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擠滿了人,彼得估計大概能有一百人。摩肩接踵,動彈不得。低頂灰牆和沙袋堵住的窗戶更加深了整個房間的幽閉恐懼感。有人在不停地絮絮叨叨,偶爾被抱怨或懇求聲打斷,「你踩到我的腳了,白痴。」「弗雷德里希?我的弗雷德里希在哪?」地下室油燈搖曳,燈油味混著汙濁的空氣和汗臭味,彷彿隨著低沉的房頂壓了下來,令人幾乎窒息。彼得想掉個頭,卻不是要忍受樓上鄰居鬢須斑白的紳士曼恩先生嘴裡散發出來的洋蔥味;就是要遭遇樓下鄰居一米八二的瘦長臉老朋友奧斯卡的腋窩汗臭味。外圍僅有的幾張椅子都坐滿了老年人。其中一位老人正戴著半月形的眼鏡在聚精會神地讀書。彼得看到莫妮卡了,卻沒法擠到她身邊去。她虛弱地朝他笑了笑。警笛響起時他們正在睡覺。他們在迷迷糊糊半睡半醒間安靜利落地套上便袍,隨著大批疲倦的撤退人流湧入地下室,沿臺階向下人越來越多。地下室裡沒有時間的概念。彼得漫不經心地聽著人們抱怨睡眠不足,抱怨為了趕上上班的火車五點就得起床。他理解他們的感受,但哪怕就破例一回饒了他和莫妮卡吧——明天可是星期日啊。「大家別擔心,」另一頭門口的大廈管理員榮格爾大喊道,「我們在這裡就像在家裡一樣安全。」
「一派胡言,白痴」,人群中立刻有人回應。
「誰說的?」
奧斯卡自顧自大笑著說,「像在家一樣安全,哈哈哈。」
大家能聽到高射炮和防空炮在開火,「打倒他們!」榮格爾大喊。
很多人都穿著便袍,都不想搖頭,公開反對榮格爾會被誤讀成失敗主義,可是高射炮和大家都知道即將要面對的英國炮彈火力比起來實在是微不足道。果然,沒過多久就聽到接二連三的爆炸聲。「還遠著呢,」奧斯卡用口型說。
可遠不了多少,彼得想。
他感到地下室裡氣氛愈發緊張起來,人們像驚弓之鳥一樣在炮火猛攻下勉強支撐。一個不到十六歲的女孩使勁忍著不哭出聲來,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打溼了她稚嫩的面龐;旁邊裹著頭巾的婦女,可能是她媽媽,她滿臉通紅,汗流浹背,手中不停地畫著十字;另一位媽媽緊緊抱著懷裡的嬰兒,嬰兒身上裹著毯子,身後她丈夫雙手環住她的肩膀,臉貼著她在低聲說著什麼。可能在安慰鼓勵她吧,她勉強笑了笑。炮彈聲越發近了,年輕女孩哭得更厲害了。「別哭了,」是魯德爾太太熟悉的聲音,她是本區最熱心的納粹,和她的熱心不相上下,她丈夫趾高氣揚到令人作嘔的程度,他正在東線為我們和祖國戰鬥。魯德爾太太四十有餘,外衣上從來都少不了十字墜飾,從來都不會不塗大紅口紅,從來沒人聽她說過半句除了讚美元首和黨國以外順耳的話。「沒什麼好擔心的,」她接著說,「你還來不及反應就過去了。」
雖然地下室防爆,但每每炮彈落下,地下室還是震顫不已,灰泥掉落,粉塵四起,燈影閃爍。大家本能地捂住耳朵儘量閃避。
「老天爺可憐可憐我們吧,」旁邊一個聲音說。人們或賭咒發誓,或對著房頂揮舞拳頭,或低聲啜泣。嬰兒開始大聲啼哭,媽媽親著他的額頭,想讓他安靜下來。
「能不能別讓那小鬼哭了?」
孩子爸爸轉身想看看誰在說話。
更多炮彈落下。
「我們還要再這樣忍受多少個月?」佈施太太小聲問,她是麵包房的寡婦,隔著走廊住在彼得和莫妮卡對面。
魯德爾太太聽到了。她提高嗓門想蓋過外面一刻不斷的隆隆聲,「會結束的,別擔心啦。我們不會有事的。元首很清楚他在做什麼。」
奧斯卡從肋間輕推了彼得一下,「真希望他能抓緊時間趕緊幹完。」
「你什麼意思,奧斯卡?」魯德爾太太問。
「啊?我和彼得說話呢,我們絕對相信元首會保護我們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