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道弗斯和馬丁一時呆若木雞,兩人大張著嘴,來復槍仍躺在阿道弗斯丟下的地方。彼得側身蜷縮在地上,雙手抱著大腿,指縫間鮮血直冒。他的腿在不住顫抖,小臉因痛苦而扭曲,白如死灰。
阿道弗斯和馬丁互相對視一眼,在彼此臉上讀到了自己心中的恐懼,他們用目光互相詢問對方此刻難決的答案。彼得嘴裡開始發出奇怪的哽咽和絕望的慘哼聲。阿道弗斯大喊著撲倒在兒子身上,「彼得,彼得,哦,蒼天啊,幫幫我。」
馬丁突然醒悟過來,迅速從頭上脫下襯衫。
「你要幹什麼?」爸爸微弱地顫聲問道。
「做個繃帶,」但馬丁卻碰到一個難題——怎麼能掰開弟弟的手,綁上止血帶,「爸爸,幫我一下,」他尖聲叫道。
阿道弗斯努力想一根一根掰開彼得此刻如鋼鑄般緊鉗著大腿的手指,卻發現自己的手指片刻間已浸滿了鮮血,兒子的呻吟聲愈發痛苦。「我不行。」
「我們必須行。」
「那你來啊。」
馬丁試著想從手腕上拉開。黏熱的血液如注奔流。痛苦的嚎叫令他震驚,弟弟大張著嘴,馬丁覺得這嚎叫聲能震塌森林。現在弟弟的腿劇烈地顫抖著,一大攤血凝固在旁邊的幹樹葉上。阿道弗斯覺得自己越來越虛弱,他的心臟狂跳不止,杜絕了他的一切思考。彼得的慘叫聲似乎穿透了他的大腦,讓他感覺彷彿是發自自己內心的哀嚎。他想跑,隱沒在森林深處,假裝自己從不曾來過,假裝這是別人的噩夢,和他沒有關係。「他會失血過多死掉的,」他大喊,「我們沒辦法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們必須想辦法,」馬丁眼裡噙滿了淚水,「我去找人。」
「快去,孩子,快。」
彼得不再大叫,只是在不斷痛苦地呻吟,爸爸在沮喪地小聲嗚咽。彼得的大腿到處是血,他染紅的雙手死死地按住匆忙包紮的傷口。這時彼得睜開雙眼,直盯著阿道弗斯,「爸爸,救我…」然後又閉上眼哀嚎起來。
「快點,孩子!」
馬丁從不知道自己能跑這麼快。樹木在他兩側飛過,他彷彿腳不沾地御風飛行。他衝下平緩的坡道,到坡底沒剎住,連滾帶滑摔倒在樹葉堆裡。他忍痛爬起來,喘著粗氣,四周一片靜謐,只剩下他的呼吸聲,和他的心跳聲。他擦了擦額頭,發現渾身已經汗透。我得快點,得再快點。
他還要跑過麥田才能回到村子,這鬼地方,爸爸說的沒錯。沒法再快了,但他還在跑,懷揣著胸膛裡的喧鬧,一路的心跳似乎要壓倒他。
眼前搖搖晃晃地能看見村子了——白灰平房扛著曬乾的茅草頂棚。遠處傳來狗叫聲和村裡那臺拖拉機的突突聲。他雙腿像是灌了鉛,上氣不接下氣。森林當中的一幕幕又浮上心頭——爸爸煞白的臉,硃紅色的血跡,顫抖的腿,淡淡的煙火味。他一邊重新加速跑進村子,一邊在心裡組織語言,想怎麼把這個噩耗告訴媽媽。
他決定直接去村裡人多的兩個咖啡館。現在是週日午飯時間,他想的沒錯,咖啡館外面的座位都滿著。至少現在,他去的話,再沒人會竊竊私語「看那個共產黨人的一個兒子來了。」他們現在都認識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