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走開,哈利,」小夥子喊道,「我想單獨待一會兒。巴茲爾,你也得走。啊!你們沒看見我的心都碎了嗎?」他熱淚盈眶,嘴唇顫抖,他衝到包廂後面,靠在牆上,雙手捂著臉。

「我們走吧,巴茲爾。」亨利勳爵說,語調裡帶有一種奇怪的溫柔。兩個年輕人一起離開了。

沒過一會兒,腳燈亮起,第三幕開始了。道林·格雷回到座位上。他看起來臉色蒼白,傲慢而冷漠。演出冗長乏味,好似沒完沒了。一半觀眾離場了,他們一路說說笑笑,把靴子踏得轟然作響。整個演出大敗。最後一幕幾乎是演給一排排空椅子看的。幕落時,一陣嗤笑和抱怨聲響起。

戲一演完,道林·格雷就衝進幕後的演員休息室。姑娘正獨自一人站在那裡,臉上流露出勝利之色,雙眼炯炯有神,看上去神采奕奕。她咧著嘴,因為雙唇間的秘密而微笑著。

他進去時,西比爾看著他,臉上露出無限欣喜的表情。「今晚我演得真是太糟糕了,道林!」她喊道。

「太糟糕了!」他回答,一臉詫異地盯著她,「糟糕透頂,簡直可怕。你病了嗎?你不知道這戲是什麼樣的,你不知道這讓我多痛苦。」

姑娘笑了。「道林,」她唱歌似的拖長了他的名字,彷彿對花瓣似的紅唇來說,這名字比蜜還甜,「道林,你應當理解的。你現在理解了,不是嗎?」

「理解什麼?」他氣呼呼地問。

「為什麼我今晚演得那麼糟糕,為什麼我將會一直糟糕,為什麼我以後再也不會演好了。」

他聳了聳肩:「我想你是病了。病了,就不該演出。你讓自己看上去很可笑。我的朋友們感到厭煩了,我也厭煩了。」

她似乎不在聽他說話。她高興得容光煥發,完全沉浸在幸福的狂喜之中。

「道林,道林,」她叫道,「在認識你之前,表演是我生活中唯一的真實。只有在劇院我才是活著的。我把那些都當作真的。一天晚上我是羅瑟琳,另一天晚上我是鮑西婭;碧翠絲的快樂就是我的快樂,考狄利婭的悲傷就是我的悲傷。sup/sup我什麼都信。與我同臺演出的普通人在我眼裡都有如神明。畫出來的佈景就是我的世界。我什麼都不知道,除了這些角色的影子,我把它們當作真的。這時,你來到了我身邊——哦,我的白馬王子!你帶我的靈魂逃離出囚牢。你教我知道了什麼才是真正的現實。今晚,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看穿了自己一直在空洞、虛假和愚蠢的戲劇裡表演。今晚,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意識到羅密歐是醜陋、年邁和虛假的;意識到果園裡的月光是假的,佈景是庸俗的,我不得不念的臺詞是不真實的,不是我的話,也不是我想說的話。你給我帶來了更高尚的東西,讓一切藝術成為它的映象。你使我明白了真正的愛是什麼。我的愛人!我的愛人!迷人王子!我生命中的王子!我已經厭倦了做影子。你對我來說遠勝於一切藝術。那我還與戲中的傀儡有什麼關係?今晚我走上舞臺時,我不明白一切感覺怎麼就離我而去了。我還以為我會表演出色,卻發覺自己什麼也做不了。突然,我的靈魂覺醒了,一切都清楚了。對我來說,這覺醒美妙極了。我聽見了他們的噓聲,但我笑了,他們怎麼能理解我們這樣的愛呢?帶我走吧,道林——帶我走吧,到只有我們倆的地方去。我討厭舞臺。我可以模仿一種自己感覺不到的激情,但無法模仿像火一樣燃燒著我的激情。啊,道林,道林啊,你現在理解這一切的含義了吧?即使我能做到,對我來說,表演愛情是對愛情的褻瀆。是你讓我看到了這一點。」

道林一下子跌坐在沙發上,掉過頭去。「你已經扼殺了我的愛。」他喃喃低語。

她驚訝地看著他,笑了起來。他沒有理會。她走到他身旁,用纖弱的手指輕撫著他的頭髮,跪下來,把他的手按在自己的唇上。他抽出手,渾身一陣戰慄。

接著他跳起來,往門口走去。「是的,」他叫道,「你已經扼殺了我的愛。你曾激發我的想象,但現在,你甚至無法激發我的好奇心。你對我一點影響都沒有了。我愛你,是因為你奇妙無比,因為你有天分和智慧,因為你讓偉大的詩人之夢成真,因為你賦予藝術的影子以外形和內在。你把這一切都丟了。你既淺薄又愚蠢。天啊!我竟會愛上你,真是瘋了!我真是個傻子!你現在對我已經什麼都不是了。我永遠不會再見你,也永遠不會再想你了。我永遠不會再提起你的名字。你不知道你曾經對我意味著什麼。啊,曾經……噢,一想到此,我就受不了!我真願自己從來沒有見到過你!你毀掉了我一生的浪漫。如果你說愛情損害了藝術,說明你對愛情是多麼無知!沒有藝術,你什麼都不是。我本可以讓你揚名,讓你燦爛奪目、事業輝煌,整個世界都會膜拜你,而你本可以冠上我的姓。你現在是什麼呢?只是一個三流女演員,臉蛋漂亮而已。」

姑娘臉色發白,渾身顫抖。她緊緊地絞著雙手,聲音似乎哽在了喉嚨裡。「你不是認真的吧,道林?」她輕聲說,「你是在演戲。」

「演戲!你才會演戲。你演戲多麼在行。」他憤恨地說。

她站了起來,穿過房間走到他面前,神情可憐痛苦。她把手按在他手臂上,注視著他的眼睛。道林一把推開她。「別碰我!」他叫道。

她發出一聲低沉的哀吟,撲到了他腳下,像一朵被踐踏過的花。「道林,道林,別離開我!」她低聲說,「我沒有演好,真對不起。演出時我一直都在想你。但我會努力的——真的,我會努力。我對你的愛突如其來。如果你沒有吻我——如果我們沒有親吻彼此,我想我永遠都不知道什麼是愛。再吻我一下吧,親愛的。不要離開我。我受不了。啊!不要離開我。我的弟弟……不,沒什麼。他不是當真的,他是在開玩笑。——可是你,噢!今晚你能不能原諒我?我一定會很用功,努力演得更好。不要對我那麼殘忍,我愛你勝過愛世上的一切。畢竟,只有這一次我沒讓你開心。但你說得很對,道林。我應當表現得更像一個藝術家。我真傻,但我控制不住自己。噢!別離開我,別離開我。」一陣情緒激烈的抽咽讓她透不過氣來。她像受傷的動物蜷伏在地板上,而道林·格雷那雙漂亮的眼睛俯看著她,輪廓分明的嘴唇極其輕蔑地撇了撇。當你不再愛一個人,就會覺得他的感情裡總有幾分可笑。在他看來,西比爾·文恩似乎荒唐可笑、小題大做。她的眼淚和抽泣惹惱了他。

「我走了。」他最後冷靜、清晰地說,「我不想對你不好,但我不能再見你了。你讓我失望了。」

她靜靜地哭著,沒有答話,又爬近了些。她的小手茫然地伸著,彷彿在找他。道林轉身離開了房間。不一會兒,他出了劇院。

他幾乎記不清自己後來去了哪兒。只記得徘徊在燈影暗淡的大街上,走過黑咕隆咚的拱廊和看著可怕的房子,身後傳來女人嘶啞的、刺耳的笑聲。醉漢從他身旁趔趄走過,自言自語地咒罵著什麼,活像巨大的猿人。他看到長相奇怪的孩子們蜷縮在臺階上,聽見陰暗的院子裡傳來尖叫和詛咒。

晨曦初萌時,他發現自己來到了考文特花園市場附近。暗夜已逝,霞光乍現,天空就像一枚空心的精美珍珠。空曠潔淨的大街上,一輛輛滿載著搖曳的百合花的大車隆隆地慢慢駛過。空氣裡瀰漫著濃郁的花香,花兒的美似乎可以撫平心頭的傷痛。他跟著進了市場,看人們卸貨。一個穿白色罩衫的趕車人送給他一些櫻桃。他道了謝,不明白為什麼那人不要他的錢。他心不在焉地吃起來。櫻桃是午夜摘的,汁液裡還帶著月色清冷的氣息。一長列男孩扛著一箱箱紮起來的鬱金香、黃玫瑰和紅玫瑰,從他面前一個個走過,穿行在成堆的淺綠色蔬菜中。門廊下,陽光曬褪色的灰色柱子旁,一群邋遢的不戴帽子的姑娘在閒逛,等著拍賣結束。其他人則都擠在廣場咖啡屋的旋轉門附近。拉車的大馬踏著粗糙的石子路,不時打一下滑,鈴鐺和飾物一路搖晃著。一些車伕在一堆麻袋中間睡著了。彩頸紅趾的鴿子跳來跳去啄著種子。

過了一會兒,他叫了輛馬車,往家趕去。他在家門口徘徊了一會兒,環顧靜寂的廣場,周圍空蕩蕩的,只有緊閉的窗戶和凝視著他的百葉窗。此刻,天空呈現出乳白色,屋頂在天幕的映襯下閃爍著銀光。對面,一家人家的煙囪升起一縷輕煙,旋成紫色的絲帶,飄向珍珠色的空中。

嵌著橡木板的寬大的門廳天花板上,掛著一盞鍍金的威尼斯大吊燈。這是威尼斯總督駁船上的戰利品,吊燈上的三個噴嘴發著光,好似鑲著白色火邊的藍色細花瓣。他關了吊燈,把帽子和披肩扔在桌上,穿過書房朝臥室走去。臥室在一樓,是一間八角形的大房間,由於最近對「奢華」有了新的感覺,他把臥室重新裝飾了一遍,牆上掛上一些奇怪的文藝復興風格的壁毯,那是在塞爾比皇家莊園一處廢棄的閣樓上被髮掘的。當他轉動臥室門把手時,目光落在了霍華德為他畫的肖像上。他似乎受了驚嚇,倒退了一步,又困惑地走進了自己的房間。他取下插在外套紐扣孔上的花,猶豫了一下,最後回到畫像前,仔細看起來。在鑽過奶白色絲綢百葉窗的暗淡光線下,畫像上的臉在他看來似乎有些變了,表情看起來不一樣了。或者可以說畫像的嘴角露出了一絲殘忍,這著實古怪。

他轉身走到窗前,拉起百葉窗。明亮的晨光灑遍了房間,把奇形怪狀的影子掃進陰暗的角落,任由它們顫抖。但他在畫像上注意到的奇怪表情似乎還在那兒,甚至更明顯了。不停抖動著的強烈的陽光,分明照出了畫像嘴角流露出的殘忍,就像他做了什麼可怕的事情後,照鏡子看到的自己一樣。

他皺起眉,從桌上拿起一面橢圓鏡子,那是亨利勳爵送給他的眾多禮物之一,邊框上有數個象牙雕的丘位元。他急忙透過光潔的鏡面往裡看,紅色嘴唇的線條並未扭曲。這是怎麼回事?

他揉了揉眼睛,走近畫像,再次仔細審視起來。他在看畫時,畫沒有發生任何變化,但無疑畫像的整個表情已經變了。這不是幻覺,是讓他感到恐懼的清清楚楚的事實。

他倒在椅子上,思考起來。突然,他腦海裡閃過一道光,記起了自己在這幅畫完成的那天在巴茲爾的畫室說過的話。是的,他全想起來了。他許了一個瘋狂的願望,希望自己永葆青春,而畫像變老;自己的美永不褪色,而畫布上的臉龐會代他承擔情慾和罪孽的重擔,畫上的形象會代他呈現痛苦和思考的痕跡,而他則能保持自己剛剛意識到的少年的嬌嫩青春和可愛。當然他的願望沒有成真吧?這種事是不可能的,甚至想想都覺得可怕。然而,那幅畫像就在他面前,嘴角現出一絲殘忍。

殘忍!他很殘忍嗎?這是那位姑娘的錯,不是他的。他曾把她夢想成一位偉大的藝術家,把自己的愛獻給了她,因為他認為她偉大。後來,她讓他失望。她淺陋,配不上他。然而,一想到她伏在自己腳邊,抽泣得像個小孩子,他心裡便湧起無限悔恨。他記得自己當時曾那麼冷酷無情地看著她。為什麼他現在變成了這個樣子?為什麼自己擁有這樣一顆靈魂?但他自己也是痛苦的。在西比爾演出的那可怕的三個小時裡,他彷彿經受了數個世紀的痛苦,捱過了億萬年的折磨。他的生命完全配得上西比爾的生命。如果說他傷了西比爾一輩子,那麼西比爾也至少傷了他一時。而且,女人比男人更適應忍受痛苦。她們以情感為生。她們只想到自己的感情。她們找情人,也就是想找個人可以任憑撒嬌打鬧。亨利勳爵就是這樣告訴他的,而亨利勳爵瞭解女人是什麼。他為什麼要為西比爾煩惱呢?她現在於他而言什麼都不是。

但這幅畫呢?他能說些什麼?這幅畫隱藏著他生活的秘密,講述著他的故事。它已經教會他愛自己的美。它會教他厭惡自己的靈魂嗎?他還要再看它嗎?

不,這只是混亂的理智扭曲成的幻覺,他度過的那個可怕的夜晚留下了幻影。突然,他想到一個小小的紅點就能讓人發瘋的事兒。這幅畫並沒有變,只有傻瓜才會這麼想。

然而,畫像正注視著他,面孔漂亮而扭曲,笑容殘忍。在清晨的陽光下,它閃光的頭髮熠熠生輝。畫裡的藍眼睛與他的眼睛相遇了。他心中萌生了一種無盡的遺憾,不是為他自己,而是為他自己的畫像。畫像已經變了,還會發生更大的改變。它的金色會褪成灰色。它紅白玫瑰似的容顏會枯萎。他每犯一次罪,畫像的臉上就會出現汙點,美貌就會損毀。但他不會再犯罪了。這幅畫無論變或不變,都是他良心看得見的象徵。他會抵制誘惑。他不會再見亨利勳爵了——無論如何不再聽他那些微妙的有毒的理論,正是這些理論,在巴茲爾·霍華德的花園裡,第一次激起了他的痴心妄想。他會回到西比爾身邊,補償她的痛苦,娶她,盡力再愛上她。是的,這是他的責任。她一定比他更痛苦。可憐的孩子!他太自私,對她太殘酷了。西比爾會重新對他施展魅力。他們會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他們的生活會美麗而純潔。

他從椅子上起身,拉過一塊大屏風放到畫像前。他又看了畫像一眼,不寒而慄。「多可怕啊!」他低聲自語著,走到窗前,開啟了窗子。他又走到房外的草地上,深吸了一口氣。清晨的新鮮空氣似乎驅走了他一切陰鬱的情緒。他只想著西比爾,心裡重新盪漾起愛的微弱的迴響。他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西比爾的名字。連鳥兒也在露水打溼的花園裡歌唱,似乎向花兒訴說西比爾的故事。

米蘭達:莎士比亞劇作《暴風雨》中公爵普洛斯彼羅之女。卡利班:公爵普洛斯彼羅的兇惡醜陋的奴僕。

羅瑟琳、鮑西婭、碧翠絲、考狄利婭皆為莎士比亞戲劇中的女性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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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樂美》《石榴之屋》《王爾德童話選》《快樂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