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沒事吧,費舍巴徹先生?」
他嘆了口氣,「沒事,我沒事。」
「您現在在這裡習慣了嗎?」她似乎語氣中略帶擔憂。
「習慣,也沒有,我不知道。」
「您以前是做什麼的?來這兒之前?」
「我?」之前村子裡從沒人問過他這個問題,「很久以前我有自己的生意,從美國進口和銷售布匹。我收入可觀,總是供不應求,尤其是在柏林的時候。」
「然後就是大蕭條。」
「對,然後趕上了大蕭條。我加入了共產黨,您或許也知道,所以我就在這兒了。被驅逐了。」
「有的還不如您呢。」
「是啊。」
「您至少還活著。」
「對,我們都還活著。我們都很幸運,」他也不是那麼幸運——他們抓住他把他送到了一個新建的集中營裡。不過這都不能告訴她。他所受的那些鞭笞酷刑和折磨侮辱至今依然隱隱作痛。他又點了一根菸。所幸幾個月後他被釋放,家產都被沒收,還被責令滾出柏林。次日他們就人手一個衣箱踏上了東去的列車,去往被世間遺忘的地方。
「你們不能回去了?」
「當然不能。我被禁足了,不能離開村子中心五公里以外。這是作為共產黨所受刑罰的一部分,」他擦了擦眼睛,「現在您都知道我的事情了。作為德國良民,您應該恨我才對。」
「我一點也不恨您。我知道您太太有工作,雙胞胎好像也適應這裡了。」
「那還偷看別人。」
「哦,我現在真希望我沒和您說過這事。是海琳不對,她到底想什麼呢,怎麼會去裸泳?我會說她的。行了,費舍巴徹先生,謝謝您的款待,不過我該走了。」
但阿道弗斯還在深思,香菸在他的指尖默默燃燒。等他抬頭的時候,她已經走了。太可惜了,他想,她人真好。自從來了這個倒霉地方,這還是他第一次像樣的和人對話。但它並沒能讓他感覺好些,卻更加提醒了他,他有多沒出息。
「我不想喝,」他咕噥著用指甲在木桌上來回刮擦,「我不想喝。」時間就這樣一點點過去,孤獨枯燥的幾小時,也是痛苦煎熬的幾小時。他再也堅持不了了,他不能繼續坐在這裡,他在這間又髒又亂的小屋裡來回踱步,腦海中全都是曾經幸福美好生活的記憶。他突然一隻手狠狠地拍在桌子上,踩滅菸頭,笨拙地起身把椅子推到一邊,蹣跚地奔向架子,伸手去夠酒瓶。他甚至撲過去要拿住它,有一刻,酒瓶搖搖擺擺差點倒下,晃了幾晃才又站住不動了。他鬆了口氣,一把抓住酒瓶,拔出塞子,讓那股醇香湧入他的鼻腔,勾出一串涎水。他顫抖著雙手,握緊酒瓶喝了一大口,將那股烈焰噙在口中,讓它慢慢滑入喉嚨。他深深地吸了口氣,噙著這口酒,品味著它的香甜,任由眼睛被淚水刺痛,內心終於安定下來。隨著一口氣撥出,他笑了,他感覺到渾身的肌肉都放鬆下來了。
「就喝幾小口,」他說著又喝了一大口,緊接著又是一口。不,以前可不是這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