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杯中之物

仇敵兄弟 魯伯特·考利 第1頁,共2頁

咖啡館閒逛回來後,阿道弗斯的眼睛又盯上了頂層架子上的酒瓶。它擺在那,還有四分之一的酒量,清透的酒液誘惑著他。他能感覺到它的醇香,隨著它滑入喉嚨,那燃燒的灼熱快感經過肺腑肆意擴散開來。他每天都和這個酒瓶做鬥爭,可每天都會輸掉。他自覺懊惱,轉身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拼命想要延遲在所難免的舉動。他都不知道自己出了多少汗。老天爺啊,他好想喝——喝了會感覺好點——也會感覺…更糟。糟糕透頂。

他希望雙胞胎現在就回來。他們的出現雖然讓他生氣,但能轉移他的注意力,能讓他感覺到自己真切地存在。他老婆瑪爾塔一時半會回不來。她為當地農場主納粹狂熱分子馬屁精霍克工作,工資一天不如一天。要是共產黨執政,霍克的農場早就被以財產集體化的名義沒收了。想到這裡,他臉上再也不見了笑容。雖然瑪爾塔的工資少得可憐,但那也是上蒼的恩賜,不過這對他而言,也是一種痛,他好憤恨——靠她養活,為了她的一口麵包千恩萬謝。他討厭這種生活——這間小屋像個監獄,粗糙的泥土地面、腐爛的木頭結構、骯髒汙穢的小村莊、近親婚配的本地人生性多疑又單純無辜。他知道他們都是納粹的同夥,正迫不及待地想交出手裡的猶太人,就像要甩掉粘在鞋子上的狗屎一樣。他拿出香菸,用顫抖的手點了一根,看著淡藍色的煙霧旋轉消失在一束束陽光裡。時光要是能倒流該有多好。

低低的敲門聲讓他以為自己是幻聽。再度響起時,他才知道真的有人敲門。從沒人敲過他家的門,沒有鄰居,沒有朋友,甚至有那麼一刻,那種再熟悉不過的恐懼湧上他的心頭,他害怕是他們抓他來了——但是鼎鼎大名的蓋世太保可不會這麼溫柔地敲門。「請進,」他不無猶豫。

門吱吱嘎嘎地開了,一張女人的臉探了進來。

「埃梅里希太太?」她沒進來,好像不願意蒙受他的熱情招待。莫妮卡的媽媽是村裡唯一會向他問好的人,讓他受寵若驚。「進來,進來呀,」他知道自己焦乾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咆哮,「我又不會咬人,」他補充說著,想努力表現得自然得體。

她向前邁了一步,不過還是站在門口,雙手背在身後。她真漂亮,他想,雖然青春不在,但她的深色髮髻和寶綠色的迷人雙眼風韻猶存。她的到來和她注視他的眼神提醒了他,他真邋遢。可是小屋裡的水龍頭裡也沒水,他還能怎麼樣,再說了,他只有這一身衣服。

「有沒有打擾到您?」她問。

「沒有,一點也沒有,」他吐出香菸磨滅在菸灰缸裡,「來杯咖啡?」

「不用了,我馬上走,不過我想應該讓您知道…」

「知道什麼?」

「有點不好啟齒。」

「請坐,埃梅里希太太,請坐。和雙胞胎有關係?」

她在木椅子上坐下,雙手整齊地放在膝蓋上,「對,和雙胞胎有關係。你看,我有兩個女兒,你可能也知道。大女兒海琳喜歡去樹林邊的湖裡游泳。」

「湖,對,我知道。」

「嗯,昨天早上我讓莫妮卡去找海琳——我們給她安排了約會,她忘記了…哦天哪,這讓我聽起來像個討厭的告密人。結果莫妮卡發現你的兩個兒子在偷看。」

「嗯,他們倒是長能耐能給納粹通風報信了。他們在偷看什麼?」

「他們在偷看海琳,我的女兒,在湖裡。」

「這很不好嗎?」

「嗯,很不好,因為海琳什麼也沒穿。她光著身子。」

「哦,」像是他自己被抓了現行,「骯髒的小王八…」他重重地坐下,因為羞辱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對不起,我會和他們談的,嚴肅地談談。」兩個骯髒的小王八犢子,他辛辛苦苦養大他們,不是為讓他們幹些偷雞摸狗的勾當的。要換做是他,被父親抓住偷窺裸體女人,必定免不了一頓惡揍。那麼兄弟倆也別指望能逃過一劫。倒不是因為他們錯有多大,而是害怕在村子裡傳開,被人們從此貼上敗類和異族的標籤。見鬼,這過的是什麼生活啊。以前可不是這樣。他得喝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