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元首,我們是如此地愛戴您;哦,慈悲睿智的您。我們的元首,我們是如此地仰慕您;哦,和藹可親的您。馬丁和彼得的歌聲發自肺腑,和全校一百多個小學生和老師一起,在圍牆圍起的校園裡,在烈日暴曬下,立正歌唱。這對孩子們來說,是少有的可以毫無顧忌聲嘶力竭引吭高歌的難得機會。唱完元首慈悲睿智的讚歌後,孩子們又唱了《霍斯特•威賽爾之歌》和謳歌黨的各種讚歌。要是彼得探頭向左看,就能看到莫妮卡,她的頭髮用紅絲帶向後紮起,和她的頭巾很配。
「謝謝,孩子們,」曼斯坦因先生說道。等孩子們安靜下來後,他用他那雙父親般的鷹眼注視著這群學生,他們的白襯衫在陽光下更加刺眼。「我們現在開始起誓,」彼得能聽到大家集體無聲的抱怨,「右手放在心口,跟我念…親愛的元首,請傾聽我對您至死不渝的誓言。」
親愛的元首,請傾聽我對您至死不渝的誓言…
「我向您發誓,偉大英明的領袖,為著德意志帝國,我驕傲地對您起誓…我將奉獻我的生命、我的學識和我的未來…為了國家社會主義,為了自由而奮鬥,永不叛國,永不叛黨…」
永不叛國,永不叛黨…
彼得手放在胸口,又側身看去,這次,他遇到了莫妮卡的目光,和她的一抹燦笑。
曼斯坦因先生聲如洪鐘,清晰明亮,又領讀了大段誓言,聲音迴盪在校園裡;孩子們跟著,一百多個稚嫩的聲音,在炎炎烈日下交織出一曲平淡的讚歌。終於能坐下了,彼得盼望能有再次唱歌的機會,好除去他的滿腦子混沌,恢復他的清明神智。
「好了,」校長說,「可以坐下了。」
「早坐下了,」馬丁喘著氣咕噥道。
「今天,我要宣佈一個令人悲痛的訊息,」曼斯坦因先生大聲說道,這一句話足以再次凝聚起孩子們的注意力。
「來了,」馬丁小聲嘀咕。
「現在通知你們,我們發現我們當中有人惡語中傷了我們的國家領導人。好在我們有個最忠誠的學生用他敏銳的雙耳讓她為她的誹謗之辭付出了代價。這個人竟然是我們的一名教員,我個人感到非常生氣。作為負責管理孩子們的成年人,我們有責任為了教育、福利和未來以身作則。同樣,我也倍感欣慰,感謝全校學生全體自願簽署了請求判處同類案件最重刑罰的請願書。霍夫曼小姐已被停職,很快將由上級主管部門決定她的命運如何。讓我們期待他們能考慮我們的簽名請願。也讓我們共同期待她能主動服刑,積極反省,改過自新。你們可能會覺得奇怪,霍夫曼小姐還和我們在一起。我已代表她,請示上級,批准給霍夫曼小姐今天在這裡發言的機會。大家可以繼續坐著,但要絕對保持安靜。」他停頓片刻。太少見了,彼得心想,曼斯坦因先生很少能吸引孩子們的全體注意。「霍夫曼小姐,請你…」
她的樣子讓彼得和孩子們都大吃一驚。曾經一度完美無瑕迷人靚麗的霍夫曼小姐現在蓬頭垢面,衣冠不整,臉上的狀都花了,眼睛腫得像核桃。她站在孩子們面前,有的孩子對她發出一串噓聲,她絕望地望著天空,雙手絞在一起。現在的她看起來那麼嬌小瘦弱,像個掉落人間的天使,沒了威嚴,沒了氣質,在漸高的噓聲中氣息奄奄。彼得希望曼斯坦因先生能制止大家,讓大家聽他的話重新安靜下來。但是校長似乎很滿足地在一邊袖手旁觀,情願讓這位從前的教師遭受全校的凌辱。
「孩子們…我,我親愛的孩子們,」她聲音發顫,微弱而猶豫,但正是這種虛弱引起一片震驚,全場安靜下來。「我愚蠢至極,我罪有應得,我活該被同事——前同事們鄙視,還有,我最慚愧的是,是對你們,我親愛的同學們。」她抬頭直視著鴉雀無聲的全體學生,一邊認真端詳著他們的臉,一邊字斟句酌輕柔緩慢地說,「我對你們今天聽到的一切感到慚愧。我和一般叛國賊或特務沒什麼分別。今天我會站在蓋世太保面前,接受對我的一切指控,認罪伏法,承受對我的一切刑罰。你們每個人,簽署請願書的行為都沒有錯。」
她一字一顫地說,「我想…我想道歉。我沒給你們做好榜樣。你們必須忘記我,當我從沒來過。但是我,我會永遠記住你們,我親愛的,親愛的孩子們。我會記住你們每個人——你們幸福的臉和快樂的笑容。我永遠不會…」她已泣不成聲,「我永遠不會忘記你們,孩子們。」
說完,她捂著嘴轉身就跑,消失在校園的暗影當中。孩子們目送她離去,直到曼斯坦因先生又要發言才如夢方醒。
彼得眼裡飽含著淚水,他看到同學們也是,他們都在小聲啜泣。噓聲是惡作劇,是為壞人起鬨的方式。但是此時此刻,他們學會了受害犧牲和代罪羔羊的含義,雖然這兩個詞對他們還很陌生。他們是為德國的所有霍夫曼小姐、失蹤的親人、不明去向的父母、被遺忘的朋友們而哭;他們哭的是她的命運未卜和他們自己的未來不定。他們或許都親手簽署了請願書,但沒有一個人是發自內心的。
感受到他們情緒的曼斯坦因先生似乎經歷了片刻的猶豫,臉上一片莫以名狀的同情,為了這個敢於說出所謂的救世主,敢於說出師生眾人心聲的所謂的叛國賊。「我們,呃…我們相信我們共同的請願會達到預想的效果。我們現在開始今天的集體訓話——不,再等等吧,我想,我們還是再來唱歌吧。」
彼得知道為什麼——校長知道現在訓話只能給孩子們提供思考霍夫曼小姐發言的機會,讓他們年輕的心靈中生髮出憤恨;最好先安排點活躍的活動來打破這種氣氛。
*
三人一起走路回家,馬丁,彼得和莫妮卡。彼得在想,莫妮卡是什麼時候,通過什麼方式悄無聲息地融入到他們當中的;他和馬丁都毫無察覺,而現在她已經順其自然每天都和他們一道了。
一路上三人都沉悶不語,各自在整理自己對霍夫曼小姐處境的惋惜和擔憂。熱浪炙烤著麥田,間或飛過一隻聒噪的烏鴉,田野鄉間的蟲鳴聲不絕於耳。
他們剛要走進森林,馬丁打破了沉默,「說吧,你倆是誰告發她的?」
莫妮卡和彼得互相對視,震驚於馬丁的猜測,「你說誰呢?」彼得問。
馬丁停下腳步,「很明顯,不是嗎?只有我們三個聽到她說所謂的救世主,沒別人了。所以,我們三個當中有一個去曼斯坦因那裡告發了她。而且這個人肯定不是我。」
「也肯定不是我,」莫妮卡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