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這當然是大悲劇,但你千萬不要捲進去。我從《旗幟報》上看到,她才十七歲。但我以前總覺得她還要更年輕一些。她看起來完全像個孩子,似乎還不怎麼懂表演。道林,你可不能受這件事的刺激。你一定要過來和我一起吃飯,飯後我們去看歌劇。今晚是帕蒂歌唱之夜,人人都會到場。你可以到我姐姐的包廂,她那裡有幾個漂亮的女伴。」
「所以是我謀殺了西比爾·文恩,」道林·格雷近乎自言自語道,「就像我拿刀割斷了她纖細的喉嚨,是不折不扣的謀殺。然而,玫瑰並不會因此失去魅力,花園裡的鳥兒依然在快樂地歌唱。今晚我會與你一起晚餐,然後去歌劇院,接著我想,可能會在什麼地方吃宵夜。生活是多麼異常的戲劇化!如果我在一本書上讀到這一切,哈利,我想我會痛哭。然而不知為何,現在這種事真的發生了,對我來說這事似乎太奇特,讓我哭不出來。這是我有生以來寫的第一封熱烈的情書。多麼奇怪,第一封那麼熱烈的情書竟寫給了一個死去的姑娘。我不知道他們能感受到嗎——那些慘白的、沉默的,我們稱之為死人的人們?西比爾!她能感受到、知道,或者聽到我的話嗎?哦,哈利,我曾經多麼愛她!可現在這對我來說似乎是幾年前的事了。她曾是我的一切。後來就有了那個可怕的夜晚——實際上不才是昨晚的事嗎——她演得太差勁了,我的心幾乎都碎了。她把一切都解釋給我聽,那麼可憐,我卻絲毫不為所動,還認為她膚淺。後來突然發生了一件讓我害怕的事。我不能告訴你是什麼事,但這事真的很可怕。我說我會回到她身邊。我覺得自己做錯了。現在她死了。天啊!天啊!哈利,我該做什麼呢?你不知道我身處險境,而沒有什麼能讓我回到正軌了,西比爾本該可以的。她沒有權利自殺,她自私。」
「親愛的道林,」亨利勳爵回答,他從煙盒裡抽了一支香菸,又拿出一個鍍金的火柴盒,「一個女人改造一個男人的唯一方法就是讓他徹底厭倦,以至於他失去了一切可能有的對生活的興趣。如果你真的跟這個姑娘結了婚,你就會陷入悲慘的境地。當然,你會友善待她。人們總會善待自己毫不在乎的人。但她很快就會發現,你對她極其冷淡。而一旦女人發現了這一點,她要麼變得穿戴過時,要麼開始戴漂亮的帽子,不過替她買單的是其他女人的丈夫。我就不說你們的社會階層不門當戶對了,那會很悲慘——當然,也是我無法容忍的——但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這樁婚姻無論如何都會是一場敗局。」
「我想會是這樣的,」小夥子一邊低聲說著,一邊在房間裡走來走去,臉色慘白,「但我覺得責任在我。這個可怕的悲劇阻止了我做正確的事——結婚,這並不是我的錯。我記得你曾說過,好的決心都具有某種悲劇性——總是下得太晚。我的決心無疑也是這樣。」
「好的決心若想幹涉自然法則,便只會是徒勞。它們的根源是純粹的虛榮心,結果絕對是零。它們時不時給我們一種華麗而空洞的情感,而只有弱者才會被吸引。它們只是男人們的空頭支票,僅此而已。」
「哈利,」道林·格雷喊起來,他走到亨利勳爵身邊坐下,「為什麼我對這個悲劇的感受達不到我想要的深度呢?我想我並不無情,你覺得呢?」
「過去的兩個星期你幹了太多傻事,沒資格冠上‘無情’二字,道林。」亨利勳爵帶著他特有的那種甜蜜而憂鬱的微笑說。
小夥子的眉頭皺了起來。「我不喜歡這種解釋,哈利,」他回答,「但你不認為我無情,我很高興。我不是那種人,我知道我不是。然而,我必須承認,這件剛發生的事並沒有對我產生應有的影響。對我來說,它似乎只是一齣美妙戲劇的美妙結局。它具有希臘悲劇所有可怖的美,我是這場悲劇的主角之一,但沒有受到傷害。」
「這個問題有意思,」亨利勳爵說,他從玩弄小夥子無意識的自我中心中獲得了微妙的快樂,「很有意思。我想真正的解釋是:真正的生活悲劇常常以毫無藝術性的方式發生,它們用殘忍的暴力、絕對的不和諧、荒謬的沒有意義和徹底的沒有風格,來傷害我們。悲劇對我們的影響,就像庸俗對我們的影響。它們給我們留下的印象是:純粹的暴力,而我們會反抗。然而,我們的生活中有時會遭遇帶有藝術美感的悲劇。如果這些美感真有藝術性,那麼整個悲劇就只會吸引我們去關注戲劇性效果。突然,我們發現自己不再是演員,而是這出戲劇的觀眾,或者不如說兩者都是。我們觀看自己,而僅僅這奇妙的場景就讓我們迷醉。就目前這個情況而言,到底發生了什麼呢?有人因為愛你而自殺了。我希望我也能有這樣的經歷,我會餘生都愛上愛情。愛慕我的人——這樣的人不多,但總算也有一些——總是堅持要活下去,雖然我早就對她們失去了興趣,或者反過來。她們變得又胖又無聊,我一遇到她們,她們就立刻開始緬懷過去。女人可怕的記憶力啊!真嚇人!暴露了她們的智力已經完全停滯!人應當吸收生活的色彩,而永遠不要記得它的細節。細節總是庸俗的。」
「我得在我的花園裡種罌粟花sup/sup了。」道林嘆息道。
「沒必要,」他的同伴回答,「生活的手裡始終有罌粟花。當然,一些事情總讓人揮之不去。我曾一度整個季節只戴紫羅蘭,作為一種藝術形式,來悼念一段不願忘卻的浪漫。然而最終,它還是逝去了。我忘了是什麼扼殺了它。我想是因為她提出要為我犧牲整個世界。那樣的時刻總是可怕,讓人充滿對永恆的恐懼。好吧——你相信嗎——一個星期前,在漢普夏爾夫人家,我就坐在她旁邊,她執意要重憶過去的一切,翻陳年舊事,再提一下未來。我已把自己的那份浪漫埋在了長春花sup/sup的花床裡,而她又把它挖了出來,一再讓我相信是我毀了她的生活。我不得不在此宣告,她晚餐吃得很多,所以我一點沒當回事。但她的行為舉止實在太沒品了!陳年舊事的唯一魅力,在於它已成舊事。但女人們從不知道大幕已經落下。她們總想著還有第六幕sup/sup,儘管戲劇中的趣味已蕩然無存,她們還希望戲能繼續演下去。如果都遂了她們的心意,每一齣喜劇都會以悲劇結尾,每一齣悲劇都會以鬧劇結束。她們的做作中有幾分迷人,但毫無藝術美感。你比我幸運多了。相信我,道林,我所認識的女人中,沒有一個會像西比爾那樣,為了我做那些為你做的事。普通的女人總會自我安慰。一些女人喜歡用帶感情的色彩以求慰藉。比如千萬別信穿淡紫色衣服的女人,不管她年齡大小,或愛戴粉紅色緞帶的過了三十五歲的女人。這大多表明她們有一段情史。還有一些女人由於突然發現了丈夫的優良品性而感到特別安慰。她們在人前炫耀婚姻的美滿,好像它是罪孽中最迷人的。宗教也安慰不少人。宗教的神秘與調情一樣富有魅力,曾有一個女人這麼告訴我,我深表理解。此外,最值得炫耀的是被人說成罪人。良心把我們都變成了自我中心主義者。是的,女人們真的可以在現代生活中找到無窮無盡的安慰。實際上,最重要的安慰我還沒提到呢。」
「是什麼,哈利?」小夥子無精打采地問。
「哦,也是最明顯的安慰。失去了一個追求者,就換成別人的追求者。在上流社會,這樣總能洗白一個女人。但真的,道林,西比爾·文恩與我們遇見的所有女人簡直天壤之別!她的死在我看來有一種美感。我很高興自己生活在一個還有這種奇蹟的時代。它們使人相信我們兒戲的一切都真的存在,比如浪漫、激情和愛。」
「你忘了,我對她非常殘酷。」
「恐怕女人喜歡冷酷遠勝於一切,十足的冷酷。她們具有強大的原始本能。我們解放了她們,但她們仍然像奴隸一樣尋找著主人,她們喜歡被支配。我相信你當時一定幹得非常漂亮。我從未見你大發雷霆,但我可以想見你看上去會多麼可人。前天你對我說了些什麼,當時我覺得是天方夜譚,但我現在明白那全是真的,它揭示了一切。」
「我說了什麼,哈利?」
「你對我說,對你來說,西比爾·文恩代表了一切愛情戲的女主角——一天晚上她是苔絲德蒙娜,另一個晚上則是奧菲利婭;如果她以朱麗葉之名死了,仍會以伊摩琴之名復活。sup/sup」
「現在她永遠不會復活了。」小夥子喃喃自語,把臉埋進雙手。
「是的,她再也不會復生了,她演完了自己的最後一個角色。但你一定得把她在俗氣的更衣室裡孤獨的死,想成只是詹姆士一世時期某出悲劇中一個怪異恐怖的片斷,想成韋伯斯特、福特,或西里爾·圖爾納劇本中的一個絕妙場景。這位姑娘從未真正活過,所以也就從未真的死去。對你來說,至少她一直是一場夢,一個在莎士比亞戲劇中百變著角色的幽靈,讓那些戲劇變得更可愛,或一支牧笛,讓戲劇的音樂更加豐富愉悅。她一接觸到現實生活,就把生活給毀了,而生活也毀了她,於是她香消玉殞了。如果你願意,就憑弔奧菲利婭吧,因為考狄利婭被絞死而把灰撒到自己頭上sup/sup吧,因為勃拉班修的女兒sup/sup死了而悲憤地責問上天吧,但不要為西比爾·文恩浪費你的淚水,她還沒有這些角色真實。」
一陣沉默。夜幕降臨,影子踏著銀色的腳步,無聲無息地從花園潛了進來。房間裡的東西都倦怠地褪去了顏色。
過了好一會兒,道林·格雷抬起頭:「你剖析我的內心給我看了,哈利。」他彷彿解脫般低低地嘆了一口氣,「你所說的一切我都感受到了,但不知為何,我對此感到害怕,我自己也說不上來究竟在害怕什麼。你真瞭解我!已經過去的事我們不要再談了。那是一次奇妙的經歷,如此而已。我不知道生活是否還為我準備了其他同樣奇妙的事兒。」
「生活為你準備了一切,道林。你擁有非同尋常的美貌,憑此你無所不能。」
「但是,設想一下,哈利,我變得老態龍鍾、滿臉皺紋,那時會怎麼樣?」
「啊,那個時候麼,」亨利勳爵一邊說著,一邊站起來要走,「那個時候,親愛的道林,你就得為自己的勝利而戰了。而現在,你可不戰而勝。不,你必須保持姣好的面容。我們生活在一個讀書太多反而愚蠢的時代,一個思考太多反而不美的時代。你也不能倖免。現在你最好換衣服,乘車去俱樂部。實際上,我們已經相當晚了。」
「我想我們還是在歌劇院見吧,哈利。我太累了,什麼都吃不下。你姐姐的包廂是幾號?」
「二十七號吧,我想。在豪華包廂區。你可以在門上看到她的名字。我很遺憾,你不能來與我們一起吃飯。」
「我不想吃,」道林無精打采地說,「但我非常感謝你對我說的所有話。你顯然是我最好的朋友。從沒有人像你這樣瞭解我。」
「我們的友誼才剛開始,道林。」亨利勳爵回答,握了握他的手,「再見。我希望九點半前可以再見到你。記住,今晚帕蒂演唱。」
亨利勳爵一關上門,道林·格雷就按了下鈴,幾分鐘後,維克多提著燈來了房間,放下百葉窗。道林不耐煩地等著維克多離開,這人似乎做什麼都磨磨蹭蹭的。
維克多一離開,道林就衝過去拉開了屏風。是的,畫像沒再發生什麼變化。畫像在他知道西比爾·文恩的死訊前就已經知道了。生活中的事件一發生,它就能意識到。毫無疑問,畫像嘴角的優美輪廓扭曲成一副惡毒兇相,是在姑娘喝下什麼毒藥的那一刻發生的。或者說,畫像對結果無所謂,只是能認識到靈魂深處發生的變化?他百思不得其解,希望有一天自己能親眼看到它的變化過程,他想到自己希望如此,不禁顫抖起來。
可憐的西比爾!這一切曾是多麼浪漫啊!她常常在舞臺上表演死亡,然後死亡本身光顧了她,把她帶走了。她是如何扮演那可怕的最後一幕的呢?她臨死時詛咒他了嗎?不會的,她因愛他而死,而自此以後愛對他而言將始終是神聖的。她以自我犧牲償還了一切。他不會再去想那個可怕的晚上,在劇院她讓他經受的痛苦。他想起她時,會把她當成一個悲劇人物,為了展示愛絕對真實的存在而被送到世界的舞臺上。一個絕妙的悲劇人物?他想起了她孩童般的容顏,楚楚動人的夢幻般的舉止和羞怯的優雅,不禁熱淚盈眶。他匆匆拭去淚水,又看了看畫像。
他感到真的到了做抉擇的時候了。或者說,他已經做出了抉擇?是的,生活已經為他決定——生活,以及他對生活無限的好奇心。永恆的青春、無限的激情、微妙而隱秘的歡愉、狂野的快樂以及更狂野的罪孽——他將擁有所有這一切。畫像將替他承擔羞恥的重負。就這樣吧。
他想到畫布上那張英俊的面孔將要遭受玷汙,心頭掠過一陣痛楚。曾有一次,他像個孩子一樣模仿那喀索斯,親吻,或者說假裝親吻了此刻正對著他無情冷笑的雙唇。一個又一個清晨,他坐在畫像前,驚奇於它的美,有時幾乎可以說迷戀上了它。現在,每一次自己禁不住誘惑,畫像都會變嗎?畫像會變成可怕的、討厭的東西,只能鎖在房間裡藏起來?陽光再也沒法把它舞動的秀髮撫得金光熠熠?可惜啊!真可惜!
有那麼一剎那,他想到了祈禱,祈求存在於自己與畫像之間的那種可怕的感應會結束。他以前的祈求,畫像已經有了回應;或許他祈禱畫像不變,畫像也會再次答應吧。然而,只要對生活略有所知,有誰會願意放棄永葆青春的機會呢,不管這種機會如何古怪,或者可能隱藏著什麼致命的後果。另外,這畫像真的受他控制了嗎?真的是祈禱產生了這種對調的效果?有沒有可能存在一些奇怪的科學原因能解釋這一切?如果想法能對一個活的有機體產生影響,那它難道不能對死的無機體產生影響?不,假設我們體外的物體沒有想法或慾望,它們難道不會與我們內在的情緒和情感產生共鳴,原子和原子之間因為隱秘的愛或奇特的相似而相互吸引呢?但原因不重要。他再也不會通過祈禱招致可怕的力量了。如果畫像要變,那就變吧。別無他法。為何如此深究呢?
因為觀察畫像有一種真正的樂趣。他能追蹤自己的思想,直至其隱秘之處。這幅畫像會成為他最神奇的鏡子。就像畫像已經向他展現了自己的身體一樣,它還會向他揭露自己的靈魂。當畫像迎來冬日,他仍立於春夏之交變幻的時節。當畫像臉上的血色悄然褪去,只留下油畫裡的蒼白麵具和鉛灰色的雙眼時,他仍將葆有少年的光華。他可愛的生命之花永不會凋零。他生命的搏動永不會減弱。他會像希臘諸神般強壯、敏捷、快樂。畫布上的彩繪形象會怎麼樣又有什麼關係呢?反正他是安全的。那最重要。
他微笑著把屏風拉回到原來的位置,擋在畫像前,然後走進臥室,他的僕人已在那裡等候。一小時後,他已身處歌劇院,亨利勳爵正向他的椅子探過身來。
罌粟花的花語之一是遺忘。
長春花在古希臘神話中象徵死亡。
莎士比亞的戲劇一般都是五幕劇。
苔絲德蒙娜、奧菲利婭、朱麗葉、伊摩琴皆為莎士比亞戲劇中的女性角色。
《聖經·舊約》中的典故,以示心情極為悲痛。
即苔絲德蒙娜,莎士比亞悲劇《奧賽羅》的女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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