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家有女

多爾袞 馬漢躍 第1頁,共2頁

多爾袞隨皇太極出征朝鮮,俘獲了一名試圖刺殺他的朝鮮宗室女子。這名女子的個性與眾不同,刁蠻任性、敢想敢幹,對於見慣了舉止端莊的貴婦人的多爾袞來說,她就像一道清新爽口的朝鮮小菜——「辣白菜」。經過一番曲折後,多爾袞將她納為庶福晉(妾),婚後不久,「辣白菜」意外地懷孕了,讓一直沒有子女的多爾袞欣喜若狂。但好訊息也伴隨著壞訊息,三大貝勒中僅存的大貝勒代善因「年邁顛倒」,被皇太極剝奪了參與朝政的權利。政敵一個接一個地倒下,下一個該輪到誰了呢?多爾袞心頭平添了一層陰影。

在皇太極稱帝之前,朝鮮曾表示反對,激怒了這位唯我獨尊的大汗。崇德元年(1636年)十二月二日,剛剛登上帝位的皇太極帶領禮親王代善、睿親王多爾袞、豫親王多鐸,以十萬大軍出征朝鮮。

朝鮮國王李倧自知不敵,連忙退守漢城東三十里的南漢山城,同時將嬪妃、宗室和大臣的家眷送往江華島,以保安全。清軍包圍了南漢山城,皇太極見城牆高大堅固,強攻勢必造成很大傷亡,決定採取當初取大淩河城時的圍城打援戰術,圍而不攻,伺機殲滅援軍,迫使守軍投降。

硝煙瀰漫的戰場一時間竟然平靜下來,清軍在南漢山城外紮營,以逸待勞。眼看著新年就要到了,很多人閒得無聊,出營打獵,藉機到民家去掠奪財物,蒐羅年輕女子,供自己淫樂。皇太極則待在自己的行宮中,與親王和將領們飲酒作樂,快活似神仙。全軍上下在異國的土地上逍遙自在地打發著時光。

皇太極的行宮實際上是建築在一座山崗上的廟宇,略微收拾一下,就變成了大清國皇帝的住處。這天早上,皇太極剛剛起身,昨天晚上與群臣暢飲到下半夜,腦袋昏昏沉沉的。他穿上衣服,走出行宮,想呼吸一下外面的新鮮空氣,讓自己清醒一下。

太陽已經升起,柔和的光線驅散了瀰漫在原野上的晨霧,照耀著白雪皚皚的大地,遠處的南漢山城巍然聳立,輪廓清晰,甚至可以看到城頭來回游弋的守軍和他們手裡的兵器。皇太極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走到一棵松樹下面,活動著腿腳,山腳下是一望無際的軍營,環繞著如大海中的孤島般的南漢山城。將士們已經起身,在軍營中往來穿梭,到處炊煙瀰漫。

「這是我登基後第一次出征,一定要打個大勝仗,弘揚大清國威。」皇太極在心裡琢磨著,一團積雪從松樹枝頭滑落,恰好砸進他的頸窩,皇太極被冰涼的雪刺激得縮了縮脖子,一邊扒拉著脖子上的雪,一邊笑著對身邊的松樹說道:「難道你也明白朕的意思,以此來回應朕嗎?這次出征一定是大捷吧?都說松柏長青,願我們大清國也像你一樣,萬古長青,永世長存。」

多爾袞從山下爬了上來,走到皇太極面前行禮,稟報說:「皇上,我的護軍抓到一個俘虜,據他招供說,南漢山城現在缺糧缺水,形勢岌岌可危。」

「好啊!看來李倧支撐不了多久了,我們很快就可以凱旋班師了。」一大早就聽到好訊息,皇太極喜上眉梢。

「俘虜還說,朝鮮國王、世子、大臣們都在南漢山城,但嬪妃、宗室和百官家眷則在江華島。皇上,不如我們乘船出海,進攻江華島,只要俘獲他們的家眷,相信南漢山城會不戰而降。」

「嗯!不忙,吃完早飯再說。」皇太極讓多爾袞跟自己一起用膳。在桌子邊上坐下來之後,多爾袞望著眼前五顏六色的不知名的菜餚,一時不知道該如何下箸。

皇太極看多爾袞窘迫的樣子,笑了起來,「這是朝鮮人上至國王,下至尋常百姓每日必備的菜餚。你也來嚐嚐」。說罷,他夾起一塊紅紅的東西放到了多爾袞的碗裡,「此物叫辣白菜,是用白菜、辣醬一塊醃製的」。

多爾袞不好拒絕,勉強吃了一口,感覺酸酸的、辣辣的,連忙吃了幾口粥。皇太極也不再勉強他,隨即道:「就照你說的,由你領兵三萬,進攻江華島。」

在多爾袞的率領下,清軍乘大小戰船八十餘艘,攜帶紅衣大炮,進攻江華島。多爾袞等上了旗艦,在大小戰船的簇擁下,向江華島駛去。守島的朝鮮兵出動三十餘艘戰船迎戰。多爾袞望了望身邊的紅衣大炮,氣定神閒,有這種神器相助,消滅朝鮮海軍應該不難。

朝鮮軍的戰船漸漸進入了射程,多爾袞向炮兵指揮揮了揮手。頃刻之間,清軍的戰船上火炮齊鳴,驚天動地,遠處的敵軍戰船中炮後燃起大火,逐漸傾斜、沉沒。在紅衣大炮面前,朝鮮海軍的戰船不堪一擊,三十餘艘戰船很快全部被擊沉。

清軍跳下戰船,趟過海水,湧上了江華島。多爾袞登島的時候,島上少量守軍的抵抗已經被粉碎,江華島完全落入了清軍手中。護軍統領上前稟報,「睿親王,島上有朝鮮王妃一人、王子二人以及宗室、百官家眷,已經全部被我軍俘獲」。

多爾袞環顧四周,吩咐道:「將王妃和百官家眷妥善安置,由你親自帶兵看守,不準騷擾欺辱。」統領領命而去。多爾袞則騎上了戰馬,在四周巡視,打算欣賞一下島上的風光。他和衛士沿著海岸馳騁,一邊是海浪拍擊著岸邊的礁石,一邊是空曠的田野。多爾袞情不自禁地讚歎道:「別有一番天地啊!將來我能據有此島,頤養天年,夫復何求!」

一行人很快就進入了岸邊的一處村落,眼前是稀稀落落的幾十間低矮茅屋,卻看不到一個村民,想必是知道清國大軍前來征討,都提前逃難去了。多爾袞估摸著戰場已經清理得差不多了,應該回師了,招呼衛士:「回去吧!」

他正要調轉馬頭,忽覺一陣勁風向自己襲來,耳畔有箭矢破空的聲音。多爾袞本能地一低頭,一支利箭貼著他的後脖頸飛了過去,身邊的一名鑲白旗護軍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從馬上跌了下去,頸部中箭,鮮血汩汩地往外冒。

多爾袞驚出一身冷汗,連忙跳下馬,以馬身為掩護,觀察周圍的動靜。衛士們也紛紛下馬,靠攏在多爾袞身邊,保護主子。「嗖」的一聲,又是一支利箭,將外圍的一名衛士射翻在地。衛士腿部中箭,抱著大腿在地上打滾,強忍著疼痛,沒有叫出聲來。旁邊兩名衛士拖著他躲到了一邊。

這一次,多爾袞終於看清楚了射箭人的藏身之處,是不遠處的一間茅屋。他向衛士們揮揮手,示意他們包抄過去。十幾名衛士從兩側靠攏茅屋,剩下的人待在原地繼續保護多爾袞。從茅屋中又飛出幾支箭來,射中了負責進攻的兩名衛士。但其他人已經趁機靠近了茅屋,砸門破窗,進去捉拿刺客。

就在他們破門而入的時候,多爾袞鬼使神差地喊了一聲:「抓活的!」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對這名刺客手下留情,似乎那句話不是從他自己的嘴裡喊出來的,而是藏在他軀殼內的另一個人。

茅屋中響起搏鬥的聲音,中間還夾雜著女子的尖叫聲。不一會兒,衛士就押著一個人走了出來,多爾袞和身邊的衛士迎了上去。那人披頭散髮,一條腿在地上拖著,顯然是被衛士的刀砍中了,鮮血從傷口處湧了出來,地上留下一行血跡。

來到多爾袞面前,挾持著刺客的衛士拽著刺客的頭髮,好讓多爾袞看清刺客的面孔。「咦」,多爾袞發出一聲驚歎,刺客竟然是個十五六歲的年輕女子,身穿獵衣,背後還有一個箭囊,插著兩支沒有放完的箭。一臉的塵土,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應該是與多爾袞的衛士殊死搏鬥的時候留下的。

多爾袞一時看不清她的容貌,只覺得兩道濃密的眉毛和尋常女子不同,有一股遮擋不住的丈夫氣。一雙清澈的大眼圓睜著,眼神中糅合著驚恐和憤怒,不甘示弱。尤其是那身獵衣,讓這名女子顯得與眾不同,英姿颯爽。雖然受了傷,狼狽不堪,但多爾袞仍然被她身上的那種獨特的氣質所吸引,生出憐香惜玉之情來。

多爾袞吩咐衛士:「給她療傷,帶回去!」

回到大營,多爾袞不敢耽擱,趕往皇太極的行宮,彙報江華島一戰的戰果。聽說朝鮮王妃、王子、宗室和百官家眷都已經落入清軍之手,皇太極當即派出使者,招降城內的朝鮮君臣。

返回鑲白旗軍營,多爾袞叫來自己的護軍統領,問道:「刺客的身份查清楚了嗎?」

「稟報王爺,查清楚了。她是朝鮮國宗室李世緒之女。」

「李世緒……」多爾袞唸叨著這個名字,隨即問道:「這個人現在何處?」

「在南漢山城內,與國王李倧等人在一起。」

多爾袞點點頭,又問道:「她的傷勢怎麼樣?」

「皮肉傷,並無大礙。屬下已經把她安置好了,有衛士看守,還找了一名朝鮮女子照應她。」

多爾袞笑了起來,「你倒是很會辦事嘛!」

「在王爺身邊多年,王爺的心思屬下還能不清楚嗎!王爺隨時可以去看她。」

衛士下去後,多爾袞在自己的大帳中獨自徘徊。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對這個險些要了自己命的刺客這麼上心,是因為她有膽有識,敢對堂堂的大清王爺下手,還是因為她與家中那些妻妾迥然不同的特殊氣質?在這名女子身上,多爾袞能夠感受到一種狂放不羈的野性,就像一匹難以馴服的烈馬,他的征服欲被刺激起來。「或許就跟吃飯的道理一樣吧!不管是什麼樣的美味佳餚,總吃也會厭煩,偶爾來一碟風味小菜,反而胃口大開。」多爾袞忽然想起那天早上皇太極讓自己吃的辣白菜,儘管味道很奇怪,入口之後卻很清爽,與這個女子有些神似。

「就叫她‘辣白菜’吧!」多爾袞打定了主意。因為「辣白菜」有傷在身,不太方便,所以多爾袞沒有急著去看她,只是叮囑手下人要好生照顧。

城中的朝鮮國王李倧得知江華島淪陷,王妃、王子、宗室和百官家眷盡數被俘的訊息後,鬥志瓦解,決定獻城投降。他身穿青衣,帶領世子和百官出南漢山城西門,步行到漢江東岸的三田渡,向等候在那裡的皇太極稱臣。從此,朝鮮與明朝斷絕了聯絡,奉大清為宗主。

多爾袞的護軍統領在投降的人群中找到了李世緒。李世緒聽說是大清國地位顯赫的睿親王要見自己,心裡七上八下,「我與這位睿親王素不相識,他怎麼單單點名要見我?」李世緒不知道是福是禍,只好跟著鑲白旗護軍統領前往鑲白旗軍營。

走進戒備森嚴的大帳,李世緒看到正前方坐著一個身材瘦長的年輕男子,衣著華貴,料定這就是睿親王,「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嘴裡唸唸有詞。多爾袞放下手中的文書,看了看眼前的李世緒,四十來歲,面相和善,一看便知是一個膽小怕事的老實人。「這個老丈人應該不難對付!」

李世緒趴在地上說了一堆祝福的話,卻沒有人回應。耳邊聽到有腳步聲靠近,他不敢抬頭,臉貼著冰涼的地面,緊張得可以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忽然,一雙有力的手將他攙了起來,李世緒終於看清楚了睿親王的容貌。讓他感到意外的是,這位威名遠播,連朝鮮人都知道他的赫赫戰功的王爺,看上去竟然顯得很文弱,臉色有些蒼白,嘴唇上也沒有血色。

多爾袞和藹地笑了笑,請李世緒坐下來,通過翻譯告訴他不必擔心,請他到這裡來並沒有惡意。「朝鮮國已經奉我大清為正宗,彼此之間化敵為友,你的安全在這裡是有保障的。」多爾袞表現出一個勝利者的慷慨和大度。

李世緒通過翻譯問道:「王爺叫我來有什麼事嗎?」

「聽說你有一個女兒。」多爾袞試探著問道。

「是,她是我的獨生女,母親在生她的時候難產去世了,我沒有再娶,獨自撫養她長大。由於就這麼一個女兒,是我的掌上明珠,所以從小溺愛,嬌慣得不成樣子,非常任性,像個男孩子一樣喜歡騎射……」一提起自己的女兒,李世緒也不覺得緊張了,甚至忘記了自己身在何處,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由此可見,他對自己的這個女兒是如何珍愛,勝過自己的生命。

翻譯本想制止他,命他如實回答王爺的問話,不必多說。但多爾袞用眼神阻止了翻譯,他想從李世緒的嘴裡瞭解一下「辣白菜」的身世。多爾袞甚至在想,如果自己有一個女兒的話,可能也會像李世緒這樣寵愛她吧!

等李世緒說完了,多爾袞才告訴他:「你的女兒就在我的軍營中,等會兒你去看看她吧!」

李世緒很奇怪,問道:「小女怎麼會在王爺這裡呢?」

多爾袞笑而不答,如果把實情告訴未來的岳父,估計要把他嚇個半死,叩頭謝罪。李世緒見多爾袞不說話,也不好再追問。他能猜到,這位王爺跟自己的女兒之間一定有什麼事情,不過,多爾袞看上去沒什麼惡意,對自己也很客氣。這讓他一直懸著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

護軍統領將李世緒引到了「辣白菜」的帳篷。此時的辣白菜儘管腿上的傷還沒痊癒,但整個人已經煥然一新,換上了一襲白衣,頭髮挽在頭頂上,梳成通常朝鮮男子才會梳的髮髻。清秀的面孔白裡透紅,看上去像個可愛的紅蘋果。

李世緒走進帳篷,「辣白菜」見是闊別多日的父親,尖叫了一聲,一瘸一拐地撲了上去,父女二人相擁而泣。自從隨宗室成員一起撤出南漢山城,「辣白菜」就再也沒見過李世緒。清軍大兵壓境,生死未卜,活著相見的希望非常渺茫。此刻父女團聚,恍如隔世,兩個人都感覺像是在夢裡。

「辣白菜」個性堅強,首先止住了抽泣,問道:「父親,你怎麼到這裡來了?」

李世緒擦拭著眼角,回答道:「國王已經向大清國稱臣,戰爭已經結束了。我們父女又可以在一起了!」他反問道:「你呢?剛才是大清國的睿親王派人把我接來的,說你在他的軍營裡。你怎麼會和睿親王相識呢?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兒啊?」

「辣白菜」並不知道誰是睿親王。她把那天清軍進攻江華島,自己躲到了村子裡,後來看到一群清國騎士,就暗中放箭射殺他們,結果被俘虜的經過講了一遍。

李世緒剛剛放下的心又被揪了起來,「什麼?你射殺了清國的騎士?國王都投降了,你一個女孩子家逞什麼能啊?既然跑了出去,就好好躲著,為什麼還要招惹清國人?你殺了他們的人,他們會放過你嗎?看來那些人就是睿親王的部下,他把我們父女抓來,就是要我們抵命的!」

聽父親這麼一說,「辣白菜」也害怕起來,現在不但自身難保,還要牽連自己的父親。可她轉念一想,自從自己來這裡之後,清人對自己非常關照,奉若貴賓,不像是要自己償命的架勢。如果是那樣,早就關押起來,作為囚犯對待了。李世緒覺得女兒的想法有道理,如果僅僅是為了給部下報仇,睿親王似乎沒有必要親自接見自己,還對自己那麼客氣。父女二人云裡霧裡地胡思亂想,最終還是理不出一個頭緒來。

皇太極等人先行班師,多爾袞留下來處理善後事宜,負責押送朝鮮國的人質、俘虜和戰利品回盛京。為了不騷擾百姓,清軍沒有入城,而是繼續留在野外紮營。由於事務繁忙,多爾袞顧不上去看望「辣白菜」父女,委託手下人照顧他們。

一個月後,「辣白菜」的傷勢基本痊癒。在帳篷裡憋了整整一個月,生性好動的她悶得快發瘋了。「辣白菜」與門口看守她的衛士糾纏起來,堅持要到外面去逛一逛。衛士拗不過她,只好去稟報護軍統領。護軍統領知道多爾袞的心思,不敢怠慢了這位未來的王妃,便讓衛士貼身保護,以防有什麼閃失。

走出帳篷,外面陽光明媚,雖然剛過新年,春寒料峭,但此時的天氣非常暖和。軍營里人來人往,熱鬧得就像漢城的集市。「辣白菜」心情大好,在軍營裡閒逛。她腿上的傷還沒有好利索,走路仍然一瘸一拐的,不過興致很高,身在一群語言、服飾與朝鮮截然不同的人中,看什麼都覺得新鮮。

遠處傳來一陣喧譁,很多人在圍觀。「辣白菜」也靠攏過去,想看個究竟。原來,有兩個蒙古武士比賽摔跤,吸引來成群的觀眾。在身邊衛士的幫助下,「辣白菜」終於擠進了圈子,跟著大家一起加油、喝彩,不亦樂乎。只是因為腿上有傷,所以不能跳起來叫好,只能站在原地拍巴掌。

蒙古武士終於分出了勝負,好戲結束了,人群散去。辣白菜正想轉身回自己的帳篷,忽然一支馬隊從她的面前馳過。地上的積雪在陽光的照耀下開始融化,經人踐踏之後是遍地的泥水,馬蹄翻飛,泥水四濺,衛士遮擋不及,弄得「辣白菜」潔白的裙子上全是泥點,臉蛋上、額頭上也濺了不少。

「辣白菜」心頭火起,破口大罵,不過她說的是朝鮮話,誰也不知道她在罵什麼,只是看她氣憤的神色,應該罵得非常起勁兒。馬隊中為首的人聽到聲音,調轉了馬頭,小跑著回到「辣白菜」面前。辣白菜高傲地抬起頭,面無懼色,馬上的人從穿著打扮看是個達官顯貴,和顏悅色地看著站在地上、顯得格外嬌小的「辣白菜」。

「辣白菜」見他一直盯著自己看,更加惱火,抹了一把臉上的泥點子,用朝鮮話繼續罵著。馬隊中有朝鮮人的翻譯,連忙上前喝止,告訴她:「這個人是駐紮朝鮮的清軍最高指揮官、睿親王多爾袞,還不趕快行禮。」

聽說這個人就是睿親王多爾袞,辣白菜有些意外,不過還是不肯服軟,嘴上繼續逞強。「親王怎麼了?這裡這麼多人,他縱馬狂奔,就不怕撞到人嗎?做了親王就可以不要王法了?是他弄髒了我的衣服,該賠償我。」她自幼被父親寵溺,養成了這種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

翻譯見她說話這麼放肆,不敢翻譯給多爾袞聽。多爾袞認得是「辣白菜」,雖然不明白她在說什麼,但見她表情囂張,一定不是什麼客氣話。多爾袞不以為意,反倒覺得她這副刁蠻的樣子更顯可愛,於是下馬走到「辣白菜」的面前,問道:「你是李世緒的女兒,你不認得我了嗎?」

聽了翻譯的話,「辣白菜」困惑地說:「你不是睿親王嗎?我們見過面嗎?」她對多爾袞已經沒有任何印象了。

聽「辣白菜」這麼說,多爾袞有些失望,甚至是惱火。他正要發作,「辣白菜」忽然問道:「對了,是你把我和父親弄到這裡來的。你到底要幹什麼?如果沒事,就放我們走,別把我們像囚犯一樣扣在這裡!」

多爾袞看她恍然大悟的樣子,還以為她想起自己來了,一陣驚喜,但聽過翻譯的話之後,又大失所望。特別是「辣白菜」質問他為什麼要拘押自己,更讓多爾袞氣憤,臉色頓時陰沉下來。看到這位王爺表情陰晴不定,「辣白菜」有些害怕了,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一步。在朝鮮人的印象中,清人非常兇殘,殺人不眨眼,就像嗜血的猛獸,「辣白菜」受國人的影響,內心裡對清人也有些畏懼。

「你射殺我的衛士,我抓你們來就是要治罪的。要走,哪有那麼容易?」多爾袞撂下了幾句狠話,飛身上馬,疾馳而去,把傻愣著的「辣白菜」丟在了身後。

大軍即將啟程返回盛京,善後工作千頭萬緒,多爾袞一直忙到了天亮,頭昏腦漲,筋疲力盡。他回到自己的寢帳,正想躺下來休息一會兒,「辣白菜」的樣子忽然浮現在腦海裡,尤其是自己掉頭離開的時候,她被嚇傻了,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的情形。顯然聽說多爾袞要為被射殺的衛士報仇,把她嚇壞了,擔心連累自己的父親。

一想到這裡,多爾袞的心開始莫名地疼痛起來,睡意全無。他再度起身,叫上衛士和翻譯,朝「辣白菜」和李世緒的帳篷走去。父女二人相距不遠,護軍統領為他們每個人分配了一頂帳篷。

來到「辣白菜」的帳篷前,翻譯正要向裡面喊話,多爾袞示意他不要做聲。看情形,「辣白菜」應該還沒有起床,多爾袞不忍驚擾她,就在帳篷外面徘徊。過了半個時辰,沒有等到「辣白菜」,李世緒倒是從自己的帳篷裡鑽了出來。他遠遠地看見了多爾袞,跌跌撞撞地跑了過來,看守的衛士緊隨其後。

來到多爾袞面前,李世緒跪倒在泥水裡,叩頭如搗蒜,懇求道:「王爺,請饒過小女吧!我願意代她受死,就用我的人頭來祭奠王爺部下,留下小女一條命吧!」「辣白菜」已經把昨天跟多爾袞相遇的事情以及多爾袞臨走時說過的話告訴了李世緒。李世緒沒想到事情果然被自己說中了,本來還抱著一線生機,現在完全絕望了。他懷著惴惴不安的心情一夜無眠,早晨出來透口氣,卻一眼就看到了多爾袞,還以為他是來處置自己父女二人的,所以上前苦苦哀求。

多爾袞見事情越描越黑,一時不知道從何說起,只好讓身邊的衛士把李世緒攙起來。恰好在這個時候,「辣白菜」被外面的喧譁聲驚醒,從帳篷裡鑽了出來。實際上,她也是整晚沒有睡覺,只是天快亮的時候,支撐不住了,才迷糊了一會兒。走出帳篷的時候,「辣白菜」恰好看到多爾袞的衛士從地上把李世緒拉了起來,誤以為是要抓父親去砍頭,一邊叫喊著「父親」,一邊撲了上來,推開兩個衛士,擋在李世緒的身前,厲聲對多爾袞道:「你的衛士是我殺的,你要殺就殺我,放了我的父親!」

多爾袞本來是想把昨天的誤會解釋清楚,結果機緣巧合,反倒被「辣白菜」再次誤解。看著「辣白菜」氣勢洶洶的樣子,好像隨時準備跟自己拼命,多爾袞又好氣又好笑,轉身離去,一邊走一邊叮囑護軍統領,「給我盯緊了,第一,不能讓他們跑掉;第二,不能出任何意外。否則,唯你是問!」

見「殺人魔頭」帶著武士離開了,「辣白菜」父女二人感覺逃過了一劫,抱頭痛哭起來。聲音傳到還沒走遠的多爾袞耳朵裡,讓他心頭一陣酸楚。多爾袞把翻譯叫到跟前,讓他去跟「辣白菜」和李世緒解釋,睿親王不會為難他們,讓他們安心住在這裡,一切聽從王爺的安排。

所有的事情都完結之後,多爾袞率領大軍,押送戰利品和俘虜返回盛京。「辣白菜」父女夾在大隊人馬中,遷往盛京。不過,他們的待遇與一般的俘虜不同,多爾袞準備了一輛馬車,讓李世緒和「辣白菜」乘坐,飲食供應也很豐盛,省去了一般人逃脫不了的風餐露宿之苦。

此時的父女二人已經從最初的驚慌失措中走了出來。從種種跡象判斷,他們認定多爾袞並沒有惡意,反而是非常尊重和善待自己。只是多爾袞這麼做的目的,李世緒和「辣白菜」還有些吃不準。李世緒絞盡腦汁,也想不出自己與這位睿王爺有什麼瓜葛,值得他對自己這樣另眼相看;在清國也沒有什麼親朋故舊,可以託付多爾袞照顧父女二人。排除了種種可能,只剩下一個選擇,李世緒和「辣白菜」都不約而同地想到了,但誰也不肯說出來,捅破這層薄薄的窗戶紙。

崇德二年(1637年)四月,多爾袞帶領大隊人馬回到了盛京,受到了皇太極的隆重歡迎。在他忙著參加慶功宴的時候,「辣白菜」父女被帶到了王府,在一個僻靜、整潔的院落裡安置了下來。

他們在朝鮮的家當也都被多爾袞差人送了過來。放下行李,「辣白菜」屋裡屋外地轉了一圈,發現這個王府中的小院落竟然比自己在漢城的家還要強出很多。房間多,院子大,裝飾得也更漂亮,院子裡還有花圃和樹木,只是沒有朝鮮的那種地板,而是要睡在炕上。她興奮地拉著父親挨個房間看,觀賞自己的新居,然後在院子裡蹦蹦跳跳。由於沒有多爾袞的吩咐,他們不能在王府中自由出入,只能待在這個院子裡,否則會更加驚奇王府佔地之廣、富麗堂皇,比起朝鮮的王宮來毫不遜色。

李世緒站在房前的臺階上,看著圍著花圃蹦來蹦去的女兒,內心感到說不出的幸福和滿足。只要女兒能夠好好活下去,他願意做任何事情,不管是忍受屈辱還是犧牲性命,都不會在乎。

慶祝活動結束後,多爾袞回到王府,他沒有馬上去看「辣白菜」,而是遵照慣例,第一晚就在大福晉博爾濟吉特氏的房間中休息。他準備先跟博爾濟吉特氏打個招呼,再做進一步的打算。

沐浴之後,多爾袞感覺渾身的疲勞都被沖走了,從頭到腳都感覺舒坦,身體輕飄飄的,彷彿沒有了重量,舉手投足都輕鬆自如。喝了一碗奶茶,多爾袞靠在床頭吸菸,博爾濟吉特氏偎依在他的身邊,夫妻二人一別半年,借這個機會說說話。

「聽說這次出征朝鮮大獲全勝啊!」

「嗯!戰利品堆得像小山一樣,光是在江華島就繳獲了大量的東珠、小珠、金、銀、玉、珊瑚、貂皮、蟒緞、閃緞、楊緞。朝鮮王室還真是富有啊!另外,還帶回來很多俘虜,我們大清的人口又增加了不少。」

博爾濟吉特氏面帶狡黠的笑容,說:「是啊,有的都被你帶回家裡來了!你打算怎麼處置啊?」

多爾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這個女子與眾不同,我著實……」

博爾濟吉特氏打斷了多爾袞的話,有些嫉妒地問:「怎麼個與眾不同?」

多爾袞意識到自己觸動了女人天生的嫉妒心,連忙親暱地掐了掐博爾濟吉特氏的臉蛋,說:「你吃什麼醋啊?你可是大福晉,你也有與眾不同的地方,每個人都有。」

「可是她格外對你的口味,是不是?」博爾濟吉特氏可不是那麼好哄的,她比多爾袞年長,又做了多年的大福晉,自然閱歷豐富,洞察人心。

「那倒是。這女子性格潑辣,巾幗不讓鬚眉。我在朝鮮的時候吃了一道當地的小菜,叫‘辣白菜’,酸酸辣辣,非常爽口,跟這女子的性情非常相似。所以,我就給她起了一個外號,叫‘辣白菜’。」對於自己的這個小發明,多爾袞很是自得,一說起「辣白菜」來,心頭就湧起一種甜蜜的感覺。

「那你怎麼打算呢?既然把人接來了,總得給她個名分吧!不能就這麼不明不白地在府裡待著。」博爾濟吉特氏是比較明智的,多爾袞身為王爺,不管他娶多少妻妾,也不過分,自己雖然是大福晉、正妻,但也無權干涉。

「她是朝鮮宗室的後裔,出身倒還不錯。不過,朝鮮的宗室女子嫁到我們王府裡,地位遠不及你們蒙古格格,只能做妾。這件事我還沒跟他們父女提起過,相信他們早有心理準備了,只是不知道肯不肯接受‘妾’的身份。」多爾袞有些擔心,以「辣白菜」那種心高氣傲的個性,恐怕不願意屈居妾室。

「如果她不願意做妾呢?讓她做側福晉嗎?」

多爾袞搖搖頭,「如果讓一個朝鮮女子做側福晉,不但其他側福晉會不滿,就是她們的孃家也會有異議。你們博爾濟吉特氏是大清的重要盟友,佟佳氏也是遼東滿洲(天聰九年,皇太極改‘女真’族名為‘滿洲’)大族,都是不好惹的。到時候,其他貝勒、大臣們出來說三道四,甚至是皇上出面干涉,就會釀成一場風波,我的對手可能借這個機會扳倒我。這個風險是不能冒的。」

「你太謹慎了,娶個側福晉是很平常的事,而且這是你的家事,別人也無權干涉啊!」

多爾袞搖搖頭,「朝廷的事情你還是沒我清楚,小心駛得萬年船,不能因小失大。漢人說:‘陰溝裡翻船’,就是粗心大意的結果!」

因為擔心「辣白菜」不肯做妾,多爾袞只好把這件事情暫時擱置起來。一個月的時間過去了,他從來沒有跨進過「辣白菜」父女居住的那個小院。沒人過問,「辣白菜」反而覺得自由自在,有的吃,有的住,所需的東西及時供給,檔次還不低。她覺得揀了一個大便宜,雖然不能自由行動,但身為一個俘虜,這樣的待遇已經是超出想象的了。所以,每天吃飽喝足之後,她就在院子裡舞槍弄棒,練習箭術,玩累了倒頭便睡。實在覺得悶了,就爬到房頂上看風景,第一次登上房頂的時候,她非常驚訝,眼前是鱗次櫛比的房屋,建築宏偉、庭院寬闊,氣勢勝過了朝鮮的王宮。

李世緒每天看著女兒無憂無慮的樣子,也受到了感染,蒙在心頭的陰雲漸漸消散。不過,有的時候,他還是免不了自尋煩惱,覺得父女二人在這裡不明不白地住著,總得有個說法。他現在已經可以肯定,多爾袞一定是看上了「辣白菜」,所以才把他們帶到了這裡。但既然來了,這位王爺既不露面,也不提親,沒有任何動靜,讓李世緒心中沒底。不但多爾袞沒有來過,府中的福晉們也沒有造訪過這個住著一對異邦父女的小園。李世緒只好向門口的衛士和打掃衛生、送飯的僕役打探訊息,但這些人都裝啞巴,一句話都不說。

就這樣稀裡糊塗地過了一個月,李世緒的心情又憋悶和煩躁起來,總是唉聲嘆氣。「辣白菜」看不過去,就教訓自己的父親,「這樣白吃白住的日子你還不滿足啊!在朝鮮的時候,為了那麼一點微薄的俸祿,你從早忙到晚,還要受上官的呵斥,現在沒人管沒人問,自由自在,為什麼反倒唉聲嘆氣?」

「你這丫頭,真是沒心沒肺。天下哪有白吃的飯,我們住在這裡,總得有個說法吧!」

「管它呢!吃飽喝足,大不了就是個死嗎,有什麼可怕的?死也要做個飽死鬼!」說著,「辣白菜」從手中的雞腿上咬下一大塊肉來,嘴塞得滿滿的,腮幫子都鼓了起來,還在繼續說著什麼,不過含糊不清。李世緒被她這副調皮的樣子逗笑了。

就在父女二人說笑的時候,阿濟格和多鐸過府來找多爾袞飲酒。阿濟格心情不錯,連喝了幾杯,對多爾袞道:「去年你帶兵收服了察哈爾部林丹汗的殘部,這次又征服朝鮮,明朝的左膀右臂都被我們斬斷了。下一步該大舉伐明瞭吧?」

多爾袞點點頭,「不錯,皇上就是這麼考慮的。」

「哈哈哈」,阿濟格狂笑起來,「將來有一天,我們大清國也可以入主中原,君臨天下。何等快意啊!」

多鐸白了他一眼,「君臨天下的是皇帝,你算老幾啊!你也就君臨你的王府,君臨你那幾個福晉吧!」

阿濟格受不了別人的冷嘲熱諷,剛想發作,多爾袞連忙插話道:「大汗的戰略是先鞏固後方,剪除內憂外患,然後放手伐明。現在近鄰的外患基本解除了,只是內憂還存在……」

「你是說代善那頭老虎?去年皇上敲山震虎,他應該學乖了,不會再搞什麼鬼了吧!」多鐸馬上反應了過來。

「老虎再乖也是老虎,只要被他逮住機會,還是要咬人的。」

「莫非大汗要除掉禮親王?」阿濟格有些吃驚地問。

多爾袞搖搖頭,「那倒不會,你看二貝勒阿敏、三貝勒莽古爾泰,皇上從來沒有直接下過殺手,不過是想辦法消除他們的威脅而已。我猜想大汗還會壓制一下代善,讓他徹底退出朝堂,這樣就對皇上的地位沒有任何威脅了。代善和嶽託父子二人掌握著兩紅旗,在六個和碩親王中佔據了兩席,實力不可小覷。萬一他們存有異心,乘虛而入,還是非常危險的。皇上不能不防。」

阿濟格從多爾袞的語氣中似乎察覺到了什麼,遲疑地問道:「多爾袞,現在聽你說話,怎麼是處處站在大汗的立場上?你難道改變心意了?不打算為額娘報仇了,不準備拿回屬於我們的東西了?」

多爾袞低頭看著杯中酒,許久沒有說話,「不是不想,是我們現在不具備這個實力。皇太極的手段你們都看到了,三大貝勒功勳卓著,在國中的威望曾經高於皇太極,實力也勝過他,最後還不是一個個被他扳倒。他現在的地位、威望和實力已經遠非當年可比,幾乎是不可能撼動的。如果我們想辦法對付他,只能是飛蛾撲火,以卵擊石。最後的結局你們可以想象得出來」。

三兄弟都不再說話。最後,還是多爾袞做了最後的結論,「皇太極在的時候,我們沒有機會,但我們的優勢是比他年輕。等他一走,我們的機會就來了,所以,現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擴充自己的實力。我們剛才說的話以後也不要再說了,小心隔牆有耳,萬一傳到皇上耳朵裡,我們三兄弟就是死路一條了」。

阿濟格雖然有些不甘心,但也不得不承認多爾袞說的是事實。眼前的格局是三兄弟無力改變的,他們只有設法在這個格局中生存下去,並逐步掌握國中的主導權,等皇太極這棵大樹一倒,三兄弟的機會就來了。

送走了阿濟格和多鐸,多爾袞在庭院中散步,晚風迎面吹拂,酒氣上湧,讓他覺得有點頭暈。負責飼養獵犬的僕人牽著幾頭獵犬迎面走來,多爾袞看到自己的愛犬,興致馬上來了,走上前去逗弄。獵犬圍著多爾袞,有的舔手掌,有的搖尾巴,有的試圖掙脫養犬人的牽制,撲到多爾袞的身上。

多爾袞衝養犬人揮揮手,說:「放開它們吧,讓它們在院子裡玩上一會兒!」

幾頭獵犬在多爾袞的身邊親熱夠了,各自跑開,在庭院中三三兩兩地戲耍。多爾袞站在一旁,心滿意足地看著自己飼養的這些品種名貴、身手矯健的獵犬。在飼養人的精心照料下,獵犬的毛髮被梳理得乾乾淨淨,看上去神采奕奕、精神抖擻,由於餵養得好,獵犬精力充沛、活潑好動,在庭院中奔騰跳躍,撒歡式地從多爾袞的面前飛馳而過。

過了一會兒,養犬人忽然奇怪地問道:「雪毛虎呢?」雪毛虎是一頭西洋犬,多爾袞費盡周折才弄到手的,出征伐明的時候,從一個明朝官宦的家中發現的,便作為戰利品帶回了盛京。這頭狗聰明機警、性情溫順,雖然不是獵犬,也深得多爾袞的喜愛。

聽養犬人這麼一問,多爾袞也察覺到雪毛虎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他連忙叫來僕役和衛士,讓大家一起在府中尋找。多爾袞帶著兩名蝦(侍衛)轉過兩個庭院,正在房前屋後和院子裡的花叢中、樹蔭下搜尋,忽然聽到不遠處傳來一聲狗的慘叫。多爾袞一愣,拔腿就往叫聲的方向跑,兩名蝦緊隨其後。

轉過牆角,一行血跡出現在多爾袞面前,卻不見雪毛虎的蹤影。血跡一直延伸到屋簷下就不見了。多爾袞正在納悶,忽然聽到上方傳來屋瓦碎裂的聲音,房頂上似乎有人。他倒退幾步,向房頂上張望,兩名蝦擔心有刺客,護在王爺的身前。

房頂上,一個身著獵衣的女子正準備翻過屋脊,下到對面的院子裡,她的肩頭扛著一條狗,正是雪毛虎。多爾袞馬上認出這個女子是「辣白菜」,他在下面大叫道:「你在做什麼?放下我的狗!」

「辣白菜」嚇了一跳,腳下一軟,險些從房頂上滾下去。她回頭見是多爾袞,正在下面衝她指指點點,不知道在說些什麼,索性不予理睬,扛著雪毛虎下到自己的院子裡。「辣白菜」的腳剛沾到地面,多爾袞就帶著衛士衝了進來。她見多爾袞滿臉怒氣、兇巴巴地朝自己撲過來,不知道多爾袞想對自己怎麼樣,心中一害怕,就將肩頭的雪毛虎朝多爾袞拋了過去。

多爾袞伸手接住自己的愛犬,雪毛虎在他的懷中軟綿綿的,一動不動,已經成了一條真正的「死狗」。他發現雪毛虎的脖子上插著一支箭,箭尾還繫著小拇指粗的繩索,繩索的另一端拴在「辣白菜」背的弓上。人贓俱獲,「辣白菜」就是殺害雪毛虎的兇手。

多爾袞心痛得嘴唇發抖,兇狠地瞪著「辣白菜」。「辣白菜」似乎明白多爾袞發怒的原因了,露出愧疚的表情,她喜歡打獵,也養過狗,知道主人對愛犬的感情。眼看著愛犬被人射殺,主人的憤怒是可以理解的。但她不知道的是,多爾袞沒有兒女,他之所以喜歡養狗,除了外出射獵這種實際需要外,這些富有靈性的動物就像他的孩子一樣,給予他情感上的慰藉。這種感情不是當事人是無法理解的。

「辣白菜」低下頭,準備接受多爾袞的責罵和懲罰。多爾袞把雪毛虎交給了身旁的一名蝦,抓住連著雪毛虎和「辣白菜」的繩索,用力一拽,把離自己幾步遠的「辣白菜」拉到了自己的面前。「辣白菜」被多爾袞拽得跌跌撞撞,險些撲進他的懷裡,等她在多爾袞面前站穩腳跟之後,剛才的愧疚之情一掃而空,多爾袞粗暴的舉動激怒了「辣白菜」。

「你幹什麼?不就是一條狗嗎?犯得著這麼大驚小怪嗎?你把我關在這裡,哪裡都不能去,也不能到外面打獵。我實在悶得發慌,只好到房頂上去射你的狗了。這能怪我嗎?我就是想打點東西,給自己打打牙祭,有錯嗎?」

雖然不明白「辣白菜」在說什麼,但多爾袞看得出,她絲毫沒有認錯的意思,反而理直氣壯。盛怒之下,多爾袞舉起右手,作出一個扇耳光的姿勢。「辣白菜」哪裡是逆來順受、任打任罵的脾氣,抬腿就是一腳,踹在了多爾袞的肚子上。「辣白菜」習武打獵,力氣不小,這一腳踹得多爾袞險些背過氣去,痛得彎下了腰。

兩名衛士見王爺被人打了,哪肯善罷甘休,當即向「辣白菜」撲了過來。「辣白菜」在庭院中轉著圈地跑,跟兩個衛士玩起了「老鷹捉小雞」的把戲。李世緒本來在自己的房間裡睡午覺,聽到外面的動靜,連忙趕了出來。看到眼前的情景,他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衝上前想保護自己的女兒。一名衛士將擋在面前的李世緒用力一推,推倒在地上。

見到父親捱打,「辣白菜」發飆了,抄起一塊磚頭,用力擲了過去,正中衛士的額頭,登時頭破血流。衛士慘叫了一聲,捂著腦袋蹲在了地上。另一名衛士見王爺捱打、同伴遇襲,怒火中燒,抽出了佩刀,向「辣白菜」逼近,很快就將她逼到了死角里。

眼看就要大禍臨頭,「辣白菜」驚慌失措,連連後退,靠到了牆角里。就在這時候,疼痛稍稍緩解的多爾袞直起了腰,衝衛士喊道:「算了,饒過她吧!」衛士聽到主子招呼,退了回去,扶著多爾袞走出了院子,另一名受傷的衛士跟著離開了。雪毛虎的屍體丟在地上,沒人理睬。

李世緒從地上爬了起來,走到「辣白菜」面前,「女兒,沒事吧?他們沒傷到你吧?」「辣白菜」兩眼直勾勾地望著前面,李世緒還以為她被嚇傻了,連聲呼喚,想把女兒的魂兒叫回來。

「辣白菜」「哇」的一聲,終於哭出聲來,撲在父親的懷裡,號啕大哭起來,她的確被嚇壞了。李世緒抱著女兒,眼淚撲簌簌地掉了下來,「都是父親沒用,讓你受欺負了」。「辣白菜」哭夠了,很快就恢復了她的本來面目——自我調節能力強,什麼事情都不往心裡去。「辣白菜」從李世緒的懷中掙脫出來,向拋在地上的雪毛虎的屍體大步走了過去。「死狗,死狗」,「辣白菜」使出全身的力氣,猛踢雪毛虎,把它當成了發洩的物件,好像這條狗就是多爾袞。

「對了,以後就給這個親王起個外號,叫‘死狗’!」這回兩個人扯平了,彼此都創造了對方的代號。

雪毛虎風波之後,多爾袞把「辣白菜」父女完全丟在了一邊,不聞不問,就這樣過了幾個月。

崇德二年八月十八,皇太極召集諸王、貝勒、貝子,舉行射箭比賽。眾人分成兩隊,睿親王多爾袞帶領左翼,豫親王多鐸帶領右翼。皇太極興致勃勃地坐在龍椅上觀看,氣氛熱烈。輪到代善的長子、嶽託貝勒放箭——此前,嶽託因為圍攻大淩河城時為莽古爾泰鳴不平,當面指責皇太極的事情,從和碩親王降為多羅貝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