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阿巴泰是努爾哈赤第七子,側福晉伊爾根覺羅氏所生,雖然戰功赫赫,但由於身份卑微,只能屈居於小貝勒之列,所以一直心懷不滿。天聰元年十二月初八,皇太極設宴款待前來晉見的蒙古貴族,阿巴泰向皇太極哭窮,說自己沒有皮襖,大汗所賜的皮襖都拆開了分給兩個兒子,拒不出席宴會。
天聰汗皇太極被激怒了,與三大貝勒一起斥責阿巴泰貪婪僭越、擾亂朝綱,罰金玲瓏鞍馬四匹、素鞍馬八匹、盔甲四副。對阿巴泰的處罰就在多鐸與阿布泰的女兒結婚的事情傳得滿城風雨的時候公佈,聰明人會敏銳地覺察到弦外之音。遺憾的是,阿濟格、多鐸、阿布泰都在興頭上,為結親後出現的強大聯盟所鼓舞,根本沒注意到這件事的鋒芒所向。
阿濟格得意地說:「多爾袞還怕大汗為了結親的事情處罰我們,真是杞人憂天!大汗連個屁都不放,恐怕他也不記得自己當初釋出的禁令了吧!」
多爾袞是唯一一個清醒的聰明人,但他明智地閉上了嘴巴,在這個關節眼上去勸阻阿濟格他們放棄結親,只能是自討沒趣。箭已經離弦了,這時候毀掉這門婚事,各種風言風語馬上就會傳遍瀋陽城,種種猜測和謠言是阿濟格和阿布泰接受不了的,兩家人顏面何存?以後還怎麼面對眾貝勒,所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處罰阿巴泰並沒有起到讓阿濟格和阿布泰懸崖勒馬的作用,皇太極心中的那團殺氣開始凝聚。「我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絕,所以只是給你們一個警告。知趣的話,就應該懸崖勒馬。既然你們一意孤行,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走在汗宮的庭院中,能夠感受到暖融融的春意,但皇太極的表情卻讓人不寒而慄。他信步走到了宮牆邊上,牆根處種著一排白楊樹,枝頭已經開始泛青,草木漸漸地在恢復生機。皇太極的目光停留在眼前的三株樹上,「阿濟格、多爾袞、多鐸……」皇太極唸叨著兄弟三人的名字,自言自語:「你們不是鐵板一塊,和我勢不兩立的是阿濟格,多爾袞和多鐸都是可以爭取的。不能同時對付他們三個,那就是逼他們抱成團,再加上一個老奸巨猾的阿布泰,就更難對付了。」
皇太極走到宮牆下,站到了兩棵樹的中間,「拉攏多爾袞和多鐸,集中力量對付阿濟格和阿布泰」。
新年剛過,多爾袞和多鐸就接到大汗的詔諭,要他們進宮議事。去汗宮的路上,多爾袞就在苦思冥想,為什麼皇太極要單獨召見自己和多鐸,而把阿濟格排除在外,他究竟有什麼用意。他敏銳地意識到,有事情要發生了。多鐸還沉浸在要做新郎官的喜悅中,其他事情根本不放在心上,一路上興致勃勃地看著街邊的風景,尤其是在人群中搜尋年輕、漂亮的女子,每當發現一個美女,看夠之後還會在心裡跟自己未來的新娘子比較一下優劣。「這個皮膚要白一些」,「那個個子要高挑一些」……多爾袞在琢磨心事,根本沒聽見多鐸的自言自語。
侍從將多爾袞和多鐸引到了皇太極的書房。多爾袞和多鐸都是第一次來這個地方,走進書房,映入眼簾的是排滿四壁的滿、漢、蒙文書籍,皇太極自幼喜歡讀書學習,而且天資聰穎,過目不忘,文化修養是諸兄弟中最高的。
看到多爾袞和多鐸走進來,皇太極離開暖榻,熱情地迎了上來。「老十四、老十五,快過來,到火盆邊上暖暖身子!」他把多爾袞和多鐸招呼到盛滿燒紅的炭火的銅盆旁邊,圍坐下來。
「大汗傳召我們來有什麼要緊事嗎?」多爾袞恭敬地問道。
皇太極的眼睛裡閃爍著狡黠的光芒,「難道沒有事,兄弟之間就不能聚到一起談談心嗎?」
多爾袞聞言一笑,沒有說話。多鐸還在打量書房裡的陳設,根本沒聽兩人說什麼。皇太極吩咐門外的侍從,「煮一壺蒙古進獻的上等奶茶」。轉過臉來,他對多爾袞道:「我知道你身體弱,奶茶可以驅寒,還可以強身健體、幫助睡眠。待會兒回去的時候,你到庫裡取一些走。」
面對皇太極無微不至的關心,多爾袞心裡打起鼓來,但表面上還要作出感恩戴德的樣子,「謝大汗。大汗的恩典我會記在心裡的,等我養好了身體,一定為大汗效犬馬之勞」。
皇太極眉頭皺了皺,「那你現在就不能為我出力了嗎?」
多爾袞愣了一下,連忙說:「當然不是,大汗如果有什麼差遣,儘管吩咐就是了,我一定竭盡所能,不辱使命。」
皇太極的眉頭舒展開來,笑道:「你們兄弟三個裡面,我就看中你是個人才,相信我不會看走眼的。」話說出口,他又覺得有些不妥,轉臉去看多鐸,多鐸正捧著剛剛端上來的熱乎乎的奶茶,喝得有滋有味,根本不在意皇太極言語中對他的貶低。
皇太極終於轉入了正題,「最近幾個月來,我們派往蒙古各部的使臣屢次遭到劫殺,罪魁禍首就是蒙古察哈爾多羅特部。我們再不採取行動,不但與歸順我們的蒙古各部的聯絡會受到干擾,我國的威信也會受到損害。所以,我決定親自統帥一隻奇兵,襲擊多羅特部,要他們血債血償」。說到這裡,皇太極停頓了下來,多爾袞和多鐸都望著他,等待下文。
「你們兄弟兩個都已經成年,多鐸是旗主貝勒,多爾袞也是十五個牛錄之主。但你們還沒立過戰功,不足以服眾。所以,這次出征我不想帶別人,只帶你們兄弟二人,還有兩黃旗和你們部下的護軍,出奇制勝。你們覺得如何?有沒有膽量跟我走一趟,冒回險?」
一貫不務正業的多鐸一聽要領兵打仗,興致馬上就來了,不等多爾袞說話,他搶先站起身來,興奮地叫道:「好啊!我願意!」皇太極和多爾袞都被他嚇了一跳,沒想到多鐸對打仗的反應這麼強烈。皇太極哈哈大笑起來,「看來你對打仗比娶新娘子還感興趣,是個天生將才啊!」
皇太極不經意間提到了多鐸娶親的事情,多鐸倒沒什麼感覺,還在為馬上可以馳騁沙場而高興,多爾袞的臉色卻不易覺察地微微一變。洞察秋毫的皇太極還是注意到了氣氛的異樣,現在還不是觸及這個敏感話題的時候。他連忙轉移了話題,把場面遮掩過去,「大丈夫就應該有這種建功立業的雄心。多爾袞,你有什麼問題嗎?」
多爾袞對皇太極的意圖已經非常清楚了。他不帶別人,單單帶上自己和多鐸出征,又將阿濟格排除在外,分明就是想分化兄弟三人,拉攏自己和多鐸,好對付阿濟格,可能還有阿布泰納哈處。幼稚的多鐸想不到皇太極的用意,自己想到了又有什麼用呢?拒絕大汗伸出來的橄欖枝,和阿濟格、阿布泰共進退,只會招來更加嚴厲的打擊。自己非但幫不了阿濟格和阿布泰,還會給他們陪葬,連將來拉他們一把的機會都失去了。聰明的做法只有明哲保身,儲存實力,將來才能幫助阿濟格和阿布泰翻身,兄弟三人才能在後金的政壇上佔據一席之地。
聽到皇太極在問自己,多爾袞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我願意為大汗披堅執銳,衝鋒陷陣!」
「好!」皇太極一擊掌,「痛快!準備酒菜,我要與兩個兄弟痛痛快快地喝上一場!」
天聰二年(1628年)二月初八,皇太極帶多爾袞和多鐸兩兄弟出征。在送行的隊伍裡,多爾袞沒有看到阿濟格和阿布泰的面孔。自從知道多爾袞和多鐸隨皇太極出征的訊息後,這兩個人就沒再露過面。阿濟格已經安排自己的好友阿達海出面,向阿布泰提親了,可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皇太極帶走了多爾袞和多鐸,阿濟格覺得自己被人從背後捅了一刀,兄弟背叛了他,投靠了天聰汗皇太極。他把自己關在家裡,誰也不見,等待著對自己的宣判。
阿布泰的本意就是試探皇太極的反應,但他設想的最壞的結局就是大汗以觸犯禁令為由破壞聯姻,給予自己和阿濟格一定的懲罰。現在看來,情況要嚴重得多,皇太極既然煞費苦心地拉攏多爾袞和多鐸,不惜讓這兩個從來沒有上過戰場的年輕人陪自己出徵。他之所以付出這麼大的代價,甚至甘冒作戰失敗的風險,就說明他不會善罷甘休,要對自己和阿濟格下狠手了。孤立阿濟格,把阿濟格和自己徹底打垮應該是他的目的。「我的身家性命還保得住嗎?」阿布泰的心情忐忑不安,後果越想越嚴重,越想越害怕。
五
多羅特部聚居在大淩河(遼寧西部)上游的敖木倫地方。皇太極和多爾袞、多鐸統帥的八旗精銳之師晝夜兼程,長驅直入,直抵敖木倫。二月十四日傍晚,大軍已經逼近了多羅特部的營地。粗心大意的多羅特部狐魯臺吉對這支從天而降的奇兵竟然毫無察覺。
皇太極下令,全軍原地待命,做短暫的休息,讓將士們吃飽肚子,喂好戰馬,乘夜進攻,一舉消滅敵人。他把多爾袞和多鐸叫到跟前,商量進攻計劃。
「多爾袞,你帶領你的護軍從左側包抄,多鐸從右側,我從正面發動進攻,不要跑了一個人、一頭牲畜,我們要打一場漂亮的殲滅戰。」
皇太極迫切地需要一場勝利來鼓舞軍心。前年,父汗努爾哈赤統帥十幾萬大軍進攻明朝關外的重要據點寧遠,結果損兵折將,努爾哈赤氣得一病不起,不久就病逝了;去年五月,剛剛登上汗位的皇太極為了給父汗報仇,樹立自己的威信,統帥八旗兵進攻錦州,再次遭到明軍的堅決抵抗,損失慘重。兩次大敗,導致八旗兵士氣低落,產生了怯戰情緒。所以,這次進攻多羅特部,儘管是一次小規模的奇襲,但皇太極非常看重,盼望著能大獲全勝,讓八旗兵重新振作起來,挽回自己受損的汗威。
聽了皇太極的進攻安排,多鐸摩拳擦掌,準備大顯身手,身先士卒地殺個痛快,在大汗面前好好表現一番。多爾袞卻默不作聲。皇太極還以為他怯戰了,拍了拍多爾袞的肩膀,說:「第一次打仗,緊張是難免的。我們都是這麼過來的,過了這一關,以後就容易了。」
多爾袞見皇太極誤會了自己的想法,連忙解釋道:「大汗,我並不是膽怯。我是想,大汗要帶我們打一個大勝仗,俘獲多羅特部的人口和牲畜,但現在已經是晚上了,我們在夜間發起攻擊,敵情不明,如果部眾受驚逃竄,夜色茫茫,我們又不熟悉這裡的地形,追擊起來勢必很困難。這樣一來,此戰的俘獲會大打折扣,大汗的作戰目標也就無法實現了。」
皇太極恍然大悟,連聲道:「說的對,說的對。如果不是你考慮得周全,及時提醒我,這一趟很可能就白來了。即便能教訓多羅特部一下,但空手而回,我這個大汗臉上也無光啊,將士們沒有斬獲,勢必有怨言。」
沒有作戰經驗的多爾袞第一次提出自己的主張,就得到了身為統帥的大汗的讚賞,感覺尤其欣慰。受到鼓舞的多爾袞繼續說道:「所以,我建議明天黎明發起進攻,敵人還在睡夢中,沒有防備,可以打他個措手不及。而且天亮之後敵情明朗,一定可以大有斬獲。」
「好!就照你的計劃辦。吩咐將士們隱蔽好,一定不要暴露了行蹤,被敵人察覺了,我們就前功盡棄了。」做了最後的決斷之後,皇太極向多爾袞投過一個讚許的眼神。
吃過晚飯,多爾袞在一棵樹下和衣而臥,由於喝了一些酒,很快就昏昏沉沉地睡著了。他本來就比較瘦弱,經過幾天的急行軍,已經筋疲力盡,非常需要睡眠。睡夢中,一些模模糊糊的影像浮現出來。「額娘!」多爾袞在夢中呼喚了一聲,他彷彿看到滿臉淚水的阿巴亥就站在自己的面前,用充滿哀怨的眼神望著自己的兒子。多爾袞正要撲到阿巴亥的懷裡,黑暗中忽然伸出幾隻大手,將阿巴亥拖進了無邊的暗夜中。接著,多爾袞看到了一張張猙獰的面孔——代善、阿敏、莽古爾泰,還有皇太極。他們是逼死母親的兇手。多爾袞剛想撲上去為母親報仇,四大貝勒就消失了。渾身是血的阿濟格出現在他的面前,唾罵道:「叛徒!」阿濟格舉起手中的刀,向多爾袞劈了過來。
多爾袞從夢中驚醒過來,察覺自己身邊蹲著一個人。他嚇了一跳,連忙坐了起來,才看清楚是皇太極。皇太極正把一件皮襖搭在多爾袞的身上,沒想到多爾袞突然醒了過來。從多爾袞驚恐的眼神中,皇太極察覺到一閃而過的憤怒和仇恨,心裡打了個寒戰,但他的臉上依舊保持著鎮定的微笑,絲毫沒有受到影響。
穩住心神,多爾袞趕緊站起來,「原來是大汗啊,剛才失禮了!」
「沒關係,我怕你著涼,所以給你添件皮襖,沒想到把你弄醒了,擾了你的好夢。」皇太極大度地說。
多爾袞心裡七上八下的,他還記得夢中的情景,不知道自己在夢裡呼喚「額娘」的時候有沒有叫出聲來,萬一被皇太極聽到了,可就不妙了。「謝大汗!大汗放心,我一定養足精神,明天好上陣殺敵。」
「嗯!」皇太極點點頭,帶著衛士巡視去了。他能感覺到多爾袞一直目送著自己離開,盯著自己的背影看了許久。讓皇太極感到困惑的是,多爾袞那種異樣的眼神,究竟是驚醒之後的慌張,還是潛伏在心底的仇恨。聰明的皇太極也無法馬上作出判斷,只能提醒自己加倍小心,看住與自己有深仇大恨的兄弟二人。現在孤軍深入,萬一兩兄弟臨陣倒戈,通敵叛變,自己的處境就危險了。
夜色漸漸褪去,天矇矇亮了,遠處的多羅特部營地籠罩在半透明的晨霧中,安詳、靜謐,部眾對即將降臨的滅頂之災沒有絲毫的察覺,依然酣睡著。少數幾個負責警戒的武士在營地周圍遊走,個別早起的人在帳篷前面活動了一下身體,開始生火做飯,清點牲畜,準備帶出去放牧。
三支騎兵從不同的方向逼近營地。戰馬小跑著前進,除了細碎的馬蹄聲,沒有任何雜音。馬上的騎士緊繃著臉,兩隻眼睛惡狠狠地盯著前方的獵物,在一片令人膽寒的沉默中發起了衝鋒。
營地的衛士和早起的人聽到了從遠處傳來的聲音,聲音來自不同的方向,大家紛紛抬頭張望。馬蹄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大,地皮開始顫抖,獵物終於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掉頭向帳篷裡跑去,叫醒家人,拿起武器,準備迎擊來犯之敵。
狐魯臺吉被衛士叫醒之後,匆忙地披上衣服,提著佩刀衝出了帳篷,沒有理睬床上赤裸著身體的年輕女子的叫喊。從馬蹄聲中他已經判斷出,敵人包圍了營地。狐魯臺吉的額頭上沁出了冷汗,死亡的恐懼像一隻有力的大手,把他的心緊緊地揪住了。但作為部落的頭領,他必須撐住,強打精神,招呼部落的武士們上馬迎敵。
皇太極和多爾袞、多鐸各領一支騎兵,從不同的方向包抄多羅特部營地,分進合擊。距離營地只有兩三百步的距離,敵人已經察覺,整個營地開始騷動起來。多爾袞把手中的刀向空中一舉,使出渾身的力氣,大喊了一聲「殺」,聲音從他瘦弱的身體中迸發出來,在原野中震盪,就像百獸之王的怒吼。他身後的八旗護軍精神為之一振,不約而同地隨之吶喊起來,「殺……」喊殺聲如同雷霆般滾向多羅特部營地,把恐懼死死地砸進了敵人的心臟,八旗將士們鬥志高昂,鼓足了勇氣,撲向獵物。
多爾袞和多鐸初生牛犢不怕虎,滿懷期待地投入了人生的第一戰,一馬當先,衝進了營地中。戰刀揮舞,寒光閃爍,血花飛濺,慘叫聲起,多爾袞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受到殺戮的快感,並不像想象中那麼恐怖,反倒有一種格外的興奮和滿足。在戰場上,屠殺變得很自然,或者說是必須,你不殺人,就會被人殺。在平常難以想象的事情,此時卻輕而易舉,手到擒來。
貼身衛士緊隨多爾袞衝鋒,保護他的安全,為他阻擋致命的攻擊,這樣一來,多爾袞就可以放手一搏,盡情地斬殺抱頭鼠竄的敵人,在戰場上來一個完美的亮相。接連砍倒了兩個蒙古武士,嗜血的慾望在多爾袞的身體中膨脹。自從父母去世以來,他一直壓抑著自己,戴著一張面具在大汗和眾貝勒面前表演,只有在沒有第三人在場的時候,在自己的家裡,在和妻子行房的床榻上,他才敢流露真實的情感。現在,殺戮變成了一種情緒的釋放和自我解脫,他太需要發洩了。
沒過多長時間,戰鬥就結束了,營地被踏平,活著的人和牲畜都成了俘虜和戰利品,狐魯臺吉在混戰中喪命。八旗官兵忙著在帳篷裡搜尋財物,把年輕的女子拖到帳篷裡,在勝利的亢奮中發洩慾望,揮霍著過盛的精力。
多爾袞和多鐸來到皇太極的馬前,單膝點地,「恭喜大汗,我們大獲全勝,大汗英明神勇,所向無敵!」
「哈哈哈……」皇太極旁若無人地放聲大笑。這場精彩的奇襲一掃去年攻打錦州失利的心理陰影,所有的鬱悶和沮喪全都煙消雲散,皇太極心裡亮堂堂的,精神格外好。
此戰被稱為「敖木倫大捷」,共俘獲人畜一萬二千餘口,蒙、漢人一千四百名被編入後金國民戶。
六
天聰二年(1628年)三月初七,皇太極釋出汗諭:「蒙天獲祜,吾與幼弟領偏師,往徵異國,有所俘獲,皆各平安。」他賜予多爾袞「墨勒根岱青」(機智)的稱號,賜予多鐸「額爾克楚呼爾」(勇敢)的稱號。這兩個神聖的稱號表明天聰汗非常看重自己的兩位兄弟,想方設法地把他們拉入自己的陣營。
多鐸與阿布泰女兒的婚事已經無果而終。回到瀋陽後,多爾袞和多鐸想去阿濟格的貝勒府看看大哥,和他一起分享勝利的喜悅,但阿濟格閉門不見,再也不想看到這兩個投靠了仇人的兄弟。多鐸想到阿布泰的府上看望納哈處和混子奴恩,被多爾袞阻止了。「我們好不容易得到了大汗的信任,局面剛剛好轉,不要再去冒犯大汗的權威了。」
阿布泰當初的擔憂很快變成了現實。聯姻的事情已經停了下來,但皇太極不會善罷甘休。天聰二年三月二十九日,皇太極召集眾貝勒,商議對阿濟格的處罰,「阿濟格公然違抗大汗禁令,派阿達海為額爾克楚呼爾和阿布泰之女做媒,罰阿濟格銀一千兩,進獻大汗馱甲冑雕鞍馬一匹,給三大貝勒雕鞍馬各一匹,給八臺吉鞍馬各一匹,革其鑲白旗旗主貝勒,由其弟‘墨勒根岱青’繼任。革阿布泰游擊之職,降為備禦,罰銀二白兩」。
阿濟格鐵青著臉聽代善宣佈對自己的處罰。他沒想到,皇太極會借這件事奪去自己的旗主貝勒之位,沉重的打擊讓阿濟格忍無可忍,當場咆哮起來,「皇太極,你發過誓的,如果自己‘不敬兄長,不愛子弟……兄弟子侄微有過失,遂削奪父汗所予之人民,或貶或殺’,就要遭天譴短命。你無故禁止我們與阿布泰納哈處聯姻,又藉此削奪我的旗主貝勒,就是違背自己的誓言,你一定會遭天譴,死於非命!」
阿濟格像發了瘋一樣,指著皇太極的鼻子破口大罵,在場的眾貝勒被他喪失理智的行為驚得目瞪口呆。皇太極怒目而視,額頭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強大的氣場在宮殿中瀰漫,大家都可以感受到濃重的殺機。
就在阿濟格豁出性命,打算罵個痛快的時候,左臉上突然捱了重重的一拳,身體失去平衡,栽倒在地。多爾袞不知什麼時候躥到了他的身邊,用一記重拳阻止了他尋死的舉動。倒在地上的阿濟格目瞪口呆地望著多爾袞,多爾袞沒有理睬他,轉身面向天聰汗皇太極跪倒,懇求道:「大汗,阿濟格被革去旗主貝勒,精神失常,冒犯大汗,懇請大汗饒他不死,交給我和額爾克楚呼爾管教。如果他再行悖亂之事,我和額爾克楚呼爾願意一同受罰!」多鐸也站了出來,跪在多爾袞的旁邊,為阿濟格求情。
多爾袞和多鐸是皇太極現在最看重的人,他們兩個出面為大哥求情,皇太極不能不給這個面子。壓下胸中的怒氣,皇太極緩和了臉色,說道:「就依你們所請,一定要約束好這個瘋子,別讓他再惹出事端來,否則一定嚴懲不貸。」
走出汗宮的時候,阿濟格才清醒了過來,一陣陣後怕向心頭襲來,剛才是在鬼門關前轉了一圈。多爾袞狠狠地瞪了一眼阿濟格,什麼話都沒有說,上馬離開,多鐸猶豫了一下,也跟著走了。阿濟格獨自站在汗宮的高牆之下,神情恍惚。呆呆地站了好一會兒,他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到了繁華的大街上,漫無目的地閒逛。從旗主貝勒的高位上被踢了下來,變成一個普通的小貝勒,他不知道以後怎麼面對別人,還有臉面待在這座城裡嗎?
失魂落魄的阿濟格不知道自己沿著大街走了多久,眼看著就要出城門了,忽然他兩邊的肩膀被人同時按住了。換作往日,以他火爆的脾氣和矯健的身手,馬上就會甩脫,掉頭反擊。但是,今天的他沒有一點力氣,也沒有精神應付冒犯自己的人,任憑對方抓住自己,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阿哥,你傻了嗎?」多爾袞和多鐸轉到阿濟格的面前,原來,他們兩個只是裝作離開,一直在後面悄悄地跟蹤阿濟格,一方面是讓他一個人靜一靜,緩和一下情緒,接受既成事實;另一方面又擔心他一時衝動,又做出什麼無法挽回的事來,所以只能暗地裡跟著他。
多爾袞緊緊地抱住阿濟格,在他耳邊說:「阿濟格,你千萬不能出事,我們三兄弟要好好地活下去,為母親報仇,拿回屬於我們的東西。」多鐸也湊上來,摟住兩位兄長。
「屬於我們的東西?」阿濟格茫然地看著多爾袞,機械地問道。
多爾袞直視著阿濟格的眼睛,好像是要看穿他的靈魂,從牙縫裡蹦出兩個字來——「汗位!」
阿濟格眼睛發出了亮光,精神為之一振,出竅的魂魄彷彿又回到了軀殼裡面。「汗位?」
多爾袞重重地點點頭,「對!有個漢人非常尊崇的先哲,叫老子,他教導人們‘柔弱勝剛強’,至柔的水卻可以滴穿堅硬的石頭,堅硬的牙齒掉光了,柔軟的舌頭還在。我們現在順從皇太極,向他示弱,就是為了積蓄力量,將來有一天可以取代他,登上本來就屬於我們的汗位。我們兄弟三個就是鼎的三隻腳,一個都不能少,兄弟同心,其利斷金。所以,阿濟格,你一定要挺住,沒有過不了的難關。這個旗主你當我當都一樣,鑲白旗還在我們的手裡,這就是我們的本錢!」
阿濟格的眼神變得很奇怪,彷彿不認識多爾袞了。「我一直以為你是個懦夫,為了保命投靠皇太極,沒想到你想得這麼長遠,你才是真正的勇士、真正的英雄,‘墨勒根岱青’,智者,這個稱呼只有你才配得上。」
多鐸有些嫉妒了,不滿地說:「我就配不上‘額爾克楚呼爾’嗎?」
直爽的阿濟格哈哈大笑,打了多鐸一拳,「配得上,配得上,你是勇者」。雲開霧散,沮喪的心情一掃而空,阿濟格拉著兩個兄弟,「走!去我那裡喝酒去!」
災難就像試金石一樣檢驗著兄弟之情。如果沒有這場變故,兄弟之間的誤會可能還會繼續下去;旗主易人,反而創造了一個契機,讓三兄弟之間消除了誤會,重新抱成團。這可能是一心想分化多爾袞三兄弟的皇太極始料未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