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嶽託的身上,只見嶽託緩緩地站起身來,面向皇太極,啟奏道:「皇上,我的胳膊腫痛,拉不開弓,放不了箭,請皇上開恩,放我一馬。」
嶽託的舉止完全不像有病在身的樣子,而且語氣中透著不滿,顯然是因此前被革去親王爵而懷恨在心。皇太極心中不快,沉著臉說:「不準!」
嶽託就當沒聽見,大咧咧地坐了下來。「不準!」「不準!」皇太極又連說了兩遍,聲音一次比一次高,一次比一次嚴厲,嶽託終於吃不住勁了,站了起來,走到場地中央。他開弓非常吃力,弓還沒有拉滿,就落在了地上,反覆五次,次次如此。在場的人搞不清楚他是真的有臂傷,還是裝出來的,但皇太極沒有開口,誰也不方便說話。
惱羞成怒的嶽託終於發作了,將弓朝旁觀的蒙古客人頭上扔了過去,滿座譁然。皇太極見狀,怒斥道:「嶽託,你也太放肆了,此前懲戒你,你非但不痛改前非,反而懷恨在心,變本加厲。諸王、貝勒,你們看該怎麼處置?」
此時的皇太極已經是名副其實的皇帝,與三大貝勒平起平坐的日子早已經一去不復返了。沒人違抗他的意志,嶽託的做法完全喪失了理智。大家順從皇太極的意思,紛紛斥責嶽託,一致決定:嶽託狂妄自大,冒犯天威,忤逆之徒,不可復留,應斬。
見大家眾口一詞地譴責嶽託,皇太極的氣消了一些,覺得因為這件小事斬了一個旗主貝勒(此時嶽託掌握本歸其父代善的鑲紅旗),處罰過重了,改為降貝勒為貝子,革去統攝兵部之職,罰銀五千兩,禁止出門。但閤家大團圓的歡樂氣氛已經被破壞掉了,射箭比賽草草收場。
多爾袞三兄弟一起回到睿王府。阿濟格喜笑顏開,「這個嶽託,真是自找苦吃,掃了大汗的興,丟了自己的官爵」。
多爾袞道:「皇上是存心想整治代善父子,這次不處罰他,以後也會找別的機會。兩個月前,皇上不是借代善擅自多收十二名衛士的事情,把諸王、貝勒、貝子、大臣們都集中到篤恭殿上,當眾宣佈禮親王的罪行。雖然沒有處罰他,卻讓他顏面掃地。不徹底打垮代善的勢力,皇上是不會罷休的!」
多鐸忽然想起了什麼,問多爾袞:「你是不是從朝鮮帶回來一個女的,藏在王府裡?」
多爾袞詫異地問道:「你是從哪裡聽說的?」
「沒有不透風的牆。茶餘飯後,大家總要嚼嚼舌頭,找點談資吧!」
經多鐸這麼一提醒,多爾袞又想起了快被自己遺忘的「辣白菜」。他覺得自己內心深處某個非常柔軟的部位被觸動了,重新燃起了對「辣白菜」的憐惜之情。「她在王府裡生活得習不習慣?每天都做些什麼?」
阿濟格和多鐸離開的時候已經是亥時了。送走他們,多爾袞站在院子裡,向「辣白菜」住的院子的方向望了望,猶豫片刻,還是不由自主地走了過去。剛剛來到院子的外面,就聽到一陣悅耳的歌聲從裡面傳出來,多爾袞聽不懂唱的是什麼,但旋律非常優美,透著淡淡的感傷。
多爾袞駐足窗下,望著窗紗上映出的「辣白菜」苗條的身影,被埋沒的愛意迅速地甦醒過來。他很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能再拖延下去了,「明天就找李世緒提親!」
次日一早,李世緒被請到了王府的大堂。多爾袞殷勤地請李世緒坐下來,命僕人奉上極品的龍井茶。受到這樣的禮遇,讓李世緒很不自在,他暗自猜測著多爾袞的意圖。
「這些日子公務繁忙,本王一直沒有時間關照你們父女,在我這王府裡還適應吧?」多爾袞已經習慣了這種居高臨下的說話口吻,雖然這次召見李世緒的目的是提親,對方馬上就要成為自己的岳父了,但說話的口氣一時還改不過來。
李世緒誠惶誠恐地回答道:「感謝王爺的恩典,我和小女才保全了性命。我們在這裡生活得很好。」
多爾袞不知道下面該說什麼了,只好端起茶碗,遮掩尷尬的場面。李世緒小心翼翼地問道:「王爺,您召我來有什麼差遣嗎?」
多爾袞乾咳了兩聲,問道:「‘辣白菜’,不,你女兒在朝鮮的時候沒有許配人家吧?」
李世緒明白多爾袞要做什麼了,肯定地回答說:「沒有,我這個女兒性情頑劣,一直沒找到合適的夫家。」
多爾袞微笑了一下,內心有一種溫馨的感覺。他喜歡的就是「辣白菜」與其他女子不同的頑劣,她不像自己福晉那樣恪守相夫教子、賢良淑德的教條,沒有她們的溫柔體貼、曲意逢迎,而是任性而為、隨心所欲、嬉笑怒罵,敢做敢當。「好。本王對她非常中意,如果您同意的話,我想娶她做自己的妾室。不知道你意下如何?」
李世緒不假思索地答道:「王爺能夠垂青於她,乃是小女幾輩子修來的福氣,我哪裡會有異議。她幾度冒犯王爺,您都不怪罪,反而處處關照,我和小女都感激不盡。只是,我擔心她以後本性不改,又冒犯了王爺,我們擔待不起啊!」
多爾袞大度地揮揮手,「我不會跟她計較的。她的個性我已經多少有了一些瞭解,今後我會注意提醒她,至少在外人面前收斂一些。有我照料她,你放心就是」。
李世緒叩頭謝恩,多爾袞連忙上前將他扶了起來。在李世緒看來,能夠嫁給多爾袞是「辣白菜」最好的歸宿,雖然遠嫁異國、言語不通,但多爾袞可以保護她,讓她過上體面的日子,生兒育女,平安地度過一生。在這個兵荒馬亂、風雲變幻的時代,能夠得到國勢蒸蒸日上、大有吞併天下之勢的大清國王爺的垂青,難道不是一種幸運嗎?所以,這道選擇題在他看來根本不需要思考,馬上就作出了判斷。
「你先別答應,回去問問你的女兒,或許她已經有了心上人,但沒告訴你呢?」多爾袞提醒道。
「婚姻大事,自然是聽從父母之命。我這就回去告知小女,請王爺放心。」
「我擔心的是她不願意屈尊做妾,不過,我也有我的難處。我很喜歡她,希望給她一個名分。但是,我們大清的王爺、貝勒們娶妻,大福晉和側福晉都是滿洲或者蒙古的,從來沒有娶過朝鮮女子做福晉。我要是破了這個慣例,肯定會被人攻擊,所以,只能暫且委屈她,等以後局面有所改觀,再扶她做福晉。」
「能服侍王爺,我們就心滿意足了,哪敢再有別的奢望。」
李世緒離開之後,多爾袞在大堂上徘徊,等待他的迴音。雖然知道這件事的把握很大,但多少還是有些不安的心理。
在「辣白菜」父女居住的院落裡,李世緒把多爾袞提親的事情告訴了女兒。「辣白菜」聽了父親的話,半晌沒言語,忽然之間覺得很疲憊,在門前的臺階上坐了下來,仍然不說話。李世緒站在臺階下面望著自己的女兒,他知道這個時候不能催促、逼迫她。自己女兒的個性,李世緒再清楚不過了,強迫她做一件事情,只會適得其反,必須讓她自己想清楚。
如果是在朝鮮初見的時候,多爾袞就提出這個要求來,「辣白菜」一定會激烈地反抗,寧死不從。但現在她和李世緒已經在多爾袞的屋簷下生活了大半年,對於多爾袞的心思,對於自己的處境,都有了冷靜的判斷。所以,多爾袞今天提親,「辣白菜」並不覺得意外。經過幾次接觸,特別是她幾度冒犯多爾袞,這位王爺都沒有懲罰她,讓「辣白菜」心生好感,知道這個人對自己多少是有些真情的,而不是圖新鮮,娶個朝鮮女子滿足淫慾。退一步說,父女二人的生死都操縱在多爾袞的手中,還有選擇的餘地嗎?雖然是做妾,但畢竟是王府大家庭的一員,不止自己的生活和安全有了保障,父親也跟著享福。
大概是想得太出神了,「辣白菜」一動不動,一隻喜鵲從房簷上飛下來,落在了她的肩頭。它大概把「辣白菜」當成樹樁了。這隻喜鵲在院子裡做窩,已經有些日子了,它與「辣白菜」朝夕相伴,彼此有了感情。在這個關鍵時候,喜鵲飛到「辣白菜」的身上,怎麼看都是個吉祥的兆頭。「辣白菜」露出了笑容,李世緒也跟著笑了。
六
一個月後,「辣白菜」與多爾袞的婚禮在王府中舉行。雖然是娶妾,場面並不隆重,但道賀的人依然絡繹不絕,以多爾袞現在顯赫的地位,朝野上下希望與他攀上關係的人實在太多。但凡有個機會,就想給這位睿王爺送份禮,露個面,套套近乎。
婚宴上,多爾袞準備了一道特殊的菜——「辣白菜」,不但吃慣了山珍海味的賓客們莫名其妙,就連「辣白菜」自己和李世緒也不明白,這位王爺為何對這道朝鮮人家家必備的泡菜如此情有獨鍾,難道是為了討新娘子的歡心?
望著大家困惑的表情,多爾袞非常得意,回頭去看坐在自己身後的「辣白菜」。在婚禮上,「辣白菜」的表現與往日判若兩人,安安靜靜地坐在丈夫的身後,向祝酒的賓客們鞠躬答謝,規規矩矩,彷彿是知書達理的大家閨秀。這讓多爾袞非常詫異,甚至有點失望,他擔心的是「辣白菜」在一夜之間性情大變,跟自己的那些福晉一樣,成了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那就不是自己所認識、所喜歡的「辣白菜」了,會讓他覺得索然無味。
阿濟格和多鐸上前祝酒,拿多爾袞和「辣白菜」這對新人尋開心。多爾袞向辣白菜介紹說:「這是我的禾用載(韓語‘兄弟’的音譯)。」為了照顧辣白菜和李世緒父女,他特意請了幾個朝鮮僕役,自己也現學了幾句簡單的韓語。
「扎勒黑阿姆哈,扎勒黑額舍,你們好。」「辣白菜」很費勁地說了一句生硬的滿語,逗得多爾袞三兄弟都笑了起來。
多鐸問道:「多爾袞,你弄的那是一道什麼菜啊?味道怪怪的,吃不慣!」
多爾袞意味深長地說:「是一道朝鮮名菜,在朝鮮是家家必備,餐餐不能少。你雖然吃不慣,你的新嫂子可離不開這個東西。」
「你這麼說我就想起來了,出征朝鮮的時候,好像是見過這個東西。」
多爾袞瞪了多鐸一眼,擔心他觸到「辣白菜」的痛處,畢竟她是朝鮮人,自己的母國被人征服,怎麼說也不是一件愉快的事。他不希望「辣白菜」把自己看成是戰敗國的俘虜,一件戰利品,覺得屈辱和難過。
婚宴結束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送走了賓客,一對新人回到了新房裡,準備度過他們的初夜。「辣白菜」在床邊坐了下來,害羞地低著頭。多爾袞已經妻妾成群,應付這種場合已經非常熟練了。不過,在和「辣白菜」洞房之前,他很想解開謎底,只是苦於言語不通,沒辦法說出宴席上的辣白菜背後的用意。
多爾袞想了想,又走了出去,從還沒有撤掉的宴席上端了一盤辣白菜回來,捧到新娘子的面前。「辣白菜」一雙清澈、潤澤的大眼睛忽閃忽閃地望著多爾袞,不明白他究竟要做什麼。多爾袞衝她努努嘴,示意她嘗一嘗。
「辣白菜」從盤子裡拈起一塊來,放到嘴裡咀嚼著,頻頻點頭,衝多爾袞豎起了大拇指。這些辣白菜都是盛京的朝鮮人精心製作的,味道非常地道。多爾袞看著她蠕動的嘴唇,有種撲上去熱吻她的衝動,但還是剋制住了。他指了指辣白菜,又指了指新娘子,可這個丫頭就是不明白他的意思,還以為多爾袞讓她接著吃,連忙擺手,見多爾袞還在繼續同樣的動作,就揉了揉自己的肚子,衝多爾袞做了一個鬼臉,表示自己已經很飽了,實在是吃不下去了。
多爾袞被她調皮的樣子逗笑了,這才是他想要的「辣白菜」。沒辦法,他只好出去找了一個懂滿語的朝鮮僕役,讓她把自己的意思轉告「辣白菜」。女僕在「辣白菜」的耳邊低語了幾句,「辣白菜」恍然大悟,作出一副生氣的樣子,起身就往外走。多爾袞還以為她是真的生氣了,在後面招呼了幾聲,「辣白菜」頭也不回地離開了,直奔自己居住的小院。
見自己弄巧成拙,多爾袞有些沮喪,坐下來獨自喝著悶酒,就用那碟吃剩的辣白菜下酒。過了片刻,「辣白菜」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多爾袞以為她氣消了,趕緊迎了上去。「辣白菜」轉身關上門,多爾袞發現她上身似乎臃腫了一些,在新婚的禮服裡面套了什麼東西。果然,關好門,「辣白菜」就開始寬衣解帶,將上身的衣服脫了下來,多爾袞饒有興味地看著她。從他曖昧的眼神中,「辣白菜」讀懂了他的心思,狠狠地瞪了多爾袞一眼。
褪去上衣之後,「辣白菜」裡面還穿著一件皮襖,毛色雪白、厚密,裹著她略顯豐滿的身體。多爾袞覺得眼熟,情不自禁地上前一步,伸手到「辣白菜」胸前摸了一把,辣白菜連忙開啟多爾袞的手,雙手護在胸前,防止多爾袞再偷襲自己。
「雪毛虎」,多爾袞反應過來,「她竟然把雪毛虎的皮做成了皮襖,那雪毛虎的肉肯定也被這個瘋丫頭吃掉了!」多爾袞想起了自己的愛犬,那天一時疏忽,忘了帶走它的屍體,後來派人去找,再也沒找到,原來雪毛虎已經葬身在「辣白菜」腹中。
怒火燒上了多爾袞的腦門。他正要發作,「辣白菜」跑到了門外,把在門口候命的朝鮮女僕叫了進來。她對女僕嘀咕了幾句,女僕面露難色,「辣白菜」瞪了瞪眼睛,女僕無奈,怯生生地走到多爾袞面前,吞吞吐吐地說:「王爺……女主人說,說,如果她的外號是‘辣白菜’,您,您的外號就是……」
「就是什麼?」見女僕不敢說,多爾袞有些好奇地問道。
女僕看多爾袞面色和善,不像是生氣的樣子,壯起膽子說道:「就是‘死狗’!」
多爾袞愣住了,轉而「哈哈」大笑起來,方才的怒火也煙消雲散。
「辣白菜!」
「死狗!」
兩個人彼此用剛學的滿語和朝鮮話稱呼對方,從中感受到無窮的樂趣。女僕識趣地退了出去,關上了房門。多爾袞凝視著眼前這個和自己言語不通、又讓自己朝思暮想的女子,「或許冥冥中自有天意吧!這就是上天給我的禮物,讓我擁有了她!」多爾袞感到一直困擾著自己的情感的空洞被填滿了,在自己的內心裡,盛滿了無盡的愛意。他上前一步,將「辣白菜」擁入懷中,嗅著她頭髮上散發出的芳香,那種氣味是人世間最美妙的。多爾袞覺得這種味道自己一生也聞不夠。
「辣白菜」順從地靠在他的胸前,從這個男人並不厚實的胸膛上,她有了一種非常踏實的感覺。過去,只有父親才能給她同樣的感覺,可是朝鮮被大清國征服了,她和父親都成了俘虜,這種感覺從她內心消失了。她覺得自己就像一隻漂泊在海面上的獨木舟,沒有可以停靠的地方,沒有人為她掌舵,指定前進的方向,就這樣漫無目的地漂泊。可是,現在這種安定的感覺回來了,她找到了一個可以依賴的人,可以保護她的人。
多爾袞把「辣白菜」抱了起來,放到床上。他褪去了「辣白菜」的皮襖和外衣,只留下裡面的內衣,然後就停了下來,像是在欣賞一件精美絕倫的作品。「辣白菜」臉頰緋紅,緊閉著眼睛,對即將發生的事情充滿了期待,又有些惴惴不安。
多爾袞俯下身來,在「辣白菜」的嘴唇、臉頰、脖頸、裸露的肩膀上留下一連串的熱吻。他感覺自己體內的力量在增長、膨脹,已經到了極限,甚至開始擔心自己會過早地爆發,辜負了眼前的佳人。匆匆地脫去衣服,多爾袞扯掉「辣白菜」蔽體的內衣,撲到了她的身上。
一切都很完美,所有的感覺恰到好處,這是他和自己的福晉同房的時候從來沒有過的感覺。多爾袞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出征的經歷,那種騎在戰馬上風馳電掣、勇往直前的感覺,那種短兵相接的驚險和刺激。「辣白菜」緊繃的嘴唇中漸漸發出止不住的呻吟,說不清是痛苦還是滿足,但呻吟聲讓多爾袞勇氣倍增,渾身又充滿了力量,攻勢更加兇猛、急促。
「辣白菜」始終緊閉著眼睛,不敢看自己面前的男人。最初的痛苦和慌亂被一種在身體中瀰漫開來的快感所取代。她被這種快感所吸引,漸漸地沉迷其中無法自拔。身體已經不再像最初那樣笨拙、生硬地移動,就像坐在鞦韆上一樣,自然地擺動著,一點都不覺得吃力。那種快感越來越強烈,讓她開始不由自主地發出聲音。本來她很害羞,不想作聲,所以緊閉著嘴唇,但現在她已經控制不住了。那個聲音一旦發出來,「辣白菜」有了一種奇妙的感覺,聲音加劇了體內的快感,快感又助長著這種美妙的聲音。
終於,在「辣白菜」感覺自己盪到了鞦韆的最高點的時候,多爾袞隨之發出了一聲沉重的呻吟,就像一頭負重的老牛,在使出自己渾身的力氣時發出的悶哼。多爾袞僵直的身體抽搐了幾下,終於栽倒在「辣白菜」的身上。房間裡只剩下兩個人的喘息聲。
第二天,多爾袞從睡夢中醒來的時候,發現「辣白菜」已經不見了。「這個丫頭,身體就是壯,昨天折騰得那麼厲害,竟然還能起得這麼早!」他並沒有急著起身,而是靠在床頭,享受著血脈通暢、筋骨舒展的感覺,渾身上下、從裡到外都感覺舒坦。
這時,房門開啟了,「辣白菜」笑眯眯地走了進來,身後的女僕端著一個托盤,托盤上盛滿了若干個碗碟。「辣白菜」拖著多爾袞的胳膊,撒嬌地說:「快起床了,我給你準備了早飯,都是我們本國的菜餚。快起來嚐嚐!」
多爾袞只得起身,洗漱之後,坐到了桌子邊上。眼前的幾個碟子裡盛著小菜,除了辣白菜之外,其他的幾種多爾袞都叫不上名字來。「辣白菜」讓女僕一一告訴多爾袞,「這個是蘇子葉,這個是魚子醬,這個是紫菜包飯……」
多爾袞一一品嚐,覺得新鮮爽口,有滋有味,朝「辣白菜」豎起了大拇指。女僕揭開了一個砂鍋的蓋子,告訴多爾袞:「這是朝鮮很著名的大醬湯。」多爾袞只覺得一股惡臭撲鼻,險些嘔了出來,但看到「辣白菜」正興高采烈地看著自己,又不忍讓她失望,只好硬著頭皮喝了一勺,雖然難以下嚥,還是就著米飯嚥了下去。正在他慶幸自己闖過了一關的時候,女僕提醒道:「王爺,女主人說您一定要吃光,讓您知道朝鮮不止有辣白菜,還有很多您沒吃過的美味呢!」
多爾袞哭笑不得,一把將「辣白菜」拉入懷中,「既然這樣,你陪我一塊吃吧!」
七
有了「辣白菜」的陪伴,多爾袞覺得自己每天都像過年一樣,只是「辣白菜」不時鼓搗出來的那些朝鮮菜餚,讓多爾袞非常頭疼。不過,每次看著「辣白菜」吃得津津有味,自己吃的次數多了,多爾袞竟然漸漸習慣了異國的風味,開始喜歡上朝鮮菜了。
轉眼到了年底,王府上下開始忙碌起來,為過新年做著準備。這幾天,「辣白菜」有些沒精打采的,說自己不舒服,連房門都不出。起初,多爾袞並沒有在意,但時間一長,他擔心起來,請來郎中為「辣白菜」把脈。
年邁的郎中按著「辣白菜」的手腕,全神貫注地感受著她脈搏的跳動。過了片刻,老郎中的眉頭舒展開來,一臉的笑意,站起身來,對不解的多爾袞行禮,「恭喜王爺,小福晉(妾尊稱庶福晉,生育子女之後才稱‘小福晉’)有孕在身,王府就要添丁了!」
多爾袞發愣了,沒反應過來。自從他十一歲的時候娶了大福晉,這些年妻妾成群,卻沒有生下一兒半女,多爾袞對自己絕望了,認定自己沒有生育的能力,註定絕後。這件事成了他的一塊心病,有時他會自問:「莫非我前世造了很多的罪孽,所以上天以絕後來懲罰我,讓我畢生膝下淒涼,不管生前如何顯赫,最後都無人承繼?」雖然心有不甘,他也只能接受這個殘酷的事實。這麼多妻妾都沒有生育,問題顯然出在自己的身上。
所以,老郎中的話讓他將信將疑,遲疑著問道:「你說的是真的嗎?你切準了嗎?你可別戲弄我,否則我讓你人頭落地。」
多爾袞的反應把老郎中嚇到了,又坐下來把脈。最後,他信心十足地站了起來,「王爺,絕對沒錯。我行醫多年,不會看走眼的。如果連喜脈都切不準,那就是欺世盜名的庸醫,人頭王爺取走便是!」
見郎中說得如此懇切,多爾袞終於相信這是事實了。就像一個身無分文的乞丐,突然在草叢裡撿到了一塊閃閃發光的金子,多爾袞內心狂喜不已。他衝到「辣白菜」的身邊,將她抱了起來,發瘋似的在房間裡轉圈。老郎中笑呵呵地看著眼前的場景,提醒道:「王爺,小心,可不能動了胎氣!」
「辣白菜」也叫道:「快放我下來,我頭都暈了!」
多爾袞聞言,連忙停了下來,讓「辣白菜」在地上站穩,自己蹲下身子,貼著她的肚子聆聽裡面的動靜。「傻瓜,現在能聽到什麼!」「辣白菜」愛惜地撫摸著丈夫的頭頂。
喜訊瞬間傳遍了整個王府,這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奇蹟讓王府沸騰了起來。多爾袞重賞了老郎中,福晉們紛紛趕到「辣白菜」的房裡來道喜。
「妹妹,你可真是有福之人啊!我們這麼多人都沒能為王爺生下一男半女。你才嫁過來幾天就懷上了,真是讓人羨慕啊!」
「你是不是有什麼祖傳秘方?讓我們也試試吧!好給王爺多生幾個兒子。」
儘管嘴裡說著喜慶的話,但她們的臉上是掩飾不住的嫉妒,本來大家都認為問題出在多爾袞的身上,現在「辣白菜」的懷孕改變了這個局面,讓她們無法再推卸自己的責任。從今往後,福晉們的處境就變得艱難了,她們現在的位置也受到了威脅,一旦「辣白菜」為多爾袞生下兒子,而她們這些身份尊貴的福晉今後還沒有給多爾袞生下兒子的話,「辣白菜」就可能被扶正,甚至是上升到大福晉的位置。罪魁禍首就是「辣白菜」,福晉們的祝福背後是詛咒,詛咒「辣白菜」發生意外,最後流產甚至是難產而死,詛咒她生不出兒子來。
多爾袞意識到了這種危險,他找來最可靠的衛士和僕人,負責保護「辣白菜」的安全,照顧她的飲食起居。他用眼神告訴這些居心叵測的福晉,如果「辣白菜」和她肚子裡的孩子發生什麼意外的話,罪魁禍首一定會付出沉重的代價。王爺的威嚴暫時遏制了蠢蠢欲動的陰謀家,但多爾袞不敢放鬆警惕,他提醒自己:從現在起,只要有時間,就寸步不離「辣白菜」,誰都沒有自己可靠。
訊息傳出後,不止是諸王、貝勒、大臣們和他們的福晉登門道喜,連皇帝都派來使者,向多爾袞表示祝賀。「睿王爺新娶的小福晉有喜了」,成了盛京一段時間裡的爆炸性新聞。
夜深人靜的時候,多爾袞與「辣白菜」相擁而臥,從天而降的喜訊已經讓多爾袞連續幾個晚上無法入睡了。每天處理完國事,回到王府,他就一頭扎進「辣白菜」的房裡,晚上也在這裡就寢,朝夕陪伴著這對母子,對於其他事情完全失去了興趣,不管是福晉們眼巴巴地期待他讓自己侍寢,好有機會懷孕,還是兄弟之間的飲酒、射獵,現在都被他拋諸腦後。雖然不能與「辣白菜」行房,但能夠陪伴在她和未來的孩子身邊,多爾袞就感到說不出的滿足。
他的興奮感染了「辣白菜」,兩個人通宵地聊天,傾訴綿綿不絕的愛意,分享內心的喜悅。多爾袞擔心這樣下去會影響「辣白菜」的身體和肚子裡的孩子,便想方設法地哄著「辣白菜」睡覺。可是作用不大,「辣白菜」如果乖乖地聽話,就不是「辣白菜」了,更何況現在這種情況下,她和多爾袞都被意外的驚喜鼓舞著,毫無睡意。
「辣白菜」趴在多爾袞的胸口,低聲道:「你肯定希望是個兒子吧!萬一我生了個女兒,怎麼辦?」這段時間她的滿語有了很大的長進,已經可以進行簡單的交流了。只要有良好的語言環境,語言的學習還是很容易取得進步的。
「兒子和女兒對我來說都同樣重要,只要你們母子平安。」多爾袞當然希望是個兒子,將來可以繼承自己的王位和財富。但他不想給「辣白菜」壓力,只好用一個善意的謊言來安慰她。
「切!」「辣白菜」不屑地說:「你們男人當然希望是兒子了,女兒遲早是別人家的,兒子才是自己的,對不對?這一點普天下都一樣,朝鮮人這麼想,你們滿洲人也這麼想,蒙古人、漢人肯定都是同樣的想法。」
「哈哈哈!」多爾袞笑了起來,親暱地拍著「辣白菜」的腦袋,說:「就你聰明,天下人的心思你都猜中了。不錯,我肯定希望是個兒子,將來的小王爺,但生了女兒也沒關係啊,我會一樣疼你們母女,就像你父親疼你一樣。而且,這次生了女兒,下次就能生兒子,何必為這個問題擔心呢?」
「如果下次還是女兒呢?如果在我生兒子之前,其他福晉懷孕了,生了兒子呢?我們母子不還是沒有出頭之日嗎?」雖然剛剛嫁給多爾袞沒多久,但「辣白菜」對王府裡的生存法則已經略知一二了,也知道為自己和孩子爭取未來的地位了。她知道,男人的愛是靠不住的,這種感情只是一時衝動,不能長久,只有生了兒子,佔據一個尊貴的位置,才是自己一生的保障。
「她們嫁給我這麼多年,都沒有生下一兒半女,以後恐怕也沒這個可能了。只要你將來生了兒子,我答應你,一定立他為世子,將來由他繼承王位。」多爾袞莊嚴地承諾說。
「那麼我就是大福晉了!可是,萬一她們懷孕生下兒子了呢?你還會青睞我們母子嗎?還會讓我的兒子當世子嗎?或許你以前的身體不好,現在身體好起來了,跟誰同房都可能懷孕,不是沒有這種可能啊!」「辣白菜」不依不饒地繼續追問著。
多爾袞被她問得有些不耐煩了,「不管我有多少兒子,都讓你的兒子當世子。這回滿意了吧?」
「辣白菜」終於不再問了,心滿意足地躺回床的另一邊,幻想著有一天自己的兒子成了親王的世子,自己登上了大福晉的位置,不再是一個卑微的妾,而是多爾袞的正妻。想象中的未來太美好了,「辣白菜」情不自禁,「咯咯」地笑了起來,像一隻剛下完蛋的快樂的小母雞。
多爾袞被她單純可愛的樣子所吸引,重新將她攬入懷中,「你和我真是有緣分,也是上天有意的安排吧!你想想,第一次見面你就暗殺我,後來罵過我,打過我,如果是其他人,早就人頭落地了,可我偏偏就對你法外開恩,還喜歡上了你。這種緣分還不夠奇妙嗎?」
「辣白菜」被多爾袞的深情所打動,「是啊!本來父親還擔心我將來嫁不出去,總說‘誰會娶你這個瘋丫頭啊?’現在好了,我不但嫁出去了,還嫁了個親王,一個真正疼我、愛我的人。看他還有什麼話說,有機會我一定讓他認錯。」
「他的新家住得還習慣吧?這段時間事務繁雜,我一直沒時間去看他,也就在你結婚和懷孕的慶典上匆匆見過兩面。」多爾袞娶了「辣白菜」之後,就在盛京城中為李世緒買了一座宅院,從王府中搬了出去。
「好得很,現在的生活比在朝鮮的時候不知強上多少倍,他現在正想為自己娶個新媳婦呢!」「辣白菜」撇了撇嘴,顯然對父親續絃的事情不以為然。
多爾袞教訓她說:「你父親一個人撫養你長大,孤身這麼多年,還不是怕娶了新媳婦之後你受委屈。現在你已經嫁人了,他再給自己找個伴兒也在情理之中,否則一個人太孤獨了。」
「辣白菜」雖然刁蠻任性,但比較講道理,聽多爾袞這麼一說,點頭稱是,「他現在的生活由你供給,又在禮部給他找了個差事,負責跟朝鮮打交道,可以說是衣食無憂。漢人有句話,‘飽暖思淫慾’,真是一點沒錯」。說完,自己先笑了起來。
八
崇德三年(1638年)五月十三,統攝刑部的鄭親王濟爾哈朗召集諸王、貝勒,商議對禮親王代善及其部下覺善的處罰。原因是當年三月,覺善從徵蒙古喀爾喀部。行軍途中,由於戰馬疲乏,尤其是皇太極的兩匹御馬非常疲憊,大家就商議休息一兩天再出發。覺善不滿地說:「御馬既然這麼尊貴,乾脆用轎子抬著走算了!」這本是脫口而出的牢騷話,但被別有用心的人報告給了刑部,濟爾哈朗為了迎合皇太極打壓代善的意圖,借題發揮,大做文章。實際上,當時代善人在盛京,與這件事沒有任何瓜葛。
諸王和貝勒、大臣們哪裡敢為已經成了落水狗的禮親王說話,眾口一詞,「革代善親王爵,撥出屬下的牛錄。覺善處斬」。多爾袞也在其中附和眾議,他雖然覺得這件事情處理得有些牽強,打壓代善的意圖過於露骨,但他不想和諸王貝勒們唱反調,成為眾矢之的,更不想得罪皇太極,所以,按照既定的戰略,借皇太極之手扳倒三大貝勒。
回到自己的王府,多爾袞直奔「辣白菜」的住處。房間裡,「辣白菜」正挺著大肚子跟伺候自己的朝鮮女僕學習滿文。見多爾袞進來,女僕告退,關上了房門。
多爾袞看了看「辣白菜」寫在紙上的滿文,雖然歪歪扭扭,像初學識字的幼童的筆跡,但已經成形了,筆畫也正確,比之前錯誤百出的滿文進步很大。他誇獎道:「看來我的‘辣白菜’文武雙全,不止箭法好,滿文也學得好!」
「辣白菜」並不買賬,站起身來,緩緩地走到床邊,靠在床頭上。多爾袞上前攙扶著她,也在床沿上坐了下來。「今天發生什麼事了?說給我聽聽。」多爾袞已經養成了一個習慣,不管是國家大事,還是諸王、貝勒、大臣們的八卦,抑或是民間的趣聞軼事,只要他聽到了,回來就講給「辣白菜」聽。這樣一來,兩個人就有了說不盡的話題,終於有一個知心人可以傾訴,多爾袞也覺得是件好事。
多爾袞便把諸王、貝勒議處禮親王代善及其部下的事情說給「辣白菜」。聽了多爾袞的講述,「辣白菜」眼中流露出同情和憐憫的神情。「禮親王年過半百,為了大清國戎馬一生,勞苦功高,你們這麼對待他,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多爾袞沉默不語,這些事情背後的利害關係「辣白菜」不懂,她不瞭解政治鬥爭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那裡沒有是非,沒有公平,有的只是利益的角逐和實力的較量。「辣白菜」是以一個普通人的情感和是非觀來作出判斷,而政治有自己的規則。
「因為這麼一件小事懲罰禮親王,我覺得太過分了,很多人都會不服氣的。你就幫他一次吧!我知道你不喜歡他,就當是為我們的孩子積福了,好不好?」「辣白菜」央求多爾袞,還拿出殺手鐧,以未來的孩子為談判的籌碼。
多爾袞被她打動了,他自己也覺得這次的事情有些出格,做得太明顯了,很難服眾。就算是打壓政敵,也要有一個能夠被眾人接受的理由,否則就會引起非議。多爾袞點點頭,「好吧!我會盡力的,看在你和孩子的面上。」
次日,皇太極傳召多爾袞入宮議事。一見面,皇太極就問道:「禮親王的事情,濟爾哈朗已經上奏了,你覺得怎麼處置好?」
「臣和諸王、貝勒的意見是一樣的,請皇上裁斷。」經過這麼多年的歷練,多爾袞已經學會了深藏不露,不急於發表自己的主張。
「我想聽實話,附和眾議的場面話就不要講了!」皇太極直截了當地說。
既然皇上把話挑明瞭,多爾袞也就不藏著掖著了,他要兌現對「辣白菜」的承諾。「臣以為,這次借覺善的事情來處罰禮親王,確實有些失當。禮親王遠在盛京,相隔千里,旗下的人說上一句牢騷話,跟他沒有什麼關係。以這個理由革去親王爵,實在過於牽強。處罰過重,恐怕會引起非議。如果禮親王咽不下這口氣,鋌而走險,那可就麻煩了!」多爾袞在講道理的同時提醒了皇太極這件事情潛在的風險。
皇太極頗以為然地點點頭,「我也是這樣想的。老虎固然要打,但也不能操之過急,狗急了還跳牆呢,更何況是一隻老虎呢!這個濟爾哈朗,邀功心切,處置得太莽撞了!」
多爾袞沒想到事情這麼簡單就解決了,進一步說:「皇上,雖然鄭親王處理失當,但也不要冷落了他忠於皇上的心啊!」
皇太極點頭,吩咐侍從傳自己的諭旨,「覺善的事情與禮親王沒有關係。他出徵在外,出言不遜,怎麼能歸罪於留駐盛京的禮親王呢?覺善這個人我知道,不過是個無知小人,經常信口雌黃,這次就饒過他吧!」一場風波就此平息。
代善並不知道多爾袞在幕後幫了自己一把,否則,可能就不會有後面的衝突了。三個月後,崇德三年八月十一日,多爾袞統攝的吏部派遣官將追捕逃人。由於當值的鑲黃旗無人聽候差遣,便轉派代善正紅旗的官將前往。代善聞訊,勃然大怒,派人責問吏部承政。但事情並沒有到此為止,長期受壓制的老親王心中不平,要借這件事好好發洩一下心中積蓄的怨氣。
幾天後,禮親王代善和睿親王多爾袞前往代善的孫子阿達禮(薩哈廉之子)的郡王府參加酒宴。多爾袞心情不錯,一邊和阿濟格、多鐸說話,一邊欣賞著舞女奔放的舞姿。這時,禮親王代善帶著幾分醉意,晃悠悠地走到了多爾袞的面前。代善是努爾哈赤次子、多爾袞的二哥,又比多爾袞年長近三十歲,雖然他現在已經失勢,但名義上還是僅次於皇帝的和碩兄禮親王,出於禮貌,多爾袞起身相迎。
好不容易站穩了,代善緊盯著多爾袞的雙眼,問道:「九王(即九貝勒),你是什麼意思?難道你覺得我老邁可欺,在皇上面前又不受待見,所以藉故壓制我兩紅旗嗎?」
多爾袞本來是面帶笑容,聽代善這麼一說,笑容在臉上頓時僵住了。前幾天的事情他本以為已經過去了,所以絲毫沒有放在心上,代善突然質問起來,讓他有點摸不著頭腦。「禮親王,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我何時欺壓過你的兩紅旗?」
「哼!」代善的鼻子裡噴出一股酒氣,高聲道:「本該別人當值,卻差遣我正紅旗的人,這不是欺壓是什麼?」代善的聲音很高,在場的所有賓客都聽到了,宴席上鴉雀無聲,大家都看著兩位爭吵起來的親王。
「你……」多爾袞這才明白代善為什麼對自己心懷不滿,就是因為自己統攝的吏部差遣了他旗下的人。多爾袞一時不知道從何說起,阿達禮連忙上前,勸說道:「薩格答瑪法(爺爺),事情都已經過去了,就算了。睿親王,薩格答瑪法喝多了,酒後失言,你不要放在心上。大家繼續飲酒吧!」
多爾袞本想暫時忍下這口氣,免得破壞了宴會的氣氛,孰料代善藉著酒勁,不依不饒。多爾袞正想落座,代善又高聲叫道:「你,還有你!」他用手一指多爾袞和鄭親王濟爾哈朗,「別以為皇上寵信你們,就狗仗人勢,隨意欺負我兩紅旗。我代善戎馬一生,為大清國立下了汗馬功勞,豈是你們這些毛頭小子可以隨便欺負的!」
代善破口大罵,多爾袞的頭「嗡嗡」作響,但他不想與代善當眾翻臉,在這宴會上爭執下去,有失親王的體面。他當即起身,拂袖而去。想想自己前些日子還在皇太極面前幫他說話,現在卻被他指著鼻子大罵,多爾袞的氣就不打一處來。多爾袞一走,鄭親王濟爾哈朗也跟著離開了,宴會不歡而散。
「辣白菜」見多爾袞臉色蒼白地走進房間,趕緊迎了上去,擔心地問:「發生什麼事了?你的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代善這個老匹夫,我幫了他一把,沒想到他恩將仇報,在宴會上公然辱罵我。這口氣我一定要出!」多爾袞將事情的經過向「辣白菜」講述了一遍。
「辣白菜」嘆了一口氣,說:「這個禮親王也是老糊塗了。事情過就過了,何必再小題大做。估計是以前被打壓得太厲害了,胸中積了一口怨氣,借題發揮吧!」她本想再替代善說說情,但看多爾袞怒不可遏的樣子,還是把話嚥了回去。
諸王和貝勒、大臣們聚議,多爾袞聲稱:「差遣官將是吏部職權範圍內的事,禮親王對差遣本旗的人不滿,難道他的正紅旗不是八旗之一,是他個人的私屬嗎?」在多爾袞的堅持下,諸王和貝勒們一致同意:對禮親王代善罰銀五百兩,撥出其屬下的五牛錄,並將牽涉其事的兩個正紅旗官員處斬。事情上奏到了皇太極的案頭。
皇太極將多爾袞叫到自己的書房,幸災樂禍地說:「你前些日子還替代善說話,現在倒好,他反過來冒犯你了。這件事你是當事人,你看該如何處理?」
多爾袞回稟道:「皇上,禮親王這次公然辱罵我和鄭親王,對吏部的事情指手畫腳,不處罰他不足以服眾,也會讓臣民覺得朝綱鬆弛,國家沒有了法度。我和禮親王都是盡心盡力為皇上辦事的人,打狗還得看主人,他表面上是罵我們,實際上是在向皇上挑戰。如果不給他懲戒,下次可能就會在朝堂上咆哮,蔑視皇上的威嚴。皇上,這頭老虎該管教一下了!諸王貝勒之所以同意處罰代善,並不是為了給我和濟爾哈朗主持公道,而是看皇上的臉色行事。皇上不待見代善,他們就找代善的麻煩。這份熱忱希望皇上體諒啊!」
皇太極看了一眼多爾袞,說:「你說的不是沒有道理,不過,禮親王畢竟一把年紀了,人歲數大了,脾氣也跟著長了,行事乖張是情理中的事。他為大清國立下汗馬功勞,處罰過重的話,恐怕會寒了臣民的心,覺得朕不體恤功臣,有失寬厚。那樣的話,以後誰還會為我大清賣命呢?」
聽皇太極這麼說,多爾袞愣了一下,一向壓制代善的皇太極這次怎麼轉變態度了?上次是自己為代善說話,這次皇帝反過來為他開脫了。多爾袞的話皇太極過去很少反駁,這次皇太極否定了他的看法,讓多爾袞有些不適應了。見多爾袞沒話說了,皇太極揮揮手,「你先回去吧!我斟酌一下,再做處理。」
多爾袞惘然若失地離開了皇宮,返回自己的王府。第二天,皇太極傳下諭旨,「禮親王年邁顛倒,赦免他的罪行」,涉事的兩個正紅旗官員則受到了嚴厲的處罰,一個被處斬,一個被打了一百鞭子,箭穿耳鼻,革除官職。
這樣的一個結果讓多爾袞有些失望,但又無話可說。皇太極承認多爾袞和諸王、貝勒的決定是對的,代善有罪,並處罰了他旗下的人;但又以代善「年邁顛倒」為名,赦免了他的罪行。既安撫了多爾袞和濟爾哈朗,照顧了諸王、貝勒借打壓代善來向自己表示忠心的本意,又顯示自己的寬厚,對代善從寬處理。
「年邁顛倒!」多爾袞呷了一口茶,品味著皇太極赦免代善的理由。
坐在旁邊練字的「辣白菜」好奇地問道:「你說誰年邁顛倒啊?」
多爾袞笑了笑,「皇上赦免代善的時候說他‘年邁顛倒’,這個理由找得好啊!真的很巧妙。這比革他的親王、奪他的牛錄還厲害。你想,一個年老糊塗的人還能做什麼呢?不可能再讓他參與朝政了,只能回家去享清福了。皇上這麼說,等於把代善徹底趕出了朝堂。我是‘墨勒根岱青’,但真正的‘墨勒根岱青’是皇上啊!」多爾袞大發感慨。
「辣白菜」搖搖腦袋,「不懂!你們這些皇上、王爺的心思太複雜了!」
「更復雜的事情在後面。」多爾袞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三大貝勒都被扳倒了,下一個該輪到誰了呢?一向倚重自己的皇太極這次駁回了自己的主張,到底意味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