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這些寶貝,還有他在自己可愛的住所裡收藏的一切,對道林而言,其實都是他藉以忘卻一切的工具,能讓他暫時逃脫那些有時近乎難以承受的恐懼。在那個他度過了那麼多童年時光,那個大門緊鎖的孤寂的房間裡,他親手把那可怕的畫像掛在了牆上。紫金色的柩衣做帷幕蓋在畫像上,下面是它不斷變化的臉,向他展示自己生活中真正的墮落。有時,他會一連數週都不去那兒,忘掉可惡的畫,迴歸輕盈的心,和奇妙的快樂,滿載激情地沉浸於這單純的存在。隨後,在某一夜,他會突然悄悄離開住所,到藍門場附近那些可怕的地方去,連待數日,直到被趕走。一回到家,他就會坐到畫像前,厭惡它,也厭惡自己,但更多時候,為自己的利己主義感到自豪,其實那多半出於對罪惡的迷戀。帶著一種隱秘的快樂,他嘲笑著畫布上那個不得不為他受過的詭異影子。

數年後,他由於無法忍受長久離開英國,於是離開了在法國特魯維爾與亨利勳爵合住的別墅,還有在阿爾及利亞阿爾及爾有圍牆的小白房子,他們不止一次在那裡共度冬季。他不願與畫像分開,因為它已成為他生命的一部分。而雖然他已叫人裝了複雜的門閂,但仍擔心有人會乘自己不在破門而入。

他非常清楚,別人從畫像裡看不出任何東西。的確,儘管畫像的臉邪惡醜陋,但與他本人仍然明顯相像;但他們從中又能看出什麼呢?若有誰由此奚落他,他定會嗤之以鼻。畫不是他畫的,無論畫像看起來多麼卑鄙可恥,與他又有什麼關係?即使他告訴他們真相,他們會信嗎?

但他還是怕。有時,當他在諾丁漢郡的豪宅裡招待與自己地位相當的時髦年輕人——他主要的玩伴,當他以荒唐不羈的奢靡和豪華的生活方式驚豔於郡裡,他會突然拋下自己的客人,急匆匆趕回倫敦,只是為了確認門沒被人動過,畫像仍在原地。要是畫像被人偷走了怎麼辦?一想到這,他便嚇得渾身發冷。到時候全世界都會知道他的秘密。或許現在,他們已經在懷疑了。

因為雖然很多人迷戀他,但也有不少人不信任他。在倫敦西區的一個俱樂部,他差點慘遭反對不得入會,雖然以他的出身和社會地位,完全有資格成為會員。據說還有一次,一位朋友帶他走進丘吉爾俱樂部的吸菸室時,伯威克公爵和另一個紳士公然起身走了出去。他過二十五歲之後,各種奇怪的流言四處傳開。據謠傳,有人看見他在白教堂區偏遠地方的一個下流賊窩裡和外國水手鬥毆,與竊賊和造假幣的人廝混,對他們的交易心知肚明。他異乎尋常的消失讓他聲名狼藉,當他在社交界重新現身,常常有人會在角落裡竊竊私語,譏笑著從他身旁走過,或用冰冷的刨根問底的目光看著他,似乎決心要挖出他的秘密。

對這樣公然的冒犯,他當然不以為意,何況在大多數人看來,他坦率文雅的舉止,迷人的孩子氣的微笑,似乎永駐的青春的無窮魅力……這些本身足以回應各種四處流傳的「誹謗」——他們這麼稱呼那些流言。但顯而易見的是,與他關係最密切的人,有些過了一段時間似乎也開始躲著他。而有人看到,那些曾狂熱愛慕他,因為他敢於面對一切社會責難,公然反對社會習俗的女人,一見道林·格雷走進房間,便因羞愧或恐懼而花容失色。

然而,在許多人眼裡,這些嘰嘰咕咕的流言蜚語只會增加他奇怪而危險的魅力。他的鉅額財富是他能安然若素的重要原因。社會——至少文明社會——從不會輕易相信任何對有錢又有魅力的人的詆譭。這個社會本能地認為:舉止比道德更重要,而且在他們看來,至高無上的名譽還不如僱一個好廚師有價值。畢竟,若有人以粗劣的飯菜或低劣的酒招待你,即使有人告訴你此人的私生活無可指摘,你也不會覺得是多大的安慰。就像亨利勳爵有次談到這個話題時所說的,再高尚的品德都無法彌補一道半冷的主菜。有很多話可以支撐他的這個觀點。因為上流社會的準則與藝術的準則是一致的,也應該一致。對上流社會而言,形式極其重要——要有儀式的莊嚴和不真實,再把愛情劇中的虛假與討人喜愛的風趣和漂亮結合起來。虛假真的這麼可怕嗎?我不覺得。它只是我們豐富自己個性的一種方法而已。

至少,道林就是這麼想的。他過去曾驚異於那種膚淺的心理學,即認為人的自我是簡單、永久、可靠、本質單一的。對他來說,人是一種具有多重生活、多層感覺、多種形式的複雜生物,人的精神秉承了思想和激情的奇怪遺產,人的肉體沾染上了祖先的可怕疾病。他喜歡漫步走在自己鄉間別墅荒涼冰冷的畫廊,看著不同人的畫像,自己的血管裡也流著這些人的血。這是菲利普·赫伯特的像,弗蘭西斯·奧斯本在《憶伊麗莎白女王與詹姆斯國王執政期》中,把他描繪成一個「因漂亮的容貌得到宮廷寵幸,而美貌並不長久」的人。他有時過的就是年輕時候的赫伯特的生活吧?某種奇怪的毒菌是不是從一個軀體潛入另一個軀體,最後進了他的身體?是不是因為他模糊地意識到了這即將毀掉的優雅,才讓他那麼突然,甚至可以說幾乎無緣無故地,在巴茲爾·霍華德的畫室裡像個瘋狂的祈禱者,許了個讓生活天翻地覆的願望?這是安東尼·謝拉德的像,他穿著金線刺繡的紅背甲,綴有珠寶的外套,皺領和袖口都鑲有金邊,腳邊摞著銀黑色的盔甲。他留下來了什麼呢?那不勒斯的喬安娜王后的情人把罪孽和羞恥遺傳給他了嗎?他的所作所為是死去的人不敢實現的夢想嗎?在這塊褪了色的畫布上,伊麗莎白·德弗盧夫人微笑著,她頭披薄紗巾,身穿珍珠色三角胸衣,配粉紅色鏤空袖。她右手拿著一朵花,左手握著一個紅白玫瑰圖案的琺琅頸圈。身旁的桌子上有一把曼陀鈴和一隻蘋果。她玲瓏的尖頭鞋上,綴著大朵綠色的玫瑰花飾。道林知道她的故事,還有她情人們的奇聞趣事。他身上有她的某種性情嗎?那雙圓圓的眸子耷拉著眼皮,似乎在好奇地看著他。這位喬治·威洛比又如何呢?他頭髮搽著粉,臉上貼著奇怪的假痣。他看起來多麼壞!面孔黢黑陰沉,性感的嘴唇流露出傲睨一切的扭曲表情。精製的花邊褶袖蓋住了那雙戴滿了戒指的瘦黃的手。他曾是十八世紀的一個紈絝子弟,年輕時曾是弗拉爾斯勳爵的朋友。那邊的貝肯漢姆勳爵二世又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呢?他是攝政王喬治四世最荒唐歲月時的同伴,還見證了他與菲茨赫伯特夫人的秘密婚姻。他曾多麼瀟灑風流,傲然一世!那一頭栗色鬈髮,那一副目空一切的姿態!他又傳下來了什麼樣的激情?世人都視之為聲名狼藉之徒。他帶頭在攝政王的卡爾頓府縱情狂歡。他胸前的嘉德勳章熠熠閃光。他的畫像旁掛著他妻子的畫像,是一個身穿黑衣,面孔白、嘴唇薄的女人。她的血也在道林身上湧動。這一切是多麼不可思議!道林的母親像上,臉蛋酷似漢密爾頓夫人,溼漉漉的雙唇上沾著酒滴——道林知道自己從她身上繼承了什麼——美,和追求他人之美的激情。她穿著寬鬆的酒神女祭司的衣服,朝他大笑著。她的頭髮上有藤葉,紫紅色的酒從她端著的杯子中濺了出來。臉上的肉粉色已經褪去,但美麗的眼睛仍深邃明亮。無論他走到哪兒,那雙眼睛似乎都望著他。

人既有文學上的祖先,也有血緣上的祖先,可能很多人在類別和性情方面與文學上的祖先更接近,也更能明顯地意識到。有時,道林似乎覺得,整個人類歷史都只不過是自己生活的記錄,不是他的實際生活,而是他想象中創造的生活,在他的腦海和激情裡。道林覺得彷彿認識那些奇怪而可怕的歷史人物,他們在世界舞臺上登場,又離開,把罪孽變得如此神奇,把邪惡變得如此微妙。他彷彿覺得,他們的生活通過某種神秘的方式,變成了他的生活。

在那本對道林影響巨大的美妙小說裡,主角也有這樣奇怪的幻想。第七章,他講述自己如何像提庇留sup/sup那樣,戴著桂冠以免雷擊,坐在卡普里島的一處花園裡,讀著埃裡方提斯寫的荒淫之書,一群侏儒和孔雀就在他身邊趾高氣揚地走來走去,吹笛子的人嘲笑著香爐工;像卡里古拉那樣,在馬廄裡與綠衣騎師狂飲作樂,在象牙做的馬槽裡與頭飾寶石的馬兒共進晚餐;像多米提安那樣,漫步在兩旁滿是大理石鏡的走廊,以憔悴的雙眼尋覓著能結果他性命的匕首的映像,他患了可怕的厭世症,那種生活應有盡有的人才會得的厭世症;像尼祿·愷撒那樣,透過一塊剔透的綠寶石,欣賞競技場內的血腥殺戮,隨後坐上珍珠和紫布裝飾的轎子,由釘著銀掌的驢子拉著,穿過石榴大街去往金宮,一路上都能聽見人們在高喊著自己的名字;像埃拉伽巴路斯那樣,將自己的臉塗成彩色,和女人一起搖著紡車,把月亮神從迦太基帝國請來,為她與太陽神舉行神秘的婚禮。

道林一遍遍讀這奇妙的一章,和緊挨著的兩章,這兩章如同某些珍奇的壁毯或精巧的琺琅,勾畫出那些被罪惡、鮮血和厭倦逼成魔鬼和瘋子的,美麗卻可怕的人物形象:米蘭的菲利普公爵,他殺死妻子,在她唇上塗上紅色的毒藥,為了讓她的情人在啜飲愛人之唇時中毒而亡;威尼斯人皮埃特羅·巴爾博,也就是保羅二世,為了虛榮想要得到「福爾摩蘇斯」教皇的封號,不惜犯下可怕的罪行換來價值二十萬弗羅林的教皇三重冠;吉安·馬利亞·維斯康提曾派獵狗追咬活人,他後來被謀殺,一個愛過他的妓女在他屍體上撒滿玫瑰;愷撒·博爾吉亞騎著白馬,披風上沾著佩洛託·卡德隆的血,與他同行的是殺害同胞的罪犯;佛羅倫薩年輕的紅衣主教,西斯科特四世的兒子,也是他的寵臣,他的美貌只有其放蕩能與之媲美,他在紅白絲綢帳篷中接待阿拉貢的利奧諾拉,周圍人扮作仙女和半人馬,還有一個身上塗金的男童,充作蓋尼米得或許拉斯sup/sup,在宴會上當招待;埃澤林,他的憂鬱只有在見到死亡的景象時才能得到治癒,他嗜血,猶如人們嗜愛紅酒,他人稱「惡魔之子」,與父親賭博時為了獲得靈魂,不惜擲骰子時作弊;詹巴迪斯塔·希波出於嘲諷,自稱「教皇因諾森特」sup/sup,為了救他,一位猶太醫生在他毫無生氣的血管裡注入了三個青年的血;西吉斯蒙多·馬拉泰斯塔,伊索塔的情人,裡米尼的王,被視為上帝和人類之敵,雕像在羅馬被焚燒,他用餐巾勒死了波利西娜,把毒酒盛在綠寶石的杯裡,害死了吉內弗拉·德·埃斯特,為紀念一段苟且之情,建異教教堂給基督信徒朝拜;查理六世,瘋狂愛慕嫂嫂,以至於麻風病人都提醒他已神志失常,當大腦陷入病態反常,只有畫有愛情、死亡和瘋子的撒拉遜紙牌才能安撫他;格里芬內託·巴廖尼殺死了阿斯托雷和他的新娘,西蒙納多和他的侍從,他穿鑲邊皮甲,頭戴寶石帽,留茛苕般的鬈髮,容貌俊美異常,甚至當他躺在佩魯賈的黃色廣場上奄奄一息時,那些恨過他的人們也不禁流淚,詛咒過他的阿塔蘭忒也為他祈福。

他們身上都有一種可怕的魅惑。道林在夜裡看見他們,在白天想象他們。文藝復興時代的人熟知各種奇怪的下毒手段——頭盔、點燃的火把、刺繡手套、寶石扇子、鍍金香丸和琥珀手鍊。道林·格雷卻被一本書下了毒。有些時候,他只把罪惡當作實現審美觀的一種方式而已。

「以崇拜美來使自己完美」出自英國作家沃爾特·彼得(walterpeter,1839—1894)的小說《享樂主義者馬利烏斯》,而不是但丁。

《薩提利孔》(《愛情神話》)的作者蓋厄斯·佩特羅尼烏斯·阿爾位元(gaiuspetroniusarbiter,27—66)是羅馬帝國朝臣,也是抒情詩人與小說家,被認為是當時宮廷美的鑑賞權威。

阿方索·德·奧瓦里:實為阿隆索·德·奧瓦里(alonsodeovalle,1603—1651),智利歷史學家、牧師。

二人皆為西班牙殖民者,前者參與了後者發起的墨西哥殖民戰爭。

《唐豪瑟》:德國作曲家華格納創作的一部歌劇,講述中世紀德國遊吟詩人唐豪瑟,受到美豔的愛神維納斯的誘惑,縱情聲色不能自拔。後來他厭倦了這種生活,祈求贖罪的故事。

彼得·阿方索(peteralphonso):猶太裔西班牙作家、天文學家、辯論家和醫生。《教士規》是寫於十二世紀初的一部寓言故事集。

基督的新娘:指修女。

十字褡:牧師主持聖餐、彌撒時穿的無袖長袍。

提庇留,與下文所提到的卡里古拉、多米提安、尼祿·愷撒、埃拉伽巴路斯都是古羅馬皇帝。

均是希臘神話中的美男子。

因諾森特:即innocent,意為天真的、無辜的。


作者「奧斯卡·王爾德」的其他小說

莎樂美》《石榴之屋》《王爾德童話選》《快樂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