太極有關。皇太極打壓三大貝勒的事情眾所周知,但他從來沒用過如此狠毒的手段,都是從政治上扳倒對手。現在聽豪格這麼一說,多爾袞覺得有一股涼氣從後背上冒出來,那是發自內心的恐懼。如果這件事情的確如被豪格鞭打的軍官所說,嶽託和瑪瞻才是一個開始,以後會有更多的人不明不白地死去。其中會不會有自己呢?
多爾袞穩住心神,對豪格道:「那這個傢伙的確該死,不過你這麼當眾處罰也不妥,這不是把事情越鬧越大嗎?謠言一旦在軍營中傳播開來,不止會動搖軍心,對皇上也非常不利,如果有人藉此向皇上發難,那該如何是好?」
聽多爾袞這麼一說,莽撞的豪格才覺得自己解決問題的方式的確欠妥,「那該怎麼辦?」
「隨便找個藉口,將他處死,不能給他聲辯的機會。知道這件事的還有哪些人?」
「事情是他的一個軍中好友揭發的,他就對這個人講過。那人來告發的時候,我的貼身衛士也在場。」
「全部處死,一個不留!」
「這……」豪格有些猶豫,至少他不願意把跟隨自己多年的衛士也犧牲掉,「我的這幾個衛士對我非常忠誠,應該可以保守秘密,不洩露出去」。
多爾袞冷笑了一聲,「揭發他的是他的好友,這麼大的事情他都跟好友講了,想必也是結交多年,以為對方絕對可靠,不會出賣自己吧!結果還不是被人出賣了。你敢保證你的這些衛士將來不會背叛你嗎?你想把皇上的安危也賭上嗎?」
豪格成了啞巴。在多爾袞的安排下,知情的人全都被秘密處死了。解決了這件事之後,多爾袞才回到自己的帳篷。幾個月來一直伴隨著他的喜悅之情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恐懼和不安。如果那名軍官所說的話屬實,他自己的處境也很危險。三大貝勒一個接一個地倒下了,儘管他們是多爾袞和皇太極共同的敵人,但他們倒臺之後,地位扶搖直上的多爾袞可能就是下一個目標。他不知道皇太極是否會用同樣的手段來對付自己,為了以防萬一,多爾袞命令鑲白旗護軍統領親自帶領衛士,晝夜貼身保護自己。
崇德四年(1639年)三月,大軍返回盛京,辦理完交接的事宜後,多爾袞甚至顧不上進宮面見皇太極——他暫時也不想見這個讓他感到恐懼的人,而是讓豪格代為稟報出徵經過和戰果,自己快馬加鞭,直奔王府。他歸心似箭,想早一些見到「辣白菜」和女兒。
「辣白菜」懷抱女兒,和眾福晉站在王府門前,眼巴巴地張望著。坐騎在王府門前還沒完全停穩,多爾袞就翻身下馬,他沒有理會迎上前來的大福晉博爾濟吉特氏和其他幾個側福晉,而是直奔站在她們身後的「辣白菜」,眾福晉一臉的尷尬,最難堪的就是大福晉博爾濟吉特氏。她臉色陰沉了一下,但轉瞬即逝,很快就恢復了原來的笑容,緊緊地尾隨著多爾袞。
「辣白菜」喜極而泣,朝思暮想的丈夫終於平安歸來了。多爾袞顧不上安慰「辣白菜」,相思之苦就等晚上再說吧,他從「辣白菜」懷中抱過女兒,凝視著孩子亮晶晶的大眼睛和粉嘟嘟的小臉蛋,內心是難以形容的甜蜜和滿足。「原來這就是做父親的感覺啊!真好啊!」多爾袞感嘆道。
「還沒給她起名字呢,就等你回來!」「辣白菜」乖巧地說。
多爾袞的眼睛沒有離開女兒,回答道:「就叫‘東莪’吧!」這個名字多爾袞在出徵的途中就想好了。在給女兒起名字的時候,他想起了自己那位像母親一樣慈善的大姐——東果格格。特別是父母去世的時候,四大貝勒對兄弟三人虎視眈眈,其他人則冷眼旁觀,甚至不敢對一夜之間成為孤兒的三兄弟說一句安慰的話。就是那麼危險的環境下,東果格格給了他們一個擁抱,雖然她沒說任何話,對於三兄弟而言,卻是雪中送炭,是他們在人生的寒冬中感受到的僅存的一絲溫暖。那個擁抱是需要巨大的勇氣的,換作其他人,可能被視為公然向四大貝勒挑戰,遭到無情的打壓,只是因為東果格格是備受所有兄弟尊重的大姐,一直被大家當做母親一樣看待,才沒有惹禍上身。所以,多爾袞決定給女兒取名「東莪」,來表達對這位大姐發自肺腑的尊敬和愛戴。
「嗯!」不管多爾袞給女兒取什麼樣的名字,「辣白菜」都沒有異議,這是丈夫的權利。
多爾袞跟站在旁邊的眾福晉說了幾句客套話,就一手抱著女兒,一手拉著「辣白菜」,回兩個人的愛巢去了。換作平時,心思縝密的多爾袞不會把自己對「辣白菜」的寵愛表現得如此明顯,以免刺激其他福晉的嫉妒心,但此時的他被滿懷的喜悅所左右,已經顧不上很多了。
望著「一家三口」的背影,眾福晉忿忿不平,一個生了女兒的小妾讓所有的人都被冷落了,身為正妻、地位尊貴的福晉們覺得自己被羞辱了。一個嫉妒得失去了理智的側福晉當眾發起牢騷來,「不就是生了一個女兒嗎?又不是兒子,跟我們這些沒生的有什麼兩樣?她不過是一個小妾,能跟我們比嗎?為了她,王爺有一年沒到我的房裡來了,也太沒有尊卑之別了!」
大福晉喝止了她,但她的幾句牢騷話當即讓在場的妻妾們馬上分化成了兩個陣營,地位卑微的小妾雖然也嫉妒「辣白菜」,但畢竟同病相憐,「辣白菜」受寵,在某種意義上也為她們爭了一口氣。今天是「辣白菜」,明天就可能是她們中的某個人生子、得寵。那些名正言順的福晉對「辣白菜」的嫉妒已經升級為敵視,她們不會坐視自己的地位被人奪走,王府中的平靜日子徹底結束了,妻妾爭寵的大戲即將拉開帷幕。
二
一場蓄勢已久的暴風雨席捲了盛京城,電閃雷鳴,地動山搖。暴風雨過後,世界又恢復了平靜,只有房簷上的滴水聲,讓人出神地傾聽。多爾袞和「辣白菜」把壓抑了很久的激情一股腦地發揮殆盡,筋疲力盡地躺在床上,氣喘吁吁。
多爾袞歇過勁來,想起身去看女兒,「辣白菜」阻止了他,「都什麼時辰了?孩子肯定睡著了,你再把她吵醒了,又要哭個不停。放心吧,有保姆照顧著她呢。」
躺回「辣白菜」的身邊,多爾袞說:「女兒真是個福星啊!這次出征我如有神助,所向披靡,收穫超過了以往任何一次。一想到她,我就覺得有使不完的力氣,腦子也轉得快,好主意層出不窮,指揮作戰也比以前果斷了,這場仗打得真痛快!」
「辣白菜」不滿地說:「都是女兒的功勞,那我呢?只想你的女兒,就不想我了?女兒是誰給你生的?」
多爾袞笑了起來,「你怎麼連女兒的醋都吃啊?好好好,是你們娘倆兒的功勞,一個都不能少!」
「辣白菜」忽然想起來,「我聽說跟你一塊兒出征的嶽託貝勒在軍中去世了,他是那個禮親王的長子吧!禮親王真可憐,一把年紀了,白髮人送黑髮人,不知道他心裡有多難過!」
聽「辣白菜」提起嶽託的事情來,多爾袞的心抽搐了一下,可怕的念頭又浮現在他的腦海裡,回家以來的喜悅消失得無影無蹤。「辣白菜」發現多爾袞走神了,推了他一把,問道:「你想什麼呢?看你那失魂落魄的樣子!」
多爾袞強作笑顏,說:「睡吧!我有點累了,有什麼話明天再說。」
第二天,多爾袞和出征的將領們一起進宮,參加皇帝歡迎他們凱旋的慶功宴。見到皇太極之後,多爾袞解釋說:「昨天我因為家中有急事,所以未能進宮面見皇上,請皇上恕罪!」
皇太極大度地擺擺手,「我瞭解你的心情,出征前女兒還沒出生,回來的時候都幾個月大了,肯定等不及想見見她了!不要放在心上,今天要開懷暢飲。這次你們戰果輝煌,還抓了一個親王回來,我要重重地犒賞有功將士」。
慶功宴上,皇太極當眾宣佈,賞賜多爾袞馬五匹、銀二萬兩。其他人也都得到了數量不等的重賞。多爾袞從見到皇太極的第一面時起,就一直在注意觀察這位皇帝的表情,如果嶽託真的是皇太極暗殺的,總能找到一些蛛絲馬跡。但皇太極看上去神色如常,沒有表現出任何的異樣,這讓多爾袞困惑,要麼就是有人散佈謠言,嫁禍給皇太極,要麼就是皇太極的心機已經超出了自己的想象,帝王權術已經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
皇太極離開自己的御座,向將士們敬酒。他首先走到多爾袞的面前,「這次你的功勞最大,攻陷城池、連敗明軍,繳獲的錢帛牲畜不可計數。我們痛飲此杯!」說罷,自己一飲而盡。多爾袞也跟著乾了杯中酒。
皇太極正想走向坐在多爾袞身邊的豪格,忽然又轉過身來,「有件事情我提前跟你打個招呼。多鐸不務正業,行事荒唐,成天跟一些戲子混在一起,酗酒狎妓。正白旗軍紀廢弛,旗務無人打理,將士無法無天,經常侵擾百姓,出征打獵毫無章法,經常臨陣脫逃、擅自行動。所以,我打算讓你和多鐸調換一下,由你主持正白旗。你意下如何?」
皇太極突然提出要調換多爾袞和多鐸的位置,讓多爾袞措手不及。但他從皇帝的口氣中聽得出來,皇太極不是在徵求他的意見,而是通知他自己的決定。「意下如何」不過是客套話,「打個招呼」已經表明了皇帝的立場。所以,多爾袞清楚自己沒有提出異議的權利,只得說:「臣聽從皇上的調遣!」
慶功宴結束後,多爾袞騎馬走在回家的路上,一群衛士不遠不近地跟隨著,隊伍在已經行人寥寥的街道上緩緩行走。多爾袞在猜測皇太極的真實用意,他說的那些理由雖然都是事實,多爾袞也曾規勸過自己那個任性妄為、我行我素的弟弟。但多鐸從小就被父母嬌慣,努爾哈赤和阿巴亥去世後,一方面沒有人管教他,另一方面父母的去世和環境的驟變讓他精神上受到刺激,行事就更加荒唐了,除了享樂之外,其他事情都不放在心上。
但這僅僅是表面上的理由,真正的原因是皇太極擔心自己主持鑲白旗時間過長,培養自己的勢力,以後尾大不掉,對他構成威脅。多爾袞愈發堅信自己當初的預感是正確的,皇帝正在把矛頭轉向自己。「清除了三大貝勒之後,皇位鞏固了,我已經沒有了利用價值。而這些年我的地位節節上升,權力越來越大,對他是新的威脅。所以,現在要壓制我了!」
多爾袞苦澀地一笑,「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看來皇太極從來沒有真正相信過我,他早就看穿了我的意圖,借他的手扳倒三大貝勒,伺機上位,然後再謀取皇位。他只是在利用我,一邊利用一邊防範,時機成熟的時候就把我清除掉。」多爾袞冷笑了一聲,「好啊!那就看誰比誰出手更快,更狠了!我倒要看看,我們兩個當中誰的手段更高明」。
經過幾次入境掃蕩,明朝舉國上下對清軍畏之如虎,不但百姓和地方遭到摧殘,明軍計程車氣也一落千丈,見到清軍之後不戰自潰,上至將領下到普通士卒,都產生了怯戰情緒。而清軍經過實戰的鍛鍊,戰鬥力提升,士氣高昂。屢次出征繳獲的無數戰利品充實了皇太極的國庫,為更大規模的決戰做好了準備。於是,皇太極決定攻取明朝關外軍事重鎮錦州,邁出進軍山海關、問鼎中原的關鍵一步。
錦州在明朝的關外據點處於舉足輕重的關鍵位置,牽一髮而動全身。錦州城南十八里為松山城,西南四十里為杏山城,杏山西南二十里為塔山城,明朝關外另一軍事重鎮寧遠在錦州西面一百二十里。鎮守錦州城的是當年大淩河城的降將祖大壽,後來他設計逃脫,仍然受到明朝重用,拜為徵遼前鋒將軍,鎮守關外重鎮錦州。錦州城堅炮利,祖大壽誓死守城,報效朝廷,清軍屢攻不克。所以,皇太極決定改用長期圍困、圍城打援的戰術,在實戰中證明,這種戰術非常有效,百試不爽。
崇德五年(1640年)三月,濟爾哈朗與多鐸帶領第一批圍錦官兵出發,進抵距離錦州九十里的義州城,一邊屯田,一邊騷擾錦州,使錦州城周邊無法耕種,並搶收已經成熟的莊稼。按照計劃,圍困錦州的官兵每三個月輪換一次。
六月,多爾袞、豪格、多羅安平貝勒杜度、多羅饒餘貝勒阿巴泰帶兵替換濟爾哈朗與多鐸。大軍趕到義州城,多爾袞與濟爾哈朗辦理了防務交接手續,馬上佈置將士們搶收錦州城外的莊稼,讓錦州城守軍的糧食得不到補充。全軍將士晝夜不停地搶收,入夜後錦州城外燈火通明,在搶收的同時還要防範守軍出城襲擾以及城頭的火炮和弓弩。多爾袞與豪格等統軍將領操起鐮刀,赤膊上陣,與將士們一起幹農活。
正值盛夏,白天烈日炎炎,下田幹活的時候汗如雨下,是一種讓人難以忍受的折磨。但晚上涼風習習,蟬鳴蛙噪,收割莊稼的時候就舒服多了。豪格站起身來,活動一下累得痠痛的腰,對多爾袞道:「看來明天莊稼就能收割完了,祖大壽沒有糧食吃,餓也把他餓死了。這回和大淩河城那次一樣,最後他還得乖乖投降。」
多爾袞頭也不抬,一邊揮舞鐮刀,將禾稈齊刷刷地斬斷,一邊說:「根據俘虜提供的情報,城中的糧食儲備很充足。別小看了這個祖大壽,他在大淩河城敗過一次,這次肯定會汲取教訓,早有準備。我看這錦州城一時半會兒是打不下來的,做好打持久戰的準備吧!」
豪格剛想和多爾袞爭辯,遠處傳來震耳欲聾的炮聲,錦州守軍開始炮擊在城外收割莊稼的清軍。多爾袞連忙傳令,「後撤,後撤,等炮擊過了再說!」
豪格罵道:「真該把我們的紅衣大炮也調來,跟這些縮頭烏龜對著轟,把個錦州城轟平了!」
趁錦州城外的清軍後撤的機會,城中的守軍衝了出來,追殺跑在後面的清軍。豪格剛想帶兵反擊,被多爾袞拉住了,「敵人的火炮殺傷力很大,你衝上去太危險,萬一有個閃失,我跟你皇阿瑪不好交代。忍一忍吧!小不忍則亂大謀」。豪格無奈,只好眼睜睜地看著幾十名清軍被出城攻擊的守軍殺傷、俘虜,還有一些人在炮擊中傷亡。
兩天後,錦州城外的莊稼已經收割完畢。多爾袞組織將士加固防禦工事,開墾田地,種植莊稼,開始對錦州城的新一輪長期圍困。這日,多爾袞正在巡營,有探卒回來稟報:「明朝援軍已經進抵杏山城!」
不等多爾袞開口,豪格就主動請命,進擊杏山的明朝援軍。多爾袞以豪格為先鋒,自己帶領清軍一部在後策應。豪格的前鋒部隊與明朝援軍在杏山城下鏖戰,戰鬥一直持續到傍晚,雙方都有很大的傷亡,參戰的將士筋疲力盡。明軍退回城內,多爾袞與豪格也帶領清軍返回營地。兩軍的拉鋸戰從此開始,互有勝負,難分上下。
正如多爾袞所預料的,對錦州的圍困演變成了一場持久戰。時間過去了一年,到了崇德六年(1641年)年初,參與圍城戰的將士精力已經消耗到了極限,敵我雙方在比拼意志力和忍耐力,看誰最先支撐不住。
天氣逐漸暖和起來,多爾袞堅持每天早起,練習騎射,閒暇時靠讀書來打發時間。傍晚時分,多爾袞吃過飯後,習慣性地點了一鍋煙,坐下來喝茶,翻看《三國演義》。這本書在滿洲貴族和皇室中非常受歡迎,努爾哈赤、皇太極都喜歡看,既是消遣,也可以從中學習政治、軍事上的謀略。多爾袞不但看《三國演義》,還拿《三國志》來對照著看,發現書中的演義與史實相距甚遠,歷史上留下的許多懸案讓他感到費解。
今天他看到關羽失荊州、走麥城一節,「關雲長出兵北伐,一開始戰果輝煌,後來遭到曹操和孫權的前後夾擊,兵敗身死。前後長達半年的時間,佔據巴蜀和漢中的劉備為什麼不派一兵一卒支援?真是讓人費解!」多爾袞吸了一口煙,呷了一口茶,注視著飄浮在空中的煙霧,「看來,當時劉備與關雲長已經分道揚鑣,荊州已經是關雲長的天下了。劉備的這個二弟自恃勞苦功高、行事飛揚跋扈,把他的大哥都不放在眼裡了。所以,劉備想借曹操和孫權的手除掉關羽,才見死不救!這樣一來,事情就有了合理的解釋」。
多爾袞站起身,在帳篷裡來回踱步,「都說劉關張桃園結義,同生共死、義薄雲天,不過是後人一廂情願的美化而已。為了權力,為了利益,同樣是鉤心鬥角、相互傾軋,不惜置兄弟於死地。這種事情從古至今都不罕見,要想成為最後的贏家,不能不汲取歷史的教訓啊!」他想到了努爾哈赤去世後兄弟相殘的屢次鬥爭,自己就置身於鬥爭的旋渦裡,要想保護好自己,挫敗對手的陰謀,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必須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隨時保持警惕。皇太極的笑臉浮現在他的腦海中,儘管兩個人的聯盟關係還沒有破裂,但彼此都已經成為潛在的危險對手。
豪格、杜度、阿巴泰走了進來,打斷了多爾袞的思緒。
三
豪格一進來就嚷道:「這兵沒法帶了,將士們都熬不住了。明軍不是放炮就是偷襲,每天都有傷亡,大家筋疲力盡,再不讓將士們回家休整,恐怕就要激起兵變了!」
多爾袞看了看跟在他身後的杜度和阿巴泰,兩個人默默地點頭,表示情況確實如豪格所說。其實,多爾袞對軍中的情況瞭如指掌,很清楚現在軍心不穩,將士滿腹牢騷,怨氣沖天。但圍城的清軍三個月輪換一次,是皇帝規定的,任何人都無權提前返回,包括他們這些統軍的將領。他們這批人馬是去年十二月來義州城的,要等到三月,濟爾哈朗才領軍前來替換。現在新年剛過,還有將近兩個月的時間。一旦提前回師,讓敵人鑽了空子,皇太極必然會龍顏大怒,嚴懲不貸。
看多爾袞不說話,豪格知道他為難,轉而道:「睿親王,都說你聰明機智,主意多,你倒是想個辦法啊!就這麼坐視不理,一旦發生騷亂,皇上還不是要怪罪我們!」
多爾袞猛吸了一口煙,拿定了主意,「這樣吧,每個牛錄選出三名作戰勇敢、有傷在身的將士,讓他們回家休息幾天,然後馬上回來,不得耽擱。這樣一來,將士們的情緒能夠稍稍安定一些,既安撫了大家,也鼓勵那些作戰勇猛的有功將士」。
豪格、杜度和阿巴泰也覺得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辦法,讓大批將士回家休息顯然是不可能的,一旦防線出了漏洞,誰也擔待不起。所以,只能象徵性地安排少量將士回去,安撫軍心。大家一致同意,照此辦法執行。一個月後,又安排了一批將士回去休整,每牛錄五名。
盛京,一封密奏送進了皇宮,呈現在皇太極的面前。匆匆瀏覽之後,皇太極的臉上陰雲密佈。上奏的人是皇太極安排在多爾袞軍中的眼線,隨時將軍中的動態報告給皇帝。一個月前,皇太極收到了一封相同的密奏,告知他多爾袞等人私遣將士回家。經過權衡之後,皇太極把這件事壓了下來,暫時不予理會。現在戰事膠著,隨便處罰領軍將領會影響軍心、士氣。但這次的密奏中說,由於圍城的將士擅離職守,返家休整,導致對錦州城的圍困鬆懈,錦州守軍已經可以自由出入,從城外搬運糧草入城。長此以往,圍城的計劃會徹底失敗。
被激怒的皇太極當即傳旨,派濟爾哈朗帶兵前往義州城替換多爾袞等人。多爾袞與豪格並不知道一場暴風雨即將向自己的頭頂襲來,興高采烈地帶領部下返回盛京。大軍行進到遼河邊上,盛京已經觸手可及。多爾袞下令紮營,明日入城。
軍隊剛剛安頓下來,皇太極的使者大學士范文程趕到了軍中。多爾袞聞訊,連忙將這位備受皇太極尊重的老先生迎進了自己的營帳,「老先生,您怎麼來了?是不是發生了什麼重要的事情?」
范文程懷疑地看了多爾袞一眼,從多爾袞的表情判斷,他對自己此行的目的毫不知情。「睿親王,你闖了大禍了!」
多爾袞愣了,不知道範文程的話是什麼意思。「老先生,您可別嚇我啊!我闖什麼禍了?」
「你在圍城期間,擅自放縱將士回家,皇上知道了這件事,非常生氣,所以派我來調查。」
多爾袞恍然大悟,當初遣將士回家休整的時候,他就做好了心理準備,萬一將來被皇帝知道了,該如何辯解。所以,經范文程一提醒,多爾袞知道了問題所在,從容地回答道:「原來是為了這件事,並不是我有意違抗皇命,實在是事出有因。這次圍城,明軍援兵眾多,與守軍裡應外合,輪番向我軍進攻。將士的傷亡很大,人困馬乏,為了撫慰將士、穩定軍心,所以才安排每個牛錄抽出若干人回家休整,整頓盔甲、餵養馬匹,而且嚴令按時返回。這不過是在將士們煩躁不安,有軍心動搖之患時的權宜之計。回家的人數量很少,並不影響圍城。我與豪格諸將圍困期間,錦州城交通斷絕,糧食輜重都被阻擋在城外,沒有辜負皇上的重託。以上情形,還請老先生回稟皇上,代我們解釋清楚,以免皇上誤會,錯怪了有功將士。」
聽了多爾袞的解釋,范文程點點頭,「我回去之後一定如實稟報皇上。不過,睿親王要有個準備,這次皇上的火氣不小,他命軍中諸王、貝勒、公、固山額真、梅勒章京、護軍統領等官將在此駐紮,不得入城返家,聽候處置」。
這時,多爾袞才多少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看來,皇太極要大動干戈、興師問罪了。范文程剛走,豪格、杜度、阿巴泰等人就來找多爾袞,他們也都接受了調查。豪格不滿地說:「皇阿瑪這不是小題大做嗎?就放回去那麼幾個人,根本就不影響戰局,至於揪著我們不放嗎?」
多爾袞沒有說話,但他心裡一直在分析皇太極此舉的真實意圖。他相信,自己的軍中肯定遍佈皇太極的眼線,自己的一舉一動皇帝都瞭如指掌。所以,皇太極不會不知道這件事的真相,他之所以大張旗鼓地興師問罪,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皇上是想借這件事給我和諸王、貝勒敲敲警鐘,讓我們老實一點,別揹著他搞鬼!」
這麼一想,多爾袞的心反倒安定下來。既然皇太極只是想借此事來威懾一下諸王、貝勒,只要順著他的意思做就可以了,相信他不會動真格的,最多也就是給予象徵性的處罰罷了。「大家不要擔心,遣人返家是我提出來的,如果皇上怪罪的話,我會一力承擔,不連累各位。」
豪格把眼睛一瞪,說:「哪能由額齊克一個人領罪!這件事是我們大家一致同意的,就算皇阿瑪要責罰,也得大家一起承擔,沒有歸罪你一個人的道理!」
杜度、阿巴泰也紛紛表示願意擔責,絕不獨善其身。看到幾位將領同心同德,多爾袞的心怦然一動,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瞬間的溫情被慣常的理智所取代,他很清楚,這僅僅是大家同病相憐時的一時衝動,因為每個人都面臨著相同的困難,休慼相關,所以大家只有齊心協力,才能渡過難關。將來一旦發生了利益衝突,馬上就會翻臉,這令人感動的一刻就是美好的回憶了,不可能延續下去。
次日一早,皇太極的使者來到駐地傳旨,「爾等違抗皇命,證據確鑿,不容狡辯。爾等非但不認罪伏法,還百般抵賴,妄圖僥倖脫罪。現命爾等自認其罪,自定其罰。再有心存妄想者,一定嚴懲不貸!」
多爾袞與豪格等人面面相覷。使者走了之後,豪格向多爾袞道:「睿親王,還是你拿個主意吧!該怎麼辦?」
多爾袞無奈地笑了笑,說:「皇上給我們出了一個難題啊!要麼就自己認罪領罰,要麼讓皇帝懲罰,怎麼都逃脫不了!我的意思是就按皇上的意思辦,他讓我們認罪,我們就認罪;再違抗皇命,皇上可要真的動怒了。」
豪格眨巴眨巴眼睛,問:「認什麼罪啊?領什麼罰啊?」
多爾袞想了想,說:「認重罪,領重罰!」
豪格發怒道:「那不是自己找死嗎?違心地認罪已經夠冤枉的了,還要認重罪。死罪重,我們就認死罪嗎?」
多爾袞微笑著點點頭,「那就認死罪!」豪格張著嘴巴,說不出話來。其實,多爾袞已經看穿了皇太極的底牌。這次牽涉到這麼多人,諸王、貝勒、公、固山額真、梅勒章京、護軍統領,大清國一半的軍政要人都在其中。如果真的要處罰的話,就沒人治國領兵了。所以,認罪只是一個形式,表示向皇帝的權威低頭,罪越重,皇帝越高興,但不會真的按照自認的罪來處罰大家。
多爾袞上奏:「我是統軍的主帥,擅自遣兵回家,違抗皇命,其罪當死!」
豪格上奏:「睿親王是王,我也是王(豪格已恢復王爵),我和額齊克睿親王一起領兵,他做的決定我也同意,自認死罪。」
杜度和阿巴泰自認應當削爵為民,將屬下的牛錄撥出。其他人有的認死罪,有的認革職,有的認罰銀。
奏章遞上去之後,眾人在遼河旁的營地中等待皇帝的決定。有些人忐忑不安,擔心皇帝真的按照大家自議的罪責處置,丟官甚至掉腦袋。多爾袞胸有成竹,待在自己的帳篷裡抽菸、喝茶、讀書。帳篷裡煙霧繚繞,外人進來後被嗆得咳嗽不止。隨著年齡的增長,多爾袞的煙癮越來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