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論處境如何,女人的痛苦總比男人多,而且程度也更深。男人有他的精力需要發揮:他活動,奔走,忙亂,打主意,眼睛看著將來,覺得安慰。例如查理。但女人是靜止的,面對著悲傷無法分心,悲傷替她開了一個窟窿,讓她往下鑽,一直鑽到底,測量窟窿的深度,用她的願望與眼淚來填滿。例如歐也妮。她開始認識了自己的命運。感受,愛,受苦,犧牲,永遠是女人生命中應有的文章。歐也妮變得整個兒是女人了,卻並無女人應有的安慰。她的幸福,正如鮑舒哀刻畫入微的說法,彷彿在牆上找出來的釘子,隨你積得怎麼多,捧在手裡永遠遮不了掌心的。悲苦絕不姍姍來遲的教人久等,而她的一份就在眼前了。查理動身的下一天,葛朗臺的屋子在大家眼裡又恢復了本來面目,只有歐也妮覺得突然之間空虛得厲害。瞞著父親,她要把查理的臥房儲存他離開時的模樣。葛朗臺太太與拿儂,很樂意助成她這個維持現狀的願望。
「誰保得定他不早些回來呢?」她說。
「啊!希望他再來噢,」拿儂回答,「我服侍他慣了!多和氣,多好的少爺,臉龐兒又俏,頭髮卷卷的像一個姑娘。」
歐也妮望著拿儂。
「哎喲,聖母馬利亞!小姐,你這副眼睛要入地獄的!別這樣瞧人呀。」
從這天起,葛朗臺小姐的美麗又是一番面目。對愛情的深思,慢慢地浸透了她的心,再加上有了愛人以後的那種莊嚴,使她眉宇之間多添了畫家用光輪來表現的那種光輝。堂兄弟未來之前,歐也妮可以跟未受聖胎的童貞女相比;堂兄弟走了之後,她有些像做了聖母的童貞女:她已經感受了愛情。某些西班牙畫家把這兩個不同的馬利亞表現得那麼出神入化,成為基督教藝術中最多而最有光輝的造像。查理走後,她發誓天天要去望彌撒;第一次從教堂回來,她在書店裡買了一幅環球全圖釘在鏡子旁邊,為的能一路跟堂兄弟上印度,早晚置身於他的船上,看到他,對他提出無數的問話,對他說:
「你好嗎?不難受嗎?你教我認識了北極星的美麗和用處,現在你看到了那顆星,想我不想?」
早上,她坐在胡桃樹下蟲蛀而生滿青苔的凳上出神,他們在那裡說過多少甜言蜜語,多少瘋瘋癲癲的廢話,也一起做過將來成家以後的美夢。她望著圍牆上空的一角青天,想著將來;然後又望望古老的牆壁,與查理臥房的屋頂。總之,這是孤獨的愛情,持久的,真正的愛情,滲透所有的思想,變成了生命的本體,或者像我們的父輩所說的,變成了生命的素材。
晚上,那些自稱為葛朗臺老頭的朋友來打牌的時候,她裝作很高興,把真情藏起;但整個上午她跟母親與拿儂談論查理。拿儂懂得她可以對小主人表同情,而並不有虧她對老主人的職守,她對歐也妮說:
「要是有個男人真心對我,我會……會跟他入地獄。我會……哦……我會為了他送命;可是……沒有呀。人生一世是怎麼回事,我到死也不會知道的了。唉,小姐,你知道嗎,高諾阿萊那老頭,人倒是挺好的,老盯著我打轉,自然是為了我的積蓄嘍,正好比那些為了來嗅嗅先生的金子,有心巴結你的人。我看得很清,別看我像豬一樣胖,我可不傻呢。可是小姐,雖然他那個不是愛情,我也覺得高興。」
兩個月這樣過去了。從前那麼單調的日常生活,因大家關切歐也妮的秘密而有了生氣,三位婦人也因之更加親密。在她們心目中,查理依舊在堂屋灰暗的樓板下面走來走去。早晨,夜晚,歐也妮都得把那口梳妝匣開啟一次,把叔母的肖像端詳一番。某星期日早上,她正一心對著肖像揣摩查理的面貌時,被母親撞見了。於是葛朗臺太太知道了侄兒與歐也妮交換寶物的可怕的訊息。
「你統統給了他!」母親驚駭之下說,「到元旦那天,父親問你要金洋看的時候,你怎麼說?」
歐也妮眼睛發直,一個上半天,母女倆嚇得半死,糊里糊塗把正場的彌撒都錯過了,只能參加讀唱彌撒。
三天之內,一八一九年就要告終。三天之內就要發生大事,要演出沒有毒藥、沒有尖刀、沒有流血的平凡的悲劇,但對於劇中人的後果,只有比彌賽納王族裡所有的慘劇還要殘酷。
「那怎麼辦?」葛朗臺太太把編織物放在膝上,對女兒說。
可憐的母親,兩個月以來受了那麼多的攪擾,甚至過冬必不可少的毛線套袖都還沒織好。這件家常小事,表面上無關緊要,對她卻發生了不幸的後果。因為沒有套袖,後來在丈夫大發雷霆駭得她一身冷汗時,她中了惡寒。
「我想,可憐的孩子,要是你早告訴我,還來得及寫信到巴黎給臺·格拉桑先生。他有辦法收一批差不多的金洋寄給我們;雖然你父親看得極熟,也許……」
「可是哪兒來這一大筆錢呢?」
「有我財產做抵押呀。再說臺·格拉桑先生可能為我們……」
「太晚啦,」歐也妮聲音嘶啞,嗓子異樣地打斷了母親的話,「明天早上,我們就得到他臥房裡去跟他拜年了。」
「可是孩子,為什麼我不去看看克羅旭他們呢?」
「不行不行,那簡直是自投羅網,把我們賣給了他們了。而且我已經拿定主意。我沒有做錯事,一點兒不後悔。上帝會保佑我的。聽憑天意吧。唉!母親,要是你讀到他那些信,你也要心心念念地想他呢。」
下一天早上,一八二○年一月一日,母女倆恐怖之下,想出了最天然的託詞,不像往年一樣鄭重其事的到他臥房裡拜年。一八一九至一八二○年的冬天,在當時是一個最冷的冬天。屋頂上都堆滿了雪。
葛朗臺太太一聽到丈夫在房裡有響動,便說:
「葛朗臺,叫拿儂在我屋裡生個火吧;冷氣真厲害,我在被窩裡凍僵了。到了這個年紀,不得不保重一點。」她停了一會又說,「再說,讓歐也妮到我房裡來穿衣吧。這種天氣,孩子在她屋裡梳洗會鬧病的。等會我們到暖暖和和的堂屋裡跟你拜年吧。」
「咄,咄,咄,咄!官話連篇!太太,這算是新年發利市嗎?你從來沒有這麼嘮叨過。你總不見得吃了酒浸麵包吧?」
說罷大家都不出一聲。
「好吧,」老頭兒大概聽了妻子話軟心了,「就照你的意思辦吧,太太。你太好了,我不能讓你在這個年紀上有什麼三長兩短,雖然拉·裴德里埃家裡的人多半是鐵打的。」他停了一忽又嚷:「嗯!你說是不是?不過咱們得了他們的遺產,我原諒他們。」
說完他咳了幾聲。
「今天早上你開心得很,老爺。」葛朗臺太太的口氣很嚴肅。
「我不是永遠開心的嗎,我……
開心,開心,真開心,你這箍桶匠,
不修補你的臉盆又怎麼樣!」
他一邊哼一邊穿得齊齊整整的進了妻子的臥房。「真,好傢伙,冷得要命。早上咱們有好菜吃呢,太太。臺·格拉桑從巴黎帶了夾香菇的鵝肝來!我得上驛站去拿。」說著他又咬著她的耳朵:
「他還給歐也妮帶來一塊值兩塊的拿破崙。我的金子光了,太太。我本來還有幾塊古錢,為了做買賣只好花了。這話我只能告訴你一個人。」
然後他吻了吻妻子的前額,表示慶祝新年。
「歐也妮,」母親叫道,「不知你父親做了什麼好夢,脾氣好得很。——得啦,咱們還有希望。」
「先生今天怎麼啦?」拿儂到太太屋裡生火時說,「他一看見我就說:大胖子,你好,你新年快樂。去給太太生火呀,她好冷呢。——他說著伸出手來給我一塊六法郎的錢,精光滴滑,簇嶄全新,把我看呆了。太太,你瞧。
哦!他多好。他真大方。有的人越老心越硬;他卻溫和得像你的果子酒一樣,越陳越好了。真是一個十足地道的好人……」
老頭兒這一天的快樂,是因為投機完全成功的緣故。臺·格拉桑把箍桶匠的十五萬法郎在荷蘭證券上所欠的利息,以及買進十萬公債時代墊的尾數除去之後,把一季的利息三萬法郎託驛車帶給了他,同時又報告他公債上漲的訊息。行市已到八十九法郎,那些最有名的資本家,還出九十二法郎的價錢買進正月底的期貨。葛朗臺兩個月中間的投資賺了百分之十二,他業已收支兩訖,今後每半年可以坐收五萬法郎,既不用付捐稅,也沒有什麼修理費。內地人素來不相信公債的投資,他卻終於明白了,預算不出五年,不用費多少心,他的本利可以滾到六百萬,再加上田產的價值,他的財產勢必達到驚人的數字。給拿儂的六法郎,也許是她不自覺地幫了他一次大忙而得到的酬勞。
「噢!噢!葛朗臺老頭上哪兒去呀,一清早就像救火似的這麼奔?」街上做買賣的一邊開鋪門一邊想。
後來,他們看見他從碼頭上回來,後面跟著驛站的一個腳伕,獨輪車上的袋都是滿滿的。有的人便說:「水總是往河裡流的,老頭兒去拿錢哪。」
「巴黎,法勞豐,荷蘭,流到他家裡來的水可多哩。」另外一個說。
「臨了,索漠城都要給他買下來嘍。」第三個又道。
「他不怕冷,」一個女人對她的丈夫說,「老忙著他的事。」
「嗨!嗨!葛朗臺先生,」跟他最近的鄰居,一個布商招呼他,「你覺得累贅的話,我來給你扔了罷。」
「哦!不過是些大錢罷了。」葡萄園主回答。
「是銀子呢。」腳伕低聲補上一句。
「哼,要我照應嗎,閉上你的嘴。」老頭兒一邊開門一邊對腳伕咕嚕。
「啊!老狐狸,我拿他當作聾子,」腳伕心裡想,「誰知冷天他倒聽得清。」
「給你二十個子兒酒錢,得啦!去你的!」葛朗臺對他說,「你的獨輪車,等會叫拿儂來還你。——娘兒們是不是在望彌撒,拿儂?」
「是的,先生。」
「好,快,快一點兒!」他嚷著把那些袋子交給她。
一眨眼,錢都裝進了他的密室,他關上了門,躲在裡面。
「早餐預備好了,你來敲我的牆壁。先把獨輪車送回驛站。」
到了十點鐘,大家才吃早點。
「在堂屋裡父親不會要看你金洋的,」葛朗臺太太望彌撒來對女兒說,「再說,你可以裝作怕冷。捱過了今天,到你過生日的時候,我們好想法把你的金子湊起來了……」
葛朗臺一邊下樓一邊想著把巴黎送來的錢馬上變成黃金,又想著公債上的投機居然這樣成功。他決意把所有的收入都投資進去,直到行市漲到一百法郎為止。他這樣一算,歐也妮便倒了黴。他進了堂屋,兩位婦女立刻給他拜年,女兒跳上去摟著他的脖子撒嬌,太太卻是又莊嚴又穩重。
「啊!啊!我的孩子,」他吻著女兒的前額,「我為你辛苦呀,你看不見嗎?……我要你享福。享福就得有錢。沒有錢,什麼都完啦。瞧,這兒是一個簇新的拿破崙,特地為你從巴黎弄來的,天!家裡一點兒金屑子都沒有了,只有你有。小乖乖,把你的金子拿來讓我瞧瞧。」
「哦!好冷呀;先吃早點吧。」歐也妮回答。
「行,那麼吃過早點再拿,是不是?那好幫助我們消化。——臺·格拉桑那胖子居然送了這東西來。喂,大家吃呀,又不花我的錢。他不錯,這臺·格拉桑,我很滿意。好傢伙給查理幫忙,而且盡義務。他把我可憐的兄弟的事辦得很好。——嗯哼!嗯哼!」他含著一嘴食物嘟囔,停了一下又道:「唔!好吃!太太,你吃呀!至少好教你飽兩天。」
「我不餓,你知道,我一向病病歪歪的。」
「哎!哎!你把肚子塞飽也不打緊,你是拉·裴德里埃出身,結實得很。你真像一根小黃草,可是我就喜歡黃顏色。」
一個囚徒在含垢忍辱,當眾就戮之前,也沒有葛朗臺太太母女倆在等待早點以後的大禍時那麼害怕。葛朗臺老頭越講得高興,越吃得起勁,母女倆的心抽得越緊。但是做女兒的這時還有一點依傍:在愛情中汲取勇氣。她心裡想:
「為了他,為了他,千刀萬剮我也受。」
這麼想著,她望著母親,眼中射出勇敢的火花。
十一點,早餐完了,葛朗臺喚拿儂:
「統統拿走,把桌子留下。這樣,我們看起你的寶貝來更舒服些,」他望著歐也妮說,「孩子!真的,你十十足足有了五千九百五十九法郎的財產,加上今天早上的四十法郎,一共是六千法郎差一個。好吧,我補你一法郎湊足整數,因為小乖乖,你知道……哎哎,拿儂,你幹嗎聽我們說話?去罷,去做你的事。」
拿儂走了。
「聽我說,歐也妮,你得把金子給我。你不會拒絕爸爸吧,嗯,我的小乖乖?」
母女倆都不出一聲。
「我嗎,我沒有金子了。從前有的,現在沒有了。我把六千法郎現款跟你換,你照我的辦法把這筆款子放出去。別想什麼壓箱錢了。我把你出嫁的時候——也很快了——我會替你找一個夫婿,給你一筆本省從來沒有聽見過的,最體面的壓箱錢。小乖乖,你聽我說,現在有一個好機會:你可以把六千法郎買公債,半年就有近兩百法郎利息,沒有捐稅,沒有修理費,不怕冰雹,不怕凍,不怕漲潮,一切跟年成搗亂的玩意兒全沒有。也許你不樂意把金子放手,小乖乖?拿來吧,還是拿給我吧。以後我再替你收金洋,什麼荷蘭的,葡萄牙的,蒙古盧比,熱那亞金洋,再加你每年生日我給你的,要不了三年,你那份美麗的小傢俬就恢復了一半。你怎麼說,小乖乖?抬起頭來呀。去罷,我的兒,去拿來。我這樣地把錢怎麼生怎麼死的秘密告訴了你,你該吻一吻我的眼睛謝我嘍。真的,錢像人一樣是活的,會動的,它會來,會去,會流汗,會生產。」
歐也妮站起身子向門口走了幾步,忽然轉過身來,定睛望著父親,說:
「我的金子沒有了。」
「你的金子沒有了!」葛朗臺嚷著,兩腿一挺,直站起來,彷彿一匹馬聽見身旁有大炮在轟。
「沒有了。」
「不會的,歐也妮。」
「真是沒有了。」
「爺爺的鍬子!」
每逢箍桶匠賭到這個咒,連樓板都會發抖的。
「哎喲,好天好上帝!太太臉都白了。」拿儂嚷道。
「葛朗臺,你這樣冒火,把我嚇死了。」可憐的婦人說。
「咄,咄,咄,咄!你們,你們家裡的人是死不了的!歐也妮,你的金洋怎麼啦?」他撲上去大吼。
「父親,」女兒在葛朗臺太太身旁跪了下來,「媽媽難受成這樣……你瞧……別把她逼死啊。」
葛朗臺看見太太平時那麼黃黃的臉完全發白了,也害怕起來。
「拿儂,扶我上去睡,」她聲音微弱地說,「我要死了。」
拿儂和歐也妮趕緊過去攙扶,她走一步軟一步,兩個人費了好大氣力才把她扶進臥房。葛朗臺獨自留在下面。可是過了一會,他走上七八級樓梯,直著嗓子喊:
「歐也妮,母親睡了就下來。」
「是,父親。」
她把母親安慰了一番,趕緊下樓。
「歐也妮,」父親說,「告訴我你的金子哪兒去了?」
「父親,要是你給我的東西不能完全由我做主,那麼你拿回去吧。」歐也妮冷冷地回答,一邊在壁爐架上抓起拿破崙還他。
葛朗臺氣沖沖的一手搶過來,塞在荷包裡。
「哼,你想我還會給你什麼東西嗎!連這個也不給!」說著他把大拇指扳著門牙,得——的一聲。「你瞧不起父親?居然不相信他?你不知什麼叫作父親?要不是父親高於一切,也就不成其為父親了。你的金子哪兒去了?」
「父親,你儘管生氣,我還是愛你,敬重你;可是原諒我大膽提一句,我已經二十三歲了。你常常告訴我,說我已經成年,為的是要我知道。所以我把我的錢照我自己的意思安排了,而且請你放心,我的錢放得很妥當……」
「放在哪裡?」
「秘密不可洩露,」她說,「你不是有你的秘密嗎?」
「我不是家長嗎?我不能有我的事嗎?」
「這卻是我的事。」
「那一定是壞事,所以你不能對父親說,小姐!」「的確是好事,就是不能對父親說。」
「至少得告訴我,什麼時候把金子拿出去的?」
歐也妮搖搖頭。
「你生日那天還在呢,是不是?」
歐也妮被愛情訓練出來的狡猾,不下於父親被吝嗇訓練出來的狡猾,她仍舊搖搖頭。
「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死心眼兒,這樣的偷盜,」葛朗臺聲音越來越大,震動屋子。「怎麼!這裡,在我自己家裡,居然有人拿掉你的金子,家裡就是這麼一點兒的金子!而我還沒法知道是誰拿的!金子是寶貴的東西呀。不錯,最老實的姑娘也免不了有過失,甚至於把什麼都給了人,上至世家舊族,下至小戶人家,都有的是;可是把金子送人!因為你一定是給了什麼人的,是不是?」
歐也妮聲色不動。
「這樣的姑娘倒從來沒有見到過!我是不是你的父親?要是存放出去,你一定有收據……」
「我有支配這筆錢的權利沒有?有沒有?是不是我的錢?」
「哎,你還是一個孩子呢!」
「成年了。」
給女兒駁倒了,葛朗臺臉色發白,跺腳,發誓;終於又想出了話:
「你這個該死的婆娘,你這條毒蛇!唉!壞東西,你知道我疼你,你就胡來。你勒死你的父親!哼!你會把咱們的家產一齊送給那個穿摩洛哥皮鞋的光棍。爺爺的鍬子!我不能取消你的繼承權,天哪!可是我要咒你,咒你的堂兄弟,咒你的兒女!他們都不會對你有什麼好結果的,聽見沒有?要是你給了查理……喔,不可能的。怎麼!這油頭粉臉的壞蛋,膽敢偷我的……」
他望著女兒,她冷冷地一聲不出。
「她動也不動!眉頭也不皺一皺!比我葛朗臺還要葛朗臺。至少你不會把金子白送人吧,嗯,你說?」
歐也妮望著父親,含譏帶諷的眼神把他氣壞了。
「歐也妮,你是在我家裡,在你父親家裡。要留在這兒,就得服從父親的命令。神甫他們也命令你服從我。」
歐也妮低下頭去。他接著又說:
「你就揀我最心疼的事傷我的心,你不屈服,我就不要看見你。到房裡去。我不許你出來,你就不能出來。只有冷水跟麵包,我叫拿儂端給你。聽見沒有?去!」
歐也妮哭作一團,急忙溜到母親身邊。
葛朗臺在園中雪地裡忘了冷,繞了好一會圈子,之後,忽然疑心女兒在他妻子房裡,想到去當場捉住她違抗命令的錯兒,不由得高興起來,他便像貓兒一般輕捷地爬上樓梯,闖進太太的臥房,看見歐也妮的臉埋在母親懷裡,母親摸著她的頭髮,說:
「別傷心,可憐的孩子,你父親的氣慢慢會消下去的。」
「她沒有父親了!」老箍桶匠吼道,「這樣不聽話的女兒是我跟你生的嗎,太太?好教育,還是信教的呢!怎麼,你不在自己房裡?趕快,去坐牢,坐牢,小姐。」
「你硬要把我孃兒倆拆開嗎,老爺?」葛朗臺太太發著燒,臉色通紅。
「你要留她,你就把她帶走,你倆替我一齊離開這兒……天打的!金子呢?金子怎麼啦?」
歐也妮站起身子,高傲地把父親望了一眼,走進自己的臥房。她一進去,老頭兒把門鎖上了。
「拿儂,把堂屋裡的火熄掉。」他嚷道。
然後他坐在太太屋裡壁爐旁邊的一張安樂椅上:
「她一定給了那個迷人的臭小子查理,他只想我的錢。」
葛朗臺太太為了女兒所冒的危險,為了她對女兒的感情,居然鼓足勇氣,裝聾作啞,冷靜得很。
「這些我都不知道。」她一邊回答,一邊朝床裡翻身,躲開丈夫閃閃發光的眼風。「你生這麼大的氣,我真難受;我預感我只能伸直著腿出去的了。現在你可以饒我一下吧,我從來沒有給你受過氣,至少我自己這樣想。女兒是愛你的,我相信她跟初生的孩子一樣沒有罪過。別難為她。收回成命吧。
天冷得厲害,說不定你會教她鬧場大病的。」
「我不願意看見她,也不再跟她說話。她得關在屋裡,只有冷水面包,直到她使父親滿意為止。見鬼!做家長的不該知道家裡的黃金到了哪兒去嗎?她的盧比恐怕全法國都找不出來,還有熱那亞金洋,荷蘭杜加……」
「老爺,我們只生歐也妮一個,即使她把金子扔在水裡……」
「扔在水裡!扔在水裡!」好傢伙嚷道,「你瘋了,太太。我說得到,做得到,你還不知道嗎?你要求家裡太平,就該叫女兒招供,逼她老實說出來;女人對女人,比我們男人容易說得通。不管她做了什麼事,我絕不會把她吃掉。她是不是怕我?即使她把堂兄弟從頭到腳裝了金,唉,他早已漂洋出海,我們也追不上了……」
「那麼,老爺……」
由於當時的神經過敏,或者是女兒的苦難使她格外慈愛,也格外聰明起來,葛朗臺太太犀利的目光發覺丈夫的肉瘤有些可怕的動作,她便馬上改變主意,順著原來的口吻,說:
「那麼,老爺,你對女兒沒有辦法,我倒有辦法了嗎?她一句話也沒有對我說,她像你。」
「嗯,哼!今天你多會說話!咄,咄,咄,咄!你欺侮我。說不定你跟她通氣的。」
他定睛瞪著妻子。
「真的,你要我命,就這樣說下去罷。我已經告訴你,先生,即使把我的命送掉,我還是要告訴你:你這樣對女兒是不應該的,她比你講理。這筆錢是她的,她不會糟掉,我們做的好事,只有上帝知道。老爺,我求你,饒了歐也妮罷!……你饒了她,我受的打擊也可以減輕一些,也許你救了我的命,我的女兒呀,先生,還我女兒啊!」
「我走啦,」他說,「家裡待不下去了,孃兒倆的念頭,說話,都好像……勃羅……啵!你好狠心,送了我這筆年禮,歐也妮!」他提高了嗓子,「好,好,哭罷!這種行為,你將來要後悔的,聽見沒有?一個月吃兩次好天爺的聖餐有什麼用?既然會把你父親的錢偷偷送給一個遊手好閒的光棍!他把你什麼都吃完之後,還會吃掉你的心呢!你瞧著吧,你的查理是什麼東西,穿著摩洛哥皮靴目空一切!他沒有心肝,沒有靈魂,敢把一個姑娘的寶貝,不經她父母允許,帶著就跑。」
街門關上了,歐也妮便走出臥房,挨在母親身邊,對她說:
「你為了你女兒真有勇氣。」
「孩子,瞧見沒有,一個人做了違禁的事落到什麼田地!……你逼我撒了一次謊。」
「噢!我求上帝只罰我一個人就是了。」
「真的嗎,」拿儂慌張地跑來問,「小姐從此只有冷水面包好吃?」
「那有什麼大不了,拿儂?」歐也妮冷靜地回答。
「啊!東家的女兒只吃乾麵包,我還咽得下什麼糖醬……噢,不,不!」「這些話都不用提,拿儂。」歐也妮說。
「我就不開口好啦,可是你等著瞧罷!」
二十四年以來第一次,葛朗臺獨自用晚餐。
「哎喲,你變了單身漢了,先生,」拿儂說,「家裡有了兩個婦女還做單身漢,真不是味兒哪。」
「我不跟你說話。閉上你的嘴,要不我就趕你走。你蒸鍋裡煮的什麼,在灶上撲撲撲的?」
「熬油哪……」
「晚上有客,你得生火。」
八點鐘,幾位克羅旭,臺·格拉桑太太和她兒子一齊來了,他們很奇怪沒有見到葛朗臺太太與歐也妮。
「內人有點兒不舒服;歐也妮陪著她。」老頭兒若無其事地回答。
閒扯了一小時,上樓上去問候葛朗臺太太的臺·格拉桑太太下來了,大家爭著問:
「葛朗臺太太怎麼樣?」
「不行,簡直不行,」她說,「她的情形真教人擔心。在她的年紀,要特別小心才好呢,葛老頭。」
「慢慢瞧罷。」老頭兒心不在焉的回答。
大家告辭了。幾位克羅旭走到了街上,臺·格拉桑太太便告訴他們:
「葛朗臺家出了什麼事啦。母親病得很厲害,自己還不知道。女兒紅著眼睛,彷彿哭過很久,難道他們硬要把她攀親嗎?」
老頭兒睡下了,拿儂穿著軟鞋無聲無息地走進歐也妮臥房,給她一個用蒸鍋做的大肉餅。
「喂,小姐,」好心的用人說,「高諾阿萊給了我一隻野兔。你胃口小,這個餅好吃八天;凍緊了,不會壞的。至少你不用吃淡麵包了。那多傷身體。」
「可憐的拿儂!」歐也妮握著她的手。
「我做得很好,煮得很嫩,他一點兒不知道。肥肉,香料,都在我的六法郎裡面買。這幾個錢總是由我做主的了。」
然後她以為聽到了葛朗臺的聲音,馬上溜了。
幾個月工夫,老頭兒揀著白天不同的時間,經常來看太太,絕口不提女兒,也不去看她,也沒有間接關涉到她的話。葛朗臺太太老睡在房裡,病情一天一天地嚴重,可是什麼都不能使老箍桶匠的心軟一軟。他頑強,嚴酷,冰冷,像一座石頭。他按照平時的習慣上街,回家,可是不再口吃,說話也少了,在買賣上比從前更苛刻,弄錯數目的事也常有。
「葛朗臺家裡出了事啦。」克羅旭黨與臺·格拉桑黨都這麼說。
「葛朗臺家究竟鬧些什麼啊?」索漠人在隨便哪家的晚會上遇到,總這樣地彼此問一聲。
歐也妮上教堂,總由拿儂陪著。從教堂出來,倘使臺·格拉桑太太跟她說話,她的回答總是躲躲閃閃的,教人不得要領。雖然如此,兩個月之後,歐也妮被幽禁的秘密終於瞞不過三位克羅旭與臺·格拉桑太太。她的老不見客,到了某個時候,也沒有理由好推託了。後來,不知是誰透露了出去,全城都知道從元旦起,葛朗臺小姐被父親軟禁在房裡,只有清水面包,沒有取暖的火,倒是拿儂替小姐弄些好菜半夜裡送進去;大家也知道女兒只能候父親上街的時間去探望母親,服侍母親。
於是葛朗臺的行為動了公憤。全城彷彿當他是化外之人,又記起了他的出賣地主和許多刻薄的行為,大有一致唾棄之概。他走在街上,個個人在背後交頭接耳。
當女兒由拿儂陪了去望彌撒或做晚禱,在彎彎曲曲的街上走著的時候,所有的人全撲上視窗,好奇地打量那有錢的獨養女兒的臉色與態度,發覺她除了滿面愁容之外,另有一副天使般溫柔的表情。她的幽禁與失寵,對她全不相干。她不是老看著世界地圖,花園,圍牆,小凳嗎?愛情的親吻留在嘴唇上的甜味,她不是老在回味嗎?城裡關於她的議論,她好久都不知道,跟她的父親一樣。虔誠的信念,無愧於上帝的純潔,她的良心與愛情,使她耐心忍受父親的憤怒與譴責。
但是一宗深刻的痛苦壓倒了一切其餘的痛苦。——她的母親一天不如一天了。多麼慈祥溫柔的人,靈魂發出垂死的光輝,反而顯出了她的美。歐也妮常常責備自己無形中促成了母親的病,慢慢在折磨她的殘酷的病。這種悔恨,雖經過了母親的譬解,使她跟自己的愛情越發分不開。每天早上,父親一齣門,她便來到母親床前,拿儂把早點端給她。但是可憐的歐也妮,為了母親的痛苦而痛苦,暗中示意拿儂看看母親的臉色,然後她哭了,不敢提到堂兄弟。倒是母親先開口:
「他在哪兒呀?怎麼沒有信來?」
母女倆都不知道路程的遠近。
「我們心裡想他就是了,」歐也妮回答,「別提他。你在受難,你比一切都要緊。」
所謂一切,便是指他。
「哎,告訴你們,」葛朗臺太太常常說,「我對生命沒有一點兒留戀。上帝保佑我,使我看到苦難完了的日子只覺得高興。」
這女人的說話老是虔誠聖潔,顯出基督徒的本色。在那年最初幾個月之內,當丈夫到她房裡踱來踱去用午餐的時候,她翻來覆去地對他說著一篇同樣的話,雖然說得極其溫柔,卻也極其堅決,因為知道自己不久人世,所以反而有了平時沒有的勇氣。他極平淡地問了她一句身體怎樣,她總是回答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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