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春天,戰爭爆發六個月後,十七歲的彼得和哥哥同道返城。德軍對波蘭提出國家主權要求,與此同時,雙胞胎在城裡定居下來,開始了他們的城市生活。媽媽留在了農村,她已經習慣了鄉村生活和更加沉默寡言的丈夫。來復槍走火那次,正如馬丁所願,讓爸爸斂了性子,但兄弟倆誰都不想念他,一點都不。回到出生的城市,他們感慨萬千,彼此擁抱在了一起。兄弟倆從不曾如此這般親密,他們沉浸在城市生活的興奮當中。末日預言家預言,城市也會遭到轟炸,但結果沒有,這裡很安全——赫爾曼•戈林做了保證,這對他們來說就足夠了。「但凡有一顆炮彈落到德國,」納粹德國空軍首領宣佈,「你們就叫我邁耶。」兩個月後,莫妮卡也來了,她報的舞蹈班比兄弟倆的工程設計課程有意思多了。和她再續舊情令彼得欣喜萬分,同時,他也覺察到他和哥哥之間的關係發生了變化,有什麼東西在不經意間溜走了。
他們同住在城市東部市郊的一套公寓裡。一切都很順利——太順利了。他們都知道好景不長,戰亂時期他們這樣過於安逸了。果然,四個月後,1940年的夏天,雙胞胎收到了徵兵函,命令他們在規定時間內到徵兵總部報到。他們按時去報到,彼得卻當即被遣返回家。爸爸打的那槍給他留下了終生殘疾。他悻悻然回到家,不知道該慶幸還是慚愧。莫妮卡怎麼反應都於事無補。「他們肯定會給你找點什麼乾的,」她安慰道。與此同時,馬丁輕鬆通過了身體精神健康檢查——他畢竟以前是希特勒青年團的團員,還服過兩年兵役,十八歲身體健康年輕氣盛,沒理由不去參軍。莫妮卡的舞蹈學校也倒閉了,現在她是一所小學的老師,彼得成了一家國企軍工廠的經理助理。
一個陽光明媚的秋日下午,彼得和奧斯卡每人拿了一條麵包、一些蔬菜和一顆檸檬——他們排了幾小時隊才買到的水果——走在回家的路上。「振作點,」奧斯卡說,「已經很不錯了。」
彼得皺了皺眉頭,「沒覺得。」
奧斯卡和往日一樣,戴著他的羊皮帽,兩邊護耳拉緊綁在下巴下面,穿一件深紅色大衣。他近乎兩米的大高個讓他在眾人當中鶴立雞群。
他們回家經過遇襲街道,沿途滿目瘡痍,一片狼藉——到處破房爛瓦,斷壁殘垣,街燈柱斷了,電車軌癱了,玻璃碎了一地,碎石破磚遍地都是。兩個老人拄著柺杖坐在路邊一個翻倒的板條箱上,衣服又髒又破,鞋子已經看不出原色。奧斯卡苦笑道,「看看他們,過不了幾年,你和你哥也就那個樣子了。」他們旁邊一輛車已經燒得焦黑。
他們住的公寓大廈在凱撒大街上,大體上又一次躲過了炮彈的轟炸。彼得很難相信,在這樣的轟炸下,它竟能倖免於難,像榮格爾說的,除了房頂、表皮有點破損外,它幾乎好好的,而旁邊的幾棟樓早就面目全非了。
彼得請奧斯卡進去坐坐。但奧斯卡拒絕了,說他還有事要辦。
「你能有什麼事?」彼得疑惑。
「睡覺。」
彼得回到空蕩蕩的公寓,簡單洗漱了一下。浴盆裡儲滿了水,以備斷水時的不時之需。他也像奧斯卡說的那樣,躺在沙發上睡著了。
突然敲門聲大作。不可能是莫妮卡,她拿了肉票出去買肉去了,她有鑰匙。彼得掙扎著站起來,揉了揉左腿膝蓋上方那處令他無法忘懷的槍傷。敲門聲又一次響起。「來了,」他回道。睡了多久,他不知道。還不到午飯時間,百葉窗透進的陽光映照得到處都是灰塵。
他邊去開門邊想,肯定是榮格爾先生,他是大廈管理員,是每家每戶的常客。
好一會兒他才反應過來——一個穿著長大衣的軍人站在門口,肩上扛著看來很重的帆布袋,一根手指勾住頭盔的繩子,頭盔晃盪在大腿一側。彼得一時間迷惑了,「你是…」
「你好,彼得。」
他心如猛錘轟擊。聽著沒錯,就是他。「我的天哪,我都認不出你了。」
「我也很高興見到你,」他輕聲說。
「老天爺,你…你怎麼會來?」
「不想請我進去嗎?」
「怎麼會?想,當然想,快,快進來。」
彼得握著門把手站在門口,看著哥哥筋疲力盡地進了門,丟了頭盔,從肩上溜下帆布袋,扯掉大衣,都堆在地板上,而他整個人栽進了沙發裡,「天哪,我快累死了。有沒有咖啡?」
「代用咖啡行嗎?」
「行,」他嘟囔著用一隻手在沙發扶手上撐著頭。
看著哥哥,彼得突然有點難為情,他慌忙在鍋裡填滿水,開了煤氣。燒水期間,他從地上撿起哥哥的東西,掛在衣帽架上。哥哥的大衣很重,上面沾滿了幹泥巴。什麼都發臭了,連帆布袋都很難聞。之後,彼得洗了洗手,希望沒被哥哥看見。馬丁顯得很老,眼睛黯淡無神,臉上毫無表情,只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和順及深深的倦意。
「沒想到你們還住在這裡,」馬丁沒抬頭,「我看到整條街都在冒煙,整座城市都毀了。」
「你這是休假?」彼得話已出口又擔心自己口氣不像詢問,而像是責問。他想起沒見哥哥已經三載有餘了,從1942年哥哥開赴東線以後就再也沒見了。再往前幾年,是他和莫妮卡送馬丁去的法國,當時他穿著德國國防軍的新軍裝。
「對,十天。整整十天呢。喪假,」他撓了撓頭。
「誰的喪假?」
「我跟他們說,我媽去世了。」
彼得努力抑制住自己想說什麼的衝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