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三十歲,歐也妮還沒有嚐到一點兒人生樂趣。黯淡淒涼的童年,是在一個有了好心而無人識得、老受欺侮而永遠痛苦的母親身旁度過的。這位離開世界只覺得快樂的母親,曾經為了女兒還得活下去而發愁,使歐也妮心中老覺得有些對不起她,永遠地悼念她。歐也妮第一次也是僅有的一次愛情,成為她痛苦的根源。情人只看見了幾天,她就在匆忙中接受而回敬了的親吻中間,把心給了他;然後他走了,整個世界把她和他隔開了。這場被父親詛咒的愛情,差不多送了母親的命,她得到的只有苦惱與一些渺茫的希望。所以至此為止,她為了追求幸福而消耗了自己的精力,卻沒有地方好去補充她的精力。精神生活與肉體生活一樣,有呼也有吸:靈魂要吸收另一顆靈魂的感情來充實自己,然後以更豐富的感情送回給人家。人與人之間要沒有這點美妙的關係,心就沒有了生機:它缺少空氣,它會受難,枯萎。
歐也妮開始痛苦了。對她,財富既不是一種勢力,也不是一種安慰;她只能靠了愛情,靠了宗教,靠了對前途的信心而生活。愛情給她解釋了永恆。她的心與福音書,告訴她將來還有兩個世界好等。她日夜沉浸在兩種無窮的思想中,而這兩種思想,在她也許只是一種。她把整個的生命收斂起來,只知道愛,也自以為被人愛。七年以來,她的熱情席捲一切。她的寶物並非收益日增的千萬傢俬,而是查理的那口匣子,而是掛在床頭的兩張肖像,而是向父親贖回來、放在棉花上、藏在舊木櫃抽斗中的金飾,還有母親用過的叔母的針箍。單單為了要把這滿是回憶的金頂針套在手指上,她每天都得誠誠心心地戴了它做一點兒繡作,——正如潘奈洛潑等待丈夫回家的活計。
看光景葛朗臺小姐絕不會在守喪期間結婚。大家知道她的虔誠是出於真心。所以克羅旭一家在老神甫高明的指揮之下,光是用殷勤懇切的照顧來包圍有錢的姑娘。
她堂屋裡每天晚上都是高朋滿座,都是當地最熱烈最忠心的克羅旭黨,竭力用各種不同的語調頌讚主婦。她有隨從御醫,有大司祭,有內廷供奉,有侍候梳洗的貴嬪,有首相,特別是樞密大臣,那個無所不言的樞密大臣。如果她想有一個替她牽裳曳袂的侍從,人家也會替她找來的。她簡直是一個王后,人家對她的諂媚,比對所有的王后更巧妙。諂媚從來不會出自偉大的心靈,而是小人的伎倆,他們卑躬屈膝,把自己儘量地縮小,以便鑽進他們趨附的人物的生活核心。而且諂媚背後有利害關係。所以那些每天晚上擠在這兒的人,把葛朗臺小姐喚做特·法勞豐小姐,居然把她捧上了。這些眾口一詞的恭維,歐也妮是聞所未聞的,最初不免臉紅;但不論奉承的話如何過火,她的耳朵不知不覺也把稱讚她如何美麗的話聽慣了,倘使此刻還有什麼新來的客人覺得她醜陋,她絕不能再像八年前那樣滿不在乎。而且臨了,她在膜拜情人的時候暗中說的那套甜言蜜語,她自己也愛聽了。因此她慢慢地聽任人家夜夜來上朝似的,把她捧得像王后一般。
特·篷風所長是這個小圈子裡的男主角,他的才氣,人品,學問,和藹,老是有人在那兒吹捧。有的說七年來他的財產增加了不少:篷風那塊產業至少有一萬法郎收入,而且和克羅旭家所有的田產一樣,周圍便是葛朗臺小姐廣大的產業。
「你知道嗎,小姐,」另外一個熟客說,「克羅旭他們有四萬法郎收入!」
「還有他們的積蓄呢,」克羅旭黨裡的一個老姑娘,特·格里鮑果小姐接著說,「最近巴黎來了一位先生,願意把他的事務所以二十萬法郎的代價盤給克羅旭。這位巴黎人要是謀到了鄉鎮推事的位置,就得把事務所出盤。」
「他想填補特·篷風先生當所長呢,所以先來佈置一番,」特·奧松華太太插嘴說,「因為所長先生不久要升高等法院推事,再升庭長;他辦法多得很,保險成功。」
「是啊,」另外一個接住了話頭,「他真是一個人才,小姐,你看是不是?」
所長先生竭力把自己收拾得和他想扮演的角色配合。雖然年紀已有四十,雖然那張硬繃繃的暗黃臉,像所有司法界人士的臉一樣乾癟,他還裝作年輕人模樣,拿著藤杖滿嘴胡扯,在特·法勞豐小姐府上從來不吸鼻菸,老戴著白領帶,領下的大折襉頸圍,使他的神氣很像跟一般蠢頭蠢腦的傢伙是同門弟兄。他對美麗的姑娘說話的態度很親密,把她叫作「我們親愛的歐也妮」。
總之,除了客人的數目,除了摸彩變成韋斯脫,再除去了葛朗臺夫婦兩個,堂屋裡晚會的場面和過去並沒有什麼兩樣。那群獵犬永遠在追逐歐也妮和她的千百萬傢俬,但是獵狗的數量增多了,叫也叫得更巧妙,而且是同心協力地包圍它們的俘虜。要是查理忽然從印度跑回來,他可以發現同樣的人物與同樣的利害衝突。歐也妮依舊招待得很客氣的臺·格拉桑太太,始終跟克羅旭他們搗亂。可是跟從前一樣,控制這個場面的還是歐也妮;也跟從前一樣,查理在這兒還是高於一切。但情形究竟有了些進步。從前所長送給歐也妮生日的鮮花,現在變成經常的了。每天晚上,他給這位有錢的小姐送來一大束富麗堂皇的花,高諾阿萊太太有心當著眾人把它插入花瓶,可是客人一轉背,馬上給暗暗地扔在院子角落裡。
初春的時候,臺·格拉桑太太又來破壞克羅旭黨的幸福了,她向歐也妮提起特·法勞豐侯爵,說要是歐也妮肯嫁給他,在訂立婚書的時候,把他以前的產業帶回過去的話,他立刻可以重振家業。臺·格拉桑太太把貴族的門第,侯爵夫人的頭銜叫得震天價響,把歐也妮輕蔑的微笑當作同意的暗示,到處揚言,克羅旭所長先生的婚事不見得像他所想的那麼成熟。
「雖然特·法勞豐先生已經五十歲,」她說,「看起來也不比克羅旭先生老;不錯,他是鰥夫,他有孩子,可是他是侯爵,將來又是貴族院議員,嘿!在這個年月,你找得出這樣的親事來嗎?我確確實實知道,葛朗臺老頭當初把所有的田產併入法勞豐,就是存心要跟法勞豐家接種。他常常對我說的。他狡猾得很呀,這老頭兒。」
「怎麼,拿儂,」歐也妮有一晚臨睡時說,「他一去七年,連一封信都沒有!……」
正當這些事情在索漠搬演的時候,查理在印度發了財。先是他那批起碼貨賣了好價,很快的弄到了六千美金。他一過赤道線,便丟掉了許多成見:發覺在熱帶地方的致富捷徑,像在歐洲一樣,是販賣人口。於是他到非洲海岸去做黑人買賣,同時在他為了求利而去的各口岸間,揀最掙錢的貨色販運。他把全副精神放在生意上,忙得沒有一點兒空閒,唯一的念頭是發了大財回到巴黎去耀武揚威,爬到比從前一個斤斗栽下來的地位更闊的地位。
在人堆中混久了,地方跑多了,看到許多相反的風俗,他的思想變了,對一切都取懷疑態度了。他眼見在一個地方成為罪惡的,在另一個地方竟是美德,於是他對是非曲直再沒有一定的觀念。一天到晚為利益打算的結果,心變冷了,收縮了,乾枯了。葛朗臺家的血統沒有失傳,查理變得狠心刻薄,貪婪到了極點。他販賣中國人,黑人,燕窩,兒童,藝術家,大規模放高利貸。偷稅走私的習慣,使他愈加藐視人權。他到南美洲聖·多瑪島上賤價收買海盜的贓物,運到缺貨的地方去賣。
初次出國的航程中,他心頭還有歐也妮高尚純潔的面貌,好似西班牙水手把聖母像掛在船上一樣;生意上初期的成功,他還歸功於這個溫柔的姑娘的祝福與祈禱;可是後來,黑種女人,白種女人,黑白混血種女人,爪哇女人,埃及舞女……跟各種顏色的女子花天酒地,到處荒唐胡鬧過後,把他關於堂姊,索漠,舊屋,凳子,甬道里的親吻等等的回憶,抹得一乾二淨。他只記得牆垣破舊的小花園,因為那兒是他冒險生涯的起點;可是他否認他的家屬:伯父是頭老狗,騙了他的金飾;歐也妮在他的心中與腦海中都毫無地位,她只是生意上供給他六千法郎的一個債主。這種行徑與這種念頭,便是查理·葛朗臺杳無音信的原因。在印度,聖·多瑪,非洲海岸,里斯本,美國,這位投機家為免得牽連本姓起見,取了一個假姓名,叫作卡爾·賽弗。這樣,他可以毫無危險地到處膽大妄為了;不擇手段,急於撈錢的作風,似乎巴不得把不名譽的勾當早日結束,在後半世做個安分良民。這種辦法使他很快地發了大財。一八二七年上,他搭了一家保王黨貿易公司的一條華麗帆船,瑪麗-加洛琳號,回到波爾多。他有三大桶箍扎嚴密的金屑子,值到一百九十萬法郎,打算到巴黎換成金幣,再賺七八釐利息。同船有一位慈祥的老人,查理十世陛下的內廷行走,特·奧勃裡翁先生,當初糊里糊塗地娶了一位交際花。他的產業在墨西哥海灣中的眾島上,這次是為了彌補太太的揮霍,到那邊去變賣家產的。特·奧勃裡翁夫婦是舊世家特·奧勃時翁·特·皮克出身,特·皮克的最後一位將軍在一七八九年以前就死了。現在的特·奧勃裡翁,一年只有兩萬法郎左右的進款,還有一個奇醜而沒有陪嫁的女兒,因為母親自己的財產僅僅夠住在巴黎的開銷。可是交際場中認為,就憑一般時髦太太那樣天大的本領,也不容易嫁掉這個女兒。特·奧勃裡翁太太自己也看了女兒心焦,巴不得馬上送她出去,不問物件,即使是想做貴族想迷了心的男人也行。
特·奧勃裡翁小姐與她同音異義的昆蟲一樣,長得像一隻蜻蜓;又瘦又細,嘴巴老是瞧不起人的模樣,上面掛著一個太長的鼻子,平常是黃黃的顏色,一吃飯卻完全變紅,這種植物性的變色現象,在一張又蒼白又無聊的臉上格外難看。總而言之,她的模樣,正好教一個年紀三十八而還有風韻還有野心的母親歡喜。可是為補救那些缺陷起見,特·奧勃裡翁侯爵夫人把女兒教得態度非常文雅,經常的衛生把鼻子維持著相當合理的皮色,教她學會打扮得大方,傳授她許多漂亮的舉動,會做出那些多愁多病的眼神,教男人看了動心,以為終於遇到了找遍天涯無覓處的安琪兒;她也教女兒如何運用雙足,趕上鼻子肆無忌憚發紅的辰光,就該應時地伸出腳來,讓人家鑑賞它們的纖小玲瓏;總之,她把女兒琢磨得著實不錯了。靠了寬大的袖子,騙人的胸褡,收拾得齊齊整整而衣袂往四下裡鼓起來的長袍,束得極緊的撐裙,她居然製成了一些女性的特徵,其巧妙的程度實在應當送進博物館,給所有的母親作參考。查理很巴結特·奧勃裡翁太太,而她也正想交結他。有好些人竟說在船上的時期,美麗的特·奧勃裡翁太太把凡是可以釣上這有錢女婿的手段,件件都做到家了。一八二七年六月,在波爾多下了船,特·奧勃裡翁先生、太太、小姐和查理,寄宿在同一個旅館,又一同上巴黎。特·奧勃裡翁的府邸早已抵押出去,要查理給贖回來。丈母已經講起把樓下一層讓給女婿女兒住是多麼快活的話。不像特·奧勃裡翁先生那樣對門第有成見,她已經答應查理·葛朗臺,向查理十世請一道上諭,欽準他葛朗臺改姓特·奧勃裡翁,使用特·奧勃裡翁家的爵徽;並且只要查理送一個歲收三萬六千法郎的采邑給特·奧勃裡翁,他將來便可承襲特·皮克大將軍與特·奧勃裡翁侯爵的雙重頭銜。兩家的財產合起來,加上國家的幹俸,一切安排得好好的話,除了特·奧勃裡翁的府邸之外,大概可以有十幾萬法郎收入。
她對查理說:「一個人有了十萬法郎收入,有了姓氏,有了門第,出入宮廷——我會給你弄一個內廷行走的差事——那不是要當什麼就當什麼了嗎?這樣,你可以當參事院請願委員,當州長,當大使館秘書,當大使,由你挑就是。查理十世很喜歡特·奧勃裡翁,他們從小就相熟。」
這女人挑逗查理的野心,弄得他飄飄然;她手段巧妙的,當作體己話似的,告訴他將來有如何如何的希望,使查理在船上一路想出了神。他以為父親的事情有伯父料清了,覺得自己可以平步青雲,一腳闖入個個人都想擠進去的聖·日耳曼區,在瑪蒂爾特小姐的藍鼻子提攜之下,他可以搖身一變而為特·奧勃裡翁伯爵,好似特孿一家當初一變而為勃萊才一樣。他出國的時候,王政復辟還是搖搖欲墜的局面,現在卻是繁榮昌盛,把他看得眼花了,貴族思想的光輝把他怔住了,所以他在船上開始的醉意,一直維持到巴黎。到了巴黎,他決心不顧一切,要把自私的丈母孃暗示給他的高官厚爵弄到手。在這個光明的遠景中,堂姊自然不過是一個小點子了。
他重新見到了阿納德。以交際花的算盤,阿納德極力慫恿她的舊情人攀這門親,並且答應全力支援他一切野心的活動。阿納德很高興查理娶一位又醜又可厭的小姐,因為他在印度逗留過後,出落得更討人喜歡了:皮膚變成暗黃,舉動變成堅決、放肆,好似那些慣於決斷、控制、成功的人一樣。查理眼看自己可以成個角色,在巴黎更覺得如魚得水了。
臺·格拉桑知道他已經回國,不久就要結婚,並且有了錢,便來看他,告訴他再付三十萬法郎便可把他父親的債務償清。
他見到查理的時候,正碰上一個珠寶商在那時拿了圖樣,向查理請示特·奧勃裡翁小姐首飾的款式。查理從印度帶回的鑽石確是富麗堂皇,可是鑽石的鑲工,新夫婦所用的銀器,金銀首飾與小玩意兒,還得花二十萬法郎以上。查理見了臺·格拉桑已經認不得了,態度的傲慢,活現出他是一個時髦青年,曾經在印度跟人家決鬥、打死過四個對手的人物。臺·格拉桑已經來過三次。查理冷冷地聽著,然後,並沒把事情完全弄清楚,就回答說:
「我父親的事不是我的事。謝謝你這樣的費心,先生,可惜我不能領情。我流了汗掙來不到兩百萬的錢,不是預備送給我父親的債主的。」
「要是幾天之內人家把令尊宣告了破產呢?」
「先生,幾天之內我叫作特·奧勃裡翁伯爵了。還跟我有什麼相干?而且你比我更清楚,一個有十萬法郎收入的人,他的父親絕不會有過破產的事。」他說著,客客氣氣把臺·格拉桑推到門口。
這一年的八月初,歐也妮坐在堂兄弟對她海誓山盟的那條小木凳上,天晴的日子她就在這兒用早點的。這時候,在一個最涼爽最愉快的早晨,可憐的姑娘正在記憶中把她愛情史上的大事小事,以及接著發生的禍事,一件件地想過來。陽光照在那堵美麗的牆上——到處開裂的牆快要坍毀了,高諾阿萊老是跟他女人說早晚要壓壞人的,可是古怪的歐也妮始終不許人去碰它一碰。這時郵差來敲門,授一封信給高諾阿萊太太,她一邊嚷一邊走進園子:「小姐,有信哪!」
她授給了主人,問:「是不是你天天等著的信呀?」
這句話傳到歐也妮心中的聲響,其強烈不下於在園子和院子的牆壁中間實際的回聲。
「巴黎!……是他的!他回來了。」
歐也妮臉色發白,拿著信愣了一會。她抖得太厲害了,簡直不能拆信。
長腳拿儂站在那兒,兩手叉著腰,快樂在她暗黃臉的溝槽中像一道煙似的溜走了。
「念呀,小姐……」
「啊!拿儂,他從索漠動身的,為什麼回巴黎呢?」
「念呀,你念了就知道啦。」
歐也妮哆嗦著拆開信來。裡面掉出一張匯票,是向臺·格拉桑太太與高萊合夥的索漠銀號兌款的,拿儂給撿了起來。
親愛的堂姊……
——不叫我歐也妮了,她想著,心揪緊了。
您……
——用這種客套的稱呼了!
她交叉了手臂,不敢再往下念,大顆的眼淚冒了上來。「難道他死了嗎?」拿儂問。
「那他不會寫信了!」歐也妮回答。
於是她把信念下去:
親愛的堂姊,您知道了我的事業成功,我相信您一定很高興。您給了我吉利,我居然掙了錢回來。我也聽從了伯父的勸告。他和伯母去世的訊息,剛由臺·格拉桑先生告訴我。父母的死亡是必然之事,我們應當接替他們。希望您現在已經節哀順變。我覺得什麼都抵抗不住時間。是的,親愛的堂姊,我的幻想,不幸都已過去。有什麼辦法!走了許多地方,我把人生想過了。動身時是一個孩子,回來變了大人。現在我想到許多以前不曾想過的事。堂姊,您是自由了,我也還是自由的。表面上似乎毫無阻礙,我們儘可實現當初小小的計劃;可是我太坦白了,不能把我的處境瞞您。我沒有忘記我不能自由行動;在長途的航程中我老是想起那條小凳……
歐也妮彷彿身底下碰到了火炭,猛地站了起來,走去坐在院裡一級石磴上。
……那條小凳,我們坐著發誓永遠相愛的小凳;也想起過道,灰色的堂屋,閣樓上我的臥房,也想起那天夜裡,您的好意給了我很大的幫助。是的,這些回憶支援我的勇氣,我常常想,您一定在我們約定的時間想念我,正如我想念您一樣。您有沒有在九點鐘看雲呢?看的,是不是?所以我不願欺騙我認為神聖的友誼,不,我絕對不應該欺騙您。此刻有一門親事,完全符合我對於結婚的觀念。在婚姻中談愛情是做夢。現在,經驗告訴我,結婚這件事應當服從一切社會的規律,適應風俗習慣的要求。而你我之間第一先有了年齡的差別,將來對於您也許比對我更有影響。更不用提您的生活方式,您的教育,您的習慣,都與巴黎生活格格不入,決計不能配合我以後的方針。我的計劃是維持一個場面闊綽的家,招待許多客人,而我記得您是喜歡安靜恬淡的生活的。不,我要更坦白些,請您把我的處境仲裁一下罷;您也應當知道我的情形,您有裁判的權利。如今我有八萬法郎的收入。這筆財產使我能夠跟特·奧勃裡翁家攀親,他們的獨養女兒十九歲,可以給我帶來一個姓氏,一個頭銜,一個內廷行走的差使,以及聲名顯赫的地位。老實告訴您,親愛的堂姊,我對特·奧勃裡翁小姐沒有一點愛情;但是和她聯姻之後,我替孩子預留了一個地位,將來的便宜簡直無法估計:因為尊重王室的思想慢慢地又在抬頭了。幾年之後,我的兒子承襲了特·奧勃裡翁侯爵,有了四萬法郎的采邑,他便愛做什麼官都可以了。我們應當對兒子負責。您瞧,堂姊,我多麼善意地把我的心,把我的希望,把我的財產,告訴給您聽。可能在您那方面,經過了七年的離別,您已經忘記了我們幼稚的行為;可是我,我既沒有忘記您的寬容,也沒忘記我的諾言;我什麼話都記得,即使在最不經意的時候說的話,換了一個不像我這樣認真的,不像我這樣保持童心而誠實的青年,是早已想不起的了。我告訴您,我只想為了地位財產而結婚,告訴您我還記得我們童年的愛情,這不就是把我交給了您,由您做主嗎?這也就是告訴您,如果要我放棄塵世的野心,我也甘心情願享受樸素純潔的幸福,那種動人的情景,您也早已給我領略過了……
您的忠實的堂弟查理
在簽名的時候,查理哼著一闋歌劇的調子:「鐺搭搭——鐺搭低——叮搭搭——咚!——咚搭低——叮搭搭……」
「天哪!這就叫作略施小技。」他對自己說。
然後他找出匯票,添注了一筆:
附上匯票一紙,請向臺·格拉桑銀號照兌,票面八千法郎,可用黃金支付。這是包括您慷慨惠借的六千法郎的本利。另有幾件東西預備送給您,表示我永遠的感激;可是那口箱子還在波爾多,沒有運到,且待以後送上。我的梳妝匣,請交驛車帶回,地址是伊勒冷-裴爾敦街,特·奧勃裡翁府邸。
「交驛車帶回!」歐也妮自言自語地說,「我為了它拼命的東西,交驛車帶回。」
傷心慘酷的劫數!船沉掉了,希望的大海上,連一根繩索、一塊薄板都沒有留下。
受到遺棄之後,有些女子會去把愛人從情敵手中搶回,把情敵殺死,逃到天涯海角,或是上斷頭臺,或是進墳墓。這當然很美。犯罪的動機是一片悲壯的熱情,令人覺得法無可恕,情實可憫。另外一些女子卻低下頭去,不聲不響地受苦,她們奄奄一息地隱忍,啜泣,寬恕,祈禱,相思,直到嚥氣為止。這是愛,是真愛,是天使的愛,以痛苦生以痛苦死的高傲的愛。這便是歐也妮讀了這封慘酷的信以後的心情。她舉眼望著天,想起了母親的遺言。像有些臨終的人一樣,母親是一眼之間把前途看清看透了的。然後歐也妮記起了這先知般的一生和去世的情形,一轉瞬間悟到自己的命運。她只有振翼高飛,努力往天上撲去,在祈禱中等待她的解脫。
「母親說得不錯,」她哭著對自己說,「只有受苦與死亡。」
她腳步極慢地從花園走向堂屋。跟平時的習慣相反,她不走甬道,但灰灰的堂屋依舊有她堂兄弟的紀念物:壁爐架上老擺著那隻小碟子,她每天吃早點都拿來用的,還有那賽佛舊瓷的糖壺。這一天對她真是莊嚴重大的日子,發生了多少大事。拿儂來通報本區的教士到了。他和克羅旭家是親戚,也是關心特·篷風所長利益的人。幾天以前老克羅旭神甫把他說服了,教他在純粹宗教的立場上,跟葛朗臺小姐談一談她必須結婚的義務。歐也妮一看見他,以為他來收一千法郎津貼窮人的月費,便教拿儂去拿錢;可是教士笑道:
「小姐,今天我來跟你談一個可憐的姑娘的事,整個索漠都在關心她,因為她自己不知愛惜,她的生活方式不夠稱為一個基督徒。」
「我的上帝!這時我簡直不能想到旁人,我自顧還不暇呢。我痛苦極了,除了教會,沒有地方好逃,只有它寬大的心胸才容得了我們所有的苦惱,只有它豐富的感情,我們才能取之不盡。」
「噯,小姐,我們照顧了這位姑娘,同時就照顧了你。聽我說!如果你要永生,你只有兩條路好走:或者是出家,或者是服從在家的規律;或者聽從你俗世的命運,或者聽從你天國的命運。」
「啊!好極了,正在我需要指引的時候,你來指引我。對了,一定是上帝派你來的,神甫。我要向世界告別,不聲不響地隱在一邊為上帝生活。」
「取這種極端的行動,孩子,是需要長時期的考慮的。結婚是生,修道是死。」
「好呀,神甫,死,馬上就死!」她興奮的口氣叫人害怕。
「死?可是,你對社會負有重大的義務呢,小姐。你不是窮人的母親,冬天給他們衣服柴火,夏天給他們工作嗎?你巨大的傢俬是一種債務,要償還的,這是你已經用聖潔的心地接受了的。往修道院一躲是太自私了;終身做老姑娘又不應該。先是你怎麼能獨自管理偌大的家業?也許你會把它丟了。一樁又一樁的官司會弄得你焦頭爛額,無法解決。聽你牧師sup/sup的話吧:
你需要一個丈夫,你應當把上帝賜給你的加以儲存。這些話,是我把你當作親愛的信徒而說的。你那麼真誠地愛上帝,絕不能不在俗世上求永生;你是世界上最美的裝飾之一,給了人家多少聖潔的榜樣。」
這時僕人通報臺·格拉桑太太來到。她是氣憤之極,存了報復的心思來的。
「小姐……——啊!神甫在這裡……我不說了,我是來商量俗事的,看來你在談重要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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