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817年10月初,優秀的英國愛爾蘭軍官,上校托馬斯·內維爾爵士和他的女兒從義大利旅遊回來,下榻于波沃旅館。一些興致勃勃的遊客對那兒的景色贊聲不絕,卻引出了相反的作用:許多今天的觀光者為了顯得自己與眾不同,把賀拉斯的「沒什麼值得讚美的」一句話視作座右銘。少校的獨生女兒莉迪亞小姐就屬於這類瞧什麼都不順眼的遊客。《基督顯聖容》在她看來不過爾爾,正在噴發的維蘇威火山也不見得比伯明翰城中工廠的冒煙的煙囪更為壯觀。總之,她對義大利最不滿的是:這個國家缺少地方色彩,沒有個性。至於什麼叫「地方色彩」、什麼叫「個性」,那要請各位自己去琢磨了。幾年以前,我對這些詞語還相當瞭解,現在卻全然不懂了。起先,莉迪亞小姐還很得意,自以為在阿爾卑斯山的那一邊能看到一些在她之前還不曾有人見過的東西,可以回去和汝爾旦先生所稱的「文人雅士」們談談。但是不久,她發現所到之處,都曾有同胞捷足先登,找不到鮮為人知的景觀,失望之下,一改初衷,一下子便成了反對派。的確,最令人難堪的是:當你一談到義大利的名勝古蹟,就會有人對你說:「您一定知道某某宮殿裡的那幅拉斐爾吧,那真是義大利最美的東西了。」而這又恰恰是你沒去看過的。既然沒有時間把所有的景觀都遊覽一遍,那麼最簡單最乾脆的辦法莫過於否定一切。
在波沃旅館逗留期間,莉迪亞小姐遇到過一件非常掃興的事。她從義大利帶回來一幅速寫,畫的是塞尼城中的「佩拉斯吉」城門;因為她確信那地方一定是被畫家們忽略了的。可沒想到,弗朗西絲·芬威克女士在馬賽遇到她,把她收藏的集子拿給她看,在一首十四行詩和一枝幹枯了的花之間,居然也有一幅那座城門的圖畫,著的是非常強烈的土黃色。莉迪亞小姐當即把她的「塞尼城門」送給了侍女,對佩拉斯吉式的建築也完全失去了敬意。
這種不愉快的情緒也感染了內維爾上校,自從太太死後,他總是以莉迪亞小姐的眼光看待一切。在他看來,義大利讓他的女兒厭煩,實在是犯下了一個極大的錯誤,因此它是世界上最惹人討厭的國家。說真的,對於繪畫與雕塑,他無法評頭論足;但就打獵來說,這個國家也確實不盡如人意:他要頂著烈日在羅馬郊外跑上十法里路,才能打到幾隻蹩腳的紅鷓鴣。
內維爾上校到達馬賽後的第二天,便邀請埃利斯上尉、他以前的副官共進晚餐。埃利斯上尉剛從科西嘉回來,他在那兒住了六個星期。上尉對莉迪亞小姐講了一個土匪的故事,這個故事生動至極,而且與她在從羅馬到那不勒斯的路上經常聽到的土匪故事大不相同。吃餐後點心的時候,就剩下兩個男人,他們喝著波爾多葡萄酒,談論起打獵,上校這才知道再也沒有比科西嘉更美的獵場了,那兒獵物豐富,品種繁多。
「在那兒可以看到許多野豬。」埃利斯上尉說,「它們和家豬非常像,您必須學會區分它們;因為如果您殺死了一頭家豬,看守的人就會跟您找麻煩,他們全副武裝地從他們稱之為‘綠林’的叢林中鑽出來,要您賠償,並取笑您。那兒還有岩羊,這是一種別處看不到的異獸,但不容易獵到。另外還有普通鹿、黃鹿、野雞、鷓鴣。科西嘉到處都是野味,種類多得數也數不清。如果您喜歡打獵,上校,就去科西嘉吧;在那兒,正如我的一位房東所說,您可以向任何獵物開槍,從斑鳩到人。」
喝茶的時候,上尉又給莉迪亞小姐講了一個族間仇殺的故事,比第一個還要離奇,聽得她如痴如醉。他還向她描述了科西嘉島與眾不同的蠻夷風光,島民們怪誕的脾氣、好客的民風和原始的習俗這一切都使她欣然神往。最後他還送了她一把漂亮的小匕首,外形的漂亮和銅柄的價值倒在其次,令人神往的是它的來歷:這是一位有名的土匪送給埃利斯上尉的,保證它曾插入過四個人的身體。莉迪亞小姐把它插在腰帶上,又把它放在床頭櫃上,睡覺之前兩次將它拔出刀鞘看看。上校則夢見他打死了一頭岩羊,主人要他賠償,他很樂意地照付了,因為這頭岩羊的模樣實在古怪,身材像野豬,頭上又長著鹿角,還拖著野雞的尾巴。
「埃利斯說科西嘉島上有許多珍禽異獸,如果離這兒不遠的話,我倒想去住上兩個星期。」第二天,當上校和他的女兒面對面吃早飯的時候說道。
「對啊,為什麼不去科西嘉呢?」莉迪亞小姐回答,「您可以去打獵,而我可以畫畫。我很高興在我的畫冊裡畫上埃利斯上尉說過的、波拿巴小時候在裡面讀過書的山洞。」
上校提出的想法得到女兒的贊同,這大概還是頭一回吧。他雖然為這次不謀而合感到高興,但還要故意提出一些不同意見,來刺激莉迪亞小姐突然產生的興致。他說那地方荒涼野蠻,女孩子去旅遊有諸多不便;可這些話都無濟於事:她什麼都不怕。她喜歡騎著馬兒在島上到處觀光,巴不得能搭營露宿,她還想上小亞細亞去玩哩。總之,不論上校說什麼,她都能頂回去。因為過去還從來沒有一個英國婦女去過科西嘉,所以她非去不可。等將來回到聖詹姆斯廣場,拿出她的畫冊給人看時,那該有多快活啊——「親愛的,為什麼您把這張可愛的素描就這樣翻過去了呢?」——「噢!這沒什麼,這是我給一個著名的科西嘉土匪畫的速寫;他當過我們的嚮導。」——「怎麼!您去過科西嘉?……」
那時候,從法國到科西嘉沒有汽船通航,所以他們打聽有沒有即將起航駛往莉迪亞小姐一心想去的那個島的船。上校當天就寫信去巴黎,把預定好的房間退掉;並和一艘科西嘉雙桅帆船的船主接洽,他的船是直接開往阿雅克肖的;船上有兩個臥艙。船上有充足的食物,船主保證說他有一個老水手是位出色的廚師,做的普羅旺斯魚湯風味獨特;他還保證小姐旅途愉快,一路風平浪靜。此外,上校還按照女兒的心願,規定船主不得搭載任何其他乘客,並且要讓船沿著科西嘉島的海岸行駛,以便欣賞山水風光。
二
動身那天,一切都已準備好,東西在早上就送上了船;這條帆船要到傍晚微風初起時才開。在等待啟航的時候,上校和他的女兒正沿著卡納比埃爾街散步,這時船主過來請求他們答應讓他的一個親戚搭乘這艘船。他是他大兒子的教父的親戚,有急事需回科西嘉老家,但找不到便船。「他是個很可愛的小夥子,」馬岱船長接著又說,「還是軍人,在警衛隊的步兵營裡當軍官,如果那一位還在當皇帝的話,他早就是上校了。」
「既然他是個軍人,」上校說,……他剛要接下去說,「我很樂意他和我們一起乘船」,莉迪亞小姐已經用英語嚷嚷起來:
「一個步兵軍官!(她父親曾在騎兵營服役,所以她對其他的兵種都不屑一顧)大概是個沒教養的人,也許還要暈船,一定會把我們航海的樂趣都給破壞了。」
船主一句英語也聽不懂,但看到莉迪亞小姐噘著美麗的小嘴的模樣,好像也明白她在說些什麼了。他先是從三個方面把他的親戚大大地誇獎了一番,然後保證他的親戚極有教養,出身下士世家,並且絕不會去打擾上校先生,因為船主負責把他它排在一個角落裡,別人可以根本不覺得有他這個人存在。
上校和內維爾小姐覺得很納悶,在科西嘉竟有子承父業都當下士的家庭;但是他們天真地以為他真是一個步兵下士,所以便認定他一定很可憐,船主有心要幫助他。如果是個軍官,倒還要費神和他應酬幾句,少不得還要和他交往。但是如果只是個下士,那就沒有什麼不方便;只要他那個班不在這兒,槍頭插上刺刀,把你帶到你不願去的地方去,他便是個無足輕重的傢伙。
「您的親戚暈船嗎?」內維爾小姐語氣生硬地問。
「從來不暈船,小姐,無論在海上還是在陸地上,他都結實得像塊岩石。」
「那好,您就讓他上船吧。」她說。
「讓他上船吧。」上校重複了一遍,然後他們繼續散步去了。
傍晚五點鐘左右,馬岱船長來找他們一起上船。在碼頭上,他們看到船長的小船旁邊有一個高大的青年,穿著一件藍色外套,從上到下都扣著紐子。這個年輕人的膚色較深,黑眼睛很大,炯炯有神,看上去很直爽,很有靈氣。瞧他側身站立的姿勢和捲曲的小鬍子,不難辨認出他是個軍人;因為那時留鬍子的風氣尚未在街上流行,警衛隊的姿勢習慣還沒有進入千家萬戶。
見了上校,那年輕人脫下帽子,落落大方、措辭得體地向他致謝。
「能夠為您效勞,我很高興,小夥子。」上校友好地向他點點頭,然後上了小船。
「您那英國人是個毫無顧忌的傢伙。」年輕人低聲用義大利語對船老闆說。
船老闆把他的大拇指放在左眼下面,咧了咧嘴。凡是懂得手勢的人一看便知道那意思是說英國人聽得懂義大利語,而且是個奇怪的人物。年輕人微微一笑,摸摸腦門回答馬岱的手勢,意思是說所有英國人的腦袋都不正常,然後他在船主身邊坐下,細細地、不失禮貌地打量那個美麗的女旅伴。
「這些法國兵的風度都不錯,所以很容易當上軍官。」上校用英語對他的女兒說。
然後他又用法語對那個年輕人說:
「告訴我,朋友,您在哪個部隊服役?」
年輕人用肘子輕輕碰了碰他小表弟的教子的父親,強忍著笑,回答說他在警衛隊步兵營裡,現在屬於第七輕裝營。
「您參加過滑鐵盧戰役嗎?您年紀非常輕啊。」
「對不起,上校,這是我參加的唯一一次戰鬥。」
「那一仗可等於兩仗啊。」上校說。
科西嘉小夥子咬了咬嘴唇。
「爸爸。」莉迪亞小姐用英語說,「問問他科西嘉人是不是非常喜歡波拿巴。」
還沒等上校把這個問題翻譯成法語,年輕人就用盡管帶些口音但還算標準的英語回答道:
「您知道,小姐,‘本鄉人中無聖人’。雖然我們都是拿破崙的同鄉,但可能不像法國人那樣喜歡他。至於我,儘管我們的家族過去和拿破崙家族有仇,但我還是很喜歡他的,很欽佩他的。」
「您會說英語!」上校叫了起來。
「說得很糟糕,你們一聽就聽出來了吧。」
莉迪亞小姐雖然對他那種隨隨便便的口氣有些不以為然,但聽說一個下士與皇帝之間居然還有私人恩怨,忍不住笑了。科西嘉的古怪可想而知;她決定將這一點記上日記。
「您大概在英國被俘虜過?」上校問道。
「沒有,上校。我是很小的時候,在法國跟貴國的一個俘虜學的英語。」
接著他又對內維爾小姐說道:
「馬岱告訴我,你們剛從義大利回來;您大概會講一口流利的托斯卡納語,但我們的土話恐怕很難聽懂吧。」
「義大利所有的土話,我女兒都能聽懂。」上校回答說,「她在語言上很有天賦,不像我一竅不通。」
「那麼,小姐聽得懂這幾句詩嗎?這是我們科西嘉一首歌曲中的歌詞,是一個牧童對牧羊女說的話,歌中唱道:
如果我進了神聖的、神聖的天堂,
如果在那兒找不到你,我就會離開那個地方。」
莉迪亞小姐聽明白了,覺得他引用這兩句歌詞有些放肆,尤其是朗誦時那種目光。她紅著臉回答:「capisco。」
「這次您回家是因為有半年休假嗎?」上校問。
「不,上校,他們叫我領取半餉,讓我退伍了。大概因為我參加過滑鐵盧戰役,而且又是拿破崙的同鄉吧。我這次回家,就像歌謠中所唱:帶著渺茫的希望,帶著空空的行囊。」
說著,他仰望著天空嘆了口氣。
上校把手伸進口袋,摸到一塊金幣,想找一句適當的話把它送到可憐的敵人手裡。
「我也是,」他用輕鬆隨便的口氣說道,「他們也叫我退伍了;可是……可是您的半餉,大概還不夠您買菸草的吧,拿著,下士。」
年輕人的手正握著小艇的欄杆,上校想把錢塞在他的手裡。
科西嘉青年的臉,突然紅了起來;他挺直身子,咬咬嘴唇,好像要發作了;突然他又變了副表情,大笑起來。上校手裡捏著金幣,愣住了。
「上校,」年輕人恢復了嚴肅的態度,說道,「請允許我向您提兩個建議:第一,千萬別送錢給一個科西嘉人,因為有些無禮的同鄉會把錢扔到您臉上去的;第二,不要給對方加上他並不需要的頭銜。您稱呼我下士,而我其實是個中尉。當然這也差不了多少,但是……」
「中尉!」托馬斯爵士叫了起來,「中尉!可是船長告訴我您是下士,而且您父親和您家裡的人都是下士。」
一聽這幾句話,年輕人不由得仰天大笑起來,引得船主和兩個水手也哈哈大笑。
「對不起,上校,」年輕人最後說,「但這個誤會真是太妙了,我現在才明白。的確,我的祖輩中出了許多下士,我們以此為榮,但是我們科西嘉的下士,在他們的軍服上可沒有軍銜條紋。大約在西元1100年,為了反抗山中貴族的統治,有些村鎮選出一些首領,他們就被叫作‘下士’。在我們島上,能出身於這類民權保護者家庭的人都是非常自豪的。」
「對不起,先生,」上校叫了起來,「實在對不起,既然您知道我冒犯的原因,希望您多多原諒。」
說著他向年輕人伸出手去。
「這也是對我小小的傲氣的懲罰,上校。」年輕人說,臉上始終帶著微笑,並親切地握了握英國人的手,「我一點也不責怪您,既然我的朋友馬岱沒有解釋清楚,請允許我自我介紹一下吧。我叫奧爾索·德拉·雷比亞。一個拿半餉的中尉。看到這兩條漂亮的狗,我猜想您是去科西嘉島打獵的吧,我很樂意陪您去看看我們的山區和綠林……如果我還沒有把它們忘記的話……」他說著又嘆了一口氣。
這時小船已靠上了帆船,中尉伸手攙扶莉迪亞小姐上了船,然後又幫助上校登上甲板。托馬斯爵士對他的誤會一直感到很窘,得罪了一個家族史能追溯到1100年的人,他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所以未經女兒的同意,他便請他共進晚餐,而且再三道歉,再三握手。莉迪亞小姐微微皺皺眉頭;但不管怎樣,她也很樂意知道一下所謂下士是怎麼回事,而且她覺得這個人也並不怎麼討厭,甚至還開始覺得這個人頗有番貴族氣派,只是太直率、太樂觀,不像小說中的人物。
「德拉·雷比亞中尉。」上校端著一杯馬德拉葡萄酒,用英國人的派頭向年輕人點了點頭說,「我在西班牙見過許多您的同鄉:就是著名的步兵射擊營。」
「是的,他們好多人都留在了西班牙。」年輕中尉神情嚴肅地說。
「我永遠也忘不了在維多利亞戰役中一支科西嘉部隊的指揮官。」上校揉揉胸口繼續說下去,「我永遠記得,他們躲在花園裡,在籬笆後面,整整射擊了一天,不知打死我們多少士兵和馬匹。決定撤退的時候,他們又重新組織起來,很快地跑了。到了平原上,我們本想對他們進行報復,但是那些壞蛋——對不起,中尉——那些勇士排成了方隊,使我們沒法攻進去。在方隊當中——那景象至今好像還在我眼前——有一個軍官騎著一匹小黑馬,守在鷹旗旁邊,抽著雪茄,就像在咖啡館裡似的。有時好像故意向我們挑釁,衝著我們奏軍樂……我命令前面兩排騎兵衝過去……誰知,我的龍騎兵根本衝不進方陣,只是從旁邊擦了過去,然後掉轉頭,七零八落地退了回來。好幾匹馬失去了主人……那該死的軍樂仍奏個不停。當包圍部隊的硝煙散盡的時候,我看見那個軍官還在鷹旗旁,仍抽著雪茄。一怒之下,我親自帶隊進行最後衝鋒。他們的槍開得太多了,啞了。可是他們的兵排成六行,刺刀對著我們的馬,猶如一堵牆。我拚命叫著,鼓勵我的龍騎兵衝鋒,夾緊我的馬讓它趕快前進。這時,我剛才說的那個軍官終於拿下了雪茄,向他手下的人對我指了指,我聽到:alcapellobianco,當時我正戴著白色的羽飾。後面的話我沒有聽一顆子彈便穿過了我的胸膛——這是一支很了不起的隊伍,德拉·雷比亞先生,是第十八輕裝聯隊的精銳部隊,後來有人告訴我,那裡面都是科西嘉人。」
「是的。」奧爾索回答,他聽著這個故事,眼睛閃閃發亮,「他們掩護大部隊撤退,並且守護了鷹旗;但是這些勇士中的三分之二今天都長眠在維多利亞平原上了。」
「順便打聽一下,也許您知道這位指揮官的名字?」
「他是家父。他那時在第十八輕裝聯隊當少校,因為在那壯烈的一仗中指揮有功,後來升了上校。」
「原來是令尊大人!說真的,他不愧是個勇士!我真想見見他。我肯定能認出他來的。他還健在嗎?」
「不在了,上校。」年輕人的臉色有點發白。
「他有沒有參加滑鐵盧戰役?」
「參加了,上校。但是他沒有戰死疆場的福分……他死在科西嘉……這是兩年以前的事了……天哪!這海多美!我有十年沒見到地中海了。您不覺得地中海比大西洋還要美嗎,小姐?」
「我覺得海水太藍……波濤也不夠氣派。」
「您喜歡粗獷的美,是嗎,小姐?這樣的話,我相信您會喜歡科西嘉的。」
「我的女兒喜歡與眾不同的東西;這就是她不喜歡義大利的原因。」
「我只熟悉義大利的比薩,在那兒我曾念過一段時期的中學。但是一想到那兒的墓地、大教堂、斜塔,尤其是墓地,我就不無崇敬之情。您還記得奧爾卡尼亞的《死亡》嗎?我想現在還能夠把它畫出來,它在我的腦中留下的印象真是太深了。」
莉迪亞小姐怕中尉會滔滔不絕地大加讚美,便打著呵欠說:「非常美。對不起,爸爸,我有點兒頭疼,先回房去了。」
她在父親的額上吻了一下,很莊嚴地向奧爾索點點頭,走了。於是兩位先生開始聊起打獵和戰爭的事。
他們倆發現在滑鐵盧戰場上彼此交過鋒,也許還互相交換過許多子彈哩。兩人越談越投機,輪番評論拿破崙、威靈頓、布呂歇爾;然後他們又談到了如何打鹿、野豬、岩羊等等。夜色終於變得很濃了,最後一杯波爾多葡萄酒也已喝光,上校又一次握了握中尉的手,向他道聲晚安,說這場友誼開始時儘管非常可笑,希望能好好繼續下去。於是他們分了手,各自回艙睡覺去了。
三
夜色很美。月影在波浪中嬉戲。小船在微風中緩緩前進。莉迪亞小姐沒有絲毫睡意。在這樣皎潔的月色下,只要心中略有幾分詩意的人都會為這般美麗的海上夜色而陶醉;可莉迪亞小姐卻沒法去體味這番激情,因為身邊出現了這樣一個毫無詩意的人。當她確信年輕的中尉已經熟睡,就像他那凡人的性格所決定的那樣,她便起了床,拿上皮毛大衣,叫醒侍女,上了甲板。甲板上空無一人,只有一個掌舵的水手,用科西嘉語唱著哀婉的悲歌,曲調粗獷而單調。在靜謐的夜色中,這怪誕的歌聲特別富有魅力,遺憾的是,莉迪亞小姐並不能完全聽懂水手所唱的內容。在許多普通的樂段中間,夾雜著鏗鏘有力的歌詞,激起了莉迪亞小姐濃厚的興趣。但在唱到最美的時候,歌詞中又突然夾進了一些莉迪亞小姐聽不懂的土話。但是她明白這是一首關於兇殺的哀歌;歌中對殺人兇手所進行的詛咒。復仇的威脅,對死者的讚美,都雜亂地混在一起,她記住了一些歌詞;我試著給讀者翻譯一下。
還不曾有什麼槍炮,什麼刺刀,能把他嚇得臉容變色,在戰場上他是那麼泰然自若——好似夏季的天空——他是隼,是鷹的夥伴——對朋友,他甜美如蜜,——對敵人,他卻如同怒吼的大海——比太陽還要高——比月亮還要溫柔——他,法國的敵人從沒能傷害他——卻遭到了自己家鄉的殺人犯的背後襲擊——就像維多羅殺死桑皮埃羅·科爾索那樣——他們從不敢與他正視——……請在我床前的牆上——掛上我榮獲的十字勳章——綬帶火紅火紅,我的襯衣更紅更紅——為我的兒子,我那遠在他鄉的兒子——請留下我的勳章,和我那血染的衣裳——他將看到襯衣上有兩個槍洞——這每一個洞,都要在另一件襯衣上得到賠償——但是這樣就算報仇了嗎?——我還要那隻開槍的手——那隻瞄準我的眼——那顆想到殺我的心……
水手突然停住不唱了。「我的朋友,您怎麼不唱了?」內維爾小姐問道。
水手抬了抬頭,示意她船艙裡有人出來了。原來是奧爾索上甲板欣賞這明亮的月色來了。
「唱完它吧,我很喜歡聽。」莉迪亞小姐說。
水手俯身對她極其低聲地說:「我可不想給任何人一個rimbecco。」
「什麼,rim……?」
水手沒有回答,吹了一聲口哨。
「原來您也在欣賞我們的地中海,內維爾小姐。」奧爾索邊說邊走向她,「您總該承認別處是看不到這樣美的月色的吧。」
「我沒在看月色,我正忙著研究科西嘉哩。這個水手正在唱一首非常哀婉動人的悲歌,剛唱到最美的地方卻停住了。」
水手低著頭,佯裝在認真看指南針,並用力拉了拉內維爾小姐的皮毛大衣。很顯然,這首哀歌是不能在奧爾索中尉面前唱的。
「你剛才在唱什麼呀,保羅·弗蘭塞?」奧爾索問,「是‘巴拉塔’還是‘沃塞洛’?小姐聽懂了你的歌,並且想聽你唱完。」
「結尾部分我忘了,奧斯·安東。」水手回答。
然後他馬上開始聲嘶力竭地唱起一首稱頌聖母的讚美詩。
莉迪亞小姐心不在焉地聽著,不再催促唱歌的水手,但心中卻暗暗決定過一會兒一定要解開這個謎。可她的侍女,那個佛羅倫薩姑娘,對於科西嘉方言沒有她女主人懂得多,也非常好奇,急於想打聽,莉迪亞小姐沒來得及用肘碰她一下示意她不要說什麼,她已脫口而出,問奧爾索:「先生,給別人一個rimbecco是什麼意思?」
「rimbecco!」奧爾索回答,「這是對一個科西嘉人極大的侮辱:指責他沒有報仇雪恨。誰對你說rimbecco這個詞的?」
「昨天在馬賽的時候,船主說過這個詞。」莉迪亞小姐連忙搶先回答。
「他說的是誰?」奧爾索有些激動。
「噢,他給我們講了一個古老的故事……是哪個朝代的……對了,我想是關於瓦妮娜·多爾納諾的。」
「我猜想,小姐,瓦妮娜的死使您對我們的英雄、勇敢的桑皮埃羅並不怎麼喜歡,是嗎?」
「您覺得他很英勇嗎?」
「因為那時代的習俗很野蠻,他殺妻的罪行是可以原諒的。再說桑皮埃羅正在和熱那亞人進行殊死搏鬥,而他的妻子試圖和熱那亞人妥協;如果他不懲罰她,同胞們還能信任他嗎?」
「瓦妮娜去義大利的時候沒有得到她丈夫的允許,她被桑皮埃羅掐死是活該!」水手說道。
「可是,她這是為了救丈夫啊,因為愛他,她才去向熱那亞人求饒的。」莉迪亞小姐說。
「求饒,這是對他的侮辱。」奧爾索大聲說道。
「而他竟為此親手把她殺了!」內維爾小姐緊接著說,「簡直就是個魔鬼!」
「您知道她還請求丈夫親手給予懲罰,作為給她的恩賜哩。小姐,您難道覺得奧賽羅也是個魔鬼嗎?」
「這完全不同!他是出於嫉妒,桑皮埃羅只想著滿足自己的虛榮。」
「難道嫉妒不是一種虛榮嗎?那是貪圖愛情的虛榮,您也許是因為他的動機才原諒他的吧?」
莉迪亞小姐莊嚴地看了他一眼,然後問水手船什麼時候到岸。
「如果風向不變的話,後天可以到了。」他回答。
「我真想現在就看到阿雅克肖,這條船讓人厭煩透了。」
說著,她站了起來,挽著侍女的手臂在甲板上走了幾步。奧爾索在船舵邊一動不動地站著,不知道該和她一起散步呢,還是該結束這場使她厭煩的對話。
「多美的姑娘,聖母馬利亞!」水手說道,「如果我床上所有的跳蚤都像她那樣,儘管被它們咬,我也不會哼一聲的!」
莉迪亞小姐也許聽到了這句對她美貌的樸實的讚美話,感到有些驚慌失措,便立刻回了艙。不一會兒,奧爾索也回去睡了。等他一離開甲板,莉迪亞小姐的侍女馬上又回來,對水手盤問了一番,然後又把打聽到的情況帶回給她的主人:因為奧爾索的出現而被打斷的這首哀歌是兩年以前別人為德拉·雷比亞上校的死而作的;他是奧爾索的父親,被人謀殺了。水手毫不懷疑奧爾索這次回科西嘉是去報仇的。按他的話說,皮埃特拉納拉的市場上不久就會有新鮮肉上市了。把這句科西嘉島人人皆知的話翻譯一下,就是奧爾索老爺打算殺死二三個謀殺他父親的嫌疑犯。確實,這幾個人曾經受到過調查此案的司法部門的懷疑,但後來又被認為是清白無辜的;因為法官、律師、省長、警察都是受他們支配的。「科西嘉沒有法官,」水手補充說,「與其相信一個皇家法院的推事,倒不如相信一支聽從使喚的槍桿子。您一旦有了敵人,就應該在三個‘s’中選擇。」
這些有趣的情況,大大改變了莉迪亞小姐對德拉·雷比亞中尉的看法和感覺。從這一刻起,在這位英國女幻想家的眼裡,他忽然變成一個了不起的人物。那種無憂無慮的神情,以及她起先不大讚賞的那種心直口快的談吐,快樂高昂的情緒,現在都變成優點了。因為這是剛毅的人心靈深邃的表現,這種人從來不把喜怒哀樂放在臉上。她覺得奧爾索具有費埃斯克的氣質,豪放不羈的外表下蘊藏著雄心壯志。儘管殺死幾個無賴不像拯救祖國那麼偉大,但是復仇行為永遠是崇高的。另外,女人愛的只是英雄的本色。內維爾小姐這時才發現年輕的中尉有一雙很大的眼睛,一口很白的牙齒,而且身材優美,富有教養,具有上流社會的習慣。第二天她和他談了好幾次,他的話使她很感興趣。她向他打聽好多有關科西嘉的事,他講得有聲有色,非常動人。他很小的時候就離開了科西嘉,先是為了念中學,然後是上軍校,但故鄉在他的心目中始終是一個富有詩意的地方。當他談到那兒的群山、森林、居民們奇特的習俗時非常興奮。可以想象得到,在談話中,「復仇」一詞曾被提到過好幾次,因為在談到科西嘉時,對他們那種婦孺皆知的情感不可能不作或褒或貶的評論。使莉迪亞小姐感到吃驚的是,奧爾索對他同胞們那種永無止境的仇恨心理總的來說是譴責的。但是農民中有這種心理,他認為可以理解,說族間仇殺是窮人之間的決鬥。他說:「我這個說法是完全符合事實的,彼此仇殺之前必須按規矩先提出警告。‘小心一點,我要自衛了’;這是在設下埋伏之前,對手之間非說不可的話。」他又補充說,「我們家鄉的兇殺案比其他地方多,但您找不到一件是出於卑鄙動機的。我們的確有好多殺人犯,但沒有一個盜賊。」
當他在說「復仇」、「兇殺」等幾個詞時,莉迪亞小姐仔細觀察著他的表情,但沒有發現有絲毫激動的痕跡。她認定他具有別人(當然她除外)難以識透的氣魄,因此她還是堅信德拉·雷比亞上校的在天之靈不久必將得到慰藉。
這時船已靠近科西嘉海岸。船主報出了岸上一些重要的地名。雖然那些地方對莉迪亞小姐來說完全都是陌生的,但她很高興知道這些名字。沒有名字的風景使人味同嚼蠟。有時候上校的望遠鏡中能看見一個島民,穿著棕色的衣服,揹著一支長槍,騎著一匹矮馬在陡峭的山坡上賓士。莉迪亞小姐把每一個人都當做土匪或是復仇的兒子。但奧爾索認為這只不過是鄰近村鎮中的一個居民趕著去幹他的私事。帶上一支槍,不全是為了需要,更多的是為了追求時尚,體現風氣。就像一個花花公子出門不能沒有一根漂亮的手杖一樣。雖然作為武器,一支長槍沒有匕首那麼來得高雅、富有詩意,莉迪亞小姐卻覺得,男人配上長槍比拿著手杖要瀟灑威武。她記起拜倫勳爵筆下的人物都是死於子彈而不是死於形式古雅的匕首的。
經過三天的航行後,帆船抵達桑吉耐爾群島。阿雅克肖海岸壯觀的全景已展現在遊客們的眼前。有人把它與那不勒斯海灣相提並論的確很有道理。這時船已駛入港口,煙霧從一個起火的叢林中滾滾升起,籠罩了吉拉多山峰,令人不禁想起了維蘇威火山,使阿雅克肖海灣更像那不勒斯灣。如果要使它們完全一樣,只要一支阿提拉軍隊襲擊一下那不勒斯周圍就行了,因為阿雅克肖四周荒涼偏僻,人跡罕至,而那不勒斯灣從卡斯特拉馬到米塞納海峽,兩岸全是漂亮的工廠,但阿雅克肖灣卻全然沒有這種景色,有的只是陰森森的叢林,後面是光禿禿的山脈。沒有一座別墅,沒有一所房屋。城市周圍的高坡上,綠蔭深處,散佈著點點的白色建築,這是死者的祭堂,家庭的墓地。景色中所有的一切都顯得蕭瑟淒涼。
城市的外貌,尤其在這個時節,更加強了四周的荒涼給人的印象。街上沒有什麼動靜,只有幾個無所事事的人而且總是這幾個。除了進城賣糧食的農婦外,連一個女人也沒有。聽不到大聲說話,更沒有像在義大利的城市裡所能聽到的那種笑聲和歌聲。路上的林蔭樹下,偶爾有十來個全副武裝的農民在玩牌,或在看別人玩牌,他們從不大聲叫喊,也不激烈爭論:遊戲到緊張的時候,便會傳出幾聲槍響,這永遠是威脅的預告。科西嘉人生來就很嚴肅,寡言少語。晚上,有些人出來納涼,但在街上散步的幾乎都是外鄉人。島上的居民都呆在自己的家門口,每個人都好像在窺視著敵人,就像守著巢窠的老鷹。
四
莉迪亞小姐參觀了拿破崙誕生的屋子,還通過正當的或不怎麼正當的手段得到了一點護牆紙。之後,在到達科西嘉島的第二天,她就感到鬱悶難熬了。難以接近的居民似乎把你完全孤立在外;在這樣的地方,所有的外鄉人都會有這樣的心情的。她後悔一時衝動來到這裡,但馬上回去,又有損於她那不屈不撓的旅行家形象。於是,莉迪亞小姐只得耐著性子,儘量消磨時光。下了這番果斷的決心之後,她拿起了畫筆和顏料,勾勒了一張海灣風光圖,又為一個膚色黝黑的瓜農畫了肖像,他很像歐洲大陸上的菜農,但留著一綹白色的鬍鬚,神情好似兇狠殘暴的強盜。但這些還不足以使她高興,於是她決定逗逗那個「下士世家」的後代,使他神魂顛倒。這事兒很容易辦到。因為,奧爾索沒有急於回鄉下,他覺得守在阿雅克肖很快活,儘管那兒他沒有什麼熟人。另外,莉迪亞小姐還決心作一件崇高的工作,那就是要教化這個山民,使他放棄把他喚回科西嘉島的那個可怕的計劃。自從她仔細研究了這個年輕人之後,她覺得讓這個年輕人走向滅亡是非常可惜的;並且對她說來,能夠說服一個科西嘉人是件非常光榮的事。
我們這幾位遊客的日子是這樣度過的:早上,上校和奧爾索一起出去打獵,莉迪亞小姐則畫畫,或給女朋友們寫信,以便在她的信上寫下「寄自阿雅克肖」幾個字;大約傍晚六點鐘,男士們滿載獵物而歸,大家便一起吃晚飯;飯後,莉迪亞小姐唱唱歌,上校則睡覺,兩個年輕人呆在一起聊到很晚。
我不知護照需要辦什麼手續,竟使內維爾上校不得不去拜訪了省長。這位省長和他的大部分同僚一樣,無聊至極;聽說來了一位英國闊佬,而且是個上流人物,還帶著一個漂亮的女兒,非常高興。他細緻周到地款待了上校,並再三表示願意為他效勞。而且,沒過幾天,他又來回訪。上校剛剛離開餐桌,正舒舒服服地躺在沙發上,幾乎快要睡著了。他女兒則彈著一架破損的鋼琴唱歌,奧爾索替她翻著樂譜,眼睛看著姑娘的肩膀和一頭金黃色的秀髮。有人通報省長來了,鋼琴聲戛然而止,上校坐起身子,揉揉眼睛,向女兒介紹了省長,又說:「我就不必介紹德拉·雷比亞先生了吧,我想大概你們早已認識。」
「先生是德拉·雷比亞上校的公子嗎?」省長問道,神情有些尷尬。
「是的,先生。」奧爾索回答。
「我曾有幸認識令尊大人。」
慣用的一套客氣話很快就講完了。上校不由得頻頻打起呵欠,奧爾索以他自由主義者的身份不願和一個當局的附庸搭訕,只剩下莉迪亞小姐一人與他交談。省長也不願讓談話冷落下去,很明顯,能夠和一個認識歐洲社會各界名人的姑娘談談巴黎,談談上流社會,他顯然非常高興。他一邊說話一邊時不時好奇地打量著奧爾索。
「您是在歐洲大陸上認識德拉·雷比亞先生的嗎?」他問莉迪亞小姐。
莉迪亞小姐不無尷尬地回答她是在來科西嘉的船上認識他的。
「他是一個很有教養的小夥子。」省長低聲說,「他有沒有告訴您此番回島的意圖?」
莉迪亞小姐嚴肅地回答:「我從來沒問過他,您不妨自己向他打聽。」
省長不吭聲了,但是過了一會兒,他聽到奧爾索用英語在和上校交談,便對他說道:「您好像到過很多地方,先生,您大概已經把科西嘉島……以及島上的風俗給忘了吧。」
「是的,我離開科西嘉時年紀還小。」
「您現在還在軍中服役嗎?」
「我已經退伍了,先生。」
「您在法國呆了那麼久,我相信您一定已經成為地道的法國人了吧。」
他在說最後一句話時,語氣很嚴肅。
說科西嘉人是法國人,可不是一句精彩的恭維話。他們喜歡自稱一個與眾不同的民族,而他們的行為確實也很好地證明了這一願望。使人們不得不承認這一點。奧爾索一聽到這句話,就有些惱火了,說道:
「省長先生,難道您認為一個科西嘉人要受人尊重必須在法國軍營中當過差嗎?」
「當然不是這個意思。」省長說,「我只是想說這裡的一些習俗往往是一個行政官員所不願看到的。」
他強調「習俗」這個詞,又裝出一副嚴肅的表情。過了一會兒,他起身告辭,並請莉迪亞小姐答應隔日去省長府見見他的太太。
他一出去,莉迪亞小姐就說:「我到了科西嘉才知道省長是怎樣的人物,我覺得這一位還是挺和藹可親的。」
「我看不見得,」奧爾索說,「我覺得他那誇張的、神秘的表情很古怪。」
上校這時已昏昏欲睡,莉迪亞小姐看了他一眼,壓低嗓音說:「我覺得他並沒有您想象的那麼神秘,我完全明白他的意思。」
「毫無疑問,您具有很強的洞察力,內維爾小姐,但如果您說您在他剛才說的話裡聽出了什麼意思,那肯定是您在添枝加葉了。」
「我想,這句話是馬斯加里耶侯爵說的,德拉·雷比亞先生。但是……要不要我拿出一個證據來證明一下我的洞察力?我會一點兒法術,一個人只要我見過兩次,我就能知道他在想些什麼。」
「天啊!您真讓我害怕,如果您能猜透我的思想,我不知道該是喜還是憂哩……」
「德拉·雷比亞先生,」莉迪亞小姐紅著臉繼續說道,「我們只相識幾天,但是在海上,在野蠻的地方——請原諒我用這個詞——在野蠻的地方,比在上流社會更容易成為朋友……因此如果我以朋友的身份向您提到您的一些私事,請不要見怪,也許作為一個異族外客是不該介入這些事情的。」
「啊,請不要用‘異族外客’這個詞,我喜歡您以朋友相稱。」
「那好,先生,我要對您說,我並不想探聽您的秘密,但我已略知一二了,這使我非常擔憂。我知道,先生,您的家庭遭到了不幸,聽說您的同鄉愛報復……並有自己報仇的辦法……省長暗示的不就是這個嗎?」
「莉迪亞小姐,您想到哪兒去了!……」奧爾索的臉色頓時變得像死人一樣煞白。
「不,德拉·雷比亞先生,」她打斷他的話說道,「我知道您是個受人尊敬、富有教養的先生,您親口告訴過我您家鄉現在只有平民才熱衷於‘復仇’的事……您很樂意將它稱為一種決鬥……」
「因此您認為有一天我也會成為殺人兇手?」
「既然我對您提到這事,奧爾索先生,您該看出我對您還是相信的。」她低著頭繼續說下去,「我跟您說這些,是因為我明白,您回到家鄉以後,可能會被野蠻的成見團團圍住;那時,如果您知道有一個人由於您能頂住這些成見而佩服您的勇氣,也許您會感到安慰。——好了。」她說著站起來,「我們別談這些不愉快的事了,我頭都痛了。況且,現在已經很晚,您不會怨我吧?晚安,再見。」說完向他伸出手去。
奧爾索被感動了,莊重地緊緊握住她的手,說:
「小姐,有時候出自本鄉的天性會在我心中復甦……常常,一想到可憐的父親,可怕的念頭就纏繞著我,您的一番話,使我得到了解脫,謝謝您,謝謝。」
他還想說下去,可莉迪亞小姐讓一隻湯匙掉到了地上,響聲驚醒了上校。
「德拉·雷比亞,明天五點鐘去打獵!別遲到。」
「是,上校。」
五
第二天,就在打獵的男士們快回來的時候,內維爾小姐和她的侍女剛在海邊散完步回來,向旅館走去,這時,她看見一個少女,穿著一身黑衣服,騎著一匹矮小強壯的馬,向城裡走去,後面跟著一個農民模樣的人,也騎著馬,穿著棕色的衣服,肘臂處有兩個洞,肩上斜挎著一隻葫蘆,腰帶上掛著一支手槍,手上還提著一支長槍,長槍的柄插在掛在馬鞍架上的一隻皮袋裡。總之,他的裝束活像舞臺上的一個土匪,或是一個趕路的科西嘉人。那個少女的美麗容貌首先吸引了內維爾小姐。她看上去二十來歲,身材高大,皮膚白皙,藍盈盈的眼睛,粉紅色的嘴唇,牙齒白得像細瓷;神情既驕傲,又憂慮,又悲傷;她的頭上戴著那種叫做「美紗羅」的,從前由熱那亞人帶進科西嘉島的黑色紗巾,這種紗巾非常適宜婦女披戴;長長的褐色髮辮像頭巾一樣盤在頭上。衣服很乾淨,但非常簡單。
內維爾小姐有充裕的時間打量這位戴「美紗羅」的少女,因為她在路邊停了下來,向一個人打聽著什麼,從她的眼神中似乎可以看出這件事很重要。得到回答之後,她便在馬屁股上抽了一鞭,快步小跑;徑直來到托馬斯·內維爾爵士與奧爾索下榻的旅館前停下來。在門口和旅館主人交換了幾句話,那少女便輕捷地跳下馬,在門旁的石凳上坐下。這時她的隨從將馬牽進馬棚去了。一副巴黎裝束的莉迪亞小姐從這個陌生女子身邊走過時,她連頭都沒抬抬。一刻鐘以後,莉迪亞小姐開啟窗戶,看見那個戴「美紗羅」的少女仍然坐在原地,還是那般神情。不多一會兒,上校和奧爾索打獵回來了。這時客店主人對那個戴孝的少女說了幾句,並向她指了指年輕的德拉·雷比亞。她紅著臉,趕緊站起來,向前走上幾步,又停住了,一動不動地站著,似乎有些發愣。這時奧爾索就在她身邊,並好奇地打量著她。
「您就是奧爾索·安東尼奧·德拉·雷比亞?」她激動地問,「我,我是科隆芭呀。」
「科隆芭!」奧爾索叫了起來。
他把她摟在懷裡,溫柔地吻了她。這使上校和女兒非常吃驚,因為英國人從不在馬路上接吻。
「哥哥。」科隆芭說,「請原諒沒經您同意我就來了。聽朋友說您已經到了,而對我來說我真想盡快見到您。」
奧爾索又一次吻了她,然後轉身對上校說:
「她是我妹妹,如果她不報名字,我簡直認不出她了。——科隆芭。這位是上校托馬斯·內維爾爵士。——上校,請原諒,今天不能和你們一起吃晚飯了……我妹妹……」
「唉!朋友,你們能上哪兒吃飯呢?」上校大聲說,「您知道這該死的客店,只有一桌給我們吃的飯菜還可以,小姐能和我們一起用餐,我女兒一定會很高興的。」
科隆芭看了看哥哥,年輕人沒再推辭,他們一起走進客店中最寬敞的大廳,這是特地為上校他們佈置的會客廳兼飯廳。德拉·雷比亞小姐被介紹給莉迪亞小姐時,向她深深行了個屈膝禮,卻沒說一句話。看得出她有些緊張不安,也許這是她平生頭一回和上流社會的外國人在一起,可是她的言談舉止沒有一點土氣。她身上有些奇特的東西掩蓋了她笨拙的舉止;這一點很討內維爾小姐的喜歡。由於客店裡除了給上校一行安排的房間外,沒有其他空屋,莉迪亞小姐不知是願意屈尊,還是出於好奇,竟然提出在她的房間內給德拉·雷比亞小姐搭張鋪。
科隆芭結結巴巴地說了幾句感謝的話,立刻跟著內維爾小姐的侍女到房中梳洗去了;她一路騎馬,風吹日曬,也該收拾一下了。
重新回到客廳的時候,她看見獵手們放在屋角里的上校的那些獵槍,便走上前去,讚歎道:「多漂亮的槍!都是您的嗎,哥哥?」
「不是的,這些都是上校的英國獵槍,既漂亮又管用。」
「我真希望您也能有一支這樣的槍。」科隆芭說。
「當然,這三支槍中有一支是屬於德拉·雷比亞先生的。」上校大聲說,「他的槍法好極了,今天打了十四槍,中了十四槍!」
接著兩個人客氣地推讓了一番,最後奧爾索被上校說服了,這使他妹妹好一陣高興。她那孩子般的快樂勁兒很容易看出來,因為剛才還很嚴肅的臉,立刻放出了光彩。
「挑一支吧,朋友。」上校說,奧爾索不肯,「那好,就請這位小姐,您的妹妹為您挑一支吧。」科隆芭二話沒說,便挑了一支花飾最少、式樣最樸實的;其實這是芝東牌中最實用、口徑最大的一種。
「這一支大概射程很遠吧。」她說。
她哥哥連忙致謝,覺得很不好意思。這時恰好要開飯,奧爾索才算擺脫了窘境。科隆芭起先不肯就坐,直到看了哥哥的眼色後才不再推辭,但她在吃飯前,按虔誠的天主教徒的習慣先劃一個十字,莉迪亞小姐看在眼裡,好生歡喜,心想:「太好了,這才有點兒古風呢。」她還暗暗下決心要在這個代表科西嘉古老風俗的姑娘身上做一番有趣的觀察。而奧爾索,卻顯得有些侷促不安,也許擔心妹妹的言談舉止太顯幼稚,可科隆芭卻一直在看著哥哥,一切行動都學他的樣。有時,她帶著一種奇怪的悲哀的表情目不轉睛地望著哥哥。這時,要是奧爾索的眼睛與她的目光相遇,他便先轉向別處,好像故意要避開她妹妹無言的探究而他心中一清二楚的問題。大家用法語交談,因為上校義大利語說得很不地道。科隆芭不僅聽得懂法語,而且發音很準,但她只是在不得不和客人交談時才說幾句。
吃完晚飯,上校看出他們兄妹很拘束,便以他慣有的直爽脾氣問奧爾索要不要讓他和科隆芭小姐單獨談談,他和女兒可以到隔壁房間裡去。奧爾索急忙道謝,說他們到皮埃特拉納拉有足夠的時間可以交談;皮埃特拉納拉是他即將要去住下的那個鎮子的名字。
上校於是按老習慣坐到沙發上去了,內維爾小姐好幾次引出話題想讓美麗的科隆芭開口說話,都沒成功,於是就請奧爾索給她朗誦一首但丁的詩,這是她最喜歡的詩人。奧爾索從《地獄篇》中選了關於弗朗西斯卡·德里米尼的那一段,開始念起來。他把那些雄偉壯麗,描寫男女共讀愛情小說如何危險的三行押韻詩節儘量讀得鏗鏘有力。聽著他一句句念下去,科隆芭越來越靠近桌子,本來低著的頭也抬了起來,大大的眼睛放射出奇異的光,臉色一會兒變紅,一會兒變白,坐在椅子上抽搐著。這種義大利民族的素質真令人欽佩,他們無需學究指出詩歌的美,就能完全理解了。
奧爾索讀完之後,她叫了起來:「多美的詩句啊!這是誰寫的,哥哥?」
奧爾索有些不知所措,莉迪亞小姐馬上笑著回答她這段詩出自一位佛羅倫薩詩人之手,他已經去世好幾百年了。
「等我們回到皮埃特拉納拉,我教你讀但丁的詩。」奧爾索說。
「天啊,這些詩句有多美!」科隆芭又說了一遍,並把記住的三四節詩背了出來,先是輕輕的,繼而激動起來,竟開始大聲朗誦,比她哥哥讀得更富表情。
莉迪亞小姐非常吃驚,說道:「您好像很喜歡詩歌,您第一次接觸但丁的作品就理解了,真讓人羨慕!」
「您瞧,內維爾小姐,但丁的詩多有魅力,居然感動了一個只會背誦《天主經》的未經世面的農村小姑娘……噢,我錯了,我想起來,科隆芭是內行。她很小的時候,就在試著寫詩。父親寫信告訴我,她是皮埃特拉納拉鎮和方圓兩法裡內出名的輓歌女哩。」
科隆芭哀求似的望了哥哥一眼。內維爾小姐早就聽說過科西嘉有會即興賦詩的婦女,極想見識見識,於是趕緊懇請科隆芭略顯身手,為她表演一段。奧爾索很後悔,不該把妹妹作詩的才能說出來,於是出來解圍,說科西嘉的詩實在平淡,而且斷定,讀完但丁的作品再聽科西嘉的詩等於丟他家鄉的臉。但這些話不但沒有說服內維爾小姐,反而使她興趣更濃了,她非聽不可。最後,奧爾索只得對妹妹說:「好吧,就來一段吧,但不要太長。」
科隆芭嘆了口氣,專注地盯著桌毯看了一分鐘,然後又抬頭看了看天花板上的屋樑;最後,就像那些看不見別人就以為別人也看不見自己的鳥兒那樣,用手捂住眼睛唱了起來,更確切地說是大聲朗誦起來,聲音有些哆嗦。
b少女與斑鴿/b
群山重巒的背後,遠遠的有座山谷——山谷中間,每天只有一小時才有陽光——山谷中間有座陰暗的小屋——門口全是野草——門窗永遠關閉——屋頂上從來不見炊煙。——但是中午,當陽光降臨的時候——一扇窗戶便開啟來了——一個孤女坐在那兒紡紗——一邊幹活一邊唱——唱著一首悲涼的歌——卻沒有與她相呼應的歌聲——有一天,那是春季的一天——一隻斑尾鴿在附近的樹上歇下——聽到了姑娘的歌——「姑娘」,它說,「傷心的不止是你一個,」——「一隻兇殘的老鷹搶走了我的妻子。」——「斑尾鴿,把那隻橫行不法的老鷹指給我看吧。」——「即使它飛到雲端——我也能立刻把它打落下來」——「可是我,一個可憐的姑娘,誰能將我哥哥——現在遠離家鄉的哥哥還給我啊?」——「告訴我,姑娘,告訴我你哥哥他在何方——我可以用翅膀把你帶到他的身旁。」
「好一隻有教養的斑尾鴿!」奧爾索大聲說著擁抱了妹妹,他嘴上雖然開著玩笑,心中卻激動不已。
「您的歌唱得非常感人,」莉迪亞小姐說,「我想請您將它寫在我的集子裡,我要把它翻譯成英語,並譜上曲子。」
善良的上校雖然一句也聽不懂,但還是跟著附和他的女兒並補充說:「小姐,您說的斑尾鴿是不是今天我們烤著吃的那種鳥?」
內維爾小姐拿來了紀念冊,看見這位女詩人寫詩的格式非常古怪,不禁驚訝至極。她不是一行一句,而是盡紙的寬度一句連著一句寫,與「短句、長短不等的句子,兩邊各留空白」這種眾所周知的作詩定義完全不同。而且科隆芭小姐還有一些隨心所欲的拼寫法也大可商討,她幾次惹得莉迪亞小姐忍俊不禁,這使他哥哥很覺丟臉。
睡覺的時候已到。兩個少女回臥房去了。莉迪亞小姐取下項鍊、耳環、手鐲。這時她看到她的女伴從裙子下面抽出一條很長的像裙撐一樣的東西,但形狀完全不同。科隆芭小心翼翼地、幾乎是偷偷摸摸地把它藏在桌上的「美紗羅」下面。然後跪下,虔誠地做祈禱。兩分鐘後,她已經上了床。莉迪亞小姐天生好奇,而且和所有英國女人一樣脫衣服特別慢;她靠近桌子,假裝在找一枚別針,揭開了「美紗羅」,發現那是一把相當長的匕首,鑲著白銀和螺鈿,做工極其考究,在收藏家眼裡那一定是件價值千金的老式武器。
「女孩子們隨身帶上這樣一把小小的傢伙,是這兒的風俗嗎?」她笑著問。
「必須帶啊,」科隆芭嘆口氣說,「這兒壞人太多了!」
「您真有膽子將它這樣紮下去嗎?」
莉迪亞小姐手裡拿著匕首做了一個自上而下扎進去的動作,就像在舞臺上演的那樣。
「會的,如果必要的話。」科隆芭用她那柔聲細氣、悅耳動聽的聲音說,「為了保護自己,或是為了保護朋友……但不是這麼拿的,這樣的話,如果您要攻擊的對手往後一退,您就會傷了自己。」說著她坐了起來,「瞧,該這樣拿,往上扎,據說這樣才會致命。唉,不需要這種武器的人該多幸福啊!」
她嘆了一口氣,把頭靠在枕頭上,閉上了眼睛。沒有比這張臉更美麗、更高貴、更純潔的了。要是菲迪亞斯在雕塑他的「密涅瓦」時能有這樣的模特兒,他一定能稱心如意了。
六
我是為了遵循賀拉斯的箴言,才從中間開始講這個故事的。現在,美麗的科隆芭、上校和他的女兒,都睡了,我想趁這個機會,告訴讀者一些必須知道的要點,以便他們深入瞭解這個真實的故事。大家已經知道,奧爾索的父親,德拉·雷比亞上校被人謀殺了。然而,在科西嘉的兇殺不像在法國:一個逃出監獄的苦役犯,為了偷盜別人家的銀器,因為找不到更好的辦法就把人殺了。在科西嘉則必是仇殺。但是結怨成仇的原因,往往很難說清。許多家庭的仇恨只是出於世代相傳的習慣,但是形成仇恨的最初原因卻早已被人遺忘了。
德拉·雷比亞上校這個家族與好幾個家庭有仇,尤其是與巴里奇尼家族結怨最深。有些人說,在18世紀的時候,德拉·雷比亞家族中的一個男人誘姦了巴里奇尼家的女子,後來受侮辱的女家有一個家屬將德拉·雷比亞家的那個人捅死了。另外有些人認為事實恰恰相反,說被玷汙的是德拉·雷比亞家的女子,而被殺的是巴里奇尼家的男人。不管怎麼說,反正這兩個家族間有過血案。但與習俗相反,這樁人命案子卻沒有引出其他的人命案。因為德拉·雷比亞家和巴里奇尼家都同樣受到了熱那亞政府的迫害。年輕人都被流放國外,兩家人好幾代都沒有性格剛毅、身強力壯的家族代表了。18世紀末,德拉·雷比亞家中一個在那不勒斯軍隊中當軍官的男子有一次在賭場裡與幾個軍人發生口角;他們辱罵他,其中一句稱他為科西嘉的牧羊人,他便拔出劍來,可是一對三,他的處境很不利。幸好在同一地方玩的一個外鄉人大聲喝道:我也是科西嘉人!並站出來相助,才替他解了圍。這個人是巴里奇尼家的,並不認識這位同鄉。兩人互相介紹之後,彼此都很客氣,發誓要成為永久的朋友。在大陸上,科西嘉人很容易團結起來,但在島上卻完全不同了。這件事就是個例子:德拉·雷比亞和巴里奇尼在義大利時是知心朋友,但一旦回了科西嘉,他們卻很少見面,雖然兩人住在同一個鎮上。他們死的時候,有人說他們已經有五六年沒見彼此打招呼了。他們的兒子,據島上人說,仍然互相敬而遠之,過著各自的生活。奧爾索的父親吉爾弗奇奧當了職業軍人;另一個,朱迪切·巴里奇尼是個律師。他們倆分別成為各家之主後,由於職業的不同,幾乎沒有相見的機會,也聽不到彼此的訊息。
可是有一天,大約在1809年,朱迪切在巴斯蒂亞一家報紙上看到吉爾弗奇奧上尉剛被授勳嘉獎的訊息,公開說這沒有什麼可以奇怪的,因為某某將軍是上尉家的後臺。這句話傳到了維也納,被吉爾弗奇奧聽到了,他於是對一個同鄉說,等他回到科西嘉時,朱迪切一定已發了大財,因為他從打輸的官司中得到的錢要比從打贏的官司中得到的還要多。大家從來猜不透這句話是在影射巴里奇尼律師背叛他的委託人呢,還是僅僅說明這樣一個普通的事實,那就是:對律師來說,打不利官司要比打有利官司好處多。不管什麼意思吧,反正巴里奇尼律師後來知道了這句挖苦的話,並把它牢記在心。1812年,他請求上級任命他為本鎮鎮長,而且看來很有希望。不料這時某某將軍寫了一封信給省長,向他推薦吉爾弗奇奧夫人的一位親戚;省長馬上遵從了將軍的意願。
巴里奇尼毫不懷疑他的失利是吉爾弗奇奧的陰謀造成的。1814年,皇帝下臺之後,受將軍保護的那個人被指控為波拿巴分子,巴里奇尼接替了他的位子。百日時期,巴里奇尼又被撤了職;但在這場風暴過去之後,他又舉行了盛大的儀式取回了鎮長的印章和戶籍簿。
從那時候起,他便鴻運高照,而德拉·雷比亞卻不得不退伍回到皮埃特拉納拉鎮,併為了一些不斷產生的是非與巴里奇尼暗中爭鬥。一會兒說他的馬闖入了鎮長的園地,要他賠償損失;一會兒鎮長藉口修理教堂的石階,把蓋在他家墓地上的一塊刻有德拉·雷比亞家紋章的碎石板給拿走了;如果誰家的羊吃了上校家的剛長出來的莊稼,羊的主人定能受到鎮長的袒護;掌管皮埃特拉納拉鎮郵局的那位食品雜貨鋪老闆,和該鎮的守林人、一個老殘廢軍人,兩人都是德拉·雷比亞的人,先後被革了職,並由巴里奇尼的兩個心腹接替了他們。
上校的夫人彌留之際,表示希望死後能葬在她經常散步的心愛的小林子裡,鎮長馬上宣佈她必須葬在鎮上的公墓中,因為上校還沒有得到可以有一塊單獨墓地的許可證。上校火了,宣佈,在許可證還沒下來之前,他夫人必將埋在她親自選定的地方,並且派人去那兒挖了一個墓穴。鎮長那一邊也派人在公墓處挖了一個坑,還召來一隊警察,據他說是必須維護法律。出殯那一天,兩邊的人面對面相遇了,那一刻人們真怕為了搶奪德拉·雷比亞太太的遺體,雙方會打起來。死者家屬帶著四十幾名全副武裝的農民逼著神父從教堂出來之後向小樹林走;另一邊,鎮長、他的兩個兒子,和他們一夥的人以及一些警察想進行阻止。鎮長剛一齣現,責令送葬的隊伍往後退,就受到一片噓聲和威脅,他們的人數佔了優勢,而且似乎鐵了心。看到鎮長以後,有好幾支槍子彈都上了膛,據說甚至有一個牧羊人已經把槍瞄準了他,但是上校推開了那支槍,說道:「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準開槍!」鎮長像巴奴日一樣。「天生就怕捱打」,不想動手,便帶著他的人馬撤走了。於是送葬的隊伍繼續往前走,並故意走最長的線路,好從鎮政府門口經過。半路中,一個混入隊伍的傻瓜,叫了聲「皇帝萬歲!」有兩三個人響應了他。雷比亞家的人越來越得意,這時鎮長家的一頭牛不巧擋住了他們的去路,這些忘乎所以的人竟想將它殺死;幸好,上校阻止了這一暴力行動。
可以想象得到,鎮長要向上告發,他以最出色的文筆給省長寫一份公函,報告描寫了神明的法律和人間的法律如何遭到踐踏——他,堂堂鎮長的尊嚴以及神父的尊嚴都受到蔑視,遭受凌辱。又說上校率領波拿巴分子企圖推翻王室,煽動鄉民械鬥,這些行為觸犯刑法第八十六條和第九十一條,已構成犯罪。
這份報告寫得過於誇張,反而損害了它的效果。上校也寫信給省長,給檢察官:他夫人的一個親戚與島上的一個議員有姻親關係,還有一個親戚是皇家法院院長的表兄。靠了這些人保護,鎮長的告狀沒有得逞。德拉·雷比亞太太才得以長眠於小樹林中。只有那喊口號的傻瓜被判坐了兩星期的牢。
巴里奇尼律師對這樁案件的結果極為不滿,便轉換方向,從另一面發動進攻。他從舊檔案堆裡翻出一份檔案,根據這個憑證,他和上校爭奪帶動磨坊風磨轉動的一條小溪的主權。那場官司打了很長時間,到年底,法院快要判決了,根據整個形勢看是有利於上校的,這時巴里奇尼先生又給檢察官大人遞交了一封由某個有名的土匪阿戈斯蒂尼簽名的恐嚇信;信中威脅他這個做鎮長的,若不撤回訴訟,就遭受殺身之禍。要知道,在科西嘉,大家都很樂意受到土匪的保護;而土匪們,為了報答朋友的恩情,也常常參與此類私人的爭鬥,但鎮長剛剛想利用這封信的時候,又出了一件意外的事,使案情更為複雜了。這個叫阿戈斯蒂尼的土匪親自給檢察官大人寫了一封信;聲稱有人假冒他的筆跡,造成惡劣影響,使人懷疑他的為人,以為他是個隨隨便便可以收買的人。「一旦發現那個冒名頂替的人,我必將重懲不貸。」他在信的末尾這樣寫道。
顯然,阿戈斯蒂尼並沒寫過恐嚇信給鎮長。但德拉·雷比亞和巴里奇尼兩家都指責是對方乾的。他們彼此說了好多威嚇的話,法官也搞不清究竟哪家有罪。
就在這個時候,上校被暗殺了。根據法院調查,事情是這樣的:18××年的8月2日,天色已近黃昏,一個送麥子進皮埃特拉納拉鎮的婦女聽到兩聲接連著的槍響,好像是從通向鎮子的一條低陷的小路上傳來的,和她站的地方大約相距一百五十步。幾乎就在同時,她看到一個男人貓著腰在葡萄園裡一條小路上向鎮子方向跑去。這個人停了一會兒,並轉過身來,但因為距離很遠,那個叫彼得裡太太的女人看不清他的臉,而且他嘴裡銜著一片葡萄葉子,幾乎把整個臉給遮住了。他向他的同夥做了一個手勢,證人彼得裡太太沒看見那個人;然後便消失在葡萄園裡了。
彼得裡太太放下麥子,奔向那條小路,發現德拉·雷比亞上校倒在血泊之中,兩顆子彈穿透了他的身子,但還有呼吸。他的身邊放著一支長槍,子彈已上了膛,好像他正要攻擊迎面襲來的敵人以自衛,卻不料被後面一個人打中了。他發出嘶啞的喘息聲,拼命掙扎,但說不出一句話,後來據醫生解釋,那是因為他傷在胸部,子彈穿透了他的肺的緣故。血慢慢地流出來,流在地上,像一片紅色的苔蘚。他憋得喘不過氣。彼得裡太太把上校扶起來,提了好多問題,可毫無結果。她看出他很想說話,但沒法讓人聽懂。她看他想把手伸到口袋裡去,便趕緊幫他從袋裡拿出一本小活頁夾,開啟。證人看見他吃力地在紙上寫了好些個字母,但她不識字,不明白是什麼意思。上校寫完時已心力交瘁,把活頁夾放在彼得裡太太手中,並用力握住她的手,用異樣的神情望著她,彷彿是在對她說(這是證人的話):「這很重要,上面寫著兇手的名字!」
彼得裡太太向鎮子跑去,正好遇上鎮長巴里奇尼先生和他的兒子凡桑泰羅。這時天已經黑了。她講了她看到的一切,鎮長接過活頁夾,奔向鎮公所去披他的肩帶,叫喚他的秘書和警察。這時候只剩下瑪德萊娜·彼得裡和凡桑泰羅兩個,她建議快去救上校,也許他還活著。可是凡桑泰羅回答說上校是他們的仇人,這時候他去和他接觸,有人會懷疑是他殺的人。不一會兒鎮長趕去,發現上校已經死了,便派人將屍體抬了回來,並做了筆錄。
巴里奇尼先生遇到這樣的事自然有些慌亂,但儘管如此,他還是把上校的活頁夾先封了起來,並在他的職權範圍內進行了多方面的調查;然而沒有發現任何線索。預審法官來了之後,他們開啟了活頁夾,看到一張沾滿血跡的紙上寫著幾個字,雖然筆跡歪歪斜斜卻清楚地看出上面寫著:阿戈斯蒂……法官毫不懷疑上校指的兇手是阿戈斯蒂尼。可是被法官傳喚來的科隆芭·德拉·雷比亞卻要求驗證活頁夾,她翻來翻去看了很長時間之後,突然指著鎮長叫道:「兇手是他!」她當時已陷入極度悲痛之中卻仍保持著非常清醒的頭腦,她說父親前幾天收到過哥哥的來信,看過之後把它燒了,但在燒掉之前,他用鉛筆在活頁夾內記下了奧爾索的地址,因為他新近換了駐地。可是現在活頁夾內找不到這張紙了,科隆芭認定鎮長撕毀了那張紙,因為那上面她父親又寫上了兇手的名字,按照科隆芭的說法,阿戈斯蒂尼的名字肯定是鎮長後來寫上去的。法官果然看到活頁夾裡的一個小本子當中缺了一張紙,同時他又注意到同一活頁夾中的其他幾個小冊子裡也缺了好幾張紙,有些證人說上校習慣從他的活頁夾中撕紙引火點雪茄抽,因此很有可能不小心燒掉了寫有他兒子地址的那張紙。另外,大家認為鎮長在拿到彼得裡太太交給他的活頁夾後,因為天色已黑,看不清裡面所寫的東西;而且有人證明他在進鎮長辦公室之前,沒耽擱過一分鐘。警察總隊的隊長一直陪著他,看他點亮燈,將活頁夾放進信封,並當著他的面加了封。
警察隊長陳述完畢時,科隆芭悲憤交加地跪倒在他面前,請求他能否以一切最神聖的名義發誓,一刻也沒離開過鎮長。警察隊長猶豫片刻,顯然是被這姑娘激憤的情緒打動了,承認他曾經到隔壁房間找過一張大紙,但他在那兒呆了還不到一分鐘,而且當他在抽屜裡摸索著找紙的時候,鎮長一直沒有停止跟他說話。另外,他回進去時看見那血跡斑斑的活頁夾仍然放在剛才鎮長放的那張桌子上,而且沒挪過地方。
巴里奇尼先生作證時態度非常平靜。他說他原諒德拉·雷比亞小姐的衝動,願意屈尊替自己做一番申辯。他證明自己一整夜都呆在鎮子裡,出事的時候,他和兒子凡桑泰羅正好在鎮公所前面;而他的另一個兒子奧蘭多奇奧那一天發燒生病了,躺在床上動彈不得。他拿出家裡所有的槍支,沒有一支是新近用過的。他還補充說,關於那本活頁夾,他拿到手就明白事關重大,便封存起來交給副鎮長,因為他已料到由於他和上校有仇,別人可能會懷疑他。最後,他還提到,阿戈斯蒂尼曾威脅過要將冒他名義寫恐嚇信的人置於死地,暗示這個土匪可能懷疑上校,所以把他殺了。按土匪的習慣,由於類似的動機而進行報復並非沒有先例。
德拉·雷比亞上校死了五天之後,阿戈斯蒂尼碰上一支巡邏隊,因寡不敵眾,被打死了。人們在他身上發現一封科隆芭寫給他的信,說有人指控他是暗殺上校的兇手,請他出來宣告一下到底是不是。土匪沒有回信,所以大家普遍認為他不敢對一個姑娘承認他是殺害她父親的兇手。可是那些非常熟悉阿戈斯蒂尼脾氣的人私下裡說假如真是他殺了上校,他一定會到處吹噓。另一個名叫布蘭多拉奇奧的土匪給科隆芭寫信宣告,他以名譽擔保他的朋友是無辜的;但他引用的唯一證據是阿戈斯蒂尼從來沒對他說過他懷疑上校。
結果,巴里奇尼一家平安無事,預審法官還把鎮長大大稱讚了一番。而鎮長呢,撤回了他與德拉·雷比亞上校爭奪小溪的所有訴狀,以示他的高尚品德。
科隆芭根據當地的習俗,在她父親的屍首前,當著許多朋友的面作了一首「巴拉塔」,她在歌中傾訴了對巴里奇尼一家的憤怒,堅決地指責他們是殺人兇手,併發誓要等哥哥回來報仇雪恨。這首「巴拉塔」很快傳開來,那個水手在莉迪亞小姐面前唱的就是這首。奧爾索得知父親死訊時,正在法國北部;他想告假回鄉,卻沒得到批准。起先,讀了妹妹的來信,他堅信是巴里奇尼一家殺了他父親,但不久他又收到所有卷宗的副本,以及法官個人寫給他的信,使他又幾乎確信兇手只能是阿戈斯蒂尼。每隔三個月,科隆芭就要給他寫一封信,重述她所謂的證據,其實只是她的猜疑。看了妹妹的控訴,奧爾索那科西嘉人的一腔熱血不由得沸騰起來,有時也幾乎與妹妹的看法完全一樣。但是他每次寫信給她時,總說她的推斷沒有牢靠的根據,一點也不可信。他甚至不許她再提此事,但沒有用;就這樣過了兩年,奧爾索退伍了。於是他想回去看看家鄉,並不是想去對他認為無辜的人進行報復,而是想讓妹妹出嫁,並想賣掉那點微薄的家產,如果這些東西還值一點錢,能讓他回歐洲大陸定居的話。
七
也許是因為妹妹的到來使奧爾索更想家了,也許是因為面對這些文明朋友,他妹妹那粗野的裝束和舉止使他很不好受,所以第二天他就宣佈打算離開阿雅克肖回皮埃特拉納拉去。但他請求上校答應在去巴斯蒂亞的路上,到他的小農莊去小住幾日;他也會陪上校打雄鹿、野雞、野豬等獵物。
動身前一天,奧爾索沒再去打獵,他提議到海灣上去散步。他讓莉迪亞小姐挽著手臂,兩人可以自由自在地交談,因為科隆芭留在城裡採購東西,而上校不時地跑開去打海鷗和海鵝,使過路人非常驚奇:他們不明白怎麼會有人為了這些水鳥而浪費火藥。
他們沿著通往希臘神廟的小路走著,那兒可以看到海灣最美的風光。但他們倆都無心欣賞。
「莉迪亞小姐,」兩人默默地走了好長時間,幾乎要覺得尷尬了,奧爾索才開了口,「坦率地告訴我,您認為我妹妹怎麼樣?」
「我很喜歡她,」內維爾小姐回答,又笑著補充說,「比對您還要喜歡,因為她是個名副其實的科西嘉人,而您這個野人已經太文明瞭。」
「太文明瞭!……咳!自從我踏上科西嘉島,我覺得自己又變得野蠻了,無數可怕的念頭向我襲來,攪得我心神不安……所以在我進入這塊窮鄉僻壤的深處之前,我需要好好跟您談談。」
「得要有勇氣,先生,看看您妹妹是如何順從,她已給您作了榜樣。」
「唉,您錯了。別以為她很順從,她還沒跟我說過一句話,但每一次從她的眼光裡我都看出她在期待著我。」
「她究竟要您幹什麼?」
「噢,沒什麼……只是想要我試試令尊大人的槍打人是不是和打山鶉一樣管用!」
「您怎麼會有這樣的想法,怎麼能這樣猜測您的妹妹!您剛才不是說她還什麼沒對您說嗎?倒是您自己令人感到害怕。」
「要是她不存報復的念頭,她應該一到就和我談父親的事了;可是她什麼也沒說,她也該提起那個她認為是兇手的人——當然我覺得她的看法沒有根據。可是,沒有,她隻字未提。您瞧,我們這些科西嘉人很狡猾。她明白還沒有完全把握住我,所以當我還可以脫身溜走的時候不想把我嚇著。一旦她把我帶上了懸崖峭壁,等我一失去理智,她就會把我推下萬丈深淵。」接著奧爾索給內維爾小姐講了一些有關父親死因的詳情細節,並說了一些別人收集的使他認為兇手就是阿戈斯蒂尼的主要證據。「怎麼也說服不了科隆芭。」他補充說,「從她的最後一封來信中,我看出她發誓定要巴里奇尼一家償命;啊……內維爾小姐,您瞧我對您有多信任……要是沒有那種野蠻的教育教給她一種成見,認為報仇只是我這個一家之主的責任,而且與我的名譽有關的話,這些人早就不在人世了。」
「說實在的,德拉·雷比亞先生,」內維爾小姐說,「您這是在誣衊您妹妹。」
「不,您剛才自己也說,她是個科西嘉人……她和科西嘉人的思想一樣……您知道為什麼我昨天那麼憂心忡忡嗎?」
「不知道,但是這兩天來您一直悶悶不樂……我們剛剛認識的時候,您可快樂多了。」
「恰恰相反,昨天,本來我比平時更高興,更幸福,我看到您對我妹妹那麼好,那麼寬容!我和上校坐船回來的時候,您知道一個船伕怎麼對我說的嗎?他用那種可怕的土語對我說:‘您打了那麼多野味,奧斯·安東,但您會發現奧蘭多奇奧·巴里奇尼是一個比您還要好的獵手!」
「啊!這話真有這麼可怕嗎?您難道那麼想當一個神獵手嗎?」
「可是您難道沒聽出來這個混蛋是在說我沒有勇氣殺死奧蘭多奇奧?」
「德拉·雷比亞先生,您真叫我害怕了,看來貴島上的空氣不僅能讓人發燒,而且會讓人發瘋,還好我們馬上就要離開了。」
「可離開之前一定要到皮埃特拉納拉住幾天,您已經答應我妹妹了。」
「如果我們失信,可能也會遭到可怕的報復吧?」
「您還記得那天令尊大人給我們講的故事嗎?那些印度人威脅東印度公司的總裁們,如果不答應他們的要求,他們就絕食抗議。」
「也就是說您也要絕食?我不信。您一天不吃東西,只要科隆芭給您端上一碗布魯奇奧,那麼香,那麼可口,您就堅持不下去。」
「您的玩笑開得真殘酷,內維爾小姐,您應該待我好一點,您瞧,我在這兒很孤獨,正如您所說的,只有您才能阻止我成為瘋子,您是我的看護天使,可現在……」
「現在,」莉迪亞小姐嚴肅地說,「您應該用男子漢的尊嚴和軍人的榮譽來支撐您那容易動搖的理性,而且……」她轉過身摘了一朵花,繼續說道,「如果您把它當一回事的話,還有您的看護天使對您的想念。」
「啊,內維爾小姐,要是我真的可以認為您對我確實有一點關心……」
「聽著,德拉·雷比亞先生,」內維爾小姐有些激動,「既然您是個孩子,我就把您看作是個孩子。我小時候,母親曾給我一根我夢寐以求的非常漂亮的項鍊,但她對我說,‘每次戴這根項鍊的時候,你要記住你的法語還沒學好’。頓時這根項鍊在我眼裡就失去了光彩。它使我感到很內疚,但我仍然戴它,而且把法語學好了。現在我這兒有個戒指,上面鏤的是埃及的一種甲蟲,還是從一個金字塔中找到的哩。這個奇怪的字形,您可能會把它看成是一隻瓶子,它的意思是人類的生命。我們國家有些人覺得象形文字非常有道理。這後面一個字像一塊盾牌,還有一隻拿著一支矛的手,這意思是戰鬥、戰爭。因此這兩個字拼起來便成了這樣一句箴言:人生就是戰鬥。我覺得這句話很美,但別以為我能輕易地看懂象形文字;這原來是一個老學究告訴我的。拿著,我把這個甲蟲送給您。當您產生了科西嘉式的壞念頭,便看看我這個護符,並對自己說,必須把那些有害的激情剋制住。啊,看來我說教的本事還不算小。」
「我會想著您的,內維爾小姐,我會對自己說……」
「說您有一個朋友,如果知道您被吊死了會很傷心的,而且您那些當下士的祖先也會感到痛心的。」
說完這些話,她笑著掙脫了奧爾索的手臂,向她父親跑去了,一面嚷道:「爸爸別打那些可憐的海鳥了,和我們一起到拿破崙洞裡去做詩吧。」
八
離別,即使是短暫的離別,也總有些莊嚴的氣氛。奧爾索一清早就要和妹妹一起動身,所以前一天晚上便向莉迪亞小姐告辭了,因為他不指望她會為了他們而改變一下懶散的習慣。兩人告別時都很冷淡、嚴肅。自在海邊談話以後,莉迪亞小姐總擔心也許給了奧爾索過多的關懷;而奧爾索呢,對她的嘲弄,尤其是對她那種輕輕調侃的口吻一直不能忘懷。有一時他竟以為從這個英國姑娘的言談中看出了一點愛情的萌芽,現在,卻被她的玩笑攪得困惑不已,心想自己在她的眼裡只是一個萍水相逢的朋友,不久就會被她遺忘。但是他非常吃驚的是,第二天早上,當他和上校坐著喝咖啡的時候,看見莉迪亞小姐跟著他妹妹先後進來了。她在五點鐘就起了床,這對一個英國姑娘,尤其是對內維爾小姐來說,確實要做出極大的努力,足以使奧爾索自鳴得意。
「很抱歉這麼早就打攪您了。」奧爾索說,「一定是我妹妹忘了我的叮囑,把您吵醒了,您一定要罵我們了,也許您已經在咒我還是早些被吊死的好?」
「不。」莉迪亞小姐聲音壓得很低,並且說的是義大利語,很明顯她不想讓她的父親聽到,「昨天您一定為我開的玩笑生氣了吧。其實我並無惡意,我不想讓您帶著對我不好的印象回去。你們這些科西嘉人,真可怕!好了,再見了,我希望我們不久就能再見面。」說著她伸出了手。
奧爾索只是嘆了一口氣,沒有回答。科隆芭走過來把他拉到窗臺下,指著藏在美紗羅下的一樣東西,低聲和他說了一會兒。
「我妹妹,」奧爾索對內維爾小姐說,「想送給您一件特別的禮物,小姐;可是,我們這些科西嘉人,是拿不出什麼像樣的東西來的……除了我們的友誼……這是時間磨滅不了的……我妹妹對我說您對這把匕首很感興趣,這是我們家的一件古董,也許它曾經掛在某一個下士的腰帶上,我也就是靠這些下士才有幸和您相識的哩。科隆芭非常珍視它,她請求我同意把匕首送給您,而我也不知道該不該同意,因為我怕您會笑話我們。」
「這把匕首非常漂亮。」莉迪亞小姐說,「但是,這是你們家祖傳的武器,我不能接受。」
「這不是我父親的匕首,」科隆芭馬上說,「這是狄奧多爾王賜給我母親方面一個祖父輩的親戚的,如果小姐能接受,我們將感到莫大的榮幸。」
「啊,莉迪亞小姐,」奧爾索說,「可別瞧不起一個國王的匕首。」
對於一個收藏家來說,狄奧多爾王的遺物比那些權勢顯赫的君主的東西更來得珍貴。匕首對莉迪亞小姐的誘惑力是很大的。她彷彿已經看到了將這把匕首放在聖詹姆斯廣場家中那張生漆桌上的效果。「可是,」她說著遲遲疑疑地接過匕首,就像一個想接受又不敢接受的人那樣,並對科隆芭非常可愛地笑了笑說道,「親愛的科隆芭小姐……我不能……我不敢讓您這樣不帶武器就動身啊。」
「有哥哥和我在一起哩。」科隆芭非常自豪地說,「而且我們還帶著令尊大人送給我們的槍,奧爾索,您裝上子彈了嗎?」
內維爾小姐收下了匕首,但科隆芭向她要了一枚硬幣作為代價,因為把開口的鋒利武器送人是不吉利的。終於他們得走了,奧爾索又一次握了握內維爾小姐的手,科隆芭擁抱了她,然後又將玫瑰色的嘴唇湊向上校,上校為這科西嘉式的禮節又驚又喜。透過客廳的窗戶,莉迪亞小姐看著兄妹倆騎上馬,科隆芭的眼睛中閃爍著她還不曾見過的那種既狡黠又喜悅的光芒。這個高大而結實的少女,狂熱地執著於那些野蠻人的榮譽觀念,臉上帶傲氣,嘴唇微微翹起,露出一絲冷笑,就像是帶著這個攜槍的年輕人去參加一次兇險的遠征。這一切使莉迪亞小姐想到了奧爾索的擔憂,她似乎看到厄運正帶著他走向滅亡。奧爾索此時已跨上了馬,抬起頭來正好看見她。也許是他猜到了她的想法,也許是為了再一次和她告別,他拿起掛在細繩上的那枚埃及戒指,把它放在嘴唇上。莉迪亞小姐紅著臉離開了窗臺;但她立刻又回了過來,看見這對科西嘉兄妹騎著他們的矮種馬,一路飛奔,向著群山馳去。半個小時以後,上校用他的望遠鏡讓她看他們正朝著海灣賓士。她看見奧爾索幾次轉過頭來向城裡方向張望,最後消失在一片沼澤的後面;這片沼澤如今已變成了一個美麗的苗圃。
莉迪亞小姐照照鏡子,發現自己的臉色有點兒蒼白,心想:
「這個年輕人是怎麼看我的呢?而我又是怎麼看他的呢?為什麼我要想他呢?他只不過是一個在旅行中相識的朋友而已……我來科西嘉幹什麼?……噢!我並不愛他……不,不,況且這是不可能的……而科隆芭……我難道能成為一個身帶匕首的輓歌女的嫂子?」這時她發覺自己手裡正拿著狄奧多爾王的匕首,便把它擱在梳妝檯上。「科隆芭在倫敦阿爾瑪克斯跳舞!……天哪,她會是怎樣一個顯赫人物!也許她會走紅……他愛我,這我敢肯定,……這是個小說中的人物,是我打斷了他的冒險生涯……但是他真想用科西嘉的方式替父報仇嗎?他原是個介於康拉德和花花公子之間的人物。現在我把他變成一個真正的花花公子了,而且是一身科西嘉打扮的花花公子!……」
她倒在床上準備睡覺,卻怎麼也睡不著,我不想贅述她冗長的獨白,但我要告訴大家她在心中說了不止一百遍:德拉·雷比亞對她來說只是個無足輕重的人,過去是,現在是,將來還是。
九
奧爾索和他的妹妹繼續趕著路,先是因為馬不停蹄地跑而沒有交談,後來由於山路陡峭,他們不得不步行,才有機會說幾句話,談論一下剛剛分手的朋友。科隆芭興奮地談論起內維爾小姐的美貌,一頭金黃色的頭髮,優雅的言談舉止。然後她問上校是不是像看上去那樣富有,莉迪亞小姐是不是他的獨生女兒。「這倒是一門好親事。」她說,「她父親好像對您很好……」奧爾索只是聽著,沒有回答。她繼續說道:「我們家過去也很有錢,如今在島上也是名門望族;所有那些地主老爺都是混血種,只有下士家庭才是真正的貴族。而您知道,奧爾索,您出生在島上一流的下士家族,您也知道我們家是山那邊的,由於內戰才迫使我們搬到這邊來。如果我是您的話,奧爾索,我會毫不猶豫,向莉迪亞小姐的父親提出這門親事……(奧爾索聳了聳肩膀)。我要用她的嫁資買下法塞達樹林以及我們家下面的那片葡萄園;還要造一座漂亮的石頭房子,把古塔升高一層,您還記得吧,在享得-勒·貝爾·米塞時代,桑布庫奇奧在那座古塔上殺了多少摩爾人。」
「科隆芭,你真是個瘋子。」奧爾索一邊騎馬賓士一邊說。
「您是男人,奧斯·安東,您一定比一個女人更清楚應該做些什麼。但是我想知道這個英國人對我們兩家的聯姻會有什麼反對意見,英國有下士嗎?」
就這樣,兄妹倆邊聊邊走,趕了好長一段路,到達離勃谷涅諾不遠的一個小村子,停了下來,到他們家的一個朋友家吃了晚飯過了一夜。兩人受到熱情的科西嘉式的接待,其周到程度只有親身經歷過的人才能體會。第二天,主人,他是德拉·雷比亞太太的朋友,一直把他們送到離他家一法裡遠的地方。
「你瞧,那些樹林和綠林,」分手的時候他對奧爾索說,「一個遭了難的人可以在這裡面平平安安地住上十年,絕沒有警察和軍隊來找他麻煩。這些樹林一直通到維查瓦諾森林;如果您在勃谷涅諾或那兒附近有些朋友的話,您就什麼也不會缺了。您有一支好槍,射程一定很遠;哎唷,我的聖母!口徑這麼大!可不光是打打野豬的吧。」
奧爾索冷冷地回答說這是英國貨,射程很遠。大家擁抱作別之後,便各自趕路去了。
兄妹倆離皮埃特拉納拉已經不遠了;當他們進入一個必經峽谷時,看見有七八個扛槍的漢子,有的坐在石頭上,有的躺在草坪上,也有的站著,好像在放哨。他們的馬就在近旁吃草。科隆芭從科西嘉人出門旅行時必帶的皮袋子裡拿出望遠鏡,觀察了一會兒。
「這是我們的人。」她高興地叫起來,「皮埃魯奇奧辦點事真不錯。」
「他們是什麼人?」奧爾索問。
「我們家的牧羊人。」她回答,「前天晚上,我叫皮埃魯奇奧先走一步,好讓他去召集這些勇士護送您回家,沒有護衛隊護送您回皮埃特拉納拉是不行的,況且您應該知道,巴里奇尼傢什麼事都幹得出。」
「科隆芭,」奧爾索嚴厲地說,「我已經要求你好幾次了,不要再提巴里奇尼一家的事和那些毫無根據的猜測。我決不願意和那些遊手好閒的人一起回家,讓人看笑話。你預先沒跟我商量就叫這批人來,我很不高興。」
「哥哥,您忘了家鄉的規矩了。當您因為粗心大意而面臨危險的時候,應該由我來保護您,我不得不這樣做。」
這時,那群牧羊人已看到他們,便騎著馬從山坡上直衝下來迎接兄妹倆。
「奧斯·安東萬歲!」一個結實強壯的白鬍子老頭叫了起來。雖然天氣很熱,但他還披著用科西嘉呢料製成的帶風帽的斗篷,比山羊的毛皮還要厚,「簡直跟他父親一模一樣;只是長得還要高大還要結實。啊,多漂亮的槍!奧斯·安東,大家會議論您這支槍的!」
「奧斯·安東萬歲!」所有的牧羊人齊聲叫起來,「我們很清楚他會回來的!」
「啊,奧斯·安東,」一個磚紅臉色的大個兒小夥子說,「要是您父親能親自來迎接您,他會有多高興啊!親愛的先生!要是他相信我,把朱迪切的事交給我辦,那您今天就能看到他了……善良的人!他當初不相信我;現在他該知道我是對的。」
「好了!」老頭介面說,「朱迪切不會白等。」
「奧斯·安東萬歲!」他們一起歡呼,同時鳴槍十幾響。
這些騎馬的牧羊人圍著奧爾索,七嘴八舌地和他講話,急著和他握手,奧爾索心情很不好,一時根本聽不清他們在說些什麼。最後,他像在軍隊裡向弟兄們訓話和處罰他們時那樣,神情嚴厲地說道:
「朋友們,謝謝你們對我,以及對我父親的好意,但是我不希望,我不需要任何人替我出主意,我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
「說得對,說得對。」牧羊人一起叫道,「您知道您可以完全相信我們。」
「是的,我相信你們,但我現在一個人都不需要,我家中也沒有任何危險,你們這就回去,放你們的羊去吧。我認識回皮埃特拉納拉的路,不需要嚮導。」
「什麼也不用怕,奧斯·安東,」那個老頭說,「他們今天不敢出來;雄貓回來了,老鼠都回進洞裡去了。」
「你自己才是雄貓,白鬍子老頭!」奧爾索說,「你叫什麼?」
「什麼,您不認識我了,奧斯·安東?過去我把你放在那匹會咬人的騾子後面,馱了那麼多次,你竟然不認識波羅·吉里弗了?您瞧,我這個好心的人,身軀和靈魂都是屬於德拉·雷比亞家的。一句話,只要您的槍聲一響,我這支老火槍,儘管老得像它的主人,但決不會啞火。請相信我吧,奧斯·安東。」
「好!好!可是看在所有聖靈的分上,請你們走開吧,讓我們繼續趕路。」
牧羊人最後終於走了,策馬加鞭朝鎮子跑去;但遇到路上地勢較高的地方,他們就要停下來,好像要察看一下是否有伏兵,而且他們始終和奧爾索兄妹離得很近;以便一旦有事,便可以前來營救。波羅·吉里弗老頭還對他的夥伴們說:「我明白他的意思,我明白他的意思,他雖然沒說要幹什麼,但他會幹的。簡直和他父親一模一樣。哼!你還說什麼人都不怨恨!其實你早已下定決心,嘴裡卻不肯承認。太好了!鎮長身上的皮我看連一個無花果都不如,不出一個月,這張皮連酒袋都做不成了。」
就這樣,德拉·雷比亞的後代在這群先遣隊的引導下進了鎮,回到他當下士的祖先們留下的老莊子上。好久沒有帶頭人的雷比亞一派的人都集合在一起迎接他,中立的村民都站在自己家門口看著他經過;巴里奇尼一派的人則躲在家中,透過護窗的縫隙向外張望。
皮埃特拉納拉和科西嘉所有的村鎮一樣,建築物雜亂無章,毫無規律可言。因此,一直要到德·瑪爾伯弗先生建造卡爾吉斯城才能看到一條真正的街道。這個小鎮坐落在一個小小的高地頂端,確切地說是半山腰的一塊平地上;房舍零零落落,根本不成行列。鎮子中央高聳著一棵蔥鬱的大橡樹;村旁有一個花崗石砌成的水池,一根木管把鄰近的泉水引到這裡。這個公用的水池是由德拉·雷比亞和巴里奇尼兩家共同出資建造的。但是如果把這作為兩家世代和睦的象徵,那就錯了。相反,這是他們相互忌妒的成果。那時候,德拉·雷比亞上校捐給鎮議會一筆錢,建造一座水池;巴里奇尼律師趕緊也拿出一筆差不多數目的款子。由於兩家競相慷慨施與,皮埃特拉納拉鎮上的人才有了水喝。在大橡樹和水池的周圍,有一塊稱作廣場的空地,到了晚上,遊手好閒的人便聚在這裡,有時候他們就在這兒玩牌。到一年一度的狂歡節,這兒又是跳舞的場所。廣場的兩端聳立著一些又高又大的建築,都是用花崗岩和頁岩砌成的;這是德拉·雷比亞和巴里奇尼兩家相對立的塔,塔的外形完全一樣,高度也不差分毫,可見兩家一直是旗鼓相當,不分上下的。
也許應該順便描述一下這個「塔」,是什麼東西;這是一種方形的建築,大約有四十尺高,在其他地方只能被稱作鴿棚。門很窄,離地面八尺高,有一架很陡的梯子通向塔樓上面。門的上方有一扇窗,和一個類似陽臺的建築,陽臺底下有個洞,像中世紀城堡裡那種有下向堞眼的突廊;如果有不速之客上門,屋內的人可以很安全地躲在陽臺上進行攻擊。門與窗之間,刻著兩個粗糙的盾形紋章。一個曾刻著熱那亞十字;但如今已殘缺不全了,只有對古文物有研究的人才看得懂。另一個是塔樓主人家的家徽。另外,盾徽與窗洞上有幾處彈痕這也算是裝飾的一部分吧,您可以從這兒看到科西嘉中世紀小城堡的影子。我還忘記說了,住宅與塔是相連的,可以通過一個內部通道來往。
德拉·雷比亞家的塔樓和住宅位於皮埃特拉納拉廣場的北邊;巴里奇尼家的塔樓和住宅則在南邊。從北邊塔樓到水池邊是德拉·雷比亞家的活動範圍,另一邊則是巴里奇尼家的散步區域。自上校太太下葬以來,兩家人從來沒有一個走到對方的領域中去過,這似乎成了一種心照不宣的協定。為了避免繞道,奧爾索準備從鎮長的家門口過,可他妹妹提醒他,勸他從一條小路走,這樣不用穿過廣場就可到家。
「為什麼要這麼麻煩?」奧爾索說,「廣場不是公用的嗎?」說著他騎馬徑直而去。
「好樣的!」科隆芭輕聲地說,「……父親,您的仇一定能報。」
到了廣場,科隆芭走在他哥哥和巴里奇尼家之間,眼睛一直盯著仇家房屋上的窗子。她看見那些窗戶近來剛用木柵封了起來,並留著箭眼。所謂箭眼就是在用來封窗的粗木條之間留下的那些類似槍眼的小空隙。為了防止敵人進攻,人們往往裝上這類東西,以便躲在粗木條後面向進攻者射擊。
「膽小鬼!」科隆芭說,「瞧,哥哥,他們已經有所防備了。他們竟躲了起來!但他們總有一天要出來的!」
奧爾索從廣場南邊經過,在皮埃特拉納拉引起了強烈的反響,並被認為是大膽得近乎魯莽了;對於那些晚上聚集在橡樹周圍閒聊的中立分子來說,這更成了永無休止的議論話題。
「算他幸運。」他們說,「巴里奇尼的兩個兒子還沒有回來,他們可不像律師那樣沉得住氣,看見敵人從他們的地面上過去,而不給他一點顏色瞧瞧。」
「鄉鄰們,請記住我的話,」鎮上一位權威人士接著說,「今天我仔細觀察過科隆芭的臉,她已胸有成竹。我感到空氣中有點兒火藥味了,要不了幾日,皮埃特拉納拉的鮮肉價錢就要便宜下來囉。」
十
奧爾索很小的時候就離開了父親,很少有機會了解他。他十五歲離開皮埃特拉納拉去比薩唸書,後來又從那兒進入軍校,期間他父親吉爾弗奇奧正隨著帝國的鷹旗在歐洲南征北戰。奧爾索在歐洲大陸上難得和父親見面,直到1815年,他才被調到父親指揮的那個部隊中。但上校軍紀嚴明,對自己的兒子和對其他年輕的中尉一視同仁,也就是說非常嚴厲。奧爾索腦中所保留的對父親的回憶只有兩類。一類是記得在皮埃特拉納拉的時候,父親把軍刀交給他放好,當他打獵回來時又叫他卸下槍膛裡的子彈的情景,或是小時候第一次讓他上桌和大人們坐在一起吃飯的情景;另一類是,他想起德拉·雷比亞上校為了一些小事而懲罰他,把他送入禁閉室,並始終叫他「德拉·雷比亞中尉」的情景。「德拉·雷比亞中尉,您擅自離開崗位,禁閉三天。」——「您的阻擊兵離開預備隊太遠,差了五米,禁閉五天」——「十二點零五分,您還戴著便帽,禁閉八天。」只有一次在卡特-布拉,上校對他說:「幹得不錯,奧爾索,但得小心行事。」
但這些回憶並不是皮埃特拉納拉給他的。一看到這童年時代所熟悉的地方,他所愛戴的母親用過的傢俱,他心中便激起一股既溫馨又痛苦的柔情,同時他又想到自己所面臨的暗淡的前途,和妹妹帶給他的那隱隱約約的擔憂。尤其是想到內維爾小姐要來他家,而這個家今天在他看來是那麼小、那麼簡陋,對於一個過慣榮華富貴生活的人來說是那麼寒傖,也許她會嗤之以鼻吧。所有這一切想法在他腦中混作一團,使他心灰意冷。
吃晚飯的時候,他坐在黑色的橡木大沙發上,這是他父親當年和全家人一起吃飯時坐的主座;看到科隆芭猶猶豫豫地坐下來陪他吃飯,便微微笑了笑。另外,她能在吃飯時保持安靜並在吃完飯後馬上離座,使他感到非常高興;因為他的心情還沒有平靜下來,要是她將預先準備好的一套話來對他發起進攻,他肯定是抵擋不住的;但是科隆芭並未急於求成,想留點時間讓他定定神。奧爾索用手支著頭,呆呆地坐了好長時間,將這十幾天來發生的事情一幕幕地作了回顧。他看到似乎所有的人都在期待著他對巴里奇尼家有所行動,未免有些膽戰心驚。他發覺皮埃特拉納拉的輿論對他已成為社會的公論:他必須替父報仇,否則他將被視為懦夫。但是向誰報這個仇呢?他不能相信巴里奇尼父子是兇手。他們確實是他家的仇人,但一定要像他家鄉同胞那樣抱著荒謬的成見,才能把他們看作是兇手。有時候,他凝視著內維爾小姐送給他的護符,低聲重複著上面的箴言:「人生就是戰鬥!」最後他斬釘截鐵地說道:「最後勝利必定屬於我!」打定主意後,他便站起來,拿著燈,準備上樓回臥室去,突然聽見有人敲他家的門。時間已經很晚,不是接待客人的時候了。科隆芭馬上走出去,後面跟著服侍他們的女僕。「放心,沒事。」她邊說邊向大門跑去,但在開門之前,她先問了聲是誰在敲門。一個溫柔的聲音回答道:「是我」。大門上的橫閂被卸了下來。科隆芭帶著一個十來歲的姑娘走進飯廳,小姑娘赤著腳,衣衫襤褸,頭上包著一塊破手帕,露出幾綹長頭髮,黑得像烏鴉的羽毛。她很瘦,臉色蒼白,皮膚被太陽曬得黑黑的,但一雙眼睛卻炯炯有神,透著靈氣。看見奧爾索,她羞怯地止住了腳步,按鄉下女孩的習慣,行了個禮;然後低聲對科隆芭說著話,並交給她一隻剛獵到的野雞。
「謝謝,希利娜。」科隆芭說,「也謝謝你叔叔。他身體好嗎?」
「他很好,小姐。我沒能早點兒來,因為他很晚才回來,我在綠林中等了他三個小時。」
「那你還沒吃飯吧?」
「沒有,小姐,我沒有時間啊。」
「就給你拿吃的。你叔叔還有面包嗎?」
「幾乎沒有了,小姐,但他更缺的是火藥。現在栗子熟了,可以充飢,所以他只需要火藥。」
「等一會兒我給你一點麵包帶給他,還有火藥。告訴他,節約點用,火藥很貴。」
「科隆芭」,奧爾索用法語說,「你這是施捨給誰的?」
「本鄉一個可憐的土匪,」科隆芭也用法語回答,「這個小姑娘是他的侄女。」
「我覺得你施捨最好看看對方是什麼人。為什麼要把火藥給一個壞蛋,讓他去為非作歹呢?這兒好像所有的人對土匪都很寬容,要是沒有這份寬容,科西嘉的土匪早就銷聲匿跡了。」
「本鄉最壞的人並不是‘落草的人’。」
「你願意的話,可以把麵包給他們,那是對誰也不能拒絕的,但我不同意你把火藥給他們。」
「哥哥,」科隆芭嚴肅地說,「您是這兒的主人,這屋子裡的一切都是您的;但是我要告訴您,我寧可把我的美紗羅給這個小姑娘去賣掉,也不會拒絕給一個土匪火藥。怎麼可以不給他火藥!要是他遇上了警察,沒有子彈,怎麼來抵抗他們進行自衛?」
這時小姑娘正狼吞虎嚥地吃著麵包,並專注地看著科隆芭和她哥哥,試圖從他們的眼神中弄明白他們所說的話。
「好吧,你倒是說說看,你的土匪都幹了些什麼?他犯了什麼罪才跑到綠林裡去的?」
「布蘭多拉奇奧什麼壞事都沒幹過。」科隆芭大聲地說,「他殺死了喬凡·奧比作;當他在部隊服役的時候,那人殺了他父親。」
奧爾索轉過頭去,拿著燈,什麼也沒說便上樓去了。於是科隆芭把火藥和麵包給了那個女孩,並把她送到大門口,再三叮囑她說:「請你叔叔多多關照奧爾索。」
十一
奧爾索花了好長時間才睡著,因此第二天很晚才醒來,至少對一個科西嘉人來說起來得晚了點。他一起床,映入他眼簾的第一件東西便是對面敵人的房子以及他們新裝上的木柵欄間的箭眼。他下樓問妹妹在哪兒。「她正在鑄子彈的灶房裡。」女用人薩維麗婭回答。他覺得每走一步都有戰鬥的影子跟著他。
他看見科隆芭坐在一張木凳上,周圍放著剛剛鑄好的子彈。她正在修光子彈的邊緣。
「你在這兒幹什麼鬼事?」她哥哥問。
「上校給您的槍,您還沒有適用的子彈,」她柔聲細氣地回答,「我找到了一個同樣大口徑的子彈模子,哥哥,您今天就可以得到二十四顆子彈了。」
「感謝天主!我不需要!」
「不能沒有準備啊,奧斯·安東,您把家鄉的情形和周圍的人都忘了。」
「我剛要忘記,你就很快讓我想起來了。告訴我,幾天前,有沒有收到過一隻大箱子?」
「收到過,哥哥,我把它拿到您房間裡去好嗎?」
「你!把它拿上去?可你連把它挪一下的力氣都不會有……這兒沒有什麼男人可以幫著搬嗎?」
「我沒您想的那麼嬌氣,」科隆芭邊說邊捲起衣袖,露出一隻渾圓而白皙、線條優美的臂膀,但看來非常有勁。她對女用人說:「來,薩維麗婭,幫我一下。」這時她已經獨自一人將沉重的大箱子抬了起來,奧爾索急忙上去幫忙。
「這隻箱子裡有些東西是給你的,親愛的科隆芭,」他說,「請原諒我給你那麼蹩腳的禮物;可是一個退役的中尉拿不出更多的錢了。」說著,他開啟箱子,拿出幾件衣裙,一條披肩,以及其他一些女孩子用的東西。
「這些東西好漂亮啊!」科隆芭叫起來,「我得趕快把它們藏好,免得弄壞了。我要留著結婚時穿。」她又淒涼地笑了笑說:「因為現在我戴著孝。」同時她吻了吻哥哥的手。
「妹妹,戴孝戴得那麼長,有點過分吧。」
「我發過誓,」科隆芭口氣堅決地說,「我決不脫下孝服……除非有一天……」她透過窗戶看了一眼巴里奇尼家的房子。
「除非有一天你出嫁了!」奧爾索試圖把話題轉移開去,說道。
「我要嫁的男人,必須做到三件事……」她狠狠地盯著仇人的房子說道。
「科隆芭,我真感到驚訝,像你這樣漂亮的姑娘,怎麼還沒出嫁呢?好了,告訴我,誰在追求你?看樣子追求你的情歌我可以聽個夠了。要打動像你這樣一位偉大的輓歌女,這些情歌可得唱得非常精彩囉。」
「誰會要一個可憐的孤女呢?……而且想讓我脫下孝衣的男人必須先讓那家的女人穿上喪服。」
「她簡直瘋了。」奧爾索心想,但為了避免爭論,什麼也沒回答。
「哥哥,」科隆芭溫存地說,「我也有些東西要給您。您穿的那些衣服在家鄉實在太漂亮了,穿得那麼好到綠林中去,不用兩天,您的禮服就會被撕成碎片。把這套衣服留著,等內維爾小姐來了再穿吧。」說著,她開啟衣櫥,拿出一套獵裝。「我用天鵝絨給您做了一套衣服,還有一頂帽子,也是我們這兒的時髦小夥子們戴的,我早就替您繡好了花。您試穿一下,好嗎?」
於是,她替他穿上一件寬大的綠色天鵝絨上裝,背後有一隻很大的口袋,又給他戴上一頂尖頂的黑色天鵝絨帽子,上面點綴著黑玉並用黑色絲絨繡著花,帽尖上還有一簇羽冠似的飾物。
「這是父親的彈藥帶,」她說,「他的匕首已經放在您的上衣口袋裡了,我再去幫您把手槍拿來。」
「我這副打扮真像滑稽戲中的強盜。」奧爾索接過薩維麗婭遞給他的小鏡子,照了照說道。
「您這樣打扮起來,好看極了,奧斯·安東,」女用人說,「勃谷涅諾和巴斯蒂亞最漂亮的尖帽子美男兒也比不上您哩。」
奧爾索穿這套新衣服去吃早飯,吃飯時他告訴妹妹,大箱子裡有好些書,他還想從法國和義大利再去弄點來,教她好好用功讀書。「因為,科隆芭,」他接著說,「大陸上的孩子一離開奶媽就知道了的事,像你這樣大的姑娘卻還不知道,這是非常難為情的。」
「您說得對,哥哥,」科隆芭說,「我知道自己缺少什麼,很想學點知識,尤其是您肯教我的話。」
幾天過去了,科隆芭沒有再提到巴里奇尼的名字。她對哥哥一直關懷備至,經常和他談到內維爾小姐。奧爾索教她讀法語和義大利語的書,有時他為她那準確的判斷力和敏銳的觀察力感到驚訝,有時又為她連最普通的常識都不知道而感到詫異。
一天早上吃過早飯,科隆芭出去了一會兒,回來的時候沒有拿著書和紙,卻繫著美紗羅,神情比平時還要嚴肅。「哥哥,」她說,「我請求您和我一起出去一下。」
「您要我陪您上哪兒去?」奧爾索邊說邊伸出胳膊讓她挽著。
「我不需要您的胳膊,哥哥,但請帶上您的槍和子彈盒,一個男人不帶武器怎麼能出門?」
「說的也是!應該入鄉隨俗嘛。我們去哪兒?」
科隆芭沒有回答,用美紗羅緊緊裹住自己的頭,叫上看家的狗,出了門,奧爾索跟在她後面。她邁著大步走出鎮子,隨後走進一條坑坑窪窪,蜿蜒曲折通向葡萄園的小路,並對狗做了個手勢,讓它跑在前面,它似乎完全明白她的意思,立刻時左時右地跑了起來,穿進葡萄園,並始終和主人保持五十步左右的距離。有時候,它會在路中央停下來,搖搖尾巴看看主人;似乎把偵察瞭望的活兒幹得非常出色。
「哥哥,如果米歇多叫起來,您就把槍裝上子彈,站著別動。」科隆芭說。
走出鎮子半米爾,轉了好多彎,科隆芭突然在一個拐角處停了下來。那裡有一些樹枝,有的還是綠的,有的已經乾枯,被堆成一個約三尺高的小金字塔形,頂上露出一個木製的黑十字架尖端。在科西嘉好多區內,尤其是山區,有這樣一個非常古老的可能與異教徒的迷信有關的習俗:每當行人走到有人死於非命的地方,就得往那兒扔一塊石頭或一根樹枝,只要那個亡人的悲慘的死亡情景還留在人們的記憶中,這種奇特的祭祀形式就會一天一天繼續下去。幾年下來,樹枝便成了堆,人們把這叫作「amas」:某某人的墩。
科隆芭在這堆樹枝前停下腳步,折了一段野草莓的枝幹,扔到小金字塔上。
「奧爾索,」她說,「我們的父親就是死在這兒的。為他的靈魂祈禱吧,哥哥!」說著她雙膝跪地,奧爾索趕緊也跟著跪下來。這時,鎮子裡的鐘聲慢慢敲響,因為上一天晚上剛死了一個人。奧爾索不由得落下了眼淚。
過了幾分鐘,科隆芭站了起來,眼睛乾乾的,但表情激憤;她很快用拇指劃了一個十字,這是科西嘉人常做的一個動作,同時往往心裡還要暗暗發誓。做完這一切,科隆芭便帶著她哥哥回鎮子去了。他們默默地回到家裡,奧爾索上樓回到自己的房間。過了一會兒,科隆芭也進來了,捧來一隻小箱子放在桌上,並開啟箱子,從裡面拿出一件血跡斑斑的襯衣。「奧爾索,這就是父親的襯衣,」說著她把它扔到他的膝上,「這是打中父親的那兩顆子彈。」她又把兩顆生鏽的子彈放在襯衣上。「奧爾索,我的哥哥!」她叫著撲到哥哥懷裡,緊緊地抱住他,「奧爾索!您一定要替父報仇啊!」她瘋狂地擁抱他,親吻子彈和襯衣,然後又出了臥室,留下她哥哥呆呆地坐在椅子上。
奧爾索一動不動地坐了幾分鐘,不敢將這些觸目驚心的遺物移開。最後,他終於下了決心,將它們放回箱子,並跑向房間的另一頭,撲倒在床上,頭朝向牆壁,深深地埋在枕頭裡,就好像要躲開一個幽靈一樣。妹妹說的最後幾句話不斷地在他耳邊迴響,彷彿是一個命中註定的、不可逃避的神示。要他去討還血債!去向那些無辜的人討還血債!我竭盡全力也無法描述這個可憐的青年當時心中的情感;他的腦子像瘋子一樣亂作一團。他就這樣躺了好長時間。不敢把頭轉過來。最後,他站了起來,關上箱子,迅速衝出屋子,奔向田野,漫無目的地跑著。
室外的空氣漸漸使他鬆弛下來,他平靜多了,對自己的處境和解決的方法冷靜地作了一番思考。我們已經說過,他對巴里奇尼一家並沒有懷疑,但他認為他們不該偽造土匪阿戈斯蒂尼的信,而這封信至少他認為是導致他父親被殺的原因,告他們偽造信件罪,他覺得這完全是不可能的。有時候,也許是成見,也許是科西嘉人的本能又回到他的身上,死死糾纏他,使他覺得無論在哪條路的拐角他都能輕而易舉地報仇,但是一想到軍隊裡的夥伴,巴黎的沙龍,尤其是內維爾小姐,他便厭惡地把這些念頭拋開了。接著他又想到妹妹的責備,他那性格中留存下來的一些科西嘉人的本能使他覺得妹妹的話是對的,這樣想著,他更感到傷心痛苦了。在這場良知與偏見進行的鬥爭中,只有一個希望,那就是隨便找一個藉口和律師的兒子挑起事端,進行決鬥;用子彈或劍結果敵人的性命,使他那科西嘉人和法國人的觀念,取得一致。
在定下了決策,思考如何下手的時候,他已感到如釋重負,同時一些別的更愉快的念頭,使他那激奮的心緒更趨於平靜。西塞羅在痛失愛女多麗婭之後,由於竭力從記憶中尋找最美麗的言辭來悼念女兒,而忘掉了悲傷。辛笛先生也用同樣的方法忘卻了失子之痛。奧爾索想到可以為內維爾小姐描繪他心靈的痛苦,而這足以使這位美人兒感到強烈的興趣,他那沸騰的血液便冷卻了下來。
他向鎮子走去,不知不覺中,他竟然離開鎮子很遠了。這時候,他聽到一個小姑娘在綠林邊的小路上唱歌,她一定以為四周無人。這是唱輓歌用的又慢又單調的旋律,孩子這樣唱道:「為我的兒子,為我那遠離家鄉的兒子,請留下我的勳章留下我那沾滿血跡的襯衣……」
「你在唱什麼,孩子?」奧爾索突然出現在她面前,氣沖沖地問道。
「是您啊,奧斯·安東,」那孩子有些害怕,叫起來,「這是科隆芭小姐作的一首歌……」
「我不許你唱。」奧爾索用一種可怕的聲音說道。
孩子東張西望,好像在琢磨該往哪兒逃。她腳邊的草地上放著一隻大包;要不是要守著這隻包,她可能早就溜走了。
奧爾索很後悔發了那麼大的火。
「孩子,那包裡是什麼東西?」奧爾索儘量聲音柔和地問道。
希利娜猶猶豫豫,不敢回答,他便揭開蓋在那上面的布,原來裡面放著一塊麵包和其他吃的東西。
「小姑娘,這麵包是給誰的?」他問。
「先生,您是知道的,給我叔叔。」
「您叔叔不是當土匪的嗎?」
「為您效勞,奧斯·安東先生。」
「如果警察看見你,問你去哪兒,怎麼辦……」
「我會告訴他們,」孩子毫不猶豫地回答,「我給砍伐綠林的呂卡人送飯去。」
「可要是你遇到一個餓著肚子的獵人想吃你的東西,把這些食物都搶走了,怎麼辦?……」
「他敢?我會說這是給我叔叔的。」
「是啊,他決不允許別人搶走他的口糧……你叔叔,他很喜歡你嗎?」
「噢,是的,奧斯·安東,自從我爸爸死後,他對我們家,對我媽媽,我,還有我小妹妹都非常關心。媽媽沒生病的時候,他還託有錢人家給她一些活兒乾乾,鎮長每年都給我一件裙子。我叔叔對神父們講了之後,本堂神父還給我講授教理,教我讀書。但您妹妹對我們最好。」
這時路上來了一條狗,小姑娘把兩個手指放進嘴裡發出一下刺耳的口哨聲,那條狗立刻朝她奔來,和她親暱了一陣,然後又一下子衝進綠林。不一會兒,從林子裡面出現兩個衣衫破舊全副武裝的男人,離奧爾索只有幾步路,看上去好像是如遊蛇般從滿地的野薔薇和香桃木叢中鑽出來的。
「啊!奧斯·安東!……歡迎您,」其中年紀較大的一個說,「啊,怎麼!您不認識我了?」
「不認識。」奧爾索盯著他看,回答道。
「真怪,留著大鬍子,戴著尖頂帽,就像換了一個人!得了,中尉,好好看看。您竟然忘了滑鐵盧戰場上的老朋友了?不記得布蘭多·薩維利了?在那個不幸的日子裡,他在您身邊撕過多少子彈的封鉛。」
「怎麼!是你?」奧爾索說,「你不是在1816年開小差跑了嗎?」
「確實是這樣,中尉。當兵這差事叫人厭煩,再說,我在家鄉還有筆賬要算。哈哈!希利,你真是個勇敢的小姑娘,快讓我們吃飯吧,我們餓壞了。您很難想象,中尉,在綠林中,人的胃口有多好。這是誰給我們的,科隆芭小姐還是鎮長?」
「都不是,叔叔,是磨場女主人給的,這些給你們,還有一條毯子是給媽媽的。」
「她要我為她幹什麼?」
「她說她僱來墾荒的呂卡人,現在每天要價三十五個蘇,還要供應栗子,說是因為下皮埃特拉納拉一帶在流行熱病。」
「這些懶蟲!我會想辦法對付他們。——別客氣,中尉,和我們一起吃點好嗎?那位老鄉執政的年代,我們一起吃過比這還糟的飯,可憐現在他倒了臺。」
「謝謝,你們吃吧——我也倒了黴,我退伍了。」
「是的,我聽說了。但我打賭,您並沒為此而生氣吧,為了算你的賬嘛。——來吧,神父,」土匪對他的同夥說,「吃飯了。奧爾索先生,讓我來給您介紹一下神父先生,可以說我也不清楚他是不是神父,但他有神父的學問。」
「一個研究神學的窮學生,先生。」第二個土匪說,「可是他們不讓我實現我的志願;要不然誰知道呢,說不定我會成為教皇哩,布蘭多拉奇奧,是嗎?」
「那麼什麼原因才使教會失去了您這樣一位才智出眾的人呢?」奧爾索問。
「區區小事。正如我的朋友布蘭多拉奇奧所說的,為了算一筆賬;當我在比薩大學裡啃書本的時候,我的一個妹妹卻在幹一些荒唐事。我不得不回家把她嫁掉,可是那個未婚夫太性急了些,在我到家前三天得熱病死了。於是我去找那個死鬼的哥哥替換他,換了您大概也會這麼做的。可有人告訴我他已經結了婚,您說怎麼辦呢?」
「這確實是尷尬,您怎麼辦呢?」
「遇到這種情況就得靠槍上的火石?」
「也就是說……」
「我把一顆子彈送進了他的腦袋。」土匪冷冷地說。
奧爾索做了一個厭惡的動作。但是也許是出於好奇,也許是想晚點兒回家,他仍呆在那兒和兩個土匪聊天,他們各人身上都至少有一件人命案子。
布蘭多拉奇奧在他夥伴說話的時候把麵包和肉放在前面,自己先吃了,然後又喂那條狗吃。他向奧爾索介紹說這條狗名叫布魯斯科,有個很了不起的本領:不管輕步兵怎麼化裝,它都能認出來。最後,他又切了一塊麵包和一片生火腿給他侄女。
「土匪的生活真不錯!」那個神學大學生吃了幾口東西大聲說道,「雷比亞先生,總有一天您也會嚐到滋味的,您會發現隨心所欲,無拘無束的生活該有多舒服。」以上這些話,土匪都是用義大利語講的。隨後,他又用法語說道:「科西嘉對於年輕人來說不是有趣的地方;但對於一個土匪,卻大不一樣啦!女人們簡直對我們著了迷,您瞧我這樣的人,在三個地區有三個情婦,到哪兒都像到自己的家,有一個還是警察的老婆呢。」
「您懂的語言倒不少,先生。」奧爾索嚴肅地說。
「我說法語,是因為您瞧:maximadebeturpuerisreverentia.我已經和布蘭多拉奇奧說定,要讓這個小姑娘做好事,走正道。」
「等她到了十五歲。」希利娜的叔叔說,「我就把她嫁個好人家,我已經看中一個人了。」
「你去替她求婚嗎?」奧爾索問。
「當然,難道您以為我對本鄉的一個財主說:‘我,布蘭多·薩維利,我很高興您的兒子能娶米希利娜·薩維利。’他還會不一口應允嗎?」
「我才不會這樣勸他哩。」另一個土匪說道,「我這位朋友下手很重,他知道該怎麼讓人聽話。」
布蘭多拉奇奧接著說道:「如果我是個無賴,一個惡棍,一個騙子,我只要開啟褡褳,錢財就會嘩嘩地落進來。」
「難道你的褡褳裡有什麼東西能吸引錢財嗎?」奧爾索問。
「沒有,但我要是像有些人那樣寫一張字條給一個有錢人,說我需要一百法郎,他就會立刻給我送來;但是我是個正派人,中尉。」
「德拉·雷比亞先生,您知道嗎?」那個叫「神父」的土匪說,「在這個民風淳樸的地方,居然也有那麼些無賴想利用我們這護照(他指指長槍)贏來的尊重,假冒我們的簽名去弄期票。」
「我知道,」奧爾索急忙說道,「可是,是什麼樣的期票?」
「六個月以前,」土匪接著說,「我在奧萊查那邊蹓躂,一個鄉下佬向我走來,老遠便脫下帽子向我致意並對我說:‘啊!神父先生,’他們都這樣叫我,‘請原諒,給我一點時間,我只籌到五十五法郎,但是,說真的,我能弄到的就只這些了。’我好吃驚,對他說:‘你說什麼,鄉下佬?五十五法郎?’‘我是說六十五法郎,’他回答我,‘但您要我拿出一百法郎,我實在辦不到。’‘什麼,蠢貨!我什麼時候要過你一百法郎,我根本不認識你’。於是他遞給我一封信,確切地說是一張髒兮兮的破紙,上面寫著要他把一百法郎放在指定的地方,否則吉奧岡多·卡斯特里科尼(這是我的姓名)就要燒他的房子,殺他的母牛。而且他竟卑鄙無恥地偽造我的簽名!更讓我惱火的是:信是用土話寫的,而且盡是拼寫錯誤;我,我是在唸大學時得過所有課程獎學金的人,怎麼會有拼寫錯誤!我先給這個鄉下佬一個耳光,把他打得轉了兩個圈子。‘啊,你竟把我看作強盜,看作像你這樣的混蛋!’我說著又給了他一腳。這樣才解了恨,隨後我對他說,‘你什麼時候把錢送到指定的地方去?’‘就是今天。’‘好吧!你就送去吧。’信上已寫明,那是在一棵松樹底下。他把錢拿去,埋在樹下,又來找我。我就躲在附近,我和那人等了足足六個小時,長得要命,但即使我等上三天,我也會等的。六小時之後,來了一個該死的巴斯蒂亞人,一個可恥的高利貸者,他彎下腰準備取錢,我瞄準他的腦袋開火,打得那麼準,他的腦袋正好掉落在剛剛挖出來的錢上。‘現在,蠢貨!’我對那個鄉下佬說‘去拿回你的錢吧,別再把吉奧岡多·卡斯特里科尼看作無恥之徒。’可憐的傢伙哆哆嗦嗦地撿起那六十五法郎,連血跡都沒擦一下;他向我致謝;我又給了他一腳,讓他滾,他便跑了。」
「喂,神父。」布蘭多拉奇奧說,「我真羨慕你那一槍,你當時一定笑得合不攏嘴了吧?」
「我那一槍正打中巴斯蒂亞人的太陽穴。」土匪繼續說,「這使我想起了維吉爾的兩句詩:
猶如熔化的鉛彈突然鑽進他的腦袋,
使他直挺挺地躺下佔了六塊地方。
「熔化的鉛彈?奧爾索先生,您相信嗎?鉛彈在迅速穿越空氣的過程中會熔化?您研究過彈道學,您得好好給我解釋這是謬誤呢還是事實?」
奧爾索倒是寧可討論這個物理學問題,而不去和這位神學士理論他的行為是不是合乎道德。布蘭多拉奇奧對這個科學理論卻一點都不感興趣,他打岔說太陽快落山了。「既然您剛才不願和我們一起吃飯,奧斯·安東,」他說,「我勸您別讓科隆芭小姐久等了。再說,太陽落了山,路上總不那麼安全。為什麼您出門不帶槍呢?這兒附近壞人不少,要小心啊!今天,您沒什麼好擔心的,巴里奇尼父子在路上遇到省長,把他接回家去了;他要在皮埃特拉納拉住一晚,據說明天要去科特參加奠基儀式……盡是這些無聊的事!省長今天就歇在巴里奇尼家;但明天,他們就沒事幹了。那個凡桑泰羅是個十足的壞蛋,奧蘭多奇奧也不是個好東西……要想辦法分別對付他們,今天這個,明天那個,但您得提防著點兒,其餘的我就不必多說了。」
「謝謝你的忠告,」奧爾索說,「可是我們之間沒有什麼麻煩,除非他們來找我,我對他們沒什麼好說的。」
土匪帶著嘲諷的神情把舌頭伸向嘴的一邊,靠著腮幫子發出一聲呼響,但什麼也沒回答。奧爾索站起來準備走了。布蘭多拉奇奧又說:「對了,我還沒感謝您給我火藥哩,它來得正及時,現在我什麼也不缺了……不過還缺一雙鞋……但過幾天我會用岩羊皮做一雙的。」
奧爾索把兩枚五法郎的硬幣塞在土匪手裡:
「火藥是科隆芭給的,這錢給你買雙鞋穿。」
「這算什麼!我的中尉,」布蘭多拉奇奧叫了起來,並把兩枚硬幣還給他,「您是不是把我當成要飯的了?我只接受麵包和火藥,其他的一概不收。」
「老兵之間,總可以幫點忙吧;算了,再見吧!」
但臨走之前,他又偷偷地把錢塞進那個土匪的褡褳裡。
「再見!奧斯·安東!」那位神學家說,「說不定有一天我們還會在綠林中見面的,到那時,我們再繼續研究維吉爾。」
奧爾索離開了這兩位正直的朋友;一刻鐘之後,他忽然聽到背後有人拚命向他追來,原來是布蘭多拉奇奧。他上氣不接下氣地叫道:「這太過分了!中尉!這太過分了!還您這十法郎,要是換了別人,我決不會允許他開這種玩笑的。向科隆芭小姐問好,您叫我跑得氣都喘不過來了,再見。」
十二
奧爾索發現科隆芭因為他在外面耽擱久了而有些不安。但一看見他,她又恢復了往日的鎮靜和憂鬱的表情。吃晚飯的時候,他們只談些無關緊要的事情。奧爾索看見妹妹很平靜,膽子也大了起來,和她談起與兩個土匪相遇的事。在說到小希利娜的叔叔和他的體面朋友卡斯特里科尼給她進行道德和宗教教育時,還試著開了一些玩笑。
「布蘭多拉奇奧很正派。」科隆芭說,「可是卡斯特里科尼,我聽說他是個不講道德原則的人。」
「我覺得他和布蘭多拉奇奧沒什麼區別,布蘭多拉奇奧和他也差不多。他們兩個都是公開反對當局的,犯了第一個罪以後,迫使他們繼續犯下去。但是他們不見得比不住在綠林中的人更壞。」
他妹妹的臉上露出一點喜悅的光芒。
「是的,」奧爾索繼續說道,「這些壞蛋有他們自己的榮譽。把他們投入現在這種生活的不是卑劣的貪心,而是殘酷的偏見。」
兩人又沉默了片刻。
「哥哥,」科隆芭給他倒了一些咖啡,說道,「您可能知道,昨天晚上,查爾斯-巴普梯斯特·彼得裡死了。是的,是得沼澤熱病死的。」
「誰是彼得裡?」
「是我們鎮上的,是瑪德萊娜的丈夫。父親臨終前活頁夾就是交給她的。她來求我去守靈,並唱點什麼,您最好也去。他們是我們的鄰居,在我們這樣的小地方,這種禮節是免不了的。」
「見鬼!什麼守靈,科隆芭,我不喜歡看見我的妹妹在這種場合拋頭露面。」
「奧爾索,」科隆芭回答,「對待死亡,每個人的態度各不相同。輓歌是我們祖先留下來的,我們應當尊重這個古老的風俗。瑪德萊娜不會唱,而鎮上最好的輓歌手,菲奧蒂斯比娜老太太又病了,輓歌卻一定得唱。」
「難道你以為不在查爾斯-巴普梯斯特的棺材前唱些蹩腳的詩歌,他就找不到去另一個世界的路了嗎?你願去你就去守靈吧,科隆芭,如果你認為我非去不可,那我也可以跟你一起去,但別唱什麼輓歌;你這個年紀已經不合適幹這種事,我求你了,妹妹。」
「哥哥,我已經答應人家了。這是這兒的習俗,您是知道的,我再對您說一遍,現在只有我會唱輓歌了。」
「荒唐的習俗!」
「我唱這個心裡也不好受,這使我想起了我們的所有痛苦。明天,我還會感到難過,但我必須去唱。答應我吧,哥哥,您忘了,在阿雅克肖,您不是還叫我唱一首給那位英國小姐逗樂嗎?也許她對我們這古老的習俗還看不起哩,為什麼今天我就不能為這些可憐的人唱一首呢?他們還會感激我,而這又能減輕一些他們的痛苦。」
「好吧,你願意怎麼做就怎麼做吧。我敢打賭你已經想好了你的輓歌,不想放棄了。」
「不,我是不能預先想好的,哥哥。我得站在死者面前,想到活著的人,等眼淚湧上眼睛的時候,才能把即興的感受唱出來。」
這一切講得都是那麼樸實,這位女詩人沒有一點自我誇耀的表白。奧爾索被感動了,只得和他妹妹一起來到彼得裡家裡。在一間最大的房間裡,死者的遺體陳放在一張桌上,臉露在外面。門和窗都開著,桌子四周點了許多大蜡燭。在死者的頭邊站著那位寡婦,在她後面還有好多女人,佔了房間的半邊。另一邊站著一群男的,光著頭,眼睛緊盯屍體,保持著寂靜。每一個來弔喪的客人,都要走近桌子,擁抱死者,並向死者的妻子和兒子們致意,然後一聲不吭地站到人群裡。但不時地有個客人打破這種肅穆的氣氛,在死者面前說幾句話。「你為什麼就這樣離開了你的賢妻?」一個女人說道,「難道她把你照顧得還不夠好嗎?你還缺什麼呢?為什麼不再等一個月呢?說不定你的兒媳還會給你添個孫子哩。」
彼得裡的兒子,一個高高大大的年輕人,握住他父親冰冷的手,大聲說道:「啊!為什麼你不死於非命呢?否則我們就可以為你報仇了!」
奧爾索跨進門時聽到了這些話。一看見他,大家便閃了開來,同時人群中發出一陣低低的議論聲,說明大家正等著輓歌女,她的出現使他們非常興奮。科隆芭擁抱了死者的妻子,拉住她的手,站著低頭想了一會兒。然後,她把美紗羅撩到背後,眼睛緊緊盯著死者,俯下身子擁抱了他,開始唱起來,臉色白得幾乎和屍首一樣了:
「查爾斯-巴普梯斯特!但願基督接受你的靈魂!——活著就是受苦,現在你將去一個地方——那兒沒有寒冷也沒有陽光——你再也不需要你的柴刀——也不用帶上你沉重的鐵鎬——你不再需要辛勤地耕耘——從今以後所有的日子都是星期日——查爾斯-巴普梯斯特,但願基督收下你的靈魂!——你的兒子將主管你的家園——我曾看見一棵橡樹倒下——被寒風吹乾了枝葉——我以為它已經枯槁——但當我再一次經過的時候,它的後代——又冒出了新枝——新枝又變成一棵橡樹——枝繁葉茂——在那結實的樹幹下,瑪德萊娜你歇歇吧——但別忘了以前的那棵橡樹。」
唱到這裡,瑪德萊娜放聲大哭,有兩三個男的,有時候開槍打起人來就像打鷓鴣那樣不動感情,這時也開始在自己黑黝黝的臉上大把大把地抹眼淚。
科隆芭就這樣繼續唱了一會兒。時而向著死者,時而又對著他的家人,有時候又照著輓歌常用的手法,以死者的口氣來安慰和勸告親友。她唱著唱著,表情越來越顯莊重。臉上染上一層透明的玫瑰色,使她的牙齒更白,大大的明眸更充滿光芒,宛如一尊古希臘女預言家的塑像。除了偶爾有幾聲哀嘆,幾聲壓抑的嗚咽,周圍的那些人就再也沒有聲音了。儘管奧爾索很難接受這種粗野的詩歌,但他很快就被眾人的情緒感染了,他躲在大廳的陰暗角落裡,像彼得裡的兒子們一樣哭了。
突然,弔喪的人群騷動起來;大家散開去,外面進來好幾個陌生人,單憑大家向他們表示的敬意,和閃在一邊給他們讓路的姿態,不難猜出這些人都是頭面人物,他們的來訪使房屋的主人陡增光彩。但是出於對輓歌的尊敬,沒有人跟他們說話。第一個走進來的人約莫四十來歲,穿著黑衣服,彆著紅色玫瑰花形的勳章,神情非常莊重和自信,一看便知他就是省長。後面跟著是一位駝背老頭,臉色蠟黃,儘管戴著綠色的眼鏡卻掩藏不住他膽怯和不安的眼神。他穿的衣服顯得過於肥大,雖然還是全新的,但顯然是前幾年做的。他一直站在省長的身邊,彷彿不願見人。最後進來的是兩個身材高大的年輕人,臉曬得黝黑,濃密的大鬍子把兩頰都遮住了。他們眼睛中透出高傲和狂妄的神情就像是一些肆無忌憚地看熱鬧的人。奧爾索離開家鄉日子太久,已不認識鎮上的人;但是看到那個戴綠眼鏡的老頭,過去的記憶又映現在腦海之中。另外,他跟在省長後面進來,憑這一點就足以讓人認出來了:他就是巴里奇尼律師,皮埃特拉納拉鎮鎮長。他和兩個兒子是陪省長一起來聽輓歌的。很難描繪奧爾索當時心裡是什麼滋味;但是父親的仇人一齣現,他的內心就感到非常厭惡,而他長時期來不以為然的那些猜疑此時也變得比較易於接受了。
至於科隆芭,看到不共戴天的敵人,她那富於表情的臉容立刻變得陰森可怖。她臉色發白,聲音也啞了,剛開始的輓歌唱了一半又停住了……但她馬上又接著唱下去,聲音變得格外激奮高昂:
「當雄鷹面對空蕩的巢穴哀號——椋鳥卻在它的四周飛舞——辱罵它所遭受的痛苦——」
(唱到這兒,人群中傳來幾聲竊笑,那是剛到的兩個年輕人發出的,大概他們認為這種比喻太大膽了吧。)
「但雄鷹一定會清醒——會展開翅膀——用敵人的鮮血清洗自己的嘴巴!——而你,查爾斯-巴普梯斯特,你的親友正在向你訣別——他們的眼淚已經流盡——只有可憐的孤女將不會哭泣——為什麼她要為你哭呢?——孤女哭的是她的父親——死於那些卑鄙的兇手手中——被人從後面暗算;——父親鮮紅的血——流在綠色的樹葉上,——但她保留了他的血,——保留了那高貴純潔的血;——把它灑在皮埃特拉納拉,——讓它變成致命的毒液——皮埃特拉納拉的血將始終那麼新鮮,直到罪人的血洗掉那純潔的血跡。」
唱完這些,科隆芭倒在椅子上,放下面紗,痛哭起來。周圍的婦女也流著眼淚圍到她身邊,有幾個男人朝鎮長父子三人投去不滿的目光;還有幾個年長的低聲指責他們不該在這個時候到這兒來。死者的兒子在人群中擠過去,準備請鎮長他們馬上離開。但是鎮長不等他開口已主動走到門口,他的兩個兒子也已先到了街上。省長對年輕的彼得裡說了幾句安慰的話,立刻跟著他們走了。奧爾索上去扶起妹妹把她帶出大廳。年輕的彼得裡對幾個朋友說:「陪他們回去,別讓他們出事!」有兩三個年輕人馬上把匕首藏在他們上衣的左手的袖子裡,把奧爾索兄妹一直護送回到家裡。
十三
科隆芭氣喘吁吁,精疲力竭,說不出一句話。她把頭靠在哥哥的肩上,緊緊握住他的手。奧爾索雖然對輓歌的結尾部分非常不滿意,但他心裡很亂,以致一點兒也不想責備他的妹妹。科隆芭好像被她那種激動的情緒折磨得很痛苦:他默默地等著她逐漸平靜下來。這時忽然有人敲門,薩維麗婭驚慌失措地跑進來通報:省長先生來了!一聽到這句話,科隆芭立刻站了起來,彷彿很為自己的軟弱而感到羞愧;她扶著一把椅子站著,椅子卻在她的手下抖個不停。
省長先說了幾句「不該這麼晚來打擾」等普通的客套話,然後又說為科隆芭感到惋惜。他談到感情衝動有多麼危險,認為唱輓歌的風俗已不合潮流,說輓歌女的才華只能使參加弔喪的人更加痛苦;接著又巧妙而婉轉地對輓歌最後一段的內容提出了批評,然後改變聲調說道:
「德拉·雷比亞先生,我受您的英國朋友的委託向您問好。內維爾小姐特別要向令妹致意,而且還託我帶一封信給您。」
「內維爾小姐有信?」奧爾索叫了起來。
「可惜我沒帶在身邊,但五分鐘之後您就可以拿到了。她的父親得了病,我們當時擔心他得了那種可怕的熱病。幸好現在沒事了,您可以親自得到證實,因為我相信您不久就能和他見面了。」
「內維爾小姐一定很擔心吧?」
「還好,她是事後才知道有這種危險的。德拉·雷比亞先生,內維爾小姐和我談了好多有關您和令妹的事。」
奧爾索彎了彎腰。
「她對你們兄妹倆非常友好,她外表雖然優雅、隨和,內心卻非常理智。」
「她是個很可愛的人。」奧爾索說。
「我幾乎可以說是受了她的委託才來這兒的,先生。我極不願意向您提起那件事,其實我比誰都清楚。既然巴里奇尼先生還是本鎮的鎮長,而我,是這個省的省長,我無須宣告,我對某些猜疑是非常重視的。據我所知,那些猜疑是有些冒失的人告訴您而被您駁斥的。我知道,憑您的地位和性格,大家料定您一定不會聽信這樣的猜測。」
「科隆芭,」奧爾索有些坐不住了,說道,「你一定很累了,去睡吧。」
科隆芭搖搖頭。她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火辣辣的目光正緊緊盯著省長。
「巴里奇尼先生,」省長繼續說道,「非常希望結束你們兩家的仇恨……就是說你們之間的敵視局面……我這方面,也非常樂意看到您和他建立起關係,你們雙方是應該互相尊重的。」
「先生,」奧爾索打斷他的話,聲音很激動,「我從來沒有指責過巴里奇尼律師是殺害我父親的兇手,但是他做的一件事,讓我永遠無法和他來往。他以某一個土匪的名義寫了一封恐嚇信,使人認為,至少是這樣,這封信是我父親寫的;而這封信很可能是我父親喪命的間接原因。」
省長沉思片刻,接著說:「如果令尊大人當年與巴里奇尼先生打官司時,因為脾氣暴躁相信了這件事,那還可以原諒;那麼,現在您就不應該這樣偏聽偏信了。您想啊,巴里奇尼偽造這封信有什麼好處?……我還沒對您說他的品格……您並不瞭解他,您對他早已有了成見……但您總不該懷疑一個熟知法律的人……」
「可是,先生,」奧爾索站起來說道,「請您想一想,您如果說這封信不是巴里奇尼先生的手筆,那就等於說是我父親寫的囉。先生,他的榮譽就是我的榮譽。」
省長先生繼續說道:「我比誰都更相信德拉·雷比亞上校是清白的……可是……現在寫這封信的人已經查出來了……」
「誰?」科隆芭向省長跨進一步,大聲問道。
「一個壞蛋,犯過好多案子……他的罪行,科西嘉人是不會原諒他的。他是個強盜,名叫托馬索·比昂奇,現在關在巴斯蒂亞監獄,他供認他是寫這封信的人。」
「我不認識這個人,」奧爾索說,「他這樣做為了什麼目的?」
「他是本地人,」科隆芭說,「是以前我們家磨坊主的兄弟,是個無賴,從不講真話,不能相信他。」
「您馬上就會知道他寫這封信會得到什麼好處。」省長繼續說道,「令妹剛才說到的磨坊主,我想他名叫狄奧多爾吧;他租用了上校的水力磨坊,您父親和巴里奇尼先生打官司爭奪的便是這個磨坊的水源。上校一貫為人大方,從不想在這個磨坊中撈取什麼好處。可是,托馬索以為如果巴里奇尼先生獲得了這條河流的主權,他就要支付一大筆租金,因為大家都知道巴里奇尼先生是很吝嗇的。總之,為了哥哥的利益,托馬索偽造了這封土匪的信,這就是事情的全部經過。您知道在科西嘉家族的關係是非常密切的,它有時可以導致犯罪。您念一念這封代理總檢察長寫給我的信吧,它可以向您證實我剛才說的話。」
奧爾索迅速地看了一下這封信,信上詳細記錄了托馬索的供詞;科隆芭站在哥哥的後面也同時看了一遍。
她看完之後便嚷道:「一個月以前,大家都知道我哥哥要回來了,奧蘭多奇奧·巴里奇尼那時去過一次巴斯蒂亞;他一定和托馬索見過面,並且買通了他,讓他說這番謊話。」
「小姐,」省長極不耐煩地說,「您總是用惡意的懷疑來解釋一切;這是尋求事實的方法嗎?先生,您,您是個頭腦冷靜的人;請您告訴我,您現在是怎麼想的?您也和小姐一樣認為,以為一個本來只犯了輕罪的人會那麼樂意替一個不認識的人承擔偽造檔案罪嗎?」
奧爾索又看了一遍代理總檢察長的信,特別細心地掂量了每一個字的分量;因為,自從他見了巴里奇尼律師之後,覺得自己已沒有前幾天那麼容易被說服了。最後,他卻不得不說他對這樣的解釋很滿意。
「可是,」科隆芭大聲叫起來,「托馬索·比昂奇是個狡猾的人,我敢肯定,他最後不會被判罪,或者很快便要越獄了。」
省長聳了聳肩,說道:
「我已經把我知道的訊息都告訴您了,先生,現在我告辭了,讓您好好想想。但願您的理智慧使您清醒些,希望您的理智慧比……令妹的猜疑更有力量。」
奧爾索為科隆芭說了幾句道歉的話,然後反覆宣告眼下他的確相信託馬索是唯一的罪犯了。
省長站起來準備告辭,並說道:
「如果不是夜已經很深,我想請您和我一起去取內維爾小姐的信了……同時,您可以把我剛才說的話告訴巴里奇尼先生,那麼一切都可以了結了。」
「奧爾索·德拉·雷比亞決不進巴里奇尼家的門!」科隆芭憤憤地叫道。
「看來小姐是家裡的當家人。」省長帶著嘲笑的口吻說。
「先生,」科隆芭口氣堅定地說,「您錯了,您不瞭解律師,他是個非常狡猾、非常奸詐的人,我懇求您不要讓奧爾索去做丟人現眼的事。」
「科隆芭!」奧爾索叫起來,「你太沖動,你已經失去理智了!」
「奧爾索!奧爾索!看在我給您的小盒子的份上,我請求您,聽我的話吧。在您和巴里奇尼家之間還有血債沒有清,您決不能到他們家去。」
作者「普羅斯佩·梅里美」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