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幾天莫妮卡都待在公寓裡,照料時有清醒的彼得。他一天不如一天,高燒不退,顯得越發蒼白瘦弱。額頭冷敷已經起不到什麼作用了。彼得昏睡時,莫妮卡就忙著打掃公寓。他們還沒斷水,但她始終保證浴盆接滿水,以防萬一。馬丁整天出門在外,她不知道他去哪,他只是每天回來睡覺。
一晚,莫妮卡被警笛聲驚醒。她翻身下床,抓起外套,奔到客房發現馬丁還沒醒來。她上前搖醒他,「馬丁,你聽,你聽…」
馬丁坐起身,聽到尖銳的警笛聲。
「他們又來了,」莫妮卡說。
馬丁揉了揉眼睛,才凌晨一點,但既然警笛響了,他也跳下床,惶恐地睜大眼睛衝到窗前。
「我們得把彼得搬到地下室去,」莫妮卡說。
兩人想把彼得抬起來,這時候警笛聲更響了,「天哪,他真重,」莫妮卡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彼得睜大眼睛,「你們要幹什麼?」
莫妮卡輕撫著他的頭髮,「哦,彼得,親愛的。空襲要來了,我們要把你搬到地下室去。」
彼得聽到警笛聲了,「不,你們倆快走。別管我了。」
「彼得,我們不能那麼做,親愛的。」
馬丁乾脆叫他起來。
「不行,我動不了。」
「起來,你這蠢貨。」
可是彼得都快哭了,他走不動,他不想走了。
他們聽到防空高射炮聲像急促的狗叫聲般響起,稍低點就是飛機的蜂鳴聲。「看在老天的份上,彼得,聽著,你愛走不走,」馬丁一邊大喊一邊對著莫妮卡伸過手去,「來,我們走。」
「什麼?我們不能丟下彼得不管。」
這次傳來炮彈落下爆炸的恐怖聲音。牆壁震顫著,電燈忽閃了幾下熄滅了。氣壓越發低了,讓人耳朵生疼。馬丁撲到了桌子底下。莫妮卡尖叫著捂住耳朵。房頂的牆皮掉了下來,地面不住地顫動。又一顆炮彈。碎玻璃濺了一地。對面的公寓樓倒了,彷彿像稻草蓋的房子般弱不禁風,只留下一堆帶火騰空而起的黑煙。彼得雙手捂著臉,毯子上都是牆皮和碎玻璃。
黑暗中馬丁和莫妮卡緊貼地面,努力互相靠攏。馬丁大喊著什麼,但莫妮卡聽不清楚,飛機、炮彈和爆炸的聲音震耳欲聾。一種深深的無力感讓她無聲地抽泣起來。她哭著撲進馬丁的雙臂之間,蜷縮在他的懷裡,害怕地顫抖著。更多的炮彈落下,她緊緊抱住馬丁的胳膊,指甲甚至嵌入到他的皮膚裡。她的心裡突然升騰起一團怒火——她恨彼得,因為他的固執,才讓他們遭受到這一切;他們會死在這裡,在這個漆黑密閉的小空間裡,嘴裡鼻子裡堵滿灰塵,耳朵都被震聾了。馬丁讓她的頭緊貼在自己胸前,用手輕撫著她的頭髮。
然後,突如其來的轟炸又突如其來地暫時停歇下來,房頂上的燈閃了幾下又亮了,將整個佈滿灰塵幾乎成了白色的房間照的通明。
「求求你,老天爺,讓他們別再來了,」她嗚咽著說道。
「我想他們走了,」馬丁下巴靠在她頭上,「你沒事吧,彼得?」他大聲喊。
彼得咳嗽著斷斷續續想說「沒事」。
他們都沒動,太害怕了,頭暈目眩也動不了。幾分鐘過去了。從破碎的玻璃窗看去,外面的城市出奇地寧靜,只有大火燃燒建築的不祥聲音,還有磚石木料崩潰坍塌的聲音。
最後終於傳來了空襲警報解除的聲音。三人鬆了口氣,馬丁和莫妮卡從地上爬起來,揉揉頭髮,拂去大塊的沙土灰塵。
莫妮卡開始給彼得收拾衛生,她用鍋盛了些浴盆裡的水,用法蘭絨給他擦洗;馬丁四周環顧著轟炸造成的損壞,「已經很幸運了,」他深思熟慮後得出的結論。
「下次別管我了,」彼得的聲音安靜而粗糙,「我快死了…」
「彼得…」
「我自己知道。但你們必須要活著。拜託,下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