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校長之責

仇敵兄弟 魯伯特·考利 第1頁,共2頁

清晨柔和的陽光透過破舊的窗簾灑了進來。彼得睜開眼睛,輕輕擺了擺頭,揮去殘留的睡意。面朝他睡在旁邊的是媽媽,被單勾勒出她身軀的輪廓,她的臉陷在枕頭裡。一縷頭髮落在臉上。他抬頭看看馬丁是不是還在媽媽另一邊睡著。但哥哥已經沒影了,只剩下枕頭上留下的小坑。彼得想,他可能又出去晨跑了。

彼得仔細端詳媽媽的臉——長長的睫毛,彎彎的眉毛,淡淡的上唇線,還有上唇微微下行的弧度。他一想到鏡子裡的她看到的不是這樣姣好的容貌,而是滿目新添的暴力傷疤——左眼下的青紫、嘴唇的腫脹,顴骨上消退的瘀斑,他就心痛欲絕。一個男人怎麼能這麼對待本該深愛的女人?

可惜不幸並未止步於此。爸爸有個朋友叫奧托,在村裡是個離群索居的人。爸爸認識奧托後,至少不再大白天酗酒了,從此兩人開始在附近樹林裡打獵。但夜晚卻變本加厲。兩人在村裡的兩家酒館裡喝得爛醉後各自回家。每晚雙胞胎和媽媽都要提心吊膽恐懼難安地等待爸爸罵罵咧咧地回來,或者更糟。

她一睜開眼看到他,略帶倦意的笑容就爬上她的唇角,滿臉蔓延開來,「你好,寶貝兒,」她用沙啞的聲音緩緩說道。呼吸撲在他的臉上,困頓中帶點酸味,不過是媽媽的氣味,他吸了進去。

「今天上學嗎?」

他點了點頭。她翻身躺著伸了個懶腰,雙手向後觸到了床背後的牆面。哈欠還沒打完,就見她臉上一僵,用手碰了碰嘴唇上腫脹的傷口。

「疼嗎?」他問。

「不疼。」

他知道她在騙他,一如既往想要保護他,「你為什麼不離開他?」

「哦,彼得,你怎麼這麼問?他離不開我們,你,我還有馬丁。我不能就這麼轉身離開。再說,我們能去哪呢?村子這麼小,我們還能躲到哪呢?」

「媽媽,你總是為他開脫,可他不該這麼對你,對我們。自從認識那個…那個奧托後情況更糟了。」

她嘆了口氣正面看著他,她的眼神和皺起的眉毛告訴他,她要說正事了,「我知道你們永遠都不會忘記你爸爸被抓時我們的遭遇,彼得,但是你們不完全知道他的遭遇。他每天都捱打,但他很勇敢,從沒屈服過。是集中營把他變成了現在這樣。」

「我都知道,媽媽,」如果爸爸當時能那麼勇敢,彼得想,為什麼他現在就沒勇氣承認他對家人的所作所為都錯得離譜。爸爸清醒時等待頭痛好轉時眼神中的愧疚他看得出來。彼得決心永遠不像爸爸那般軟弱。

「是嗎,彼得?你真知道?猶太人和我們共產黨人都被希特勒和他的同黨害慘了。」

「我們的救世主,我們所謂的救世主,」彼得引用霍夫曼小姐的話打斷了媽媽的話。

「所謂?彼得,千萬別那麼說。不,你看著我,看著我。答應我,千萬別那麼說。」

「可是…」他想告訴她霍夫曼小姐說的,但又不想說了。

「答應我。」

「他們覺得是我們殺了霍斯特•威賽爾。」

「他不過是個納粹惡棍。這都是聽誰說的?」

「同學們說的——他們覺得是我們共產黨人殺了他。」

「但你必須知道他們不是因為這個才驅逐我們…」

「是因為爸爸的信仰,我知道。現在他變本加厲,打你,打我們,你還想每次都用這個拙劣的藉口原諒他。」

他希望她生氣,但她把臉更深地埋進了枕頭裡。她一隻手放在他肩膀上,「是,彼得,是我不好。」

*

他們上學跋涉的路上,馬丁又說起要告發爸爸的事,說要「除掉家裡的毒瘤」。彼得想到了媽媽,想到了她對丈夫的忠誠,他想弄清她的忠誠是受人誤導還是出於英勇。可他什麼都沒說。

他回頭看到莫妮卡跟在他們後面,僅幾米之遙。每天她似乎都走得更近些。他想邀她並肩一起走,可又毫無新意地因為預測到馬丁的反應而動搖了。

他們一到學校就感覺到有什麼不同尋常了——老師們焦躁不安,學校氣氛異常緊張。可他們打聽時,卻沒人知道為什麼,老師們更是絕口不提。

他們只能等著,直到半上午的時候才知道。第一節課是德國文學課,老師是克雷奇曼小姐,她是個嚇人的老寡婦,總喜歡教育說道,聲音刺耳難聽,彼得經常用頭疼的藉口翹課。傳言她丈夫是自殺而亡。每天忍受著這種聲音,也難怪他會自殺。

裡奇先生上的第二節課,他時不時緊張地揪一下領帶。他的頭髮梳分得一絲不苟,讓彼得想到筆直貫穿森林的小路。孩子們迅速坐定,想聽裡奇先生開導為什麼一切都會不同尋常。他們都失望了,不過同時裡奇先生的話也滿足和吸引了他們的好奇心。裡奇先生說,校長曼斯坦因先生要找全校所有學生談話,單獨談話。叫到名字的學生要直接去他辦公室,談話完畢回到教室。不能和任何人提起和校長之間的對話,被抓住傳播流言蜚語的學生會被給予最嚴厲的處罰。他一說完,老師兼校長秘書的基彭伯格小姐就敲了敲門,沒等人應答就進了教室。「湯米•盛泰」,甚至沒和老師打招呼就開始點名。

湯米看著裡奇先生,等他允許離開——今天怎麼這麼乖了,彼得想。「好吧,去吧,孩子。快去。」

湯米起身對著其他同學咧嘴一笑,但彼能看出他強撐氣勢下的底氣不足。他能看出來是因為他也有這種感覺。曼斯坦因先生到底為什麼要和每個人談話?一個不漏,一次一個,史無前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