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回去了。」
「你說什麼?」
兩人回到公寓,在貼著暗淡牆紙、鋪著油布地面的廚房裡,面對面坐在桌前,桌上放著一對空盤子和兩個推到一邊的馬克杯。彼得還在客廳裡睡著。馬丁抬頭看著莫妮卡,凝視著她說,「我說我不回去了,不回我的營隊去了。」
她想說什麼,可一時卻沒明白他什麼意思。
「不管你怎麼想,別人怎麼想,叫我叛徒也好,懦夫也罷,我都不在乎。我幹過壞事,莫妮卡,我並不以之為榮,我知道我一輩子都會揹負這份罪過。還沒到前線時,中途什麼地方,你想象不到的不毛之地,天寒地凍的地方,我當著戰友們的面射殺了一個母親和她未成年的女兒,戰友們的眼神…說是不正常,不如說是默許贊同。」
「別說了,求你了,馬丁。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我不想聽。」
「因為我以為我為了你,為了大家,為了祖國,為了民族才上的戰場。我隊伍裡的年輕人,一個個在我眼前倒下。我知道死不過是時間早晚的問題。我們說我們能活多少多少年,但在那裡,我是數著日子活下來的,之後隨著戰事吃緊,就按小時計算了。就從那時起,我明白了。我們不是德國的未來,我們只是炮灰。是有中尉、少校、上校出征,沒錯,可他們去了就是發號施令,撤退轉移。他們知道自己怎麼回事,我們也不傻,我們心知肚明。如果我再回去,就永遠沒命回來見你了,莫妮卡,」他停下去摸他的口袋,用顫抖的手點了根菸,吐出一串菸圈,看著眼圈消散在空氣裡,「一年前,我中彈了,子彈打到了小腿肌肉上。傷得不重,不過也夠讓我轉移了。我當時心裡暗自慶幸。我被派到一個營裡去站崗。身體恢復後,這份差事很輕鬆。那是個猶太營。也有其他人,不過多數都是猶太人。」
「就像集中營?」
「不像,情況比那更惡劣,惡劣多了。」
「惡劣?」
他搖了搖頭,莫妮卡心下一驚,他在哭。
「他們都被殺了,成百上千人,每天都是。」
「猶太人?」
「毒氣。他們用毒氣。」
「毒氣?他們怎麼能…?我不明白。」
「我親眼看見的,莫妮卡。親眼。」
「為什麼?他們為什麼…我不相信你說的。」
他突然一拳砸在桌子上。盤子和杯子都震得跳了起來。「你不相信我?」他大喊道,「你以為我在胡編亂造?」
「求你了,馬丁,求你告訴我這都不是真的。」
「我不回去了,莫妮卡。我不能回去了。」
「你不能不回去。他們會處決你的。」
「我回去也是死。反正免不了一死。」
「你可以逃。」
「我知道。我還知道有個人能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