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妮卡一心一意照顧彼得,幾天都沒出門了。彼得一動不動地躺著,一天不如一天。莫妮卡哭幹了眼淚。馬丁經常出去找點食物和取暖的燃料回來。最後她再也受不了了,她想出去透透氣,想逃離那間令人窒息的小黑屋子。
莫妮卡和馬丁一起出去散步,他們呆呆地看著城裡的一片狼藉,偶爾停在牆壁或商鋪門前讀一讀貼在上面一層摞一層的報紙。太陽透過雲層投下微弱的光芒,人們出來在大街上打探訊息,都想知道他們的未來何去何從。個別樂觀主義者互相拍拍後背說,德國不會敗;她想反駁,告訴他們最終的勝利遙遙無期;不過,多數人都搖著頭膽怯地說,俄國勝算大,卻都不敢大聲張揚——失敗主義言論會帶來慘痛的後果。他們看到郵局外面排著長隊,人們都在等著取他們的救命錢。兩人極不情願地排在了隊尾。兩小時後,兩人都銷了戶,兜裡揣著賬戶裡最後取出的一點錢離開了郵局。
沒有哪條街裡沒有屍體,都像雕塑般躺在灰塵裡,有些上面還撒了石灰來掩蓋刺鼻的味道。人們用手捂著嘴,一具一具地跨過去,一件一件地揭開大衣,翻找著自己親人的骸骨。
馬丁提議去公園走走,莫妮卡馬上同意了,她懶得去想。看到三個小孩騰開一張條椅,馬丁馬上跑過去佔住。莫妮卡跟上去,很樂意地坐下。他們靜靜坐著,看著一個爸爸在和兩個兒子踢足球,爸爸時不時假裝輸球,換來兩個兒子興奮的尖叫聲。馬丁笑了,莫妮卡也勉強笑了笑。
「他要死了,你知道的。」
「彼得?」她看他垂下眼皮,摳著大衣上的一粒釦子,「對,我知道,」最後他說。
「可是…」
「說下去。」
「你好像一點也不在乎。」
馬丁坐直身子側臉看著她,「你不該這麼說我,我在乎,可…」他又垮在條椅上,「我真的在乎,莫妮卡,我非常非常在乎;他是我弟弟,我想他。可我太沒用了,我沒辦法幫他,我們誰都沒辦法幫他。」
一個孩子去追球的時候不小心摔倒了。他先是不知所措,一動不動地躺在草地上,一反應過來馬上爆發出刺耳的哭嚎聲。他爸爸跑過去雙手抱起他,臉湊到孩子臉上,慈愛地安撫著他。
「你真的想他?」
「真的。」
「我也是。」
「我想和他道歉,為這麼多年我沒好好對他向他道歉,」他語速很快,卻突然停頓下來,雙眼望著天空,陷入沉思,「真是奇怪,是吧,等你知道珍惜的時候,卻已經來不及了。」
「是,我懂。」
「我是說,我們一起長大,他總在身邊,我們一起回到柏林,我們一直生活在一起。他一直都是我生活中的一部分。可是天都知道,不僅如此,他還是我生命的一部分。常聽人們說起雙胞胎的種種,原來都是真的。我此前從沒想過,事實卻再清楚不過了。馬丁和彼得,形影不離的雙胞胎。可是突然間,他就不在了,就躺在那個破洞裡,仍由感染吞噬他的生命。我卻不知所措,無所事事。可我生命的一部分正在死去,不管我怎麼做都沒辦法改變。真的,我真的好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