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妮卡想,真是奇妙,對一個人一生的瞭解怎麼會在一夜之間發生改變。此前她從沒想過馬丁的裝腔作勢可能僅僅是他外表掩蓋下真實內心的一層偽裝。但是昨天,在公園裡,她才發現那個真正的他,真正的馬丁。雙胞胎比她想的還要相似。彼得把親切友好表露在外,而馬丁卻把它深藏在虛張聲勢之下——但絲毫不少。她心情好了起來,但沒過多久她又無法釋懷了。她知道這一系列情緒變化的原因——彼得的性格和他的長相雖然會慢慢淡去,但都可以活在哥哥的身體裡,但這也意味著,通過馬丁,彼得就可以被取代。
彼得身體衰弱得很快,不過還會有清醒說話的時間,但這樣的時間卻越來越難得。她儘量為他取暖,讓他進食,為他擦洗,握著他的手。其他時間,她就打掃衛生,仍然四處尋找醫生,排隊領救濟,尋找燃料。
馬丁也隨和地和她漫無目的地穿過街道小巷。似乎昨天的坦誠耗盡了他全身的力氣。他氣焰全無。他們默默走著,似乎穿越了整個城市,都鼓不起勇氣談論公園裡發生的事,也想不出其他話題。
越來越多的咖啡館重新開張了,員工正在清理碎玻璃和雜物,他們抖掉桌布上的灰塵,擦洗櫃檯和機器,換了碎掉的燈泡。人們看到迴歸正常生活的一絲希望,滿心感激地聚集在供應半價咖啡的咖啡館裡。莫妮卡和馬丁坐在俾斯麥咖啡館裡,牆壁被煙燻黃了,低低的屋頂令人窒息。他們並排坐在靠近門口的一張小桌子旁,品著咖啡歇著腳,享受著片刻的溫暖。他們後面,人們進進出出,不斷有人經過他們桌旁,不斷傳來歡快的低語聲,甚至還有笑聲,伴著咖啡和菸草味在咖啡館裡飄蕩。
莫妮卡看著馬丁,馬丁縮著肩膀盯著眼前的咖啡。她想伸手拍拍他,安慰安慰他,可又拿不定主意。他真好看,她想,他比以前更帥了,而且再也沒誰和他長得一樣了。
馬丁伸手拿過糖碗,往他的咖啡裡又加了一勺糖,「那個胸針是什麼?」他問道。
「哦,這個,」她低頭看看別在大衣上的玫瑰胸針,「是我姐姐的,我很喜歡它,有時候戴著。」
「你知道,」他攪著咖啡說,「昨天你提起鋼絲繩比賽的時候感覺很奇怪。你在乎誰贏嗎?」
莫妮卡陷入了對往事的追憶,「對,我想讓彼得贏。」
「為什麼?」
「不知道。可能因為彼得更好相處。對不起,聽起來真蠢。」
馬丁笑了,「不,我想我懂你的意思。我想那時候我們倆都愛著你。」
莫妮卡羞澀地笑了,「也或許是我愛著你們兩個。」
「或許你現在還是。」
他的話令她震驚,不只是因為他太放肆,還因為他的話過於準確,「不,」她低聲說,「我不是的,這樣不對,我…」
他用吻截住了她的話,那麼自然,那麼無辜。她卻退卻了。這樣不對,像她說過的,這樣一點都不對。桌下,他握起她的手,她想要逃,逃離這兩兄弟,馬丁和他弟弟。可她知道,她做不到——現在做不到,永遠都做不到。她靠近他,依偎著他,感受著他給的溫度。他伸手摟住她,她心中暖得發顫。她想溺死在他的親吻裡,仍由世界一切喧囂隨風。這個男人,美麗的男人,屬於她。是他,馬丁,一直都是他,那個令人心神盪漾的男人,那個眼裡燃著愛火的男人。哦,彼得,對不起,我不想失去你。她愛他們兩個,她不想這樣,但她此刻才知道她多麼深愛著這兩個男人。馬丁說得對,她一直都愛著,也會一直愛下去——馬丁和彼得,迷人的雙胞胎,她誰也不想失去,沒有他們、沒有彼得、沒有馬丁、沒有任何一個她都活不下去。她吻他。別離開我,她想,吻我,一直吻下去。「不要,馬丁,不要。」
「不要什麼?」
「不要你也離開我。」
他們相擁著往回走。依偎在他懷裡,她想讓世界就這樣凝固,她不想再回去面對彼得。她不想滿腦子都想彼得,她拼命想沉浸在馬丁的氣息和味道里,可是彼得的臉卻始終縈繞在她的腦海中不願離去。但那張臉卻不是她想要記起的彼得的模樣,而是現在獨屬於馬丁的面容,一張由裡到外不斷被蠶噬的瘦削的臉。
人行道上到處都是鬆動的石頭和磚塊;莫妮卡被絆倒了,馬丁扶她起來。他們相顧無言,只剩親吻,世間一切再與他們無關,路人、話語聲、卡車隆隆聲、賣報聲都已淡去。
「我的天哪,」馬丁突然大叫,「是阿爾伯特。」
「誰是阿爾伯特?」
「你不記得了?湯米的朋友,你知道的…」
她看到一個雙手插兜的男人朝著他們的方向跑過來。是,她想起來了——想起為希特勒慶生那天,馬丁從身後拿出可口可樂的時候,他們無意中看到在咖啡館後面這傢伙正在親吻另一個男孩。他嘴裡說著抱歉,差點撞上他們。
「你好,阿爾伯特,」馬丁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