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珅雖然被弘曆嘲笑,但面不改色、侃侃而談,「聖人之道就是中庸之道。朱熹《四書集註》上解釋說:‘中者,無過無不及之名也。庸,平常也。’中庸之道就是教人處事要不偏不倚、折中調和,尤其不能矯枉過正、過猶不及。主子思慮縝密、處事周全,可謂深得聖人之道的真諦啊!」
弘曆被和珅的聖人之道忽悠得龍顏大悅,當即吩咐道:「你代朕擬旨,讓軍機處和宗人府把這件事議一議,妥善地處理一下。」
在多爾袞被奪去封爵、掘墳鞭屍、梟首示眾一百二十多年後,清廷恢復了他睿親王的爵號,由他的養子多爾博的(多爾袞弟多鐸之子)四世孫淳穎襲封。這位生前叱吒風雲、死後被誣為叛逆的攝政王,最後的諡號是「忠」。命運似乎跟多爾袞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
轉眼又是一年,乾隆四十四年(1779年)的新年剛過,弘曆乘興出遊,來到了紫禁城東面的普度寺。車駕停駐在山門前,弘曆下車步行,和珅隨侍左右。
「主子,這裡就是當年的睿王府了。多爾袞貴為皇父攝政王,這王府也是氣象不凡,遠非一般的親王府可比。」和珅仰望著建築在一丈多高的地基上的王府舊址,嘖嘖讚歎。
弘曆點點頭,沿著山門的臺階拾級而上。穿過山門,筆直的甬道直通大殿。雖然歷經百年滄桑,王府當年的盛況仍然依稀可辨。在蒼松翠柏的掩映下,重樓高閣、雕樑畫棟若隱若現,色彩鮮豔的琉璃瓦經歷了多年的風吹雨打,明亮如初,在早春和煦的陽光下泛著晶瑩的光澤。由於皇帝的到來,普度寺周圍戒備森嚴,寺中看不到一個香客,只有戰戰兢兢、畢恭畢敬的喇嘛們在迎候弘曆一行。
弘曆沿著甬道緩緩地走向大殿,寺院中祥和的氛圍讓他感受到難得的輕鬆自在,一臉的平靜。松柏的枝條在微風中搖曳著,沙沙作響,讓整座普度寺顯得更加靜謐。和珅又找到了一個賣弄學問的機會,將這座寺廟的歷史變遷、趣聞軼事娓娓道來。
「這裡本是前明的東宮,是太子居住的地方。後來,土木堡之變中,明英宗成了蒙古瓦剌部的俘虜。于謙擁立景泰帝,拒絕瓦剌部以明英宗相要挾。瓦剌部無奈,將明英宗送還,景泰帝尊明英宗為太上皇,將他軟禁在這裡。景泰帝病危時,明英宗乘機奪回了帝位,又把景泰帝拘禁在此。」
「因果迴圈,世事無常!」弘曆饒有興味地插了一句話。
和珅見皇上興致好,更加來勁了。「睿親王領兵入關後,迎世祖定都北京。他把自己的攝政王府建在這裡,據說王府總共佔地四百多畝,規格仿照皇宮,現在的普度寺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而已。有四座大殿,窮工極巧,富麗堂皇。大殿之外的樓閣屋舍數以千計,整座王府就像一座迷宮,旁人進來之後,如果沒人引導的話就會迷失其中。民間有這樣的傳說,建造王府的木石都是採自閩贛,輾轉千里運到北京。粉刷和繪製彩畫時耗費顏料九千六百桶,油漆十萬斤,歷經三年才建造完成。」
「順治八年,多爾袞獲罪後,江西道御史楊義上過一個奏摺,上面說多爾袞的王府‘翬飛鳥革,虎踞龍蟠,不惟凌空掛斗,與帝座相同,而金碧輝煌,雕鏤奇異,尤有過之者’。看來所言不虛啊!」一百多年前一份奏摺中的話,弘曆都能信手拈來,讓以過目不忘為榮的和珅也自嘆弗如。
見和珅不再說話,弘曆把話茬接了過去,說道:「吳梅村有詩云:‘七載金滕(皇室檔案櫃)歸掌握,百僚車馬會南城(攝政王府位於皇城東南,明代被稱為小南城)。’說的就是攝政王府當年的盛況。那時,多爾袞大權獨攬,本應存放在皇宮中的‘信符’都被他收入王府,諸王、大臣都要到攝政王府聽候差遣。可惜的是,榮華富貴如過眼雲煙,睿親王被抄家、削封之後,這盛極一時的王府也荒廢了。」
說到這裡,弘曆的眼睛中掠過一絲悲傷。當了四十多年的皇帝,當年的雄心壯志已經被歲月消磨殆盡,至高無上的權力所帶來的滿足感最終被人生苦短、命運無常的虛無感所取代。他在感嘆多爾袞大起大落的命運時,不由自主地聯想到了自己。
皇帝神情中的細微變化沒有逃過和珅敏銳的眼睛。他連忙轉移話題,「聖祖爺(康熙)不忍讓偌大一座王府荒廢,就將睿王府南面的一部分改建成了‘緞匹庫’,北面建成了瑪哈噶喇廟,供奉護法神大黑天。後來主子又下旨重修寺廟,更名為‘普度寺’。‘覺海慈航’這幾個字還是您御筆親題的呢!雄健有力、圓潤天成,一看就是帝王氣象。」
君臣二人已經走到了大殿——「慈濟殿」前。幾十根硃紅色的簷柱拱衛著宏偉的大殿,大殿面闊七間,進深三間,前出抱廈三間,簷出飛椽三層,簷柱上的枋頭為木雕龍頭。弘曆將目光從自己親題的匾額轉向大殿的頂部,不禁感慨道:「攝政王府果然比皇宮尤有過之。‘金鑾寶殿’——太和殿的簷椽也只有兩層,這慈濟殿的簷椽卻有三層,還飾以龍頭。看來,睿親王身後獲罪,並不完全是宵小之徒誣告陷害,他身前確有僭越的地方。」
大殿前的走廊上捲起一股旋風,將幾枚落葉裹向天空,越飄越遠,消失在弘曆和和珅的視野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