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都別鬧了,安靜點,」身為老師的裡奇先生要開始上課了。他一如既往穿著他那件彷彿從未離身的褪了色的破舊古怪的棕色外套。頭髮打了髮油,朝後梳起,讓他精心打理的中分發型更加明顯。彼得和馬丁,作為眾人皆知的共產黨人的兒子,座位遠離別的小學生撤到了教室後面,好像單憑他們的存在就能影響到年輕學生對希特勒的忠誠。教室不大,但桌椅足夠班裡二十個學生坐下。髒汙的牆上黃色漆層斑駁剝落,窗戶上堆積著成年累月的灰塵,房頂上披掛著蜘蛛網。就是在這樣溫暖的六月上午,還是能聞到一股黴味,彼得覺得像極了老頭汗衫的味道。
兄弟倆往前兩排是莫妮卡的座位。她沒像往日一樣掉過頭和他們打招呼。彼得不用看她的臉也知道,她還在為他存心毀了演出而生氣。其他人都不知道——校長選擇了保密處理。可是馬丁,還不忘火上澆油,他把事情告訴了莫妮卡。謝天謝地,莫妮卡沒對別人說。反過來,彼得從湖邊那事以來也還沒原諒她。如果莫妮卡知道他們會遭受什麼樣的懲罰的話,她還會去告發他們嗎?但最讓彼得害怕的是,爸爸會動手打媽媽。今天因為她服侍了納粹,明天又因為她掙得太少;每次暴打的同時又暴露出爸爸自己的懦弱無能。
但爸爸的暴力並沒能佔據彼得的腦海,讓他始終難以忘懷的是在森林裡馬丁打了他之後莫妮卡臉上的表情。彼得阻止了馬丁對她的攻擊,牽制了馬丁的一時盛怒。每次他想起這一情景,他都能記起她那海藍色的雙眸,他費盡心思也弄不懂她那表情當中的含義。在他的美好想象中,他是她的英勇騎士,她的雙眼中飽含著對他的崇拜和感激。可是現在,他知道非但沒有崇拜和感激,她反而因為他蓄意破壞橫檔而憎惡他。要是她知道實情該有多好。
對於馬丁,他的卑鄙讓彼得心煩意亂。哥哥的背叛讓他震驚——他想不通馬丁有什麼動機,他努力想為馬丁開脫,卻只感到胃部陣陣不適。
上午是政治學習課,每到這節課都讓彼得揪心。他不關心爸爸的政治,可在裡奇先生的課上,他比任何時候都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是共產黨人的兒子。他討厭被標榜成共產黨人,討厭時時被人提醒。他自己又不是共產黨人——他不知道共產黨人是什麼人,可他總是聽人說,上樑不正下樑歪。他面前的課桌上放著一本政治教科書,其中包含社會民主黨、共產黨、馬克思主義者之類內容。他漫不經心地翻著書,又看到了那幾頁空白——不受時政歡迎的段落和章節已經被草草撕掉了事。
「湯米,請回到座位上去,」湯米的座位在教室的最左面,他坐回自己的椅子上,一副傲慢的姿勢和表情。裡奇先生一邊眉毛往上揚了揚,像在感謝湯米聽從他的命令。彼得心裡有點羨慕湯米。他在黑板上貼了寫著「打倒反動派老師」的貼紙,沒有哪個老師敢撕掉。他也沒有因為過錯而受到什麼長期的懲處。湯米旁邊坐著阿爾伯特,就是演出中的解說員,身材高挑外表帥氣的男孩,可以說是個無瑕的雅利安人。湯米和他,就像領袖和親信。沒哪個老師敢分開他們。
裡奇先生清了清喉嚨,「好了,孩子們,今天,我們繼續上週沒有完成的討論,看看布林什維克分子是怎麼將他們的爪牙滲透到俄國內部的…」左邊傳來嘎吱一聲。裡奇先生企圖無視,「還有導致所謂俄國革命的事件。但首先…」他為加強語氣特意停頓了片刻,「我不得不請馬丁和彼得出去。」他說著臉上有了笑容,他很樂意利用雙胞胎在孩子們面前贏得些許公信度。全班同學(除了莫妮卡)的視線轉向他們,彼得覺得臉上燒得厲害。
「馬丁?彼得,不介意的話?」
他們當然介意,但又能怎麼樣?拜他們爸爸所賜,兄弟倆不得不揹負、忍受著共產黨人的詛咒。他們起身開始收拾書本,「就那樣吧,課間休息再回來收拾吧。」
彼得離門近,他帶頭向外走去,馬丁跟在後面。經過前幾排課桌時,彼得一直低頭看著地面,他不想抬頭來面對全班鄙視的嘲笑。有人丟了紙團過來,砸到了彼得的後腦勺。
「阿爾伯特,住手,」老師也底氣不足。
彼得經過莫妮卡時,她咳嗽了一聲,有點微妙,似乎略帶歉意。是巧合還是她真的有所暗示?
走廊不長,整個學校都很小,方形瓦楞房頂建築,只有五間教室和兩間辦公室。每天兄弟倆都要徒步四公里來上學,他們肩上挎著背包,裡面是書本和午餐。每天他們到了學校都筋疲力盡了,過一兩分鐘莫妮卡就也到了,她和他們同路,但始終保持一段禮貌性的距離。兄弟倆討厭這樣的跋涉,但他們父母卻羨慕他們能自由出入這麼遠的距離而不受盤問。走廊貼滿了海報,宣傳納粹黨人的鬥爭或是諷刺嚴責敵人——不列顛和法蘭西——可憎的帝國主義或者毫無愛國之心的卑劣的猶太人。德國是自由陣營的強大堡壘,我們視工作為榮耀。
「我們必須對他做點什麼,你知道。」
「對誰?」彼得目光游離在窗外,看著學校的圍牆和圍牆外面附近村莊的茅屋頂棚;這村子比他們住的那個好。一個穿著黑色衣服的農村老婦人彎腰駝背艱難地在地裡走著。是那個叫金•溫塞斯拉斯的老人吧。
「當然是爸爸呀,笨蛋。」
彼得知道馬丁在說誰,「做什麼?」
「我不知道,不過我們得治住他,要不他會殺了媽媽和我們其中的誰。我們可以想辦法告發他。」
「告發?你是說…」
「沒錯。到時候我們就安全了。」
彼得討厭馬丁這樣說話的語氣,好像他有權力做出決定,而彼得的意見無足輕重。唯一的辦法就是真正挫敗哥哥,因為馬丁一向都是一旦下定決心,就沒有分毫迴旋的餘地,他堅信自己是對的。「我們告發他什麼?」彼得剛問出口就意識到他用了「我們」,恰恰是已經和馬丁站在了同一戰線上。
馬丁眯起眼睛,大腦飛快構思著各種可能,「告訴他們他熱愛斯大林之類的,或者他走出四公里以外了。」
「要是有人違反了宵禁令,他們能知道的。」
「那就說他喝醉了,說了反納粹的言論。沒人會懷疑的。」
彼得心裡五味雜陳。已經看不到那個農村老婦人了。馬丁是認真的,他看得出來,也或許他說的都行得通,可彼得不想那麼做。是,和爸爸生活在一起是很可怕,從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會捱打,可他畢竟是他們的爸爸,他無法想象沒有他的生活。
「不行,我們不能那麼做。」
「哦,行的,我們可以的,」馬丁直視著他,「我們必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