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麼讓阿爾伯特開出通行證的?」莫妮卡問,「什麼秘密?」
「就是你知道的那件事,」他摸著鼻子說,「黨還是打壓同性戀的,是吧?」
「你勒索他?」
「對,怎麼了?」
「我不能丟下彼得。」
馬丁在莫妮卡身旁坐下,兩人都緊挨著彼得的床。他們沒敢對視彼此的眼睛。莫妮卡心亂如麻,手足無措,只聽得見自己的心跳聲。片刻後,她站起身來,「你得洗洗,彼得。我們燒點水,」她努力不讓自己的聲音出賣內心泛起的愧疚。
「他以為我是你,」輕輕的一句話,飄蕩在空氣裡,聽在心裡卻那麼不是滋味。
「阿爾伯特?是啊,他沒分清你們倆,」莫妮卡站在爐子旁邊說。
「小時候也是,」馬丁說,「我們都習慣了,是吧,弟弟?」馬丁貌似開心的假笑顯得十分做作。
「我們得給你洗洗乾淨,」莫妮卡說。
「他沒分清,」馬丁重複。
「我們現在沒那麼難分清了,」彼得嚥了下口水,喉結一上一下,「這麼說,你們倆是要逃走了。利用我的殘疾人身份。我記得奧斯卡說過,我必須在俄國人來之前帶莫妮卡離開。可是我該怎麼辦?」
「他沒辦法再弄到一張了。我試過了,真的,彼得,我盡力了。」
彼得向倒置的箱子伸過手去。
「需要幫忙嗎?」馬丁還坐在床邊。
「不需要,我就想喝點水,」說著彼得探下身子,猛地將箱子推倒,盤子、杯子和菸灰缸呼啦一聲都摔在了地上,彼得突然抓起手槍。
「彼得?」
莫妮卡從爐子邊跑過來,「彼得,你沒必要那樣,親愛的。」
彼得把槍緊緊抓在手裡,「沒必要嗎?」他眼睛充滿水霧,心痛欲絕,話說得很快,「你根本就沒試過,我聽見阿爾伯特的話了。你們要把我丟在這裡。可笑的是,我並不責怪你們。你們也別擔心,我不會讓俄國人抓住我。我傷心的是,你們利用我,我的名字,我的殘疾,作為你們離開的車票。我一直是你的陪襯,是嗎,馬丁?你還記得小時候?我們什麼時候都聽你的,你讓往東我沒往西過,你從來沒想過問問我的意見,因為在你眼裡我的意見根本不值一提。你知道,我常常想,你還有沒有良心,這麼多年了,我總算看清了,你根本就沒有良心這東西。」
「你還記得霍夫曼小姐嗎?都是你乾的,對吧?她更喜歡我,你就受不了了。所以你就復仇,舉報她,說她有反納粹思想,說了反納粹言論。我只希望她還活著,沒有因此而送了命。」
「還有那次演出。你記得吧,當然你記得。你憎恨,因為我在其中比你扮演更好的角色,雖然我只有一句臺詞。我氣憤你不敢承認是你的蓄意破壞。我捱了鞭子,你本來能救我,可是你沒有,你怎麼會救我呢?」
他的淚水把臉上的泥塵刮出一道道小溝,「我因為贏了你所以得到了莫妮卡,那是因為我的平衡性更好。你肯定痛恨極了。但我不知道你到底恨到什麼程度。你恨了多久?五年,五年半?然後她心軟了。你怎麼做到的,馬丁?讓她看到你脆弱的一面,把我們兩個合成一個人,讓他愛上你身體裡的彼得?我恨你,馬丁,到了現在我才知道我有多恨你。真是滑稽,是吧,人們看到我們外表一樣,還以為內心也一樣。但其實,我們的內心一點都不一樣。我想我們始終都在彼此憎恨,卻從來都不曾意識到。不過現在,一切都結束了,我們不用再面對這一切了。要麼我朝你開槍,要麼你出了這個門,去你的瑞士,永遠不要回來。你選哪個?說吧,馬丁,最後再告訴我一次,怎麼辦?」
「我會的。讓我走吧,讓我帶著莫妮卡離開。你知道如果我不帶她走的話,會發生什麼事情。」
「馬丁,住口,」莫妮卡大喊道,「住口,別說了。」她以為自己在吼,可話到嘴邊卻衰弱成了低低的哭腔,「我不會離開彼得。」
「雖然他說的沒錯,」彼得說,「我…想…」一陣急促的咳嗽讓他難以為繼,他一隻手捂住胸口,另一隻手握著手槍,不停地咳嗽喘氣。
莫妮卡摸了摸他的頭髮,「你還好嗎,彼得?我和你一起留下,我不離開你。」
「不行,我寧願你被馬丁帶走,也不想你落入俄國人之手。」
看著弟弟顫著雙手握住手槍,馬丁小心翼翼地站起身來,「或許你是對的,彼得,你說的每件事都是對的。我承認,我是個自私鬼,我也不想的。我承認,是我告發了霍夫曼小姐,我確實想從你身邊偷走莫妮卡,你說得沒錯。可有一件事你錯了,我不恨你,我愛你,你這傻瓜,你是我弟弟,我一直都愛你…」
「我會相信你嗎,馬丁?」
「是的,彼得,你會的。」
「或許我會。那你救救她,帶她走吧,帶她離開這兒。」
馬丁點了點頭,他俯身在弟弟額頭親了一下。
「勇敢點,」他對弟弟耳語,「你能行的。」
「彼得…求你了,」莫妮卡手繞著頭髮來回踱步。
「我幫不了你了,莫妮卡。現在只有馬丁能幫你了。求你了,快走吧。別火上澆油了。」
馬丁去了臥室,不一會兒拿了軍用帆布包出來,「我擅自主張拿了些東西,一點吃的,幾件衣服,內衣褲,不多幾件,你們不會介意吧。我們不能給人不再回來的印象,」他從桌子上抓起通行證,拿了自己的大衣和莫妮卡的大衣,「我要走了。要一天的時間才能趕上火車。莫妮卡,快點,我們這就動身。」
莫妮卡眼裡滿是淚水,咬著自己的手,低頭看著彼得。
彼得對她點了點頭,「快走吧,快。」
她靠近他,彷彿想要擁抱他,卻又停住了,她知道一旦她抱著他,她就永遠都不想再放開他了,「再見了,親愛的。」
「走,快走,快點。」
懷著滿心的痛苦和愧疚,莫妮卡跟著馬丁出了公寓,帶上了身後的門。
樓梯口他們遇到了大廈管理員榮格爾,「你們倆這是要去哪?」他問。莫妮卡低著頭,不想讓榮格爾看到她在哭。
「給我姑媽送點吃的,」馬丁回答,「她太可憐了。」
「對,那你們最好快去快回。」
外面陽光灑在滿目瘡痍的大街上,一堆堆碎石,一棟棟焦黑的房子,一幕幕被毀滅城市的慘景。人們行色慌張,昏昏沉沉,精疲力竭。樓房在燃燒,四周煙霧繚繞。「這城市毀了,」馬丁說,「快走。」他向莫妮卡伸出一隻手。她握住了。「要緊趕一小時才能到車站。」他最後又看了一眼公寓的窗戶,才帶著她離開。
他們小心翼翼地踩在碎屑和雜物上,繞過坑坑窪窪,將大廈拋在了身後。
走到半路,莫妮卡突然停下了腳步,「馬丁,我忘帶我姐姐的胸針了,我不能…」
「不行,你不能回去取了。」
她甩開他的手就往回跑。馬丁在後面叫她。可她沒停步。馬丁心裡咒罵著去追她。可揹著帆布袋,他身形笨重,被一堆磚頭絆倒在地。等他追上她的時候,兩人已經回到了公寓大廈外面。
「莫妮卡,不…」他們聽到了,裡面一聲槍響。莫妮卡抬頭看著他們的窗戶,用雙手捂住臉,淒厲地發出一聲尖叫。整個世界此刻都已靜止,一切喧囂瞬間停息,片刻後又恢復如初。莫妮卡倒在馬丁身上,她頭腦轟鳴,不知道包裹她的是種什麼陌生的感覺。
她把臉深深地埋進他的肩頭,她才知道,那是心碎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