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你關心我的病;我是不久的了,要是你肯把我的苦惱減輕一些,把我的悲痛去掉一些,請你饒了女兒吧;希望你以身作則,表示你是基督徒,是賢夫,是慈父。」
一聽到這些話,葛朗臺便坐在床邊,彷彿一個人看見陣雨將臨而安安靜靜躲在門洞裡避雨的神氣。他靜靜地聽著,一言不答。要是太太用最動人、最溫柔、最虔誠的話懇求他,他便說:
「你今天臉色不大好啊,可憐的太太。」
他腦門硬繃繃的,咬緊了嘴唇,表示他已經把女兒忘得乾乾淨淨。甚至他那一成不變的,支吾其詞的答話使妻子慘白的臉上流滿了淚,他也不動心。
「但願上帝原諒你,老爺,」她說,「像我原諒你一樣。有朝一日,你也得求上帝開恩的。」
自從妻子病後,他不敢再叫出那駭人的咄、咄、咄、咄的聲音。這個溫柔的天使,面貌的醜惡一天天地消失,臉上映照著精神的美,可是葛朗臺專制的淫威並沒因之軟化。
她只剩下一顆赤裸裸的靈魂了。由於禱告的力量,臉上最粗俗的線條都似乎淨化,變得細膩,有了光彩。有些聖潔的臉龐,靈魂的活動會改變生得最醜的相貌,思想的崇高純潔,會印上特別生動的氣息:這種脫胎換骨的現象大概誰都見識過。在這位女子身上,痛苦把肉體煎熬完了以後換了一副相貌的景象,對心如鐵石的老箍桶匠也有了作用,雖是極微弱的作用。他說話不再盛氣凌人,卻老是不出一聲,用靜默來保全他做家長的面子。
他的忠心的拿儂一到菜市上,立刻就有對她主人開玩笑或者譴責的話傳到她耳裡。雖然公眾的輿論一致討伐葛朗臺,女僕為了替家裡爭面子,還在替他辯護。
「嗨,」她回答那些說葛朗臺壞話的人,「咱們老起來,不是心腸都要硬一點嗎?為什麼他就不可以?你們別胡說八道。小姐日子過得挺舒服,像王后一樣呢。她不見客,那是她自己喜歡。再說,我東家自有道理。」
葛朗臺太太給苦惱磨折得比疾病還難受,儘管禱告也沒法把父女倆勸和,終於在暮春時節的某天晚上,她把心中的隱痛告訴了兩位克羅旭。
「罰一個二十三歲的女兒吃冷水面包!……」特·篷風所長嚷道,「而且毫無理由;這是妨害自由,侵害身體,虐待家屬,她可以控告,第一點……」
「哎,哎,老侄,」公證人插嘴道,「說那些法庭上的調調兒幹嗎?——太太,你放心,我明天就來想法,把軟禁的事結束。」
聽見人家講起她的事,歐也妮走出臥房,很高傲地說:
「諸位先生,請你們不要管這件事。我父親是一家之主。只要我住在他家裡,我就得服從他。他的行為用不到大家贊成或反對,他只向上帝負責。我要求你們的友誼是絕口不提這件事。責備我的父親,等於侮辱我們。諸位,你們對我的關切,我很感激;可是我更感激,要是你們肯阻止城裡那些難聽的閒話,那是我偶然知道的。」
「她說得有理。」葛朗臺太太補一句。
歐也妮因幽居、悲傷與相思而增添的美,把老公證人看呆了,不覺肅然起敬地答道:
「小姐,阻止流言最好的辦法,便是恢復你的自由。」
「好吧,孩子,這件事交給克羅旭先生去辦罷,既然他有把握。他識得你父親的脾氣,知道怎麼對付他。我沒有幾天好活了,要是你願意我最後的日子過得快活一些,無論如何你得跟父親講和。」
下一天,照葛朗臺把歐也妮軟禁以後的習慣,他到小園裡來繞幾個圈子。他散步的時間總是歐也妮梳頭的時間。老頭兒一走到大胡桃樹旁邊,便躲在樹幹背後,把女兒的長頭髮打量一會,這時他的心大概就在固執的性子與想去親吻女兒的慾望中間搖擺不定。他往往坐在查理與歐也妮海誓山盟的那條破凳上,而歐也妮也在偷偷地,或者在鏡子裡看父親。要是他起身繼續散步,她便湊趣地坐在窗前瞧著圍牆,牆上掛著最美麗的花,裂縫中間透出仙女蘿,晝顏花,和一株肥肥的、又黃又白的景天草,在索漠和都爾各地的葡萄藤中最常見的植物。
克羅旭公證人很早就來了,發現老頭兒在晴好的六月天坐在小凳上,背靠了牆望著女兒。
「有什麼事好替你效勞呢,公證人?」他招呼客人。
「我來跟你談正經。」
「啊!啊!有什麼金洋換給我嗎?」
「不,不,不關錢的事,是令愛歐也妮的問題。為了你和她,大家都在議論紛紛。」
「他們管得著?區區煤炭匠,也是個家長。」
「對啊,煤炭匠在家裡什麼都能做,他可以自殺,或者更進一步,把錢往窗外扔。」
「你這是什麼意思?」
「噯!你太太的病不輕呀,朋友。你該請裴日冷先生來瞧一瞧,她有性命之憂哪。不好好地把她醫治,她死後我相信你不會安心的。」
「咄,咄,咄,咄!你知道我女人鬧什麼病呀。那些醫生一朝踏進了你大門,一天會來五六次。」
「得啦,葛朗臺,隨你。咱們是老朋友;你的事,索漠城裡沒有一個人比我更關切,所以我應當告訴你。好罷,反正沒多大關係,你又不是一個孩子,自然知道怎樣做人,不用提啦。而且我也不是為這件事來的。還有些別的事情恐怕對你嚴重多哩。到底你也不想把太太害死吧,她對你太有用了。要是葛朗臺太太不在了,你在女兒面前處的什麼地位,你想想吧。你應當向歐也妮報賬,因為你們夫婦的財產沒有分過。你的女兒有權利要求分家,教你把法勞豐賣掉。總而言之,她繼承她的母親,你不能繼承你的太太。」
這些話對好傢伙宛如晴天霹靂,他在法律上就不像生意上那麼內行。他從沒想到共有財產的拍賣。
「所以我勸你對女兒寬和一點。」克羅旭末了又說。
「可是你知道她做的什麼事嗎,克羅旭?」
「什麼事?」公證人很高興聽聽葛朗臺的心腹話,好知道這次吵架的原因。
「她把她的金子送了人。」
「那不是她的東西嗎?」公證人問。
「哎,他們說的都是一樣的話!」老頭兒做了一個悲壯的姿勢,把手臂掉了下去。
「難道為了芝麻大的事,」公證人接著說,「你就不想在太太死後,要求女兒放棄權利嗎?」
「嘿!你把六千法郎的金洋叫作芝麻大的事?」
「噯!老朋友,把太太的遺產編造清冊,分起家來,要是歐也妮這樣主張的話,你得破費多少,你知道沒有?」
「怎麼呢?」
「二十萬,三十萬,四十萬法郎都說不定!為了要知道實際的財產價值,不是要把共有財產拍賣,變現款嗎?倘使你能取得她同意……」
「爺爺的鍬子!」老箍桶匠臉孔發白地坐了下來,「慢慢再說罷,克羅旭。」
沉默了一會,或者是痛苦地掙扎了一會,老頭兒瞪著公證人說:
「人生殘酷,太痛苦了。」他又換了莊嚴的口吻,「克羅旭,你不會騙我吧,你得發誓剛才你說的那一套都是根據法律的。把民法給我看,我要看民法!」
「朋友,我自己的本行還不清楚嗎?」
「那麼是真的了?我就得給女兒搶光,欺騙,殺死,吞掉的了。」
「她繼承她的母親哪。」
「那麼養女兒有什麼用?啊!我的太太,我是愛她的。幸虧她硬朗得很:她是拉·裴德里埃家裡的種。」
「她活不了一個月了。」
老箍桶匠敲著自己的腦袋,走過去,走回來,射出一道可怕的目光盯著克羅旭,問道:
「怎麼辦?」
「歐也妮可以把母親的遺產無條件地拋棄。你總不願意剝奪她的繼承權吧,你?既然要她作這種讓步,就不能虧待她。朋友,我告訴你這些,都是對我自己不利的。我靠的是什麼,嗯?……不是清算,登記,拍賣,分家等等嗎?」
「慢慢瞧吧,慢慢瞧吧。不談這些了,克羅旭。你把我的腸子都攪亂了。你收到什麼金子沒有?」
「沒有;可是有十來塊古錢,可以讓給你。好朋友,跟歐也妮講和了吧。你瞧,全索漠都對你丟石子呢。」
「那些混蛋!」
「得啦,公債漲到九十九法郎哪。人生一世總該滿意一次吧。」
「九十九,克羅旭?」
「是啊。」
「嗨!嗨!九十九!」老頭兒說著把老公證人一直送到街門。
然後,剛才聽到的一篇話使他心中七上八下的,在家裡待不住了,上樓對妻子說:
「喂,媽媽,你可以跟你女兒混一天了,我上法勞豐去。你們都乖乖的啊。今天是咱們的結婚紀念日,好太太:這兒是十塊錢給你在聖體節做路祭用。你不是想了好久嗎?得啦,你玩兒吧!你們就樂一下,痛快一下吧,你得保重身體。噢,我多開心噢!」
他把十塊六法郎的銀幣丟在女人床上,捧著她的頭吻她的前額。
「好太太,你好一些了,是不是?」
「你心中連女兒都容不下,怎麼能在家裡接待大慈大悲的上帝呢?」她激動地說。
「咄,咄,咄,咄!」他的聲音變得柔和婉轉了,「慢慢瞧罷。」
「謝天謝地!歐也妮,快來擁抱你父親,」她快活得臉孔通紅地叫著,「他饒了你啦!」
可是老頭兒已經不見了。他連奔帶跑的趕到莊園上,急於要把他攪亂了的思想整理一下。那時葛朗臺剛剛跨到七十六個年頭。兩年以來,他更加吝嗇了,正如一個人一切年深月久的痴情與癖好一樣。根據觀察的結果,凡是吝嗇鬼,野心家,所有執著一念的人,他們的感情總特別灌注在象徵他們痴情的某一件東西上面。看到金子,佔有金子,便是葛朗臺的執著狂。他專制的程度也隨著吝嗇而俱增;妻子死後要把財產放手一部分,哪怕是極小極小的一部分,只要他管不著,他就覺得逆情悖理。怎麼!要對女兒報告財產的數目,把動產不動產一股腦兒登記起來拍賣?……
「那簡直是抹自己的脖子。」他在莊園裡檢視著葡萄藤,高聲對自己說。
終於他主意拿定了,晚飯時分回到索漠,決意向歐也妮屈服,巴結她,誘哄她,以便到死都能保持家長的威風,抓著幾百萬家財的大權,直到咽最後一口氣為止。老頭兒無意中身邊帶著百寶鑰匙,便自己開了大門,輕手躡腳地上樓到妻子房裡,那時歐也妮正捧了那口精美的梳妝箱放在母親床上。趁葛朗臺不在家,母女倆很高興的在查理母親的肖像上咂摸一下查理的面貌。
「這明明是他的額角,他的嘴!」老頭兒開門進去,歐也妮正這麼說著。
一看見丈夫瞪著金子的眼光,葛朗臺太太便叫起來:
「上帝呀,救救我們!」
老頭兒身子一縱,撲上梳妝匣,好似一頭老虎撲上一個睡著的嬰兒。
「什麼東西?」他拿著寶匣往窗前走去。「噢,是真金!金子!」他連聲叫嚷,「這麼多的金子!有兩斤重。啊!啊!查理把這個跟你換了美麗的金洋,是不是?為什麼不早告訴我?這交易划得來,小乖乖,你真是我的女兒,我明白了。」
歐也妮四肢發抖。老頭兒接著說:
「不是嗎,這是查理的東西?」
「是的,父親,不是我的。這匣子是神聖不可侵犯的,是寄存的東西。」
「咄,咄,咄,咄!他拿了你的傢俬,正應該補償你。」
「父親……」
好傢伙想掏出刀子撬一塊金板下來,先把匣子往椅上一放。歐也妮撲過去想搶回;可是箍桶匠的眼睛老盯著女兒跟梳妝匣,他手臂一擺,使勁一推,她便倒在母親床上。
「老爺!老爺!」母親嚷著,在床上直坐起來。
葛朗臺拔出刀子預備撬了。歐也妮立該跪下,爬到父親身旁,高舉著兩手,嚷著:
「父親,父親,看在聖母面上,看在十字架上的基督面上,看在所有的聖靈面上,看在你靈魂得救面上,看在我的性命面上,你不要動它!這口梳妝匣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是一個受難的親屬的,他託我保管,我得原封不動地還他。」
「為什麼拿來看呢,要是寄存的話?看比動手更要不得。」
「父親,不能動呀,你教我見不得人啦!父親,聽見沒有?」
「老爺,求你!」母親跟著說。
「父親!」歐也妮大叫一聲,嚇得拿儂也趕到了樓上。
歐也妮在手邊抓到一把刀子,當作武器。
「怎麼樣?」葛朗臺冷笑著,靜靜地說。
「老爺,老爺,你要我命了!」母親嚷著。
「父親,你的刀把金子碰掉一點,我就把這刀結果我的性命。你已經把母親害到只剩一口氣,你還要殺死你的女兒。好吧,大家拼掉算了!」
葛朗臺把刀子對著梳妝匣,望著女兒,遲疑不決。
「你敢嗎,歐也妮?」他說。
「她會的,老爺。」母親說。
「她說得到做得到,」拿儂嚷道,「先生,你一生一世總得講一次理吧。」
箍桶匠看看金子,看看女兒,愣了一會。葛朗臺太太暈過去了。
「哎,先生,你瞧,太太死過去了!」拿儂嚷道。
「哦,孩子,咱們別為了一口箱子生氣啦。拿去吧!」箍桶匠馬上把梳妝匣扔在了床上。「——拿儂,你去請裴日冷先生。——得啦,太太,」他吻著妻子的手,「沒有事啦,咱們講和啦。——不是嗎,小乖乖?不吃乾麵包了,愛吃什麼就吃什麼吧……啊!她眼睛睜開了。——啊!她眼睛睜開了。——噯噯,媽媽,小媽媽,好媽媽,得啦!哎,你瞧我擁抱歐也妮了。她愛她的堂兄弟,她要嫁給他就嫁給他吧,讓她把小箱子藏起來吧。可是你得長命百歲地活下去啊,可憐的太太。噯噯,你身子動一下給我看哪!告訴你,聖體節你可以拿出最體面的祭桌,索漠從來沒有過的祭桌。」
「天哪,你怎麼可以這樣對你的妻子跟孩子!」葛朗臺太太的聲音很微弱。
「下次絕不了,絕不了!」箍桶匠叫著,「你瞧就是,可憐的太太。」
他到密室去拿了一把路易來摔在床上。
「喂,歐也妮,喂,太太,這是給你們的,」他一邊說一邊把錢拈著玩,「噯噯,太太,你開開心;快快好起來吧,你要什麼有什麼,歐也妮也是的。瞧,這一百金路易是給她的。你不會把這些再送人了吧,歐也妮,是不是?」
葛朗臺太太和女兒面面相覷,莫名其妙。
「父親,把錢收起來吧;我們只需要你的感情。」
「對啦,這才對啦,」他把金路易裝進口袋,「咱們和和氣氣過日子吧。大家下樓,到堂屋去吃晚飯,天天晚上來兩個銅子的摸彩。你們痛快玩吧,嗯,太太,好不好?」
「唉!怎麼不好,既然這樣你覺得快活,」奄奄一息的病人回答,「可是我起不來啊。」
「可憐的媽媽,」箍桶匠說,「你不知道我多愛你。——還有你,我的女兒!」
他摟著她,把她擁抱。
「噢!吵過了架再摟著女兒多開心,小乖乖!……嗨,你瞧,小媽媽,現在咱們兩個變了一個了。」他又指著梳妝盒對歐也妮說,「把這個藏起來吧。去吧,不用怕。我再也不提了,永遠不提了。」
不久,索漠最有名的醫生裴日冷先生來了。診察完畢,他老實告訴葛朗臺,說他太太病得厲害,只有給她精神上絕對安靜,悉心調養,服侍周到,可能拖到秋末。
「要不要花很多的錢?要不要吃藥呢?」
「不用多少藥,調養要緊。」醫生不由得微微一笑。
「噯,裴日冷先生,你是有地位的人。我完全相信你,你認為什麼時候應該來看她,儘管來,求你救救我的女人;我多愛她,雖然表面上看不出,因為我家裡什麼都藏在骨子裡的,那些事把我的心都攪亂了。我有我的傷心事。兄弟一死,傷心事就進了我的門,我為他在巴黎花錢……花了數不清的錢!而且還沒得完。再會吧,先生。要是我女人還有救,請你救救她,即使要我一百兩百法郎也行。」
雖然葛朗臺熱烈盼望太太病好,因為她一死就得辦遺產登記,而這就要了他的命;雖然他對母女倆百依百順,一心討好的態度使她們吃驚;雖然歐也妮竭盡孝心的侍奉;葛朗臺太太還是很快地往死路上走。像所有在這個年紀上得了重病的女人一樣。她一天憔悴一天。她像秋天的樹葉一般脆弱。天國的光輝照著她,彷彿太陽照著樹葉發出金光。有她那樣的一生,才有她那樣的死,恬退隱忍,完全是一個基督徒的死,死得崇高,偉大。
到了一八二二年十月,她的賢德,她的天使般的耐心和對女兒的憐愛,表現得格外顯著;她沒有一句怨言地死了,像潔白的羔羊一般上了天。在這個世界上她只捨不得一個人,她淒涼的一生的溫柔的伴侶,——她最後的幾眼似乎暗示女兒將來的苦命。想到把這頭和她自己一樣潔白的羔羊,孤零零地留在自私自利的世界上任人宰割,她就發抖。
「孩子,」她斷氣以前對她說,「幸福只有在天上,你將來會知道。」
下一天早上,歐也妮更有一些新的理由,覺得和她出生的、受過多少痛苦的、母親剛在裡面嚥氣的這所屋子分不開。她望著堂屋裡的窗欞與草墊的椅子不能不落淚。她以為錯看了老父的心,因為他對她多麼溫柔多麼體貼:他來攙了她去用午飯,幾小時地望著她,眼睛的神氣差不多是慈祥了;他瞅著女兒,彷彿她是金鑄的一般。
老箍桶匠變得厲害,常在女兒面前哆嗦,眼見他這種老態的拿儂與克羅旭他們,認為是他年紀太大的緣故,甚至擔心他有些器官已經衰退。可是到了全家戴孝那天,吃過了晚飯,當唯一知道這老人秘密的公證人在座的時候,老頭兒古怪的行為就有了答案。
飯桌收拾完了,門都關嚴了,他對歐也妮說:
「好孩子,現在你繼承了你母親啦,咱們中間可有些小小的事得辦一辦。——對不對,克羅旭?」
「對。」
「難道非趕在今天辦不行嗎,父親?」
「是呀,是呀,小乖乖。我不能讓事情擱在那兒牽腸掛肚。你總不至於要我受罪吧。」
「噢!父親……」
「好吧,那麼今天晚上一切都得辦了。」
「你要我幹什麼呢?」
「乖乖,這可不關我的事。——克羅旭,你告訴她吧。」
「小姐,令尊既不願意把產業分開,也不願意出賣,更不願因為變賣財產,有了現款而付大筆的捐稅,所以你跟令尊共有的財產,你得放棄登記……」
「克羅旭,你這些話保險沒有錯嗎,可以對一個孩子說嗎?」
「讓我說呀,葛朗臺。」
「好,好,朋友。你跟我的女兒都不會搶我的傢俬。——對不對,小乖乖?」
「可是,克羅旭先生,究竟要我幹什麼呢?」歐也妮不耐煩地問。
「哦,你得在這張文書上籤個字,表示你拋棄對令堂財產的繼承權,把你跟令尊共有的財產,全部交給令尊管理,收入歸他,光給你保留虛有權……」
「你對我說的,我一點兒不明白,」歐也妮回答,「把文書給我,告訴我簽字應該簽在哪兒。」
葛朗臺老頭的眼睛從文書轉到女兒,從女兒轉到文書,緊張得腦門上盡是汗,一刻不停地抹著。
「小乖乖,這張文書送去備案的時候要花很多錢,要是對你可憐的母親,你肯無條件拋棄繼承權,把你的前途完全交託給我的話,我覺得更滿意。我按月付你一百法郎的大利錢。這樣,你愛做多少臺彌撒給誰都可以了!……嗯!按月一百法郎,一塊錢作六法郎,行嗎?」
「你愛怎辦就怎辦吧,父親。」
「小姐,」公證人說,「以我的責任,應當告訴你,這樣你自己是一無所有了……」
「嗨!上帝,」她回答,「那有什麼關係!」
「別多嘴,克羅旭。——一言為定,」葛朗臺抓起女兒的手放在自己的手中一拍,「歐也妮,你絕不反悔,你是有信用的姑娘,是不是?」
「噢!父親……」
他熱烈的擁抱著她,把她緊緊地摟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得啦,孩子,你給了我生路,我有了命啦,不過這是你把欠我的還了我:咱們兩訖了。這才叫作公平交易。人生就是一件交易。我祝福你!你是一個賢德的姑娘,孝順爸爸的姑娘。你現在愛做什麼都可以。」
「明兒見,克羅旭,」他望著駭呆了的公證人說,「請你招呼法院書記官預備一份拋棄文書,麻煩你給照顧一下。」
下一天中午時分,宣告書籤了字,歐也妮自動地拋棄了財產。
可是到第一年年終,老箍桶匠莊嚴地許給女兒的一百法郎月費,連一個子兒都沒有給。歐也妮說笑之間提到的時候,他不由得臉上一紅,奔進密室,把他從侄兒那裡三錢不值兩文買來的金飾,捧了三分之一下來。
「噯,孩子,」他的語調很有點挖苦意味,「要不要把這些抵充你的一千二百法郎?」
「噢,父親,真的嗎,你把這些給我?」
「明年我再給你這麼些,」他說著把金飾倒在她圍裙兜裡,「這樣,不用多少時候,他的首飾都到你手裡了。」他搓著手,因為能夠利用女兒的感情佔了便宜,覺得很高興。
話雖如此,老頭兒儘管還硬朗,也覺得需要讓女兒學一學管家的訣竅了。連著兩年,他教歐也妮當他的面吩咐飯菜,收人家的欠賬。他慢慢地,把莊園田地的名稱內容,陸續告訴她。第三年上,他的吝嗇作風把女兒訓練成熟,變成了習慣,於是他放心大膽地,把伙食房的鑰匙交給她,讓她正式當家。
五年這樣地過去了。在歐也妮父女單調的生活中無事可述,老是些同樣的事情,做得像一座老鍾那樣準確。葛朗臺小姐的愁悶憂苦已經是公開的秘密,但是儘管大家感覺到她憂苦的原因,她從沒說過一句話,給索漠人對她感情的猜想有所證實。她唯一來往的人,只有幾位克羅旭與他們無意中帶來走熟的一些朋友。他們教會了她打韋斯脫牌,每天晚上都來玩一局。
一八二七那一年,她的父親感到衰老的壓迫,不得不讓女兒參與田產的秘密,遇到什麼難題,就教她跟克羅旭公證人商量——他的忠實,老頭兒是深信不疑的。然後,到這一年年終,在八十二歲上,好傢伙患了風癱,很快地加重。裴日冷先生斷定他的病是不治的了。
想到自己不久就要一個人在世界上了,歐也妮便跟父親格外接近,把這感情的最後一環握得更緊。像一切動了愛情的女子一樣,在她心目中,愛情便是整個的世界,可是查理不在眼前。她對老父的照顧服侍,可以說是鞠躬盡瘁。他開始顯得老態龍鍾,可是守財奴的脾氣依舊由本能支援在那裡。所以這個人從生到死沒有一點兒改變。
從清早起,他教人家把他的轉椅,在臥室的壁爐與密室的門中間推來推去,密室裡頭不用說是堆滿了金子的。他一動不動地待在那兒,極不放心地把看他的人,和裝了鐵皮的門,輪流瞧著。聽到一點兒響動,他就要人家報告原委;而且使公證人大為吃驚的是,他連狗在院子裡打呵欠都聽得見。他好像迷迷糊糊的神志不清,可是一到人家該送田租來,跟管莊園的算賬,或者出立收據的日子與時間,他會立刻清醒。於是他推動轉椅,直到密室門口。他教女兒把門開啟,監督她親自把一袋袋的錢秘密地堆好,把門關嚴。然後他又一聲不出地回到原來的位置,只要女兒把那個寶貴的鑰匙交還了他,藏在背心袋裡,不時用手摸一下。他的老朋友公證人,覺得倘使查理·葛朗臺不回來,這個有錢的獨養女兒穩是嫁給他當所長的侄兒的了,所以他招呼得加倍殷勤,天天來聽葛朗臺差遣,奉命到法勞豐,到各處的田地,草原,葡萄園去,代葛朗臺賣掉收成,把暗中積在密室裡的成袋的錢,兌成金子。
末了,終於到了彌留時期,那幾日老頭兒結實的身子進入了毀滅的階段。他要坐在火爐旁邊,密室之前。他把身上的被一齊拉緊,裹緊,嘴裡對拿儂說著:
「裹緊,裹緊,別給人家偷了我的東西。」
他所有的生命力都退守在眼睛裡了,他能夠睜開眼的時候,立刻轉到滿屋財寶的密室門上:
「在那裡嗎?在那裡嗎?」問話的聲音顯出他驚慌得厲害。
「在那裡呢,父親。」
「你看住金子!……拿來放在我面前!」
歐也妮把金路易鋪在桌上,他幾小時地用眼睛盯著,好像一個才知道觀看的孩子呆望著同一件東西;也像孩子一般,他露出一點兒很吃力的笑意。有時他說一句:
「這樣好教我心裡暖和!」臉上的表情彷彿進了極樂世界。
本區的教士來給他做臨終法事的時候,十字架、燭臺和銀鑲的聖水壺一齣現,似乎已經死去幾小時的眼睛立刻復活了,目不轉睛地瞧著那些法器,他的肉瘤也最後地動了一動。神甫把鍍金的十字架送到他唇邊,給他親吻基督的聖像,他卻作了一個駭人的姿勢想把十字架抓在手裡,這一下最後的努力送了他的命。他喚著歐也妮,歐也妮跪在面前,流著淚吻著他已經冰冷的手,可是他看不見。
「父親,祝福我啊。」
「把一切照顧得好好的!到那邊來向我交賬!」這最後一句證明基督教應該是守財奴的宗教。
於是歐也妮在這座屋子裡完全孤獨了;只有拿儂,主人對她遞一個眼神就會懂得,只有拿儂為愛她而愛她,只有跟拿儂才能談談心中的悲苦。對於歐也妮,拿儂簡直是一個保護人,她不再是一個女僕,而是卑恭的朋友。
父親死後,歐也妮從克羅旭公證人那裡知道:她在索漠地界的田產每年有三十萬法郎收入;有六十法郎買進的三釐公債六百萬,現在已經漲到每股七十七法郎;還有價值二百萬的金子,十萬現款,其他零星的收入還不計在內。她財產的總值大概有一千七百萬。
「可是堂兄弟在哪裡啊?」她咕噥著。
克羅旭公證人把遺產清冊交給歐也妮的那天,她和拿儂兩個在壁爐架兩旁各據一方地坐著,在這間空蕩蕩的堂屋內,一切都是回憶,從母親坐慣的草墊椅子起,到堂兄弟喝過的玻璃杯為止。
「拿儂,我們孤獨了!」
「是的,小姐;噯,要是我知道他在哪裡,我會走得去把他找來,這俏冤家。」
「汪洋大海隔著我們呢。」
正當可憐的繼承人,在這所包括了她整個天地的又冷又暗的屋裡,跟老女僕兩個相對飲泣的時候,從南德到奧萊昂,大家議論紛紛,只談著葛朗臺小姐的一千七百萬傢俬。她的第一批行事中間,一樁便是給了拿儂一千二百法郎終身年金。拿儂原來有六百法郎,加上這一筆,立刻變成一門有陪嫁的好親事。不到一個月,她從閨女一變而為人家的媳婦,嫁給替葛朗臺小姐看守田地產業的安東納·高諾阿萊了。高諾阿萊太太比當時旁的婦女佔很大的便宜。五十九歲的年紀看上去不超過四十。粗糙的線條不怕時間的侵蝕。一向過著修道院式的生活,她的鮮紅的皮色,鐵一般硬棒的身體,根本不知衰老為何物。也許她從沒有結婚那天好看過。生得醜倒是沾了光,她高大,肥胖,結實;毫不見老的臉上,有一股幸福的神氣,教有些人羨慕高諾阿萊的福分。
「她氣色很好。」那個開布店的說。
「她還能夠生孩子呢,」鹽商說,「說句你不愛聽的話,她好像在鹽滷裡醃過,不會壞的。」
「她很有錢,高諾阿萊這小子眼力倒不錯。」另外一個街坊說。
人緣很好的拿儂從老屋裡出來,走下彎彎曲曲的街,上教堂去的時候,一路受到人家祝賀。
歐也妮送的賀禮是三打餐具。高諾阿萊想不到主人這樣慷慨,一提到小姐便流眼淚:他甚至肯為她丟掉腦袋。成為歐也妮的心腹之後,高諾阿萊太太在嫁了丈夫的快樂以外,又添了一樁快樂:因為終於輪到她來把伙食房開啟,關上,早晨去分配糧食,好似她去世的老主人一樣。其次,歸她排程的還有兩名僕役,一個是廚娘,一個是收拾屋子、修補衣裳被服、縫製小姐衣衫的女僕。高諾阿萊兼做看守與總管。不消說,拿儂挑選來的廚娘與女僕都是上選之才。這樣,葛朗臺小姐有了四個忠心的僕役。老頭兒生前管理的田產的辦法早已成為老例章程,現在再由高諾阿萊夫婦小心翼翼地繼續下去,那些莊稼人簡直不覺得老主人已經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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