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龍爭虎鬥

多爾袞 馬漢躍 第1頁,共2頁

站穩了腳跟的皇太極開始著手對付大貝勒代善、二貝勒阿敏、三貝勒莽古爾泰,多爾袞則充當了他的得力助手。在多爾袞等小貝勒的支援下,皇太極壓制住了代善和莽古爾泰的反對意見,揮師伐明,兵鋒直抵北京城下,並用反間計除掉了明朝在關外的擎天柱袁崇煥。阿敏被終身幽禁,莽古爾泰病逝,三大貝勒的勢力陷入土崩瓦解當中。皇太極鞏固了自己的地位,多爾袞也扶搖直上,統攝位居六部之首的吏部。

阿濟格的貝勒府內,多爾袞三兄弟開懷暢飲。席間,多鐸興奮地講述著敖木倫大捷的經過,得意之情溢於言表。阿濟格越聽越不是滋味,表情顯得有些尷尬。多爾袞在桌子底下踢了多鐸一腳,示意他不要再說了,以免刺激阿濟格。多鐸識趣地閉上了嘴巴。

「真想早點替額娘報仇,把汗位奪回來啊!」阿濟格吞下一杯酒,感慨地說。「你的計劃能成功嗎?天聰汗和三大貝勒可不是好對付的。」

多爾袞狡黠地一笑,「正因為他們都不是好惹的,我們才能坐山觀虎鬥,看他們互相殘殺。等他們兩敗俱傷的時候,我們就乘勢而起。皇太極就是一條龍,三大貝勒就是三頭虎,龍和虎是沒有辦法待在一個籠子裡相安無事的。皇太極絕不會容忍三大貝勒處處掣肘,與他平起平坐。他遲早要剷除三大貝勒,把權力都集中到自己的手裡,做一個名副其實的大汗!」

「那對我們又有什麼好處呢?」阿濟格不解地問。

「你想,他對付三大貝勒要依靠什麼人,就是我們這些小貝勒。所以,他要拉攏我和多鐸,提升小貝勒的地位,有了我們這些小貝勒的支援,他就能扳倒三大貝勒。他打自己的如意算盤,我們算自己的賬,彼此都有利。三大貝勒垮臺了,我們就能彌補他們留下的空缺。等我們的勢力壯大了,取得汗位絕非不可能。」多爾袞看上去胸有成竹。

「皇太極鬥得過三大貝勒嗎?」阿濟格接著問道。

「我相信三大貝勒不是皇太極的對手。皇太極這個人文武雙全,老謀深算,而且胸懷大志、野心勃勃。他的確是個做大汗的材料,三大貝勒相比就差遠了。大貝勒代善做太子的時候寬宏大度,威望很高,但謀略和決斷上就略遜一籌,後來被女人左右,犯了糊塗,辦了不少蠢事,和父汗爭宅院,虐待自己的兒子碩託,當然,最重要的是代善的威望日隆,其他貝勒都看他的臉色行事,以至於父汗在斥責代善時竟然無人敢說話,讓父汗不滿,所以父汗才廢了代善的太子之位。從此代善心灰意冷、暮氣沉沉,不思進取。父汗去世後,他寧願擁立皇太極,也不願自己出頭,登上汗位,想必是缺乏膽識和魄力,擔心自己制不住其他幾個不甘居人下的大貝勒。所以,我們以後處在天聰汗和三大貝勒中間,行事一定要果斷,既然決定站在皇太極的一邊,就要事事唯他的馬首是瞻,堅決支援他的主張,體會大汗的心思,按照他的意圖辦事。切不可在大汗與三大貝勒之間左顧右盼,期望左右逢源,誰也不得罪。那樣就會激起大汗的不滿,失去立足之地。」

阿濟格和多鐸頻頻點頭,贊同多爾袞的分析。

「至於二貝勒阿敏,他不過是父汗的侄子,並非嫡系,要想取得大家的擁戴,恐怕很難,也缺乏與皇太極抗衡的資本;三貝勒生性魯莽,有勇無謀,又曾為了博取大汗的歡心,手刃自己的生母、被大汗休掉的大福晉富察氏,臭名昭著,更不是皇太極的對手。皇太極已經登上了汗位,搶佔了先機,只要他精心佈局、穩紮穩打,假以時日,一定可以推翻三大貝勒,獨掌大權。」

「如果他獨掌大權之後掉過頭來對付我們呢?三大貝勒都垮臺了,我們不也沒有利用價值了嗎,下一個目標可能就是我們啊!」貪圖享樂、不務正業的多鐸終於動了一回腦筋,想到了一個關鍵問題。

見自己這個小弟弟終於開始琢磨正事了,多爾袞欣慰地點點頭,看來小多鐸也長大了,不但能衝鋒陷陣,也會思考問題、出謀劃策了。「沒錯,一旦皇太極的汗位穩固了,三大貝勒的威脅消除,我們就可能是下一個目標。所以,我們要抓緊時間積蓄實力,立下更多的戰功,提升自己的威望和地位,與他鬥智鬥勇。等我們有了與他一搏的資本,就不會束手待斃了。不過,九分人算,一分天算,最後還是要看天意啊!」

阿濟格自嘆不如,「別看我比你年長几歲,但就想不到這麼多,還是你老成持重,滿腦子的主意,想問題透徹。」

「老謀深算!」多鐸撇了撇嘴。

「這些東西你都是從哪學的?」阿濟格不解地問。

多爾袞晃了晃自己的拳頭,「你喜歡動這個!」然後又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我喜歡動這個!各有所長」。

天聰三年(1629年)六月十二日,皇太極召集眾貝勒,商議大舉伐明之事。皇太極提出一個非常大膽的戰略,繞開城堅炮利、兵強馬壯的明朝關外重鎮,長驅直入,直搗北京。「一旦我們佔領了北京,明朝腹心之地失陷,四肢就會癱瘓,久攻不克的關外各鎮——錦州、松山、塔山、杏山、寧遠以及‘遼薊咽喉’山海關都會不攻自破,平定天下指日可待。如此,父汗入主中原的夙願就可以實現了。」皇太極被自己所憧憬的光明前景所吸引,兩隻眼睛閃閃發亮,越說越興奮。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面對他展示的宏偉藍圖,下面鴉雀無聲,竟然沒有人回應。天聰汗的面子有些掛不住了,臉色陰沉,語氣嚴厲地問道:「大家以為如何?」

見大家都不說話,大貝勒代善清了清嗓子,率先發言。「大汗雄心勃勃,膽識和魄力令人欽佩。只是……」代善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說出自己的看法。身為大貝勒,如果他不說的話,別人就更不會說了。「只是這個計劃過於大膽,實在有些冒險。孤軍深入,是兵家之大忌,一旦失敗,就可能全軍覆沒,我後金國就可能一蹶不振,父汗問鼎中原的宏圖就再也無法實現了。」

皇太極冷笑了一聲,說:「那你倒是具體說說,我這個計劃險在何處?」

不等代善開口,三貝勒莽古爾泰站了起來,道:「大汗不必動氣,既然是召集我們來商議,就應該從諫如流,耐心聽取大家的意見。父汗定下了貝勒們共治國政的制度,就是避免一個人考慮不周,決斷有誤。我們當然要遵循父汗的教誨,集思廣益,不能獨斷專行!大汗開疆拓土、樹立威信的迫切心情我們可以理解,但凡事還要三思而後行,不能憑一時的衝動。」

莽古爾泰的話非常尖刻,而且抬出了努爾哈赤來壓皇太極。皇太極儘管怒火中燒,卻不好當中反駁,只能隱忍不發,沉著臉不說話。莽古爾泰見皇太極被自己說得無言以對,更加得意,繼續闡發自己的觀點:「如果我們繞開山海關和關外重鎮,直取北京,關外的明軍勢必回師救援,屆時明軍前後夾擊,我軍首尾不能兼顧,進退兩難,勢必陷入險境,此乃危險一;我軍繞道入關,長途跋涉,如果關外明軍趁我國中空虛,進攻瀋陽,我們遠在關內,來不及救援,那麼被直取腹心的就不是明,而是我們後金了,此乃危險二;蒙古察哈爾、喀爾喀等五部趁機來襲,朝鮮支援明平遼總兵毛文龍攻擊遼南州縣,遼東漢人心懷不滿,策應起事,我後金國就有亡國的危險了!」莽古爾泰越說越來勁,他雖然是個莽撞漢子,但久經沙場,經驗豐富,這番話說得頭頭是道,不是完全沒有道理。

皇太極掃視下面的眾貝勒,大家都沉默著不說話,顯然都與代善和莽古爾泰有同感。這種局面是他沒有想到的,竟然沒有一個人支援自己的計劃。繼續固執己見,顯然行不通了,皇太極選擇了妥協。「看來這只是我的一人之見,不合於眾,暫且擱置,容後再議吧!」說罷,一甩袖子,氣沖沖地離開了。

出了汗宮,阿濟格質問起多爾袞來,「你不是說我們要站在大汗一邊,與三大貝勒分庭抗禮嗎?今天這麼重要的場合,你怎麼不說話啊?」

多爾袞搖搖頭,「實際上,我也覺得這個計劃太冒險了。父汗雄才大略,也從來沒有產生過直取北京的念頭。一旦出師失利,損兵折將,我們如果支援出兵,豈不成了國家的罪人,難逃一死!不但我們是死罪,恐怕皇太極的汗位也保不住了,那樣一來,豈不壞了大計。還是穩妥一些好」。

阿濟格嘆了口氣,說:「你這個人腦子靈、心眼多,但有時過於謹慎小心了,不敢冒險,不夠果斷!」

多爾袞笑而不答。阿濟格對他還是比較瞭解的,所說的缺點多爾袞自己也認同。

計劃遭到眾人的抵制,皇太極並不甘心放棄。去年奇襲多羅特部,取得敖木倫大捷,讓皇太極對自己的戰術非常自信,所以,這一次他堅持要搞更大規模的奇襲,目標是明都北京,一舉平定中原,開疆拓土,樹立自己的大汗威信,鞏固汗位。

天聰汗頒佈詔諭,命令八旗官將、蒙漢大臣各抒己見,討論是否應該繞道進攻北京。阿濟格和多鐸來多爾袞的貝勒府找他商議。

「看來大汗是下定了決心,一定要執行自己的計劃。我們該怎麼辦?」阿濟格眼巴巴地等著多爾袞拿主意。

多爾袞沉思著沒有說話,阿濟格按捺不住,又一次催促道:「老二,你快點拿個主意啊!我們就這樣置身事外,也不是個辦法!」

「再等等!看別人怎麼說。」多爾袞終於發話了。阿濟格頹喪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沒想到自己的這個二弟這麼沉得住氣。

果然,有人沉不住氣了。代善之子嶽託、阿敏之弟濟爾哈朗率先上奏,支援皇太極的伐明計劃。一些小貝勒如薩哈廉、阿巴泰、杜度、豪格等人也緊隨其後,表態支援皇太極的計劃。阿濟格代表多爾袞和多鐸上書,贊同伐明。

皇太極在書房中閱覽貝勒和大臣們的上書,情不自禁地放聲大笑起來。在一旁伺候的索尼問道:「大汗,怎麼如此開心?」

皇太極指了指眼前的奏摺,得意地說:「你看,嶽託、濟爾哈朗、薩哈廉、阿巴泰、杜度、阿濟格、豪格這些人現在都上書支援伐明。看來這些小貝勒與三大貝勒之間也不是鐵板一塊啊!他們都懂得為自己打算,未必唯他們的父兄馬首是瞻。我可以分化多爾袞三兄弟,同樣可以把三大貝勒與他們的子弟、子侄們拆開。利用這些人制衡三大貝勒,我居中裁斷,事情就好辦多了!」

天聰三年十月初二,皇太極拜謁祖廟,誓師伐明。大事已定,皇太極自己倒動搖起來,繞道進攻北京的計劃潛在的風險凸顯出來,讓他憂心忡忡、坐立不安。蒙古科爾沁部等二十三位貝勒領兵前來助戰,皇太極藉機詢問眾貝勒和蒙古貝勒:「我們應該首先攻打察哈爾部的林丹汗,還是直接進攻北京?」關鍵時刻,雄才大略的皇太極也喪失了原有的果斷,變得瞻前顧後起來。

代善和莽古爾泰相視一笑,心中暗道:現在不需要別人反對,他自己開始懷疑自己了。代善剛想說話,他的兒子嶽託貝勒率先站了起來,「大汗,伐明是既定方針,已經昭示八旗將士和全國上下,如果朝令夕改,大汗的威信何在?軍心勢必動搖。請大汗按照既定方針出兵伐明,以顯示大汗言出必行、一言九鼎!」

濟爾哈朗支援嶽託的主張,「軍令不能隨便更改,大汗尤須以身作則,給國人做個榜樣!」薩哈廉、阿巴泰、杜度、阿濟格、多爾袞、多鐸、豪格等貝勒紛紛附議,支援原定計劃。代善和莽古爾泰找不到說話的機會,也不想公然站到眾貝勒的對立面,違逆人心所向,只好暫時保持沉默。

在眾貝勒的支援下,皇太極不再動搖,又恢復了往日的剛毅和果斷,豪氣干雲地說:「好,既然大家都支援繞道奔襲北京,就按照既定方針執行,大軍明日出發!」

十幾萬大軍逶迤西行。此次隨皇太極出征的是大貝勒代善、三貝勒莽古爾泰以及嶽託、濟爾哈朗、薩哈廉、阿巴泰、杜度、阿濟格、多爾袞、多鐸、豪格等小貝勒。皇太極躊躇滿志,小貝勒們摩拳擦掌,準備大幹一場,問鼎中原,建立名垂青史的不朽戰功。只有老成持重的大貝勒代善和三貝勒莽古爾泰還心存疑慮。

莽古爾泰離開了自己的兩紅旗隊伍,來到代善的身邊,兩個人並轡而行。莽古爾泰道:「難道我們就這樣坐視大汗任性胡為嗎?這可是拿我們後金國的國運在賭博啊!」

代善嘆了一口氣,「有什麼辦法呢?這些毛頭小子都急著追隨大汗立功,勸是沒有用的!」

「那就一點辦法都沒有了?」莽古爾泰不甘心地說。

代善極目遠望,看著在曠野上像長龍一樣蜿蜒曲折的大軍,像是在對莽古爾泰說,又像是自言自語,「我擔心的是,以後有了這些小貝勒的支援,大汗再不會把我們這些兄長放在眼裡,在國中我們就沒有地位和發言權了!」

代善的話戳到了莽古爾泰的痛處,他最擔心的也是這一點。有了這次的先例,大汗的權威會不斷提升,到最後他們三大貝勒也只能俯首聽命,任憑大汗驅遣了!這是與皇太極平起平坐的三大貝勒無法容忍的。

「走!我們去找大汗,逼他回師。如果他不同意,我帶著我的正藍旗,你帶著你的兩紅旗,我們不給他陪葬,自己回瀋陽。你覺得如何?」莽古爾泰下定了決心,一定要壓倒皇太極,絕不能讓他踩到三大貝勒的頭上來。

代善看莽古爾泰衝動的樣子,連忙勸阻道:「不要魯莽。有話好好說,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不要以退兵相要挾。天聰汗剛愎自用,唯我獨尊,我們這麼做,他一定會懷恨在心,將來伺機報復。」

莽古爾泰一陣狂笑,「大貝勒,你也太膽小怕事了。難道我們三大貝勒還怕了他不成?不要忘了,沒有我們的支援,怎麼輪到他這個四貝勒坐上汗位?我們能扶他上位,也能把他從那個位置上拉下來」。

代善沉默著沒說話。「皇太極的心機和手段又豈是你這個莽漢所能比的!你哪裡是他的對手?」他在心裡鄙夷地說。

晚上,大軍就地宿營。代善和莽古爾泰相約來到皇太極的汗帳中,走進去之後,兩個人一愣,小貝勒們都聚集在這裡,圍著鋪在桌子上的軍事地圖,跟皇太極一起研究進攻路線。這幅情景讓兩個大貝勒非常不高興,皇太極竟然將他們丟在一邊,單獨召集小貝勒們議事,顯然是要分化他們和小貝勒的關係,依靠這些小貝勒擺脫三大貝勒對他的牽制。他們所擔心的事情正在逐步演變成現實,這讓兩個人下定了強逼皇太極退兵的決心。

看到兩個大貝勒走了進來,尤其是三貝勒莽古爾泰氣勢洶洶、滿臉怒容,大貝勒代善也陰沉著臉不說話,小貝勒們有些膽怯了,紛紛退到了兩邊。皇太極直起身來,迎著莽古爾泰凌厲的眼神,他知道這兩個人來者不善,心裡也有些打鼓。

莽古爾泰走到桌子邊上,摘下自己的佩刀,「咣噹」一聲,丟在了地圖上,大聲道:「你們暫且退下,我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大汗商量!」

小貝勒們面面相覷,不知道該不該聽三貝勒的指揮。最後,大家的目光一致集中到皇太極的身上,等著他表態。莽古爾泰的蠻橫就像當眾給了皇太極一記響亮的耳光,告訴大家他根本不把這個大汗當回事。皇太極覺得自己的臉火辣辣的,他有種拔出桌子上的刀,劈了莽古爾泰的衝動。但他不能這麼做,甚至不能與三大貝勒公開翻臉,現在還不是與他們決裂的時機,身為大汗,他沒有壓倒三大貝勒的把握。

皇太極不露聲色地深吸了一口氣,壓制住胸中的怒火,努力保持著語氣的平和,「你們先出去一下,我跟大貝勒和三貝勒聊聊!」細心的多爾袞還是聽出天聰汗貌似平靜的聲音在發顫,他在忍受著憤怒的折磨,一口惡氣快要漲破胸膛了。他向阿濟格和多鐸使了個眼色,三兄弟跟在其他貝勒身後走了出去。從莽古爾泰和代善身邊經過時,多爾袞意味深長地看了他們一眼,這兩個人都面無表情,根本沒把多爾袞這樣的小貝勒放在眼裡。

小貝勒們離開後,皇太極沉聲問道:「兩位兄長來找我有什麼事嗎?」

莽古爾泰傲然道:「事關後金國運興衰,如果有失禮的地方,還請大汗見諒。此次進軍北京,我和大貝勒本來就不同意。只是大汗一意孤行,小貝勒們群情高漲,我們也沒有辦法。但在行軍的路上,我和大貝勒商議了一下,如果為了一己之私,置軍國大事於不顧,是非不分,委曲求全,實在是小人之舉。所以,我們再次敦請大汗收回成命,班師回朝,以免鑄成大錯,葬送了父汗千辛萬苦建立起來的基業。」

代善附和道:「是啊!大汗,你現在是在賭博啊,賭的是自己的汗位,是後金的國運。萬一賭輸了,怎麼辦?我們還有翻盤的機會嗎?一旦深入明境,被敵軍包圍,我們女真八旗的老本可就要輸光了,還要搭上蒙古友軍。請大汗三思!」

皇太極「哼」了一聲,反問道:「如果我不同意呢?」本來皇太極對自己的計劃也產生了懷疑,不像最初那樣信心十足了。可是,現在並不是簡單的誰對誰錯的問題,而是關係到大汗的權威。在這後金國中,究竟誰說了算?對於此刻的皇太極來說,這個問題比計劃的成敗更加重要。

莽古爾泰和代善對視了一下,從眼神中讀懂了彼此的意思。莽古爾泰向前一步,按著桌子上的佩刀,惡狠狠地說:「如果大汗不同意,那我們就帶領各自的部屬返回瀋陽,為我們後金國保全一些家底,免得八旗勁旅都給大汗陪葬!」

皇太極快被胸中的那口惡氣憋得爆炸了。有兩個聲音在他的腦海中進行著激烈的較量,此消彼長,「拼了!」「忍一忍!」「忍無可忍!」「為了大局,還是要忍!」

莽古爾泰和代善望著一言不發的皇太極,等待著大汗最後的決定。兩個大貝勒同樣很緊張,他們擔心的是皇太極撕破臉皮,堅持到底,這樣的話就沒有緩和的餘地了。如果他們執意退兵,皇太極很可能訴諸武力,八旗內訌,還沒有見到敵人,自己先開始火併,並不是他們想要的結果。

皇太極最終明智地選擇了妥協。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抹去臉上的陰雲,換上一副陽光燦爛的笑臉,皇太極從桌子上拿起佩刀,繞過桌子,走向莽古爾泰。莽古爾泰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皇太極陰晴不定的表情加上這個動作,讓莽古爾泰擔心他會失去理智,喪心病狂地砍了自己。「懦夫!」皇太極在心裡罵了一句,嘴上卻說:「兩位兄長所言有理,是我一時衝動,考慮不周,勞師遠征,險些把八旗將士和後金國拖入火坑。現在我已經醒悟了,就按兩位兄長的提議,即刻撤兵。」他一邊說著,一邊將佩刀掛在莽古爾泰的腰上,強作笑容,親熱地拍了拍莽古爾泰的肩膀。但在莽古爾泰看來,那不懷好意的笑讓人心裡發毛。

代善見皇太極已經妥協,擔心他再改變主意,連忙拉上莽古爾泰往外走,「既然大汗已經下令,我們趕快回去佈置吧!」兩個人匆匆走出汗帳,也不理睬在帳外徘徊的小貝勒們,徑自離開了。

兩個大貝勒走遠之後,嶽託、濟爾哈朗、阿濟格、多爾袞、多鐸、豪格等人走進汗帳,看到皇太極頹喪地坐在椅子上,臉色蒼白。身為長子,豪格從來沒有看到自己的父親這樣絕望過,心疼地走上前問道:「父親,怎麼了?你是不是病了?兩位伯伯來找你有什麼事?」後金國的大汗變成了這副樣子,其他貝勒的同情之心油然而生,紛紛上前問候。

多爾袞站在人群中望著像個死人一樣生氣全無的皇太極,這個自己的仇人兼盟友,潛藏在心底的仇恨暫時弱化了。「即便是身為大汗,也少不了痛苦和煩惱,登上權力頂峰的人就一定能隨心所欲、為所欲為嗎?有時候可能還不如一個普通人自由自在、開心快樂。如果有一天我能取代他,是否也會是這個樣子呢?」

面對兒子、兄弟、侄子們的關切,皇太極冰冷的心溫暖了些。他無力地擺擺手,說:「我沒事,大家不要擔心。剛才大貝勒和三貝勒力主退兵,我已經同意了,你們回去準備吧!」

嶽託和濟爾哈朗是所有貝勒中最堅決的主戰派。一聽說要退兵,馬上叫了起來,「大軍都已經出發多日了,怎麼能無故退兵?將士們會怎麼想?這不成了笑柄了嗎!大汗的威信何在?這件事如果傳到敵國去,還以為我們怕了他們,不戰而退呢!」

豪格和其他貝勒也叫囂起來,這些年輕貝勒們不像代善和莽古爾泰考慮得那麼多,他們心中想的是馳騁沙場,立下赫赫戰功,提升自己在國中的威望和地位。雖然沒有老貝勒的閱歷和經驗,但他們有的是勇往直前的銳氣和昂揚的鬥志。濟爾哈朗提議道:「走,我們去找大貝勒和三貝勒,一定要說服他們,絕對不能退兵。」

「對,找他們去!」「我們這麼多人,他們總不能一意孤行吧!」「是啊!他們想回去自己回去,我們跟著大汗打到北京去。」「大不了分道揚鑣!」小貝勒們群情激奮。

皇太極看到這種場景,精神又振作起來,心中竊喜,但嘴上還要勸說大家,「兩位大貝勒退兵的決心非常堅定,我也同意了。大家還是不要多事了,回去準備吧!顧全大局,絕不能搞分裂,只有我們團結一心,捏成一個拳頭,才能振興後金國,把父汗開創的基業發揚光大!」

小貝勒們都在氣頭上,哪肯善罷甘休,吵吵嚷嚷地向外面走去。這時,一直沒說話的多爾袞開口了,「各位貝勒稍安勿躁。我們就這樣直接闖過去找兩位大貝勒理論,有些不妥。大家想想,如果兩位大貝勒在乎自己的臉面,固執己見,彼此僵持起來,就沒有迴旋的餘地了,八旗和後金國就真的要分裂成兩半了。我倒有個辦法,大家看行不行。我們先派八旗的固山額真(管理一旗軍政事務的最高將官)代表我們去見兩位大貝勒,表明我們的態度。然後根據兩位大貝勒的反應再做打算。如果他們堅持退兵,我們再出面;如果他們改變了主意,豈不是更好,保全了他們的面子,不至於讓他們太過難堪,又統一了立場,兩全其美。」

皇太極聽了多爾袞的話,微笑著點點頭,道:「不愧是‘墨勒根岱青’,考慮得就是周全。就按多爾袞的意思辦吧!」

八旗固山額真奉命前去向兩位大貝勒傳達眾多小貝勒的意思。皇太極和大家在汗帳中緊張地等待著。後金國的兩股勢力在夜幕下的軍營中悄無聲息地較量著。雙方比耐心、比毅力、比實力,角逐著最後的勝負。真正的戰爭尚未打響,這裡已經成了一個沒有硝煙的戰場。

汗帳中一片沉默,沒有說話,大家很清楚,雖然眾貝勒沒有直接出面,但只要八旗固山額真與大貝勒的交涉失敗,留下的迴旋餘地並不多,最後的結果很可能是八旗的分裂。雙方誰都下不了臺,只能僵持下去,越走越遠,局面不斷惡化。結局是大家不敢想象的。

性急的豪格站在帳門外翹首以待,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轉來轉去。阿濟格低聲問旁邊的多爾袞,「你說兩位大貝勒會同意繼續進軍嗎?」

多爾袞向上指了指,「你去問上天吧!我又不是他們肚子裡的蛔蟲,怎麼知道他們如何想的?」

阿濟格撇了撇嘴,「你不是‘墨勒根岱青’嗎?怎麼也猜不到?」

多爾袞笑了笑,說:「我們不妨打個賭,我猜他們會答應,我們這麼多人的面子,他們不可能都駁回來。」

阿濟格想了想,「那我就賭他們不答應,代善還好說,莽古爾泰那個臭脾氣,跟我差不多。換作是我,就低不下這個頭,彎不下這個腰。向晚輩認輸,以後臉往哪兒擱啊?」

多爾袞搖搖頭,「該彎腰就得彎腰,該低頭就得低頭。他們畢竟比我們年長,這個道理應該是懂的」。

豪格從帳篷外面躥了進來,「回來了!他們回來了!」八位固山額真跟在他後面走進了汗帳,正黃旗固山額真冷格里向皇太極稟報:「大汗,大貝勒和三貝勒已經同意繼續進軍。」

汗帳中頓時喧騰起來。多爾袞拉住阿濟格,「你輸了!」阿濟格開始耍賴,「輸什麼?我們剛才賭什麼你可沒說」。

最高興的人應該是皇太極,這一回合他是最大的贏家。他並沒有像眾貝勒一樣喜出望外、歡呼雀躍,而是穩穩地坐在圈椅裡,看著眼前熱鬧的場面。「只要能排程好面前的這些棋子,我就能走好這盤棋,把三大貝勒各個擊破,逼到死角里去。」

八旗大軍入龍井關(河北省遷西縣)。多爾袞與多鐸追隨三貝勒莽古爾泰,逼降漢兒莊守軍,隨後與皇太極統帥的大軍會師,攻取遵化,進軍通州,直逼北京。在北京城下,八旗兵與北京守軍和袁崇煥帶領的關外援軍展開激戰,遭遇了頑強的抵抗。雖然沒能攻陷北京城,但皇太極成功地實施反間計,讓崇禎殺掉了曾在寧遠城下擊退努爾哈赤,導致父汗氣病而死的袁崇煥,報了國仇家恨。八旗兵取州縣、破明軍、俘獲無算,揚眉吐氣,一掃此前努爾哈赤兵敗寧遠,皇太極折戟錦州的陰雲。

天聰四年(1630年)三月,皇太極統帥大軍回到瀋陽,結束了這次為期五個月的遠征。皇太極在汗宮中大擺酒宴,犒賞將士。瀋陽城一片喜慶的氣氛。老百姓並不在乎這次出征有沒有達到既定的作戰目的,是否攻下了北京城,他們更在乎出征的親人是否平安歸來,帶回了多少戰利品。

慶功宴上,阿濟格有些悶悶不樂。多爾袞奇怪地問道:「打了個大勝仗,歷盡千辛萬苦回來了,你怎麼興致不高啊?」

阿濟格瞥了一眼與皇太極並排而坐的代善和莽古爾泰,恨恨地說:「這次沒能打下北京城,最高興的就是這兩個老傢伙了!你看他們,眉開眼笑的,覺得自己當初神機妙算,反對出兵是對的。簡直是幸災樂禍,可惜了那些葬身在北京城下的將士。」

多爾袞注視著上坐的皇太極和三大貝勒,自言自語地說:「或許這種結果才是最好的。每個人都覺得自己賭贏了,除掉了袁崇煥這個勁敵,帶回來這麼多戰利品,一路攪得天翻地覆,說明出兵是對的;北京城固若金湯,關外援軍回師助戰,當初直取北京的戰略目標沒能實現,不出兵也是對的。大家都沒錯,都有面子,不是完美的結局嗎?」

到各處轉了一圈,與相熟的貝勒、將領們喝完酒之後,多鐸回到了阿濟格和多爾袞的身邊,神神秘秘地叫兩個兄長湊過來,低聲對他們說:「告訴你們一件事。剛才我跟豪格喝酒的時候,他大發牢騷,說他和嶽託先期回來的時候,留守的二貝勒阿敏竟然讓大臣們分坐在兩邊,自己居中而坐,命他和嶽託遠遠地叩拜,走到了跟前再叩拜,儼然一副國君的做派。」

「那有什麼?三大貝勒與大汗平起平坐,大汗不在的時候,他就相當於大汗。拜一拜有什麼大驚小怪的?這個豪格也是小題大做。」阿濟格不以為然地說。

多爾袞向左右看了看,大家都在開懷暢飲,沒有人注意到他們兄弟在這裡說悄悄話。他晃了晃杯中的酒液,道:「我還聽說不久之前,阿敏看上了進獻給天聰汗的美女,向天聰汗索要。天聰汗拒絕了他,阿敏大為不滿,到處發牢騷!看來這個阿敏也不是好惹的,他和天聰汗起衝突是遲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