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無情醫院

仇敵兄弟 魯伯特·考利 第1頁,共1頁

「莫妮卡,我叫莫妮卡。這重要嗎?」

「受傷的不是她,是我弟弟,」馬丁補充說。

走廊裡擠滿了人,兩個擔架員抬著一副擔架正要穿過人群,擔架上面的小女孩痛苦地蜷縮在毯子底下,「讓一讓,」他們大喊著左歪右拐地想要過去。不知從哪傳來的哀嚎聲聲聲入耳。醫生捋了捋他的山羊鬍子,「你們也看到了,我們這裡有多忙。我走不開的。」

「可是他疼得動不了,」莫妮卡耐著性子說。

「那我們就沒辦法了。現在還請你們見諒…」他把筆記板夾在腋下轉身就要離開。

莫妮卡和馬丁對視了一眼。馬丁聳了聳肩,很明顯他是準備接受醫生剛說的話。可莫妮卡不行。她繞開一個拄著柺杖的病號和靠牆坐在地上互相撫慰著無聲抽泣的兩個女人,一路小跑著去追醫生,「請您告訴我,我還能怎麼辦?他會死掉的。」

「聽著,小姑娘,我不知道還能和你說些什麼。醫院人滿為患,一半的醫務人員都不見了,我三天都沒閤眼了。我們什麼藥都沒了,抗生素、麻醉劑、消毒水,能想到的什麼藥都沒了。我們做手術都沒有麻藥,治好一個又會進來五個。你現在讓我離開這兒晃悠兩公里去看你的男朋友,然後再晃悠兩公里回來。我離開的這段時間裡,可能會有二十個人丟掉他們的小命。我很抱歉,但我真的沒有辦法,你想讓我怎麼辦?」

莫妮卡知道她回答不上來。醫生盯著一時沉默的她。又有幾個人經過。旁邊那兩個滿臉是淚的女人互相依靠著。醫生又捋了捋他的山羊鬍子,瞟了她一眼,示意這次別再跟著他了。她確實沒再跟上去。

馬丁拉住她的手,「我們盡力了。」

她甩掉他的手,「是我,沒有我們,我可沒聽見你說什麼。」

「哦,行了,莫妮卡,看看這地方。醫生說得沒錯,你也知道他是對的。」

「那我們該怎麼辦?」

「回去照顧他,讓他暖和點,讓他振作起來。我去找藥劑師什麼的。」

又有兩個擔架員匆匆奔過。莫妮卡和馬丁緊貼牆壁給他們讓路。這次,擔架上躺著一箇中年男子,腿被炸飛了,只剩下血肉模糊的一段褲腿。

莫妮卡看夠了,「走吧,」她說,「我們走。」

*

彼得覺得彷彿有人按著一摞磚塊壓在他的側臉上,沒有一時的鬆懈,痛苦一直伴他左右。間或一陣疼痛發作,讓他精疲力竭,提心吊膽。他用舌頭試著舔舔,嘴裡右顎好像有個形狀不規則的洞,讓他十分擔心。雖然還能說話,但非常費勁。吞嚥時疼痛加劇。他還沒吃東西,只用馬丁在炸成廢墟的咖啡館裡找到的吸管喝了點水。他好害怕,害怕接下來的事,他怎麼才能去醫院;害怕他要遭受的疼痛,和他會成什麼模樣。幾個小時以來,他一直仰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海裡一遍遍地排演著即將發生的事情,但他已經無力籌劃,他不能指望任何人。僅僅幾秒,他切實的人生就已面目全非。一切都回不去了。

他環顧四周,感覺自己彷彿被囚禁在客廳裡,而客廳又隨時會倒塌把他埋在下面。沒有光,窗戶上沒有玻璃,到處都是粉末、雪樣的塵埃。他躺在一張落滿白灰的床上,蓋著補丁摞補丁的被子。床肯定是馬丁從次臥里弄出來的,一隻倒立的箱子當了床頭櫃,上面什麼也沒有,只有幾根蠟燭、半包香菸、一盒火柴和下面藏著的一把左輪手槍——怕俄國人來,以防萬一,奧斯卡說過。床邊放著一隻當便盆用的瓶子和一把空椅子框,坐墊碎了。窗簾橫杆掉到了一側,上面原來藍色的窗簾如今已經破破爛爛滿是灰塵。壁爐臺塌了,各種裝飾品在壁爐前堆成一堆。壁畫歪歪斜斜,大塊大塊的磚從牆上掉下來,嵌進了鋪著地毯的地板裡。目之所及,到處都是玻璃碎屑和灰塵。

此刻,各種生理需求如狼似虎地向彼得襲來,雖然都不迫切,但集中形成了一股無以抵擋的不適和自憐情緒——便意、飢餓、口渴、寒冷,最厲害的是疼痛,那種抓心撓肝久不消退的疼痛。在這一切的折磨之下,潛藏著他內心的渴望,他渴望知道莫妮卡去了哪裡,她在幹什麼,是不是和馬丁在一起?

馬丁。再也沒人分不清楚他們倆了。再也不用依靠一顆痣和幾點雀斑來區分他們倆了。現在他們之間的差別簡直是天差地別,猶如美男和野獸。他,彼得,心地善良生性寬容的他生著野獸的容貌,令人毛骨悚然。但不管怎麼樣,他以前的樣子還是非常英俊,值得豔羨的。他知道,在他的餘生,每當看到馬丁,都不會覺得那是雙胞胎哥哥的臉,而是自己本來應該有的面容。他知道,不管發生什麼,一旦戰爭結束,他都必須遠走,徹底擺脫他的另一半自己,假裝他從未存在過。他無法忍受看著坐在房間另一側的自己,擁著看都不看他一眼的漂亮女孩,享受著本該屬於他的生活。

一大片光撒進了房間,帶回一個熟悉的聲音。是她回來了。求你了,老天爺,讓她帶救兵回來,幫他擺脫痛苦吧。

「彼得,」她踩在碎玻璃和磚塊上。

彼得想對她笑笑,都不能如願。內心深處一個聲音告訴他,他再也笑不出來了。

「彼得,」她的聲音中充滿了同情和擔憂,還有他能聽出她在極力抑制的那種情感,憐憫。她坐在沒有坐墊的椅子上,抓住他的一隻手輕輕撫摸著,「哦,彼得,我們去找過了,可是沒人能來。」她把山羊鬍子醫生、人滿為患的醫院走廊和缺醫少藥的情況都告訴了他。

「不過馬丁還在外面找人幫忙呢,」她提高聲音強作樂觀地說,「你瞭解馬丁,他會找人來的。」

對,彼得想,他了解馬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