額哲在多爾袞身邊坐了下來,迷迷糊糊地望著多爾袞,緩慢地問道:「你知道‘制誥之寶’嗎?」
有一道光射進多爾袞的腦海,讓他的眼前一片光明,多爾袞知道,自己那種神秘的預感馬上要成真了。多爾袞點點頭,表示自己聽說過元朝的傳國玉璽。據說,這枚玉璽「交龍為紐,光氣燦爛」,一看便知是神器。兩百多年前,順帝放棄北京,逃亡大漠,後來死在應昌,玉璽人間蒸發了。此後的兩百多年間,再也沒有人見過這枚玉璽。直到有一天,一位幸運的牧羊人在山崗下放牧,偶然發現羊群中的一隻山羊連續三天不肯吃草,只顧刨地。牧羊人感到非常奇怪,就在它刨地的地方挖掘,發現了傳國玉璽。玉璽落入博碩克圖汗的手中,林丹汗消滅博碩克圖汗之後,玉璽又歸他所有。
「你知道玉璽現在在什麼地方嗎?」額哲有些得意地問多爾袞。
多爾袞壓抑著內心的波動,故作平靜地問道:「在什麼地方?」
額哲「嘿嘿」地笑著,「在我母親那裡!」他隨即拍了拍多爾袞的肩膀,「怎麼樣?我送了你一份厚禮,你打算怎麼感謝我?」
多爾袞當即派人前往蘇泰太后處,索要傳國玉璽。蘇泰太后是個聰明人,沒有任何推脫,痛快地交出了這件稀世之寶。宴席結束後,多爾袞命人將玉璽送到了自己的帳篷裡。他親手開啟了那個鑲金嵌玉、珠光寶氣的盒子,從裡面捧出了玉璽。玉璽反射著月光,散發出淡淡的光暈,上面的蛟龍彷彿有了生命,盤旋飛昇。多爾袞用雙手捂住糾纏在一起的玉龍,好像怕它們真的騰空而起,帶著玉璽飛往天外。如果這件寶貝不翼而飛,多爾袞會心疼得自殺。
夜深了,多爾袞將玉璽放在枕邊,昏沉沉地睡了過去。不知到了什麼時候,多爾袞從睡夢中驚醒過來,眼前的情景嚇得他從床上跳了起來,一條蛟龍正盤臥在床尾,龍頭高高地抬起,自上而下地俯瞰著他。彼此對視了片刻,蛟龍低下頭來,靠近多爾袞。多爾袞靠在床頭,無路可退,只好迎著龍目中的寒光,與它零距離接觸,蛟龍的鼻息吹拂著他的面龐。忽然,蛟龍化作人形,竟然是皇太極,對多爾袞怒目而視,舉刀劈了過來。多爾袞驚恐地叫了一聲,這回真的醒了。他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原來是一場夢!回頭看看,玉璽安然無恙,乖乖地躺在床頭。
睡意全無的多爾袞索性穿上衣服,走出帳篷,欣賞大漠上美妙的月色。軍營裡一片寂靜,遠處偶爾會傳來戰馬的嘶鳴,值勤計程車兵在軍營的外圍游弋著。多爾袞在大大小小的帳篷中間穿行,耳畔似乎能聽到還沒有入睡的將士竊竊私語的聲音。他順手摘下一枚草葉,放在嘴裡咀嚼著,青澀的味道在舌頭上擴散開來,讓他的大腦清醒了很多。連續幾場宴席,讓多爾袞覺得就像睡在酒缸裡一樣,總是在半夢半醒之間徘徊。
他在一個馬樁上坐了下來,被驚動的戰馬親熱地湊了過來,用嘴拱著多爾袞的肩膀。多爾袞拍了拍戰馬的頭,回應它的善意。「玉璽,玉璽,它偏偏落到了我的手裡,難道是蒼天有意的安排?如果我把它交給了皇太極,將來它還會回到我的手裡嗎?」在心裡這樣自問之後,多爾袞覺得很可笑,「除了把它奉獻給天聰汗,難道我還有其他選擇嗎?難道我能以玉璽為號召,自立為王?我有跟皇太極分庭抗禮的實力嗎?沒有,那樣做的話等於自殺,風險太大了!我不是那種可以孤注一擲、放手一搏的人。阿濟格說我不敢冒險,缺乏膽識和魄力,他沒有說錯。」
遠處的山崗起伏蜿蜒,在多爾袞的眼裡,似乎也具有了龍的形狀。「鬼迷心竅!」多爾袞笑出聲來,「看來這玉璽果真不是凡物,它能迷惑人的神智,刺激人的野心,還是把這個禍害早點給皇太極吧!或許他真的有帝王之運,能夠鎮住這個寶貝」。
在多爾袞等人回師瀋陽(此時已更名為盛京)之前,已經先期派出使者向皇太極報捷。在使者抵達瀋陽的前一天,皇太極對身邊的大臣們說:「我從來是左耳鳴,一定有喜訊;右耳鳴,肯定沒什麼好事。今天左耳鳴,看來多爾袞等人一定會送來捷報了!」果不其然,次日,多爾袞派出的使者就來報信,「林丹汗之妻蘇泰太后及其子額哲和部眾都已經降附,並獻上元之傳國玉璽!」
雄心勃勃、一直想名正言順地登上帝位、號令天下的皇太極,聽說出徵的貝勒不但完成了使命,還繳獲了傳國玉璽,大喜過望,當即傳諭:「多爾袞等貝勒千里遠征,鞍馬勞頓,又獲得玉璽,一定要遠迎!」
天聰九年九月五日,皇太極率領諸貝勒、大臣和福晉們在城外迎接多爾袞、嶽託、薩哈廉和豪格率領的凱旋之師。皇太極設香案、奏禮樂,三跪九叩,承受了玉璽。多爾袞跪在天聰汗的身後,心中說:「改弦更張的時候到了!」
熱鬧的慶功宴結束之後,皇太極把多爾袞留了下來。天聰汗平時處理朝政的崇政殿空蕩蕩的,只有他和皇太極兩個人。皇太極一邊欣賞著眼前的傳國玉璽,一邊對多爾袞說:「九貝勒,你真是我的福將,第一次統兵出征,就為我帶回來這麼一個寶貝。有了它,蒙古各部復國的幻夢就破滅了,統一了漠南蒙古,消除了我們身後最大的隱患,集中全部精力伐明,我們的大業成功指日可待!」
「大汗過獎了!這恰恰說明大汗是真命天子,讓世人都知道天意眷顧的是後金,是天聰汗。所以,上天才以‘制誥之寶’授予大汗,臣只是奉大汗之命,將玉璽取來獻給大汗而已,哪敢貪功呢?」
皇太極把玩著玉璽,高聲道:「說得好,我就是欣賞你這種不居功、不自傲的品格,與那些見識短淺,立下功勞之後就目空一切的人相比,不知高明多少倍!」
多爾袞趁機進言,「大汗,您應該順應天意,登基稱帝,這樣才能增加大汗的威信,號召各國降附大汗。將來出兵伐明,也能做到名正言順」。
皇太極放下玉璽,雙肘撐案,深邃的目光投向空曠的大殿。「稱帝的條件都具備了嗎?會不會有人出來掃興?我不希望當年登上汗位時的意外再次發生!」
機敏的多爾袞馬上明白,皇太極指的是努爾哈赤第七子阿巴泰貝勒在皇太極登上汗位的時候出來攪局的事情。「大汗,您現在的聲威遠非當年可比,現在哪有人敢這麼做?」
「那隻老虎呢?」皇太極的嘴角浮現出一絲詭異的笑容。
「既然大汗擔心他會出來阻撓,何不敲山震虎,讓他規矩一點呢?」
「代善畢竟是大貝勒,身份尊貴,不能輕舉妄動,否則可能弄巧成拙。」
「大汗英明,臣以為,直接懲戒代善的確不妥,不妨以退為進。諸貝勒體察大汗的心意,自然會對代善群起而攻之,屆時大汗再出面斡旋,寬宥其罪。恩威並施,想必這頭老虎就會服服帖帖了。」
皇太極看了一眼案頭的玉璽,「不能再等了!」
四
天聰九年九月二十五日,皇太極召集諸貝勒和大臣,當眾歷數代善冒犯自己的種種行為,讓諸貝勒另選明君,「我將閉門不出,讀書習武,等候新君的差遣!」
所有的人都明白皇太極打的是什麼主意,沒人把皇太極退位的話當真,聰明人自然會將矛頭指向代善。大家眾口一詞,譴責代善,議定革去代善大貝勒,削奪他旗下的十牛錄,罰銀一萬兩。皇太極看群情激憤,火候已經差不多了,為了表示自己的寬宏大量,宣佈保留代善的大貝勒,將十個牛錄發還給代善。
打一巴掌,再給一塊糖,堂堂的大貝勒被皇太極玩弄於股掌之間。見證這一過程的多爾袞慶幸自己沒有站到天聰汗的對立面,父母去世的時候沒有,三大貝勒與天聰汗抗衡的時候沒有,得到傳國玉璽的時候也沒有。這種態度無疑是明智的,眼前的這個人太強大了,只要有他在,那個位置就輪不到自己。好在自己比他年輕二十歲,「看誰能熬得過誰。」
皇太極覺得自己的悲情戲演得非常成功,趁大家眾口嘵嘵地斥責代善的間隙,向站在不遠處的多爾袞擠了擠眼睛。神態就像一個搞惡作劇成功的孩子,而不是一個威嚴的大汗。多爾袞會心地笑了笑,把目光投向了坐在皇太極右側、垂頭喪氣、面如死灰的代善。這位大貝勒已經年過半百,頭髮斑白,他大半生戎馬倥傯,為後金國立下了汗馬功勞,現在卻當眾被兄弟、侄子們訓斥,內心的感受可想而知。多爾袞甚至有些不忍,如此對待一位步入暮年的老人,更何況他還是自己同父異母的兄長,自己造下的這些罪孽將來該如何償還呢?「蒼天或許會奪去我的壽命,讓我做一個短命鬼吧!」
代善明智地保持了沉默,一言不發地接受了對他的全部指責和懲罰。皇太極實現了他敲山震虎的既定目標,結束了這場鬧劇。
一個月後,為了表彰多爾袞的功勳,在皇太極的安排下,多爾袞迎娶了他的第四位側福晉,同樣為科爾沁博爾濟吉特氏,與皇太極的三位福晉哲哲、海蘭珠、布木布泰沾親帶故。為了表示對多爾袞的器重,皇太極帶領自己的三位福晉親自參加了婚禮。
多爾袞的大福晉、第三位側福晉也都是科爾沁博爾濟吉特氏,六位福晉一見面就親熱地攪在了一起。多爾袞細心地觀察著皇太極的這三位福晉,大福晉哲哲年長,端莊穩重,側福晉海蘭珠賢淑淡泊,在熱鬧的婚禮上依舊安靜得如同一潭波瀾不興的碧水,側福晉布木布泰聰明機警,一邊與多爾袞的三位福晉說笑,一邊用眼睛的餘光掃視著婚禮上的賓客。當與多爾袞的目光偶然相遇時,她從容地點點頭,沒有絲毫的慌亂。
多爾袞不禁回想起那次初到布木布泰寢宮時的情景,那種異樣的情感再次浮上心頭。雖然皇太極就坐在他的身邊,多爾袞還是陷入了無法自制的遐想之中,連皇太極的問話都沒有聽見。皇太極提高了聲音,「九貝勒,想什麼呢?」
多爾袞打了一個激靈,生怕自己的心事被洞察秋毫的皇太極看穿,連忙回答說:「大汗,最近事務繁忙,所以有些疲憊,不小心走神了。沒有及時回稟大汗,請恕罪!」
皇太極毫不拘禮地大笑起來,「娶新娘子當然忙了,今晚你會更忙,你身體弱,別勞累過度啊!」坐在附近的其他貝勒聽到皇太極的調侃,都別有意味地笑了起來。
皇太極壓低了聲音,問道:「勸進的事情安排得怎麼樣了?」
「大汗放心,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進行當中。」
「那頭老虎沒什麼異動吧?」
「經過上次的事情,借他個膽子也不敢冒犯大汗的天威啊!」
皇太極得到了滿意的答覆,欣慰地笑了,他已經看到皇帝的寶座擺在眼前,向前一步,就可以登上這個君臨天下的位置。雖然後金國現在仍然只據有天下的東北一隅,但自己正當壯年,有足夠的時間和精力讓自己這個皇帝名副其實。「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雖然他的聲音很低,被參加婚禮的賓客們掀起的聲浪吞沒了,但距離他最近的多爾袞卻聽得清清楚楚。那聲音彷彿是在遙遠的天際滾過的驚雷,讓多爾袞的心突突直跳。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恐懼,還是被天聰汗的宏偉氣魄所鼓舞,但有一點他很清楚,不遠處的皇太極側福晉布木布泰,不管自己對她有多麼異樣的感覺,也要壓抑在心底,直到永遠。
布木布泰彷彿在無形中感觸到了多爾袞的意念,回頭望向這邊。多爾袞連忙低下頭去,用筷子翻動著眼前的菜餚,不知道在找什麼。
聰明的布木布泰若有所思,回過頭來對新娘子說:「九貝勒現在還沒有一兒半女,你要加把勁啊!」新娘子被她說得登時羞紅了臉。
天聰九年十二月二十八日,諸貝勒和大臣們一致議定,上表勸進,請皇太極登基稱帝。三天後,天聰十年正月初一,後金國舉行了隆重的新年慶賀典禮。
迎著黎明時分熹微的晨光,天聰汗皇太極帶領諸貝勒和大臣們出撫近門,拜謁帝廟。多爾袞緊隨皇太極身後,注視著這位即將升級為皇帝的大汗的背影。在晨光的照耀下,皇太極的身影更顯高大,就像一尊閃閃發光的神像。與他相比,多爾袞甚至覺得自己很渺小,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是不是我的野心太大了,要逆天而行?前面的這個人顯然是受到上天眷顧的,能夠追隨他,登上這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還不能滿足嗎?在這塵世間,浮動著多少留不下任何痕跡的塵埃,能做神像肩頭上的那一粒,何嘗不是一種幸運呢?」
自從得到了那枚傳國玉璽之後,多爾袞總是冒出一些稀奇古怪的念頭,尤其是對於皇太極的態度,在發生著微妙的變化。「看來,那個東西不是一般人所能消受的,至少現在我無福享用。順勢而為吧,我不想與天鬥,也不想與這個上天選中的人鬥!」
拜謁帝廟之後,皇太極與諸貝勒、大臣回宮。辰時,天聰汗升殿,大貝勒代善照舊在天聰汗的右側入座。多爾袞帶領阿濟格、多鐸、嶽託、阿巴泰諸貝勒向天聰汗行慶賀禮。
天聰十年(1636年)四月初八,諸貝勒、蒙古貝勒、滿蒙漢大臣再次上表勸進。多爾袞宣讀滿洲勸進表,科爾沁土謝圖智濃宣讀蒙古勸進表,都元帥孔有德宣讀漢人勸進表。天聰汗同意稱帝。三天後,皇太極即皇帝位,改國號為大清,改元崇德。
登上帝位的「寬溫仁聖皇帝」皇太極論功行賞,分封兄弟子侄。大貝勒代善為和碩兄禮親王,濟爾哈朗為和碩鄭親王,多爾袞為和碩睿親王,多鐸為和碩豫親王,嶽託為和碩成親王,豪格為和碩肅親王,阿濟格為多羅武英郡王,杜度為多羅安平貝勒,阿巴泰為多羅饒餘貝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