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風雲突變

多爾袞 馬漢躍 第2頁,共2頁

皇太極將目光投向了多爾袞三兄弟,阿濟格和多鐸都是旗主,多爾袞也統轄十五個牛錄,三兄弟的實力不容小覷,如果能夠得到他們的支援,就有與三大貝勒抗衡的資本了。可是,自己是逼死大福晉阿巴亥的元兇之一,他們能拋開這樣的深仇大恨,與自己結盟嗎?

多爾袞的目光剛好與皇太極相遇,皇太極微笑著點點頭,這次他得到了多爾袞善意的回應。多爾袞舉了舉手中的酒杯,向皇太極頷首致意。

皇太極又望向阿濟格,阿濟格對他怒目而視,復仇的火焰還在他的胸膛中燃燒。皇太極不以為意,又轉向多鐸,多鐸根本沒注意到新汗的示好,兩隻眼睛一直盯著大殿中翩翩起舞的美女,完全被她們熱情奔放的舞姿和曼妙的身材吸引住了。「只有多爾袞是個可用之才!」皇太極對三兄弟作出了初步的判斷。

一轉眼到了年底,阿濟格和多鐸相約來到多爾袞的府中,三兄弟聚在一起飲酒,迎接新的一年,也就是天聰元年(1627年)。父母逝去的悲痛漸漸平復,局面並不像當初想象的那麼糟糕,阿濟格和多鐸還是旗主,皇太極和三大貝勒將他們貶為普通的小貝勒之後,沒有采取進一步的打壓措施,侵奪他們旗下的人口,剝奪他們的旗主之位。危險似乎過去了,這讓多爾袞三兄弟稍稍鬆了一口氣,只要他們仍然掌握著兩個旗,就有在後金政壇上立足的資本,將來就有翻身的機會。

多爾袞喝了一杯酒,夾起一塊狍子肉,放進嘴裡咀嚼。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來,問阿濟格:「蒙古來的厄參臺吉(臺吉是對滿蒙貴族的一種稱呼)還在你的旗裡嗎?」

「嗯!」阿濟格悶哼了一聲,沒有說話,提起這件事來他就一肚子火。前段時間,厄參臺吉前來投靠阿濟格,但天聰汗皇太極認為厄參臺吉的兄弟都在德格類貝勒的麾下,應該讓他們兄弟團聚,住到一起,於是就下令讓厄參臺吉轉歸德格類貝勒。厄參臺吉堅持要追隨阿濟格,拒不從命。雙方就這樣一直僵持著。多爾袞不止一次規勸過阿濟格,讓他服從汗命,放厄參臺吉走,不要因小失大,但阿濟格非常固執,一意孤行,鐵了心要跟皇太極和德格類叫板。在他看來,自己是旗主貝勒,如果對德格類這個普通的小貝勒都要讓步,實在是太窩囊了!

多爾袞覺得有必要再勸一勸自己這個行事魯莽的大哥,「我勸你還是忍一忍吧!別因為一件小事激起不必要的事端來。」

「忍?小事?」阿濟格把酒杯重重地往桌子上一拍,瞪大了眼睛,「我一個堂堂的旗主,如果連自己的人都保護不了,還有什麼威信?還有什麼臉面面對族人?這樣下去,以後誰還會服氣我?我這個旗主還當得下去嗎?」

正在啃雞腿的多鐸被阿濟格的咆哮嚇了一跳,停下來看著兩個哥哥。多爾袞並沒有被阿濟格火爆的脾氣所感染,依舊心平氣和地說:「事情並沒有你想象的那麼嚴重,厄參臺吉又不是什麼能征善戰的猛將,在蒙古部落中也不是一位有影響的臺吉,你犯得著為他得罪大汗嗎?如果你一意孤行,抗拒汗命,後果才真的嚴重。如果最後鬧得不可開交,吃虧的還是我們兄弟自己。」

阿濟格冷笑道:「你怎麼變得如此勢利?張口大汗,閉口大汗,別忘了,他可是謀害額孃的元兇,你別把仇人當成自己的主子。這件事關係到我身為旗主的尊嚴,我絕對不會讓步的,大不了就是兄弟翻臉,跟他們拼個魚死網破!」

多爾袞見阿濟格頭腦發熱,已經喪失了理智,索性不再說了。在這個節骨眼上,跟這個莽漢說什麼都沒用,只不過是自討沒趣而已。恰好在這個時候,阿濟格的隨從闖了進來,上氣不接下氣地對阿濟格說:「主子,德格類派人到咱府上來拘厄參臺吉了,您趕緊回去看看吧!」

正在氣頭上的阿濟格聞言,只覺得腦袋「嗡」地一下,一股子火氣直衝腦門。他丟下多爾袞和多鐸,徑直衝了出去,翻身上馬,一路狂奔回府。多爾袞一把沒拉住,只好帶著多鐸和隨從緊隨其後。他想截住盛怒之下的阿濟格,別讓他闖出禍來,可阿濟格像發瘋似的鞭打著自己的坐騎,把多爾袞和多鐸遠遠地拋在了後邊。

阿濟格的府上,德格類的部下德忒正帶著十幾名正藍旗的護軍(由八旗兵的精銳組成,充當旗主衛隊,德格類之兄莽古爾泰為正藍旗旗主),押著厄參臺吉往外走,德忒惡狠狠地抓著厄參臺吉的手,生拉硬拖,就像掠奪奴隸一樣。由於阿濟格不在府上,德忒等人打著天聰汗的旗號來拿人,守衛貝勒府的鑲黃旗護軍不知所措,竟然沒人敢出面阻擋。

德忒剛剛將厄參臺吉拖出府門,阿濟格就趕到了。眼前的場景刺激著阿濟格的神經,讓他變成了一頭髮怒的猛虎。阿濟格不等自己的坐騎站穩,就翻身跳下了馬,藉著酒勁,拔刀在手,向德忒猛撲了過去。德忒被阿濟格那副要拼命的樣子嚇住了,不自覺地鬆開了厄參臺吉的手,連連後退。阿濟格畢竟是身份尊貴的旗主貝勒,他是不敢對阿濟格怎麼樣的,可喪失理智的阿濟格會對他怎麼樣,就不好說了。

阿濟格舉著佩刀衝到了德忒的面前,泰山壓頂的架勢徹底嚇倒了德忒,德忒顧不上一名勇士的尊嚴了,掉頭就跑,保命要緊。沒跑幾步,阿濟格就已經追上了他,雖然背後沒長眼睛,但德忒本能地感覺到那把刀向自己的後腦劈了下來,貓腰,縮脖子,但還是沒有躲過去,頭皮被削去了一塊,血流滿面。德忒忍著疼痛,一溜煙地跑掉了。阿濟格的衛士見主子已經動手了,也不甘示弱,個個爭先,將隨同德忒來抓人的十幾個正藍旗護軍打得抱頭鼠竄。

等多爾袞和多鐸趕到的時候,一場打鬥轉眼間就結束了,只留下貝勒府門前的斑斑血跡。看到這個場景,多爾袞知道自己來晚了,長嘆了一口氣,下馬安撫阿濟格和受了驚嚇的厄參臺吉。多爾袞本想拉著阿濟格去汗宮,向皇太極謝罪,解釋這場衝突的起因,請大汗原諒阿濟格的魯莽。但阿濟格執意不肯,叫囂道:「來投歸我們滿洲八旗的人,歷來都是聽其自願,讓他選擇自己的主子。為什麼大汗要偏袒德格類,把我的人強行劃給他,就因為他哥哥是三貝勒莽古爾泰嗎?別忘了,我也是旗主貝勒,大汗也無權干涉我鑲黃旗的事情。德格類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敢到我的府上來拿人,就是他親自來,他哥哥莽古爾泰一起來,我也照打不誤!」

見阿濟格這副樣子,多爾袞只好作罷,惴惴不安地回到自己的府上。他知道,德格類一定不會善罷甘休,他有哥哥三貝勒莽古爾泰的支援,肯定要到大汗面前申訴。如果皇太極借這個機會整治他們三兄弟,甚至奪走他們的兵丁和人口,麻煩可就大了。難道真的要像阿濟格所說的那樣,和對手拼個魚死網破嗎?

「不行,絕對不能這麼做!」多爾袞在心裡堅定地說。儘管阿濟格和多鐸握有兩個旗,但他們絕對不是四大貝勒的對手。父汗曾經答應把原來屬於杜度的鑲白旗交給自己,但還沒有落實。就算有三個旗的實力,可是三兄弟都還年輕,稍微年長一些的阿濟格又有勇無謀,只會逞匹夫之勇。論威望、論經驗、論人脈、論謀略、論才幹、論兵將,他們都不是久經沙場、戰功赫赫的四大貝勒的對手。火併,只能是死路一條。

不出多爾袞所料,德格類見德忒滿臉是血地回來,聽他講述了事情經過,立即上馬,趕到哥哥的府上,拉上莽古爾泰去找皇太極告狀。皇太極見事情鬧大了,馬上命人去請大貝勒代善和二貝勒阿敏。經過四大貝勒的商議,決定處罰阿濟格。

傍晚的時候,阿濟格在多爾袞和多鐸的陪同下走進了汗宮。當著三大貝勒和眾貝勒的面,皇太極訓斥了阿濟格,宣佈對他進行處罰,命他將鞍馬四匹、盔甲四副、馬七匹、銀一千兩交給德格類,作為打傷其屬下的賠償。由於阿濟格已經受到重罰,其抗拒汗命,拒不交出厄參臺吉的事情就不再追究,厄參臺吉可以繼續留在鑲黃旗。

多爾袞聽了皇太極宣佈的決定,鬆了一口氣,這個處罰並不算重,而且允許厄參臺吉留在阿濟格的旗裡,也算是一種讓步,給阿濟格留了面子。否則的話,這個莽漢不知會做出什麼事情來。皇太極果然是個聰明人!只有他才會作出這種聰明的決定。但多爾袞沒有想到的是,皇太極的聰明遠遠不止於此,他不但聰明,而且貪婪,野心勃勃。

就在多爾袞三兄弟以為事情到此為止的時候,大貝勒代善出面說話了,「各位貝勒,今天趁大家都在,我有個提議,請大家商量一下。大汗是國主,身份尊貴,吉祥、貴重的黃色應該是屬於大汗的。所以,我建議將大汗所領的正白旗和旗主暫缺的鑲白旗易幟為正黃旗和鑲黃旗,統一交給大汗親領。阿濟格和多鐸的兩黃旗更為正白旗和鑲白旗,大家覺得如何?」

還沒等多爾袞三兄弟反應過來,二貝勒阿敏和三貝勒莽古爾泰就紛紛表示贊同,這件事情是他們已經商量好的。下坐的眾貝勒紛紛將目光投向了多爾袞三兄弟,尤其是多爾袞。因為努爾哈赤生前就公開宣佈,要讓他們三個每人掌一旗,都做旗主。鑲白旗就是留給多爾袞的,現在皇太極要公然搶走鑲白旗,多爾袞會忍氣吞聲嗎?眼睜睜地看著旗主的位子被別人坐上了?兩白旗與兩黃旗互換顏色,看似無關緊要,實際上是對三兄弟地位的又一次打壓,他們能接受嗎?

這一次,連一向不理政事,只知道吃喝玩樂的多鐸也按捺不住了。他和阿濟格正要挺身而出,為多爾袞,也是為自己討個公道,卻被多爾袞一手一個拉住了。當代善發表了自己的看法,眾人都注視著多爾袞的時候,他一直低著頭,誰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多爾袞自己知道,他當時的樣子一定非常恐怖,但這樣的表情是絕對不能被別人看到的,所以他把頭埋在了胸前,也掩埋了自己的憤怒。當多爾袞抬起頭來的時候,大家看到的是一張平靜的笑臉。他按住了阿濟格和多鐸,搶先站了起來,代表三兄弟表態,「阿濟格、多爾袞和多鐸一致擁戴大汗親領兩黃旗,恭喜大汗!」

多爾袞的表現讓在場的貝勒們都很意外,一場大家期待中的風暴就這樣消解於無形,讓他們多少有些失望。唯恐天下不亂,希望有人帶頭起來挑戰既有的權威和秩序,或許是人的一種本性吧!更何況現在的格局並不穩定,一旦亂起來,說不定自己就有上升的機會。

皇太極和三大貝勒也愣住了,沒想到多爾袞竟然如此大度,或者說是識時務。在那個瞬間,皇太極甚至有些內疚,自己如此欺凌這無父無母的三個孤兒,是不是太過分了?他們可是自己同父異母的兄弟啊!多爾袞這麼年輕,卻能夠忍下殺母之仇、奪旗之恨,這等的心胸和器量,真是深不可測。他是真的看清了大局,決定向新的大汗示好和臣服,還是深謀遠慮,等待著復仇的最佳時機?皇太極琢磨著眼前這個高深莫測的年輕兄弟,一時間竟然無法作出判斷。再觀察觀察,多爾袞是個人才,要用,也得防!

既然多爾袞這個受害者都沒有意見,其他人就更沒話說了,而且也沒人有膽量公然挑戰皇太極和三大貝勒。事情就這樣定了下來。

出了汗宮,阿濟格拉著多爾袞的手,痛心地說:「都是哥哥太沖動了,不但害了自己,還連累你丟掉了鑲白旗。我一定要補償你,把我的旗給你吧,這個旗主我也不想當了,實在太憋屈了!」

望著這個雖然莽撞,但又重情重義的兄長,多爾袞也有些動情,「放心吧!阿濟格,屬於我們的東西我們一定會拿回來的,不過是早一天晚一天的問題。成大事一定要忍耐,小不忍則亂大謀。耐心地等待時機,只要我們兄弟三個同心協力,沒有人可以打垮我們」。

阿濟格迎著多爾袞堅毅的眼神,相信他說的話是認真的。「我誤會你了,還以為你是個膽小鬼,怕了新汗,所以才忍氣吞聲,把仇恨都忘記了。原來你另有打算,我們三兄弟裡面你最有頭腦,以後凡事都聽你的!」

就在三兄弟忍辱負重的時候,皇太極的日子也不好過。因為他要與三大貝勒分享本來應該屬於自己的權力,處處被三大貝勒掣肘,這種處境是胸懷大志、有勇有謀的皇太極無法長期忍受的。但剛剛坐上汗位的他不得不忍耐,對三大貝勒和顏悅色、事事忍讓。正是因為處境上的某種相似,所以皇太極才覺得與多爾袞有了一種無法言喻的默契,心有靈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