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龍爭虎鬥

多爾袞 馬漢躍 第2頁,共2頁

阿濟格點點頭,「阿敏有野心,自命不凡。他曾對人說過,自己做夢的時候被父親誅殺,有黃蛇護身,有神靈保佑。這不是說自己是龍的化身,乃是真命天子嗎?」

多爾袞悶哼了一聲,說:「代善和莽古爾泰這兩頭虎已經和天聰汗這條龍鬥起來了。阿敏這頭虎拿自己當龍,一山容不得二虎,一個後金國當然也容不下兩條龍,有好戲看了!」

皇太極離開自己的座位,與眾貝勒、從徵的蒙古貝勒和八旗官將們飲酒。走到多爾袞三兄弟的席前,多爾袞和多鐸連忙起身相迎,只有阿濟格裝作沒看見,埋頭喝酒,多爾袞拽著他的胳膊,把他拉了起來。皇太極不以為忤,對多爾袞道:「此次出征,大有斬獲,取州縣、破敵兵、掠財物,你們兄弟身先士卒,衝鋒陷陣,功勞不小。來,我們飲了此杯!」

多爾袞趁機進言:「大汗,永平、灤州、遷安、遵化四府州縣還在我們的掌握之中,這幾塊飛地就是我們打進明朝心臟的釘子,是我們進攻明朝的前沿陣地。但是我們的守軍太少,又沒有大將鎮守,我擔心明朝不久就會調集重兵,拔掉這顆釘子。所以,宜儘快派一位身份尊貴的貝勒,帶兵增援四地,以防有失啊!」

皇太極點點頭,「你提醒得很及時!我心裡只想著班師回朝,與將士們慶祝,倒是忽略了這件事情。派誰去鎮守這四個地方呢?」

皇太極正在思索合適的人選,多鐸急不可待了,毛遂自薦。「大汗,我願意領兵前往!」

多爾袞瞪了一眼多鐸,訓斥道:「你年紀小,資歷和威望不夠,也缺乏守城、作戰的經驗,怎麼能派你去呢?真是自不量力!」

多鐸被多爾袞當眾呵斥,氣呼呼地坐了下來,不再說話。皇太極徵求多爾袞的意見,「你是不是有合適的人選推薦?」

「二貝勒阿敏這次留守瀋陽,沒有從軍出征,應該給他一個立功的機會。他身為二貝勒,身份顯赫,坐鎮指揮可以穩定軍心,激勵將士。我認為阿敏貝勒是比較合適的人選!」

「好,就讓二貝勒去!」皇太極痛快地說。

慶功宴結束之時,已經是黎明時分了。阿濟格、多爾袞和多鐸走出了汗宮,阿濟格奇怪地問:「你不是希望龍爭虎鬥嗎?為什麼現在還推薦阿敏領兵呢?」

多爾袞仰望長空,和煦的春風吹拂著他的面龐,衣袂飄飄,看上去逍遙自在。享受了一會兒這難得的寧靜,多爾袞才悠悠然地回答阿濟格的問題:「永平、灤州、遷安、遵化這四個地方孤懸境外,陷入明軍的重重包圍之中,要想守住,談何容易。天聰汗現在肯定在找整治二貝勒的機會,讓二貝勒去鎮守,就是把他推到火坑裡。將來四府州縣失守,大汗不就有了治二貝勒罪的機會嗎?」

阿濟格和多鐸對視了一眼,不約而同地說:「算你狠!」

二貝勒阿敏奉命出征。不久,明朝調集二十萬重兵,由總兵官馬世龍統一指揮,不惜一切代價收復四地。天聰四年五月十日,明軍首先向灤州發動了攻擊,「人斫一柳,立平其壕」。明軍的火炮威力巨大,城牆在大炮的轟擊下土崩瓦解。二貝勒阿敏統轄的守軍僅有兩萬人,而且要分兵守城,雙方的整體兵力對比是十比一,眼看著守軍支撐不住,有全軍覆沒的危險,無奈之下,阿敏只得下令撤兵,放棄了這四塊明朝境內的飛地。

正如多爾袞所料,天聰汗皇太極藉機革去阿敏的旗主貝勒,將其幽禁終身,由阿敏之弟濟爾哈朗繼任鑲藍旗旗主。濟爾哈朗雖然是阿敏的弟弟,卻是皇太極的堅定支援者,在繞道伐明的問題上,他和代善之子嶽託都積極支援皇太極。所以,皇太極在打壓二貝勒阿敏的同時,將自己這位忠誠的追隨者扶植了起來。

事態的發展正如多爾袞當初所預料的,皇太極在登上汗位四年後,地位鞏固,威望已經樹立起來,開始對四大貝勒下手了。多爾袞就像獵人身邊的隨從,跟在獵人的身後,看他捕殺獵物,不時地為獵人指點一下獵物的方位。

天聰五年(1631年)七月,皇太極改革官制,效法明朝,設立六部衙門,十八歲的多爾袞深受天聰汗的賞識和器重,統攝位居六部之首的吏部。這一年,多爾袞雙喜臨門,除了在政壇上的地位再次上升之外,他娶了自己的第一位側福晉——佟佳氏,她的父親是工部承政(尚書)孟阿圖。

多爾袞頗有些志得意滿,帶著自己的新婚妻子(大福晉、側福晉均為正妻,小福晉、庶福晉則指妾),與阿濟格、多鐸和兩白旗的官將、護軍一同出城打獵。正值夏季,草木繁茂,禽獸出沒,眾人彎弓搭箭,各有斬獲。晚上,大隊人馬在郊外宿營,點起一堆堆的篝火,把白天打到的狍子、兔子、野雞等獵物收拾乾淨,用各種作料醃製後,架在火上燒烤。漫天星斗,曠野無垠,清涼的晚風吹拂肌膚,營地裡飄滿了肉香味,感覺格外愜意。

多爾袞摟著自己新婚的妻子,與阿濟格和多鐸圍著一堆篝火喝酒吃肉。佟佳氏偎依在多爾袞的懷抱中,小鳥依人,煞是乖巧可愛。多爾袞用匕首插起盤中的一塊熟肉,送到了佟佳氏的嘴中,又在她被嘴中含的肉脹得鼓鼓的臉頰上親了一口。多鐸叫道:「阿哥,你這不是氣我們嗎?早知道這樣,我也帶個女人來,省得眼巴巴地看著你們在這裡親熱,自己乾著急。」

阿濟格調笑道:「多爾袞,你本來身體就弱,別縱慾過度,掏空了身子!」

這句話提醒了佟佳氏,她關切地看著自己的丈夫,「是啊!要注意自己的身體。白天打獵的時候,你在馬上說自己頭暈,把我嚇了一跳,萬一你不小心跌下馬來,那可怎麼辦呢?」

多爾袞安慰她說:「沒關係,老毛病了,大夫說是風疾(中風之類的腦血管病),並無大礙!」

「風疾!」佟佳氏讀過一些醫書,略懂一些醫術,「那是很危險的,一旦發病,會有生命危險,還說沒什麼大礙!以後切不可過分勞累,很容易發病,像打獵這種危險的事情也能免則免。射獵的時候活動劇烈,突然發病不是沒有可能的」。

「阿嫂還懂醫術啊!」多鐸奇異地說。

「烏合合(弟妹)還真不簡單啊!」阿濟格也讚歎道。

佟佳氏靦腆地說:「我不過是讀過幾本醫書罷了!班門弄斧,讓扎勒黑阿姆哈(大伯子)、扎勒黑額舍(小叔子)見笑了!」

多爾袞停止了閒談,說起正事來,「大汗又要出征伐明瞭,時間就定在下個月,這次約你們出來,就是讓將士們熱熱身。這次八旗傾巢而動,又是一場大戰,我們要早作準備」。佟佳氏見男人們談起了正事,識趣地起身離開了。

阿濟格道:「我聽說是要進攻大淩河城,那可是一座堅城。我們八旗兵野戰所向披靡,但談起攻城,就頭疼了。」

「沒辦法,上次進攻北京失利之後,大汗改變了戰略,先清除明朝山海關外的據點,穩紮穩打,步步為營,一點點地蠶食明朝國土,直到拿下北京。」

「這次會讓誰充當先鋒呢?」多鐸對這個問題非常好奇。像攻城這種硬仗,誰也不想當出頭鳥,哪個旗的人先上,哪個旗的損失就最大。

「不是兩紅旗,就是兩藍旗,兩黃旗是大汗的嫡系,當然捨不得當炮灰了;你們的兩白旗也是唯大汗馬首是瞻的,這種倒霉差事也不會派給你們。」阿濟格雖然莽撞,但並不是沒腦子,這中間的利害關係還是能看清楚的。

多爾袞一邊嚼著美味的山雞肉,一邊猜測著這場大戰中皇太極可能做出的安排。「代善雖然也與大汗不合,但並不像莽古爾泰那樣囂張跋扈。在他們兩個當中,天聰汗最想對付的還是莽古爾泰。所以,正藍旗充當先鋒的可能性比較大。但是,如果單單派正藍旗擔任主攻,莽古爾泰一定不服,要找大汗說理,所以,很不幸,鑲藍旗恐怕要一塊承擔主攻的任務了。」

阿濟格叫道:「我再跟你賭一次,我剛買了一匹寶馬,矯健、溫順,如果你說的對,我就把它送給你了。」

「一言為定,不能像上次那樣言而無信了!」

三兄弟正說笑著,佟佳氏牽著幾頭多爾袞的愛犬走了過來。多爾袞喜歡射獵,所以對獵鷹和獵犬格外鍾情。家中收養了數以百計的鷹犬,其中不乏西藏和蒙古進獻來的名貴品種。幾條獵犬見到多爾袞,撒歡似的撲了過來,將牽著它們的佟佳氏拽得跌跌撞撞,引起三兄弟的一陣鬨笑。

天聰五年八月,皇太極帶領八旗大軍出征。八月初七,大軍抵達大淩河城。皇太極召集眾貝勒,分配作戰任務。

汗帳內,皇太極環視眾將,道:「此次攻打大淩河城,我們既定的戰略是圍而不打,伺機殲滅明朝援兵。等城中糧盡之時,守軍就會不戰而降。不過,戰場的形勢瞬息萬變,不能墨守成規。一旦城中守軍有所動作,我們可以趁機攻城,如果能一舉拿下大淩河城,不但省去了長期圍困的耗費,對明朝的軍心士氣也是一個非常沉重的打擊。」

鑲藍旗旗主濟爾哈朗搶先道:「大汗英明!圍城打援實乃上策,這是漢人崇奉的兵法之祖孫子創造的。這樣一來,可以避免我軍大量傷亡,殲滅明軍有生力量,迫使城中守軍投降,一石三鳥。」

皇太極笑而不語。多爾袞看了看濟爾哈朗,這個人在皇太極面前積極表現,野心不小,將來是敵是友,現在還說不清楚。

天聰汗作出了具體的安排,「兩黃旗圍城北,兩白旗圍城東,兩紅旗圍城南,兩藍旗圍城西。固山額真領兵在前,旗主貝勒帶領護軍在後。如果城中守軍出擊的話,兩藍旗可以乘虛而入,發起總攻」。皇太極看了看濟爾哈朗,「這個建功的機會就給你和三貝勒了,好好把握」。濟爾哈朗臉色有些尷尬,沒想到大汗會把這塊硬骨頭丟給了自己。難道拍馬屁拍到馬蹄子上了,惹天聰汗不高興了?他實在想不出自己的話有什麼不妥之處。莽古爾泰見皇太極讓自己的正藍旗充當主攻力量,心中不快,但一貫看大汗臉色行事的濟爾哈朗和他的鑲藍旗也被指派率先攻城,自己又說不出什麼來,只好保持沉默,吃了一個啞巴虧。

站在一旁的多爾袞和多鐸相視一笑,齊齊看向阿濟格,阿濟格一臉無奈地攤開雙手,表示自己認賭服輸。

八月十二日,鎮守大淩河城的明朝第一勇將祖大壽派兵出城誘戰。兩藍旗乘機攻城,將士們一擁而上,撲向大淩河城西面的城門和城牆。祖大壽早有安排,城頭上儲備了大量的火炮和強弓硬弩,待後金兵進入射程後,隨著守城將領的一聲令下,火炮齊鳴,箭如雨下,兩藍旗計程車兵被大量射殺,很快就留下了一大片屍體。在後面率領護軍督戰的莽古爾泰和濟爾哈朗看到這種情形,心痛得直跺腳。但汗命難違,只好督促將士繼續攻城。守軍的火力隨著後金兵的不斷靠近變得更加猛烈和精準,殺傷力更大,屍首枕藉,血流成溪,到處都是殘肢斷體,受傷士兵的哀號聲不絕於耳。

進攻從早晨持續到中午,將士們已經筋疲力盡,皇太極下達了暫停進攻的命令,兩藍旗的災難才算告一段落。莽古爾泰在軍營中巡視,慰問受傷的將士,看到自己屬下的正藍旗傷亡慘重,禁不住掉下了眼淚。

恰好就在這個時候,鑲白旗旗主多爾袞從城東跑到了城西,傳達天聰汗的詔諭。「三貝勒,大汗傳諭,命正藍旗護軍隨同鑲黃旗護軍一起出哨,防備明軍的援兵。」

正在氣頭上的莽古爾泰把眼睛一瞪,「我正藍旗今天擔任主攻,傷亡甚大,還要把我的護軍調出去放哨。他怎麼就知道差遣我們正藍旗,你們鑲白旗怎麼不去?」

多爾袞作出一副無奈的樣子,道:「這是大汗的安排,想必有他的道理。三貝勒如果覺得不公,可以當面向大汗討教,不必對我發脾氣吧!」

莽古爾泰扭頭便走,帶著正藍旗護軍直奔城北兩黃旗駐紮地。多爾袞望著莽古爾泰遠去的背影,嘴角微微翹起,「老虎出籠了!」

當多爾袞緊隨莽古爾泰趕到汗帳的時候,帳內帳外一片緊張的氣氛。正藍旗的護軍和天聰汗的衛隊雖然沒有到了弓上弦、刀出鞘的地步,但一個個怒目圓睜,在汗帳外對峙著,只要摩擦出一點火花,就會引起一場慘烈的火併。多爾袞把鑲白旗的護軍留在外面,命令他們巧妙地將敵對的雙方隔離開,免得發生流血衝突。他獨自走進了汗帳內。

莽古爾泰與皇太極正在激烈地爭吵,兩個人情緒都非常激動,面紅耳赤。「大汗,八旗都是你的子民,你不能厚此薄彼。為什麼一有什麼苦差事,就讓臣的正藍旗打頭陣,這麼做未免太不公道了!」莽古爾泰依舊忿忿不平。

「八旗護軍輪番出哨,今天派我的鑲黃旗護軍和你的正藍旗護軍去,有什麼不公平?你這是尋釁滋事,根本不把我這個大汗放在眼裡!」皇太極毫不示弱,說得理直氣壯。

莽古爾泰被皇太極駁得沒了話說,惱羞成怒,爭辯道:「身為國君,應該居中處事,不偏不倚,大汗為什麼總是挑我的毛病?莫非是覺得臣忤逆,諸事都不能迎合上意,所以想殺了臣嗎?」說著,莽古爾泰攬著佩刀,上前一步,握刀的手摩挲著刀柄。那架勢顯然是要跟皇太極拼命,以此來威脅皇太極收回成命。

皇太極沒有想到莽古爾泰竟然如此放肆,敢用武力要挾自己,一時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境地。現在兩軍交戰,在這個節骨眼上發生內訌,後果不堪設想。在場的大貝勒代善和小貝勒們也被莽古爾泰的莽撞舉動驚呆了,一時竟忘了出面勸阻,打個圓場,讓天聰汗和三貝勒都能下臺。

剛剛走進來的多爾袞旁觀者清,頭腦比大家都冷靜,見局面僵住了,連忙說道:「大汗,臣的鑲白旗護軍正好就在外面,既然正藍旗今天攻城受挫,將士疲憊,那就派我的鑲白旗護軍與鑲黃旗護軍一同出哨吧!暫且讓正藍旗的將士們休整一下,改日再差遣他們。」

莽古爾泰只是做個姿態,威脅一下皇太極,當眾刀劈大汗,他還沒有這個膽子。現在多爾袞主動把任務接了過去,終於鬆了一口氣,退了回去。皇太極順坡下驢,把手一揮,「好吧!就派你的鑲白旗去吧!」汗帳中緊張得令人窒息的氣氛終於緩和下來,凝固的空氣又開始流通了。

莽古爾泰帶自己的人走了。皇太極疲憊地向眾貝勒擺擺手,「你們暫且回各自的駐地吧!小心戒備,以免城中的守軍夜間襲營。」眾貝勒答應著往外走,皇太極叫住了多爾袞,「多爾袞,你留下陪我說說話」。

當汗帳中只剩下皇太極和多爾袞兩個人的時候,天聰汗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了。他猛然拔出佩刀,手起刀落,把眼前桌子砍掉了一個角。多爾袞吃了一驚,連忙上前奪下皇太極手中的刀,勸慰道:「大汗息怒,氣大傷身。莽古爾泰性情莽撞,行事一貫如此,您何必跟他計較呢?」

皇太極從多爾袞的手中接過自己的刀,還入鞘中,在自己蒙著虎皮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招呼多爾袞一起坐下。「今天多虧了你,否則局面就無法收拾了。」

「臣理應為大汗分憂。這些小事大汗不必放在心上。」多爾袞恭敬地回答道。不管自己有多大的功勞,在這位唯我獨尊的大汗面前都必須保持謙恭的姿態。這是多爾袞給自己立下的座右銘。

「我知道你喜歡喝茶,這次出征,我隨身帶了一些上好的普洱茶,你也嚐嚐吧!」說罷,皇太極吩咐侍從泡茶。在泡茶的空當裡,兩個人沉默著沒有說話。多爾袞覺得有些不自在,摘下掛在腰帶上的菸袋鍋,往裡面填了一些菸草,湊到汗帳中的火盆上點燃,當著皇太極的面吸了起來。

皇太極有些好奇地問道:「你怎麼好上這個東西了?」

多爾袞有些不好意思地答道:「臣身體弱,精神時常萎靡不振,就靠這個東西提神,打發時間而已!」

皇太極也摸出自己的菸袋鍋,跟多爾袞一起吸了起來。「吸菸、品茶,相得益彰,人生一大快事!」

嘬了一口茶,皇太極咂巴咂巴嘴,一副很享受的樣子,看上去心情好多了。「多爾袞,這些兄弟子侄中,我最看好你,為人老成持重,有勇有謀,處事得體,顧全大局。你來說說,我待三貝勒比別人刻薄嗎?」

多爾袞一時猜不透皇太極問這個問題的用意何在,只能用些冠冕堂皇的話來搪塞。「大汗處事公道,對諸貝勒一視同仁,當然不會針對三貝勒。」

皇太極直視著多爾袞的眼睛,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我想聽真話!」

多爾袞沒想到天聰汗會這麼坦白,把話說得赤裸裸的。他知道,這個時候再做表面文章,肯定會讓皇太極不滿,只能開誠佈公,實話實說。「該怎麼說呢?」直接說皇太極是想打壓莽古爾泰,伺機剷除三貝勒的勢力,對大汗好像有些不敬。多爾袞不愧是「墨勒根岱青」,反應靈敏,腦子轉得快。他馬上想到了一個化解難題的辦法。

多爾袞從容不迫地放下手裡的菸袋鍋,用右手的食指在茶杯中蘸了點水,在桌面上塗抹起來。皇太極不明所以,湊過來看。多爾袞先是在左邊畫了一條粗線條的龍,畫完之後,抬頭看了看皇太極,皇太極會意地一笑,知道這條龍代表的是自己。接著,多爾袞在右邊草草地自上而下畫了三頭虎的形狀,又用手指用力地將中間的一頭虎抹去,再點了點下面的那頭虎,向西方努了努嘴,示意它代表的是城西的正藍旗和莽古爾泰。

雖然兩個人沒有交談一句,但所有的意思都已經表達清楚了。皇太極把身體陷進椅子裡,讓自己儘可能地舒服一些,喃喃自語:「‘墨勒根岱青’,這個稱號給你最合適不過了!」

沉默了一會兒,皇太極忽然問道:「大妃的事情你怨恨我嗎?」

這是一個更難回答的問題。不止是多爾袞三兄弟,後金國上上下下都知道一個公開的秘密——大妃是被天聰汗和三大貝勒逼死的。如果一個人連殺害自己母親的仇人都不怨恨,這樣的人與禽獸有什麼區別呢?回答「不」,顯然是假話,沒人會相信。當然,也有莽古爾泰那樣禽獸不如的人,為了討好努爾哈赤,親手殺死自己的母親富察氏,原因是風傳富察氏與代善有染。

多爾袞緘默片刻之後,反問道:「大妃是自願殉葬嗎?」

皇太極想了想,回答道:「是,也不是!」

多爾袞困惑地看著皇太極,不知道他究竟想說什麼。皇太極盯著神色茫然的多爾袞,一字一句地說:「父汗有遺命,讓大妃為他殉葬。我們為了保全大妃的名聲,對外聲稱她是自願殉葬的。」

多爾袞彷彿捱了當頭一棒。在他的印象中,父母是那樣恩愛,所以三兄弟才受到父汗的格外寵愛。他無法相信父汗會狠心地讓額娘活生生地為他殉葬,是阿瑪太愛額娘了,想讓她隨自己一起去,在另一個世界陪伴自己?或者是雄才大略的父汗對女人本來就是真真假假,隨時都能下毒手,多爾袞想起了被父汗休掉的、阿巴亥之前的第二任大妃富察氏。這個可憐的女人,被丈夫拋棄之後,又被自己的兒子莽古爾泰砍下了腦袋,就因為一些子虛烏有的傳言。誰也說不清楚,莽古爾泰殺死富察氏是自作主張,還是努爾哈赤的密令。富察氏與努爾哈赤是共過患難的,父汗都能下得了手,又何況額娘呢?

皇太極平靜地望著多爾袞,不像是在撒謊。多爾袞用細若遊絲的聲音有氣無力地問道:「父汗是怎麼說的?」

「吾終,必令殉之!」

「父汗為什麼要這麼做?額娘做錯了什麼嗎?」多爾袞痛苦地看著皇太極。

皇太極猶豫了一下,好像在權衡該不該說出事情的真相。「父汗說大妃心懷嫉妒,經常惹他不高興。而且大妃富有心機,擔心她以後干預國政,製造禍亂,所以命大妃殉葬。」

「怎麼會……額娘那麼賢惠、善良,她怎麼會嫉妒別人,怎麼會亂國?」多爾袞為自己的母親辯解著。

「這是父汗的判斷,我們這些做兒子的就無法理解了!」皇太極把責任全都推給了努爾哈赤,讓多爾袞無話可說。

多爾袞無法判斷皇太極的話是真是假,又重複了一遍最初的問題,「額娘是自願的嗎?」

「大妃知道父汗的遺命後,沒有提出異議,自願殉葬了!」

多爾袞穩定了一下自己激烈起伏的情緒。他知道,皇太極之所以提出這個敏感的話題,是想解開與自己之間的疙瘩,以後好放心地任用自己。既然這樣,不妨如他所願。至於自己是不是死心塌地為他效命,將來要不要奪回汗位,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想到這裡,多爾袞狠狠地吸了一口煙,把自己嗆得咳嗽起來。皇太極殷勤地為他的茶碗中注滿了水,多爾袞喝了一大口茶,終於把咳嗽壓了下去。

「我本來就認為母親是自願殉葬的,所以不存在怨恨大汗的問題。父汗的遺命是我沒有想到的,既然是父汗執意如此,我們這些做兒子的又有什麼辦法呢?」多爾袞迎合著皇太極諉過於努爾哈赤的心理,表明了自己的立場。

正在兄弟二人推心置腹、其樂融融的時候,掃興的事出現了。大貝勒代善的長子嶽託闖進了汗帳。嶽託性情耿直,不平則鳴,此前曾違背代善的意思,支援皇太極伐明,所以贏得了天聰汗的好感。但他這種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俠士個性正在把他拖向危險的境地。

皇太極見是嶽託,連忙招呼道:「扎勒黑珠伊(侄子),快來坐,喝口茶!」

嶽託黑著面孔,在桌子邊上坐了下來。見嶽託神色不對,皇太極問道:「你來找我有什麼事嗎?」

嶽託按捺不住,質問起皇太極來,「大汗,我剛剛在外面遇到了三貝勒莽古爾泰。他一個人坐在樹下哭泣,看上去非常可憐,大汗與他是兄弟,都是我的額齊克(叔叔)。你們之間有什麼大不了的怨恨呢?為什麼一定要兄弟相殘,勢不兩立?」

明白嶽託是來為莽古爾泰打抱不平之後,皇太極的臉色霎時陰沉下來。嶽託並不擅長察言觀色,既沒注意到皇太極的不悅,也沒發現對面的多爾袞正在向自己擠眉弄眼,依然喋喋不休。「薩格答瑪法(爺爺)在時,時常教導我們兄弟之間要團結一心,褚英(努爾哈赤長子,代善之兄)塔答(伯父)不就是因為與兄弟們不和,才被英明汗處死的嗎?漢人說‘兄弟鬩於牆而外禦其侮’。現在兩軍對壘,戰事膠著,兄弟之間卻相互怨恨,劍拔弩張,會讓敵人有機可乘,損害我後金國的百世基業啊!」

被這個侄子教訓了一番,皇太極的臉面有些掛不住了,正要發作,多爾袞搶先站起來說,「嶽託貝勒,你說得很有道理。不過,今天大汗有些疲憊了,有什麼話改日再談吧!」

嶽託想說的話都說了,胸中的不平之意稍稍緩解,於是告辭離開。皇太極望著他的背影,咬牙切齒地說:「這個傢伙,仗著他父親是大貝勒,就敢以下犯上。總有一天,我會讓他們父子都欲哭無淚!」

多爾袞低頭看了看桌子上面的縱向排列的三隻老虎中最上面的那隻。

後金大軍圍困大淩河城兩個多月,消滅明朝的援兵四萬,迫使祖大壽獻城投降,後來隻身逃脫。天聰五年十月二十三日,就在大淩河城守軍投降的前夜,皇太極制服了第三隻老虎。經過眾貝勒的商議,以冒犯大汗、不聽號令之罪,革去莽古爾泰的大貝勒,降為小貝勒,奪去五牛錄的屬人,罰銀一萬兩。一年後,莽古爾泰病逝,其弟德格類繼任為正藍旗旗主。三年後,即天聰九年(1635年)十月,德格類病逝,其部下冷僧機向統攝刑部的濟爾哈朗告發,莽古爾泰和德格類曾意圖謀逆,加害大汗。天聰汗斬了莽古爾泰的妹妹莽古濟格格和兒子額必倫,將正藍旗收歸己有,親自統領兩黃旗和正藍旗,汗位更加鞏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