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
「不,哥哥,您不能去,否則我就離開這個家,您再也別想見到我……奧爾索,可憐可憐我吧!」
說著她已跪倒在地上了。
省長說:「看到德拉·雷比亞小姐這樣沒有理智,我很遺憾。您一定會說服她的,我相信。」他把門開了一下,又站住了,好像在等奧爾索跟他一起走。
「現在我不能離開她,」奧爾索說,「明天,如果……」
「我一早就得走了。」省長說。
「至少,哥哥,請您等到明天早上吧。」科隆芭握著自己的雙手說道,「讓我去查一下父親的檔案……您總不能拒絕我這麼做吧。」
「好吧!你今天晚上去查,查完以後,你可不能再拿這種荒謬的仇恨來糾纏我了……非常抱歉,省長先生……今天我也感到很累了……我們最好明天再說吧。」
「靜夜出主意。」省長說著退了出去,「我希望您明天不會再猶豫不定。」
「薩維麗婭!」科隆芭叫道,「拿個燈籠送省長先生過去,他有一封信讓你帶回來給哥哥。」
她又和薩維麗婭私下說了幾句。
「科隆芭,」等省長一走,奧爾索就對她說,「你真叫我受不了,你難道永遠不承認事實嗎?」
「您寬限我到明天,」她回答,「我時間不多了,但我還有希望。」
接著,她拿了一包鑰匙,跑到樓上的一個房間裡去了。只聽到她在那兒急急忙忙地開啟一隻只抽屜,在德拉·雷比亞上校過去放重要檔案的寫字檯裡翻東西。
十四
薩維麗婭去了很長時間,奧爾索等得心急火燎;終於她拿著信回來了,後面還跟著揉著眼睛的小希利娜,因為小姑娘是剛剛被從睡夢中叫醒的。
「孩子,這麼晚你來幹什麼?」奧爾索問。
「是小姐叫我來的。」希利娜回答。
「見鬼,她有什麼事要讓她幹?」奧爾索心想,但他急於看莉迪亞小姐的信,便不再多問。在他讀信的時候,希利娜上樓找他妹妹去了。
納維爾小姐在信中說:
先生,由於我父親得了一點小病,另外他也一向懶於動筆,所以不得不由我代勞了。您知道嗎?那一天,他沒和我們一起欣賞風景,卻在海邊弄溼了腳,就只為了這點小事,他便染上了貴島上的那種熱病了。我在這兒就能看到您眼下的表情:您一定在尋找您的匕首了吧。我希望那把匕首已經沒有了。我父親發了一點高燒,我非常擔憂,省長——我一向認為他是個非常可愛的人,給我們請了一位同樣可愛的醫生,只用了兩天便幫我們擺脫了困境。父親的病沒再發過,他竟想去打獵了,但我還是不讓他去——您覺得您鄉下的別墅怎麼樣?你們的北塔仍然在原來的地方嗎?那裡面有許多鬼嗎?我問您這些,是因為我父親記得您曾對他發過誓,要讓他獵到雄鹿、野豬、岩羊……那種怪獸是不是叫這個名字?在去巴斯蒂亞上船的路上,我們打算到您府上小住幾天。我希望德拉·雷比亞城堡別坍塌下來把我們的頭給砸破了;因為您曾說起過它是那麼陳舊,那麼破破爛爛。省長非常可愛,和他在一起時我們始終不缺話題。(順便告訴您,我自信已經把他搞得暈頭轉向了)但我們還常常談到閣下。巴斯蒂亞的執法人員給他寄來一些材料,那是一個被關在牢裡的壞蛋的供詞;這些材料能幫您消除最後一些疑惑。您的那種仇恨——它有時使我很擔心,一定可煙消雲散了吧。您真想不到這使我有多高興。那天當您和美麗的輓歌女離開的時候,您手中拿著槍,眼光陰沉沉的,我感到您那科西嘉味道比平時更重了……甚至太重了。好了!我給您寫了那麼長的信,因為我感到無聊至極,可惜省長馬上要走了。我們去您家的時候,會派人給您捎信的。到時我將冒昧地寫信請科隆芭小姐準備一盤「布魯奇奧」。現在請您代為向她致意,我處處在用她的匕首,我用它來裁我帶來的一本小說;但這可怕的鐵玩藝兒,大概不樂意大材小用,生氣了,把我的書撕得不成樣兒了。再見了,先生,我父親向您表示最衷心的問候。聽省長的話吧,他是個很會出主意的人;我想他是特意為您而繞道的。他要去科特參加一個奠基儀式,我想象中這一定是個很莊重的儀式,不能和他同去,我真感到遺憾。請想象一下:一位先生穿著繡花衣服,絲綢長襪,披著白色綬帶,拿著一把鏝刀,那該多有趣!……還有演講;儀式在眾人一遍又一遍高呼「國王萬歲」的口號聲中結束!您一定很得意,我竟給您寫了滿滿四頁紙,可是我再說一遍,先生這是因為我閒得無聊。因此,我請求您給我寫的信也長一點。順便提一句,我非常奇怪,您怎麼一直沒告訴我您到達皮埃特拉納拉後的喜悅心情?
莉迪亞
(又及:——我請您聽從省長的話,按他的要求去做。這件事我們一起仔細考慮過,您必須這樣做,這樣我會很高興的。)
奧爾索把這封信翻來覆去讀了三四遍,每讀一遍都會有些新的體會。然後他寫了一封長長的回信叫薩維麗婭帶給鎮上一個當天晚上要動身去阿雅克肖的人。他此時已經不想再和妹妹爭論對巴里奇尼家的仇恨有無根據了;莉迪亞小姐的信使他心情樂觀。他再也沒什麼猜疑,再也沒什麼仇恨了。他等了一會兒,不見妹妹下樓來,便回房睡覺去。他好久沒有感到如此輕鬆愉快過。希利娜帶著秘密指令被打發走了。科隆芭花了大半夜的時間在讀那些舊檔案。天快亮的時候,有幾顆小石子打在窗玻璃上,聽到這一訊號,科隆芭下樓來到花園裡,開啟暗門,帶進兩個臉色不太好看的男人;她先把他們帶進廚房,給他們一點吃的。這兩個人究竟是誰?讀者馬上就會知道了。
十五
早上六點鐘光景,省長的一個用人跑來敲奧爾索家的門。出去應門的是科隆芭。那個用人對她說,省長要走了,在等她哥哥去。科隆芭毫不猶豫地回答說,哥哥剛才從樓梯上下來時扭傷了腳,一步都走不了了,他請省長原諒;如果省長能屈駕光臨這裡,必將感激不盡。這個送信的剛走一會兒,奧爾索就下樓來了,問妹妹省長是否已派人來找過他。「他請您在這兒等著。」她鎮定地回答。半小時過去了,巴里奇尼家那邊毫無動靜;奧爾索問科隆芭有沒有發現什麼東西。她回答說要當著省長的面作解釋。此時她表面很平靜,但臉色和眼神都說明她的內心非常緊張。
終於,巴里奇尼家的門開啟了,省長穿著旅行的服裝,首先走了出來,後面跟著鎮長和他的兩個兒子。皮埃特拉納拉的村民們一清早就在窺視這位一省之長的行動了,當他們看到他在巴里奇尼父子的陪同下,徑直穿過廣場,走進德拉·雷比亞家的家門時,他們該有多麼驚訝啊!「他們兩家講和了!」鎮上的那些「政治家」們說。
「我早就對你們說過,」一個老頭說道,「奧斯·安東在歐洲大陸上生活時間太長了,做不出血性男子的事來。」
「可是,」另一個雷比亞派的人說,「可是請注意,這可是巴里奇尼家的人去找他的,他們去討饒了。」
「省長用花言巧語把兩家都騙了。」那位老頭又說,「今天的人都沒有勇氣了,年輕人根本不把父親流的血記在心上,好像不是他們父親生的似的。」
省長看見奧爾索站著,走起路來並不困難,心裡著實吃驚。科隆芭用簡單的幾句話承認是自己說的謊,並請他原諒。她說:「如果您住在別處的話,省長先生,哥哥昨天就登門拜訪了。」
奧爾索十分尷尬地連連道歉,分辯說自己根本不知道他妹妹這個可笑的手段,為此他感到深深的慚愧。省長和老巴里奇尼好像相信他的道歉是真誠的,這從他一臉羞愧的表情和他對妹妹的斥責就能看得出來。但鎮長的兩個兒子卻很不滿意。
「他們這是在作弄我們,」奧蘭多奇奧大聲地說,以便讓所有的人都聽到。
「如果我妹妹這樣耍手段的話,我一定會馬上讓她下次不敢再幹。」凡桑泰羅說。
這些話,以及他們說這些話時的口氣,使奧爾索大為不快,心中的誠意也打了折扣。他和巴里奇尼的兒子們彼此很不友好地看了幾眼。
這時,所有的人都坐了下來,只有科隆芭站在廚房的門口。省長開始說話了,他先冷冷地評論了一下本鄉人的偏見,接著又說大部分根深蒂固的仇恨只不過是因誤會而引起的。然後他轉向鎮長,對他說,德拉·雷比亞先生從來不相信巴里奇尼家對謀殺他父親這一可悲的案件有直接或間接的關係,但確實,他對兩家之間的那件特別的訴訟案件還存有一點疑心;而這種疑心是由於奧爾索先生離家太久,得到的訊息不盡可靠所致,所以情有可原。現在通過那些招供材料,真相終於大白,他感到非常滿意,願意和巴里奇尼先生和他的家庭握手言和,成為好鄰居。
奧爾索很不自然地欠了欠身,巴里奇尼先生含含糊糊地說了幾句誰也沒聽到的話,他的兩個兒子看著天花板上的屋樑。省長繼續他的高談闊論,正打算為他剛才向巴里奇尼說的那番話再對奧爾索轉達巴里奇尼的意思,這時,科隆芭從她的頭巾下取出幾張紙,嚴肅地走到雙方中間,說道:「我們兩家能夠結束爭鬥,我當然非常快樂,但是為讓這次和解更真誠些,一定得好好把事情解釋清楚,不留下任何疑點。省長先生,托馬索·比昂奇是個聲名狼藉的人,他的招供使我有理由懷疑,我說,(她面對巴里奇尼),您兩位兒子可能在巴斯蒂亞監獄見過他……」
「這是胡說,」奧蘭多奇奧打斷她的話說,「我從來沒見過他。」
科隆芭輕蔑地望了他一眼,然後非常平靜地繼續說道:
「您說,省長先生,托馬索假冒土匪的名義給巴里奇尼寫恐嚇信,是為了他哥哥能保住我父親低價租給他的磨坊,對嗎?」
「這是很明顯的。」省長說。
奧爾索被妹妹平靜的態度騙過了,說道:
「像比昂奇那樣的壞蛋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那封偽造的信是七月十一日寫的。」科隆芭繼續說道,眼睛開始閃爍出強烈的光芒,「那時候托馬索還在他哥哥家的磨坊裡。」
「是的,」鎮長有點兒不安了,說道。
「那麼托馬索·比昂奇寫這封信,還有什麼意義呢?」科隆芭得意洋洋地叫道,「他哥哥的租約已經到期,我父親七月一日就通知了他,這是我父親的登記簿;還有通知解除租約信件的原稿;還有阿雅克肖一個商人的來信,他向我們推薦一位新的想租下磨坊的主顧。」
說著,她把手中這些檔案遞給省長。
大家一時都大為驚訝,鎮長顯然臉色都變了。奧爾索皺皺眉,上前一步,把省長正在認真閱讀的這些檔案看了一遍。
「他們在作弄我們!」奧蘭多奇奧又叫了起來,並憤怒地站起身,「父親,我們走吧,我們本不該到這兒來!」
巴里奇尼不一會兒就又恢復了鎮靜。他請求看看這些檔案,省長把這幾張紙交給他,什麼話也沒說。鎮長把眼鏡提到腦門上,似乎漫不經心地檢視了一遍這些檔案。這時科隆芭則虎視眈眈地盯著他,就像一隻母老虎看見一頭雄鹿走向它的虎仔洞一樣。
「可是,」巴里奇尼放下他的眼鏡,把檔案交給省長說道,「托馬索知道上校心腸好……他想……他可能想……上校也許會收回他的決定,不解除他哥哥的租約……事實上,他哥哥到現在還使用這個磨坊,所以……」
「那是我,」科隆芭不無輕蔑地說道,「那是我讓他繼續使用的。我父親死了,在我這個位子上,我必須安排好家裡的佃戶。」
「可是,」省長說,「這個托馬索承認是他寫了這封信……這是很清楚的嘛。」
「我覺得很清楚的是:這件事的背後一定隱藏著某種卑鄙的勾當。」奧爾索打斷他的話說。
「我還要對這幾位先生提出一個相反的看法。」科隆芭說著開啟了廚房的門。布蘭多拉奇奧和那個神學士帶著那條狗布魯斯科馬上便走進了大廳;兩個土匪沒帶武器,至少表面上是這樣,腰間掛著子彈袋,但沒有那必不可少的附屬品——手槍。他們走進客廳,恭恭敬敬地脫下帽子。
大家可以想象,他們的突然出現會產生什麼樣的效果。鎮長几乎要倒下去;兩個兒子勇敢地站到他面前,手伸進口袋拿匕首;省長向門口挪了一下步子;而奧爾索則抓住布蘭多拉奇奧的衣領,向他嚷道:「你來這兒幹什麼,混蛋?」
「這是個圈套!」鎮長一邊叫一邊去開門,但是薩維麗婭根據土匪們的吩咐早已把門反鎖了,這是大家後來才知道的。
「各位!」布蘭多拉奇奧說,「不要怕我,我皮膚雖黑,但我的心不像魔鬼那樣黑,我們沒有任何惡意。省長先生,我是您忠實的奴僕。——我的中尉,輕一點好不好,您快把我掐死了。——我們是來這兒作證的。說呀,你,神父,怎麼,你不是很會說話的嗎?」
「省長先生,」神學士說,「我沒有榮幸讓您認識我。我叫吉奧岡多·卡斯特里科尼,更加出名的外號是‘神父’,……啊,您想起來了嗎?這位小姐,我以前也沒有機會認識她。她請我來說一些有關一個叫托馬索·比昂奇的人的情況。三個星期以前,我和他一同關在巴斯蒂亞監獄裡,我可以告訴你們的是……」
「別費神了。」省長說,「我不會聽你這樣的人說什麼的……德拉·雷比亞先生,我希望您沒有參與這個卑鄙的陰謀。但是,您是不是一家之主呢?快叫人把門開啟。令妹和這些土匪有這麼古怪的關係,以後也許要請她交代清楚的。」
「省長先生,」科隆芭叫起來,「請聽聽這個人說的話吧。您到這兒是來主持正義的,您的責任就是弄清事實真相。說吧,吉奧岡多·卡斯特里科尼。」
「不要聽他的!」巴里奇尼父子三人齊聲叫嚷。
土匪笑著說:「如果大家一起開口說話,就沒法聽清楚了。在牢裡,我和這個托馬索是同監,但不是朋友。奧蘭多奇奧先生經常來看他……」
「這是胡說!」兄弟兩個同時叫起來。
「兩個人否定就等於肯定了。」卡斯特里科尼冷冷地說,「托馬索有好多錢,他吃好的喝好的。我一向喜歡吃好的(這是我一個小小的缺點)。所以儘管我很討厭和這個蠢貨來往,但我還是不由自主地和他一起吃了好幾頓飯,為了感謝他,我建議他和我一起越獄逃走……有個小姑娘,我曾幫過她的忙,說有辦法幫我逃走……我不想說出名字連累她。托馬索拒絕了,說他對自己的案子很有把握,巴里奇尼律師已經為他和所有的法官打過招呼,他將清清白白地出獄,而且還能得到一筆錢。至於我,我以為自己只能越獄才能脫身。陳述完畢。」
「這個人說的都是謊話,」奧蘭多奇奧再一次堅決地宣告,「如果我們在荒涼的田野上,大家手裡都拿著槍,他就不敢這麼說了。」
「又在胡鬧了!」布蘭多拉奇奧叫道,「別和神父弄糟了關係,奧蘭多奇奧。」
「您還想不想讓我出去,德拉·雷比亞先生?」省長不耐煩地跺著腳說。
「薩維麗婭!薩維麗婭!」奧爾索叫道,「把門開啟,真是該死!」
「等一會兒,」布蘭多拉奇奧說,「讓我們這邊先走。省長先生,按習慣,當大家在共同的朋友家裡相遇,分手的時候,應該休戰半小時。」
省長不滿地看了他一眼。
「為各位效勞,」布蘭多拉奇奧說,然後把手臂平舉起來,命令他的狗,「來,布魯斯科,給省長跳一個。」
狗跳過了他的胳膊。隨後,土匪們急急忙忙到廚房拿了武器,從後花園溜了,並吹了一聲又尖又響的口哨,大廳的門就像被施了魔法似的開啟了。
「巴里奇尼先生,」奧爾索強壓著怒氣說道,「我認定您就是偽造信件的人了,從今天起,我要向國王的檢察官起訴,告您偽造信件罪並與比昂奇相互勾結。也許我還要告您犯了更嚴重更可怕的罪行。」
「而我,德拉·雷比亞先生,」鎮長說,「我也要起訴,告您設計陷害我,並與土匪暗中來往。現在,省長先生將會把您交給警察處理。」
「省長自有責任,」省長嚴肅地說,「他會加強防備,維持皮埃特拉納拉的秩序,不出亂子;他會注意主持公道。我是對你們大家說的,先生們!」
鎮長和凡桑泰羅已經走出了客廳,奧蘭多奇奧跟在後面倒退著出去;這時奧爾索低聲對他說:「您父親已經老了,我一個巴掌就能把他打死。我要收拾的是你們,你和你的兄弟。」
奧蘭多奇奧沒有回答,卻抽出匕首,發瘋般地向奧爾索刺去;但就在他還沒來得及刺過去時,科隆芭已經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用力一擰;奧爾索一拳打在他的面門上,打得他後退了好幾步,猛地撞在門框上,把手中的匕首也震落了。這時凡桑泰羅拿著匕首又回了進來,而科隆芭已衝過去抓起了長槍,讓他看到優勢不在他們一邊。同時,省長也衝到了兩個敵對雙方的中間。
「再見,奧斯·安東!」奧蘭多奇奧叫著猛地衝出了客廳,並把門反鎖上,以便有時間撤退。
奧爾索和省長各自站在客廳的一邊,好一會兒沒說一句話。科隆芭臉上露出勝利的喜悅,身子支撐在那支決定勝負的長槍上,望望這個又望望那個。
「這種地方,糟透了!糟透了!」最後,省長激動地站起來,叫道,「德拉·雷比亞先生,這是您的不對了。現在我請您用名譽擔保,剋制自己,別再衝動,等待法律來解決這樁該死的事情吧。」
「是的,省長先生。我不該打這個無恥之徒;但終究我還是打了他,現在如果他向我提出決鬥,我就不能拒絕了。」
「嗨,不會的,他不會和您決鬥!……但如果他把您暗算了呢……您這樣做真是自找麻煩。」
「我們會警惕的。」科隆芭說。
「我覺得奧蘭多奇奧是個有膽量的小夥子。」奧爾索說。「我覺得他還是不錯的,省長先生。他剛才一下子抽出匕首,處於他的位子,我也會這樣做的,還好我妹妹的臂腕不像個纖纖小姐那麼軟弱無力。」
「你們不能決鬥!」省長叫道,「我不許你們決鬥!」
「請允許我對您說,先生,遇到有關榮譽的時候,我的良知是至高無上的,我只聽從它的吩咐。」
「我對您說你們不能決鬥。」
「您可以叫人扣押我,先生……也就是說如果我讓人扣押的話。但是即使您這樣做,您也只能把這件現在已不可避免的事往後拖一段時間。您是個重視榮譽的人,省長先生,您很清楚,現在已別無他法了。」
「如果您扣押我的哥哥,」科隆芭補充說,「鎮上一半的人都會站在他這一邊,那樣我們就要大戰一場了。」
「我預先告訴您,先生,並請您別以為我是在吹牛,我話說在前面,如果巴里奇尼先生利用他鎮長的職權,叫人來逮捕我,我是要反抗的。」
「從今天起,」省長說,「巴里奇尼先生的鎮長職務將暫被停止……我希望他會證明自己無罪……瞧,先生,我對您是很關心的。我要您做的僅有一點:安安靜靜地在家裡待著,等我從科特回來。我只去三天;我會和國王的檢察官一起來,到時我們再一起把這件不幸的事徹底解決。您能答應我在這期間不採取任何敵對行動嗎?」
「我不能答應,先生。如果像我想的那樣,奧蘭多奇奧來向我挑戰的話,我就要和他決鬥。」
「怎麼!德拉·雷比亞先生,您,一個堂堂的法國軍人,竟真想和一個您懷疑是偽造文書的人決鬥?」
「我打了他,先生。」
「但如果您打了一個用人,他向您評理,您難道也和他決鬥嗎?算了,奧爾索先生!好吧,我對您的要求再降低些:別去找奧蘭多奇奧……如果他來找您,我就允許您和他決鬥。」
「他會來找我的,我敢肯定;由我向您保證不再打他耳光挑逗他來和我決鬥。」
「這是什麼鬼地方啊!」省長又說了一遍,大踏步地來回踱著,「我什麼時候才可以回法國去啊?」
「省長先生,」科隆芭用最甜蜜的聲音說,「時間已經很晚了,能不能屈就一下,就在這兒吃早飯?」
省長情不自禁地笑著說:「我在這兒呆得太久了……似乎我有點兒偏心了……還有那討厭的奠基儀式……我得走了……德拉·雷比亞小姐……看您今天所做的事情,也許會引出多少禍事來啊!」
「至少,省長先生,您得承認我妹妹鍥而不捨的精神是對的;而且我可以肯定,現在您自己對此也堅信不疑了。」
「再見了,先生。」省長揮揮手說,「我就要去命令警察隊長嚴密監視你們的一舉一動。」
等省長一走,科隆芭便說道:「奧爾索,這兒不像您在歐洲大陸,奧蘭多奇奧不會來和您決鬥的;另外,這種壯烈的死法這個壞蛋根本不配。」
「科隆芭,我的好妹妹,你是女中的豪傑。我真得好好感謝你,讓我免受這一刀之罪啊。來,把你的小手給我,我要吻吻。但是,嗯,剩下的事就讓我幹吧,有些事你還不懂。好了,讓我吃飯吧。等省長一走,請把小希利娜給我叫來,請她辦的事好像都辦得不錯。我需要她去替我送一封信。」
科隆芭去張羅早飯;奧爾索則上樓回到臥室,寫了一張字條:
您一定急於要和我決一雌雄吧,我也是。明天早上六點鐘,我們可以在阿卡維瓦山谷見面。我的手槍打得不錯。我建議不用這種武器。聽說您善於使用長槍,那麼我們兩人就各帶一支雙筒長槍吧。我將由鎮上的一個男人陪來,如果您的兄弟願意陪您,請另帶一位證人來並預先通知我。只有在這種情況下,我才帶兩個證人。
奧爾索·安東尼奧·德拉·雷比亞
省長在副鎮長家又呆了一個小時,然後回巴里奇尼家呆了幾分鐘,便出發去科特了,身邊只有一個警察護送。一刻鐘以後,希利娜帶著奧爾索剛才寫的字條來到巴里奇尼家,把它交給了奧蘭多奇奧本人。
奧爾索等了好久,直到晚上才有回信來。信是巴里奇尼老頭寫的,他告訴奧爾索,他將把這封威嚇他兒子的信呈交給國王的檢察官。他在信的末尾又加了一句:「我心裡很踏實,等著法官來評判您的惡意誹謗。」
其間接到科隆芭通知的五六個牧羊人都來防守德拉·雷比亞家的哨塔了。儘管奧爾索竭力反對,他們還是在朝廣場的窗戶上裝上柵欄,留出了箭眼。整個黃昏,不斷有鎮上的人主動前來幫忙。那個土匪神學學士甚至還寫了一封信來,以他和布蘭多拉奇奧的名義保證:如果鎮長膽敢動用警察,他們必將出面干涉。信末還附言:我還想斗膽問您一句,省長先生對我朋友給予他的狗布魯斯科的那種良好的教育作何感想?除了希利娜,我還沒見過一個學生像它那樣聽話,那樣聰明的。
十六
第二天平靜地過去了,沒有什麼衝突。雙方都採取守勢。奧爾索沒有離開過家,而巴里奇尼那邊的大門也老是關著。大家可以看到留駐在皮埃特拉納拉的五名警察在廣場和鎮子周圍走來走去,還有一個守林人和他們配合,他是鎮上唯一的治安人員。副鎮長的綬帶始終沒有離開過身子。但除了這兩個仇家窗上的箭眼外,沒有任何即將開戰的跡象。只有一個科西嘉人才可能注意到,廣場上綠色橡樹的周圍今天只有些女人經過。
吃晚飯的時候,科隆芭喜滋滋地交給哥哥一封剛收到的內維爾小姐的來信。信是這樣寫的:
親愛的科隆芭小姐,我從您哥哥的來信中高興地得知你們兩家已消除了敵意,請接受我的祝賀。自從您哥哥走後,再也沒有人跟我父親談戰爭、談打獵,他在阿雅克肖已呆膩了。我們今天就動身,帶著你們的信去你們的親戚家過一夜。後天,大約上午十一點鐘,我要來嚐嚐您做的山裡的「布魯奇奧」,據您說,它要比城裡的好吃多了。
再見,親愛的科隆芭小姐。
您的朋友:莉迪亞·內維爾
「我的第二封信她怎麼沒有收到?」奧爾索叫起來。
「瞧,從莉迪亞小姐來信的日期看,您的信到達阿雅克肖的時候,她已經上路了。您是不是在信中叫他們別來了?」
「我對她說我們正處於圍城狀態,我覺得在這種情況下不適宜接待客人。」
「不一定,這些英國人不同一般,我臨走前一夜在她房間裡,她對我說,如果離開科西嘉時沒見著一場精彩的族間仇殺,她會感到遺憾的。奧爾索,如果您願意的話,我們不妨可以演一場襲擊仇人寓所的武打戲給她看看?」
奧爾索說:「你知道嗎,科隆芭?天主真不該讓你做個女人;否則,你完全可以成為一個出色的軍人。」
「也許吧。好了,我要去做我的‘布魯奇奧’了。」
「不用做了。必須派個送信的人去,攔住他們別讓他們來。」
「什麼?您想在這樣的天氣派人去送信?連人帶信讓暴雨都沖走?碰到這種雷暴雨的天氣,我真同情那些土匪,幸好他們的斗篷都還管用。奧爾索,您知道現在該做什麼嗎?如果雨停了,您明天一清早就出發,趕在他們上路之前到親戚家;這很容易辦到。莉迪亞小姐總是很晚起床的,您向他們講明這兒發生的一切,如果他們執意要來,我們也很樂意歡迎他們。」
奧爾索當即表示同意;科隆芭沉默片刻之後又說道:
「我說要對巴里奇尼家發動進攻;您大概以為我這是在開玩笑吧?您知道我們現在在人數上佔優勢,至少是二比一。自從省長暫停了鎮長的職務以後,鎮上所有的人都站在我們一邊了。我們可以把他們剁成肉醬,要動手很容易。如果您願意的話,我就到小池邊去,嘲罵他家的女人;他們也許會出來……我說,也許……是因為他們那麼膽小,也許他們會從箭眼裡向我開槍;他們打不中我。到那時大局已定,是他們先進攻的,誰輸了就活該倒霉;混戰中,哪分得清誰打的槍?相信你妹妹吧,奧爾索。法官們來只會糟蹋紙張,說一些沒用的廢話,什麼結果也不會有的。老狐狸還會胡說八道,顛倒黑白。啊,如果那時候省長不擋住凡桑泰羅,我們早已少了一個敵人了。」
科隆芭說這些話時和她說要去做「布魯奇奧」時一樣神態自若。奧爾索驚愕地看著他的妹妹,心中既欽佩又有些擔憂。
「可愛的科隆芭,」他說著從桌邊站起來,「我真擔心你會不會是魔鬼的化身。但放心好了,如果不能讓巴里奇尼一家被吊死,我還會用另一種辦法達到目的。不是用熱的子彈就是冷的刀子!你瞧我還沒忘掉這句科西嘉的諺語吧。」
「可是時間越早越好啊,」科隆芭嘆口氣道,「奧斯·安東,明天您騎哪匹馬?」
「那匹黑馬。問這個幹什麼?」
「去給它喂點大麥。」
奧爾索剛回到臥室,科隆芭就叫薩維麗婭和牧人們都去睡覺,獨自一人呆在廚房裡準備「布魯奇奧」。她不時地側耳細聽,好像急不可待地在等哥哥睡下。當她確定他已入睡時,便拿了一把刀,試了試刀鋒,在自己小腳上套上一雙大鞋,悄無聲息地走進了花園。
花園四面是圍牆,緊靠一塊很大的空地,空地上圍著柵欄,那是馬匹休息的地方,科西嘉的馬從不知道馬房是什麼東西。通常人們將馬放在田野裡,聽任它們自己去覓食,去躲雨避寒。
科隆芭同樣小心翼翼地開啟了花園的門,進入柵欄,輕輕吹了一聲口哨,就把所有的馬喚到了身邊;她平時經常給這些馬餵食麵包和鹽的。當那匹黑馬走到跟前時,她狠狠抓住馬鬃,在它的耳朵上劃了一刀。馬猛地跳起來,像那些受驚的牲口那樣,發出一聲尖叫,逃走了。科隆芭於是很得意地回到花園裡。這時奧爾索開啟窗戶,叫道:「誰在那兒?」同時她聽到子彈上膛的聲音。幸好花園的門完全在暗處,有一部分被一棵很大的無花果樹遮住了。很快,她看到哥哥的房間裡火光忽明忽暗,知道他在點燈。科隆芭趕緊關上花園的門,沿著圍牆走,好讓自己的黑衣服與貼牆種植的果樹葉子混成一片。她比奧爾索先幾分鐘到達廚房。
「出了什麼事?」她問他。
「好像有人開花園的門。」奧爾索回答。
「不可能。如果是的話狗會叫的,好吧,我們去看看。」
奧爾索在園子裡兜了一圈,發現大門關得好好的,心裡有些為自己的大驚小怪而感到慚愧,打算回房睡覺去了。
「哥哥,我很高興看到您現在變得小心了,在您現在所處的境況,應該這樣。」科隆芭說。
「是讓你訓練出來的。」奧爾索回答,「晚安。」
第二天天一亮,奧爾索就起床,準備出發了。他的裝束既顯示了一個風流倜儻的男士去見心愛的小姐時的風度,又不失一位肩負復仇重任的科西嘉男子的謹慎。他穿著一件收腰的禮服,一條綠色絲帶上繫著放子彈的白鐵小盒子斜挎在腰間,旁側的衣袋裡插著匕首,手裡拿著上了子彈的芒東牌長槍。在他急急忙忙喝著科隆芭給他倒的咖啡的時候,一個牧人去幫他備鞍子,套馬籠頭。奧爾索和妹妹隨後跟著他進入柵欄門,牧人拉住那匹馬,突然嚇得目瞪口呆,連鞍子和馬籠頭都掉在地上了。這時那黑馬也想起了上一夜的傷痛,擔心另一隻耳朵也遭殃,便豎起身子,亂蹬亂踢,拚命嘶叫。
「喂,快一點呀!」奧爾索叫道。
「啊!奧斯·安東!奧斯·安東!」牧人叫了起來,「天主啊!」接下來是一連串沒完沒了的詛咒,全是土話,大部分是沒法翻譯的。
「出了什麼事啊?」科隆芭問。
所有的人都向這匹馬走去,看到馬的耳朵裂了一個大口子,鮮血淋漓;大家發出一陣驚訝憤怒的喊叫,連連咒罵。根據科西嘉的習俗,傷害敵人的馬,既是一種報復,也是一種挑戰,一種死的威脅。「只有子彈才能夠懲罰這樣的罪行。」儘管奧爾索在歐洲大陸上生活了很久,比起其他人來,對於這種奇恥大辱不怎麼敏感,可是,這時如果有巴里奇尼家的人在場,或許他也會立即作出反應的,因為他也認為這種汙辱行為是敵人乾的。「膽小鬼。」他叫道,「只敢對牲口出氣,卻不敢來找我。」
「我們還等什麼?」科隆芭憤怒地叫道,「他們來挑釁,傷了我們的馬,我們卻不回擊!你們還算是男子漢嗎?」
「報仇!」牧人們回答,「把我們的馬拉到鎮上去,向他們的房子開火。」
「他們的塔樓後面連著一個穀倉,頂上蓋著乾草,」波羅·吉里弗老頭說,「我一下子就能放火把它燒了。」另一個人建議到教堂鐘樓把梯子拿來,還有一個說廣場上放著一根人家造房子用的屋樑,可以去把它拿來撞開巴里奇尼家的大門。在這些憤怒的吼叫中,只聽到科隆芭在高聲嚷著:在行動之前,她將請每個人喝一大杯茴香酒。
不幸的是,更可以說,有幸的是,科隆芭對那可憐的牲口所做下的殘酷的事,對奧爾索卻沒有多大的影響;他毫不懷疑這起野蠻的傷害事件是敵人所幹,尤其懷疑是奧蘭多奇奧乾的;但他認為那個捱了他的打、受他挑釁的年輕人,僅僅割傷一匹馬的耳朵是洗刷不掉他所受到的恥辱的。相反,這種低階可笑的報復手段更增加了他對對手的蔑視。現在他和省長一樣認為這樣的人是不敢和他當面較量的。等混雜的聲音稍微平靜一點、他的聲音能被人聽到時,他便向手下人宣佈,他們得放棄作戰的念頭,因為法官馬上就要來了,傷害牲口耳朵的仇一定能報。「我是這兒的主人,」他厲聲喝道,「我叫你們服從我的命令,誰還要說什麼殺人放火的人,我先把他燒了。好了!把那匹灰馬給我牽來。」
「怎麼,奧爾索,」科隆芭把他拉到一邊,說道,「您能忍受人家這樣汙辱我們嗎?父親活著的時候,巴里奇尼家的人從來不敢傷害我們的牲口。」
「我向你保證他們將來會後悔的,只敢傷害牲口的人應該靠警察和獄卒來懲罰他們。我對你說過了,法律會替我們報仇雪恨的……如果不是這樣的話……總之,你就不用再提醒我是誰的兒子了……」
「那麼還得忍啊!」科隆芭嘆了口氣。
「妹妹,請你記住,」奧爾索接著說,「有誰要是在我回來之前向巴里奇尼家示威,我是不會原諒你的。」然後他又用溫和的口氣說:「有可能,非常有可能,我和上校及其女兒一起回來;所以你把他們的房間整理一下,午飯準備得豐盛一點,讓我們的客人儘量過得舒服些。科隆芭,女孩子有膽量是件好事,但你還得學會主持家務才對。好了,擁抱我吧,聽話。噢,灰馬已經備好了。」
「奧爾索,您不能一個人去。」科隆芭說。
「我不需要任何人保護。」奧爾索回答,「你放心,我不會讓人割掉耳朵的。」
「啊,現在正是和仇家開戰的時候,我不能讓您一個人出門。喂!波羅·吉里弗!吉安·弗朗塞!曼莫!帶上你們的槍,陪我哥哥一起去。」
激烈地爭執了一番之後,奧爾索只得聽妹妹的話,帶上了一批隨從。他在牧人中挑了幾個最活躍的,把那幾個竭力主張開戰的都叫上。然後他又向妹妹和剩下的牧人叮囑了一遍,便上路了;這一次為了避免在巴里奇尼家門口經過他繞了一個圈子。
他們離開皮埃特拉納拉鎮已經很遠了,正急急地趕著路,這時剛巧經過一條通向沼澤地的小溪,波羅·吉里弗老頭看見有好幾頭豬舒適地躺在泥地裡,一邊曬太陽一邊享受著溪水的陰涼。他立刻端起槍,瞄準最肥的一頭豬的腦袋,一槍便把它打死了,剩下的豬紛紛爬起來溜走了,行動快得出奇。雖然其他牧人相繼朝它們開槍,但它們都穩穩當當逃進了樹林,轉眼便不見了。
「蠢貨!」奧爾索叫道,「你們竟把家豬當野豬打。」
「不是的,奧斯·安東,」波羅·吉里弗回答,「這是律師家的豬。得教訓教訓他;他傷了我們的馬。」
「什麼,混蛋!」奧爾索氣得發狂,「你們也像敵人一樣,幹這種下流事!你們都滾開,混蛋,我不需要你們,你們只配打打家豬。我發誓,要是你們再敢跟著我,我就要你們的腦袋開花!」
兩個牧人相互看看愣住了。奧爾索策馬加鞭,飛馳而去。
「得!」波羅·吉里弗說,「又是一個!你對他那麼忠心耿耿,他卻這樣對待你。他的父親,上校先生,因為你用槍瞄準了律師,把你罵了一通……傻瓜,不要開槍!……而他的兒子……你看我為他做了些什麼……他居然說要我的腦袋開花,把它變成一隻不能裝酒的羊皮袋子。這些大概都是在歐洲大陸上學的吧,曼莫!」
「是啊,如果別人知道你殺死了律師家的豬,還要告你呢。那時,奧斯·安東不會來幫你說話,也不會付律師費用的。還好沒人看見,大概聖內加在保佑你哩。」
兩個牧人匆匆忙忙地商量了一會兒,認為最妥當的辦法是把死豬扔在泥塘裡。決定之後,他們便馬上行動。當然埋葬之前,每人先從這個巴里奇尼和德拉·雷比亞兩家仇恨的犧牲品的身上割下了幾塊好肉。
十七
奧爾索擺脫了那幾個不守紀律的隨從之後,繼續趕路;他一心想著馬上可以見到內維爾小姐,喜悅的心情勝過了會遇到敵人的擔憂。「我要和巴里奇尼家打那場官司就得去巴斯蒂亞走一趟。那麼為何不陪內維爾小姐一起去呢?到了巴斯蒂亞,為什麼不再一起到奧萊查去呢?」童年的回憶突然使他想起了那個美麗的遊覽勝地。他彷彿覺得自己已經來到了古老的栗樹下那一片綠油油的草地上,那兒開著點點的藍花,像無數雙眼睛在向他微笑。他似乎已看見莉迪亞小姐坐在他身旁,摘下帽子,那比絲還細還柔的金黃色秀髮,就像透進樹葉的陽光,閃爍著燦爛的光芒。她的眼睛藍得那麼清純,在他看來比天空更藍。她一手支著臉頰,全神貫注地傾聽他抖抖索索地向她訴說衷腸。她穿著他在阿雅克肖最後一個晚上看見她穿的那件輕紗連衣裙;在裙子的褶襉下,露出一隻玲瓏的小腳,套著緞面黑鞋,奧爾索心想,要是能親親那隻腳真是太幸福了;但是莉迪亞小姐的一隻手沒戴手套,拿著一朵雛菊。奧爾索接過雛菊,莉迪亞的手握住了他的手,他低頭去吻那朵雛菊,然後是她的手。她沒有生氣……他滿腦子都是這些幻想,竟忘了在路上須提高警惕;然而他始終沒有停下腳步。他正像第二次在想象中去親吻內維爾小姐白皙的手,而實際上是在親吻馬頭時,突然馬停住了,小希利娜攔住了他的去路,並拉住了他的韁繩。
「您這是去哪兒啊,奧斯·安東?」她問,「您不知道嗎?您的敵人就在這附近。」
「我的敵人?」奧爾索叫起來,在這樣美好的時刻被人打斷幻想著實有些惱怒,「在哪兒?」
「奧蘭多奇奧就在這附近。他在等您哩。回去吧,您快回去吧。」「是嗎?他在等我?你看見他了?」
「是的,奧斯·安東。他走過草地時,我正好躺在那兒,他用望遠鏡向四處張望了一下。」
「他朝哪邊去了?」
「從那兒,就是您現在要去的那個方向。」
「謝謝。」
「奧斯·安東,您不能等等我叔叔嗎?他很快就要來了。和他在一起,您就安全了。」
「別怕,希利娜,我不需要你叔叔。」
「要不要我跑在您前面去看看?」
「不用了,謝謝你。」
奧爾索催促他的馬飛快地朝小女孩指的方向而去。他先是感到無名的怒火直冒上來,心想這倒是個天賜良機好讓他教訓教訓這個自己捱了耳光卻拿牲口出氣的膽小鬼。可是稍許過了一會兒,他想到了對省長許下的諾言,尤其害怕錯過了與莉迪亞小姐會面的機會;於是他改變了想法,幾乎希望別遇到奧蘭多奇奧了。不一會兒他又想起了父親,想到黑馬受的汙辱,想到敵人的威脅,不由得又怒火中燒,一心又要去找敵人挑戰,和他決鬥。就這樣他內心充滿著矛盾的思緒,繼續往前走去,不過此時他提高了警惕,仔細觀察著灌木叢和草叢中的動靜,有時甚至停下來,聽聽田野裡那捉摸不定的聲響。離開小希利娜以後又走了十來分鐘(那時大概是早上九點鐘),奧爾索來到一座陡峭的山坡前,他挑了一條人跡罕至的小路繼續前進,那條小路穿過一片剛剛被火燒過的叢林,地上盡是灰白的樹葉灰,這兒那兒都有一些小樹或大樹被燻得黑乎乎的,葉子已經掉光,雖然已快枯死,卻仍直挺挺地聳立著。看到這片被燒過的叢林,彷彿來到了冬天的北方。大火肆虐過的地方那枯槁的景象,與四周草木蔥蘢的環境相比,更顯得淒涼荒漠。但在這片景色中,奧爾索當時只注意到一點,這在他所處的境況下確實是非常重要的,那就是:光禿禿的土地上不可能有什麼埋伏。所以他把一覽無遺的平地看作是沙漠中的綠洲,不用每時每刻都草木皆兵,害怕從樹叢中伸出一個槍口對準他的胸膛。在這片被火燒過的綠林後面是一塊塊莊稼地,根據鄉里人的習慣,四周都圍著齊胸高的石牆。小路從這些園地中間穿過;園內雜亂地種著一些高大的栗子樹,遠遠望去好似一片濃密的樹林。
由於山路陡峭,奧爾索不得不下馬步行,把韁繩擱在馬脖子上,自己踩在灰土地上,快速地跳跳滑滑地往下走去。他剛走到離路的右側一塊有圍牆圍著的莊稼地二十五步遠的地方,突然看見在他對面的圍牆頂上先是出現了一個槍口,然後是一個腦袋。那支槍的槍口稍許沉了沉,他看出那是奧蘭多奇奧正準備向他開火。奧爾索立刻作出迎戰的姿勢,兩個人端著槍,相互瞄準了幾秒鐘。在這個劍拔弩張,你死我活的關鍵時刻,即便最勇敢的人也會感覺到那種緊張的情緒。
「膽小鬼!」奧爾索叫了一聲……但話音未落,他就看見奧蘭多奇奧的槍口冒出了火光;幾乎在同時,路的左邊,一個他沒有看到的人,從另一堵圍牆的後面向他射出了第二顆子彈。兩顆子彈都打中了奧爾索:奧蘭多奇奧的那一顆穿過了他的左臂,就是他瞄準對方時端著槍的那隻手;另一顆擊中他的胸口,穿透了他的衣服,但幸好打在匕首的刀身上,彈落了,只稍稍擦破了一點皮。奧爾索的手沿著大腿耷拉下來,不能動彈,槍口也沉了一沉,但他又馬上端平了;他用僅有的一隻右手託著槍向奧蘭多奇奧開了火,原先只看見一雙眼睛的那個敵人的腦袋消失了,奧爾索又轉向左邊,朝一團煙霧之中的那個看不太清楚的人開了一槍,那張臉也不見了。這四聲槍響連得那麼緊,快得難以置信,一個訓練有素計程車兵在連續射擊時也未必會有這樣的速度。在奧爾索射完最後一槍以後,一切又都恢復了平靜。槍口的煙霧慢慢地向空中散去,牆後一點動靜也沒有,哪怕是輕微的響聲也沒有。如果不是手臂陣陣作痛,他幾乎會以為向他射擊的那兩個人純粹是他想象中的幽靈了。
為了免受第二次襲擊,奧爾索走前幾步躲到一棵被火烤焦卻仍直立著的大樹後面,靠著樹幹的掩護,他把槍夾在兩膝之間,迅速裝上子彈。可是左手痛得使他難以忍受,好像有什麼重物壓在上面。那些對手怎麼了?他簡直不明白,如果他們逃走了,或是受了傷,一定能聽到一點聲音,樹叢中也會有些動靜。難道他們死了嗎?難道是躲在牆後,等待機會再次向他開槍?奧爾索把握不定,同時感到自己已體力不支,他右膝跪地,受傷的手臂支在左腿上,然後把槍擱在身旁那棵枯樹的一根枝椏上,手指搭在扳機上,眼睛盯著圍牆,耳朵仔細辨聽著周圍細微的響聲,一動不動地等了幾分鐘,這幾分鐘對他來說好似一個世紀那麼長。終於在他身後很遠的地方,傳來一聲狗叫,很快一條狗像箭一般衝下山坡,甩著尾巴停在他身邊。那是布魯斯科,土匪的信徒和忠實的夥伴。它來了,大概它的主人也快到了吧。可是,奧爾索當時等得好不耐煩,從來沒有一個人像他現在那樣心焦過。狗仰著臉,轉向最近的一堵圍牆,很擔心地嗅著。突然,它發出低沉的叫聲,一躍而起跳過矮牆,接著又立刻回到牆頂上,站在那兒緊緊瞪著奧爾索,眼神里似乎顯示著它的驚訝;接著它又鼻子朝天,向另一堵圍牆的方向嗅了嗅,然後又跳了過去,不一會兒又跳上牆頂,與剛才一樣露出驚訝不安的神色。然後它夾著尾巴竄入綠林,斜著身子,眼睛始終盯著奧爾索慢慢走開去,在走出一段路之後,才跑了起來,以下坡時一樣的速度登上山坡,去迎接一個人;這個人儘管山坡很陡卻跑得飛快。
「我在這兒,布蘭多!」奧爾索估計那人已能聽到他的聲音後便叫道。
「噢!奧斯·安東!您受傷了?」布蘭多拉奇奧氣喘吁吁地跑過來問,「是手腳,還是身體?……」
「胳膊上。」
「胳膊!這沒什麼。對方呢?」
「我想被我打中了吧。」
布蘭多拉奇奧跟著他的狗跑到最近的一堵圍牆邊,彎著身子看了看牆那邊,並摘下帽子叫起來:
「向奧蘭多奇奧閣下致敬。」然後轉向奧爾索,也行了個禮,一本正經地說,「這才叫乾淨利落。」
「他還活著嗎?」奧爾索勉強喘了一口氣問。
「啊!他是很想活的,可您把一顆子彈打到他的眼睛裡,您叫他怎麼活。唷,聖母啊!好大一個窟窿!您的槍真好,多大的口徑!連腦袋都能打飛!我說,奧斯·安東,當我起先聽到‘乒乓!’兩聲槍響時,心想:‘該死的,他們在向我的中尉開火了。’然後我又聽到兩聲‘乓乓!’‘啊,’我說,‘英國槍響了,他還擊了。’……啊,布魯斯科,你還要叫我幹什麼?」
狗把他帶到另一堵圍牆前。
「對不起!」布蘭多拉奇奧驚訝地叫起來,「一槍一個!有這等事?喲!看來火藥確實很貴了,瞧您那麼節約。」
「天主啊,他怎麼了?」奧爾索問。
「好了,別跟我開玩笑了,我的中尉!您把野味打落地上,想叫人幫您撿起來……今天巴里奇尼律師的餐後點心可豐盛了。新鮮肉,你要嗎?給!現在,誰來繼承呢?」
「什麼!凡桑泰羅!他也死了?」
「死得沒法再死了。願我們活著的人身體健康!您幹得真精彩,沒讓他們受一點兒痛苦。您來看看凡桑泰羅,他還跪在地上,頭靠著牆,好像睡著了,這就是俗話說的:睡得像鉛一樣沉。可憐的傢伙!」
奧爾索嚇得轉過頭去,說:「你敢肯定他死了嗎?」
「您就像桑皮埃羅·科爾索,從來用不著開第二槍。您瞧……那兒,胸脯上,左邊,瞧,像凡希雷翁在滑鐵盧被打中時一樣,我敢打賭,子彈離心臟不遠。一槍結果一個!……啊!打槍這件事,我再也不敢瞎摻和了。兩發兩中!……一顆子彈一個兄弟……如果有第三顆,爸爸也要被打死了……下回幹得還要出色哩……真是好槍法,奧斯·安東!……真是的,像我這樣勇敢的小夥子也從來沒有給警察來個‘一槍一個’的!」
土匪一邊說一邊用匕首割開他的衣袖,替奧爾索檢視手臂。
「沒什麼事,」他說,「就是科隆芭小姐得重新做一件禮服了……嗯,我看到什麼了?胸口上劃破了?……沒東西進去吧?不會有的,否則您不會那麼精神的。好了,動動手指看看……我咬您的小手指,有感覺嗎?……不很痛?沒關係,反正沒事了。讓我幫您把手帕和領帶拿下來……您的禮服算是完了……見鬼,您為什麼穿得那麼漂亮?去參加婚禮嗎?……來,先喝一點酒……您為什麼不帶個酒葫蘆?科西嘉人出門怎麼能不帶酒葫蘆?」接著,在用繃帶包紮傷口時,他又停下來叫道:「‘一槍一個’!兩個人全都一命嗚呼了!……神父看了一定會樂壞的……一槍一個!啊!希利娜這小傢伙終於來了。」
奧爾索沒有吭聲,臉色白得像死人一樣,手腳瑟瑟發抖。
「希利,」布蘭多拉奇奧叫道,「快去看看那牆後面是什麼,嗯?」那孩子手腳並用爬上牆,一看見奧蘭多奇奧的屍體,馬上劃了個十字。
「這還不算什麼,」土匪繼續說,「再到那邊去看看。」
孩子又劃了個十字,怯生生地問:
「叔叔,是您乾的嗎?」
「我!我已經老了,還能有這樣的本事嗎?希利,是這位先生的傑作,快向他祝賀吧。」
「小姐一定會高興死了,」希利娜說,「可是知道您受了傷,她又要難過了,奧斯·安東。」
「好了,奧斯·安東!」土匪包紮完之後說,「希利娜把您的馬找回來了。您騎上馬,和我一起去斯塔索納綠林吧。誰也找不到您的。我們會好好照顧您。可是到聖克利斯蒂娜十字架之後得下來步行;那時您把馬交給希利娜,她會去通知小姐,一路上您可以把要說的話告訴她,您儘可以把一切都告訴那小東西,奧斯·安東,她哪怕被人剁成肉醬,也不會出賣朋友的。」然後他溫柔地對希利娜說:「去,你這小混蛋,你要麼被逐出教門,要麼被詛咒,壞蛋!」原來布蘭多拉奇奧和好多土匪一樣非常迷信,害怕祝福孩子或稱讚孩子會使他們中邪;因為神秘的天神有個壞習慣,喜歡做和人們的願望相反的事。
「您要我上哪兒去呢,布蘭多?」奧爾索有氣無力地說。
「當然嘍,您可以自己選擇:進監獄或是進綠林。但是德拉·雷比亞家的人不熟悉去監獄的路。進綠林吧,奧斯·安東!」
「難道我所有的希望都破滅了嗎?」奧爾索痛苦地叫道。
「您的希望?見鬼!難道您還有比兩槍結果兩條性命更大的希望嗎?……啊呀!他們怎麼會打中您的?這些傢伙身體這麼棒,簡直比貓的生命力還強啊!」
「是他們先開的槍。」奧爾索說。
「噢,是的,我倒忘了……乒乓!乓乓!……且一隻手,竟一槍結果一個……要是有人能幹得比這更加出色,我寧願去上吊!……好了,上馬吧……出發之前,去看看您的傑作吧。不和對手們說聲再見就走不太有禮貌。」
奧爾索抽了馬幾鞭子就跑了,說什麼也不願去看那兩個剛剛被他打死的人。
「好嗎,奧斯·安東,」土匪拉住韁繩,說道,「恕我坦率地說一句,您可別生氣,這兩個可憐的年輕人死了,使我很難過。我請您原諒……他們長得那麼漂亮……那麼結實……那麼年輕……我和奧蘭多奇奧還打過不止一次的獵……四天以前,他還給了我一包雪茄……凡桑泰羅,總是那麼快活!……確實您做了您應該做的……而且槍打得那麼漂亮,毫無遺憾之處……但是我和你們的冤仇毫不相干……我知道您做得很對,當您有了仇人,就必須把他幹掉,可是巴里奇尼家也是一個名門世家……現在就這樣絕了後……而且一槍一個!太刺激了!」
布蘭多拉奇奧一邊說著哀悼巴里奇尼的話,一邊帶領著奧爾索、希利娜和布魯斯科向斯塔索納綠林趕去。
十八
奧爾索出發後不久,科隆芭就從她的密探那兒得知巴里奇尼兩個兒子正守候在鎮子外面。從那時候起,她就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在家裡上上下下到處跑,從廚房跑到為客人們準備的房間,什麼事也不幹,卻一直忙忙碌碌。不時地停下來看看鎮上有沒有不尋常的動靜。大約十一點鐘光景,一隊人數不少的車馬人群進了皮埃特拉納拉鎮:那是上校和他女兒、用人們,還有他們的嚮導。把他們迎進屋之後,科隆芭第一句話便問:「你們看到我哥哥了嗎?」緊接著她問嚮導走的是哪條路,什麼時候出發的?聽了他的回答,她不明白為什麼他們沒有碰上。
「大概您哥哥走的是上面那條路,」嚮導說,「我們是從下面一條路來的。」
可是科隆芭搖搖頭,又問了一遍。儘管她生性堅強,而且出於自尊,面對外國朋友更不甘示弱,但她還是掩飾不了內心的焦慮。不一會兒,等到她對上校父女講了雙方調解沒成功,造成了現在這樣不幸的局面時,上校,尤其是莉迪亞小姐也感染上了這種不安的情緒。莉迪亞小姐心神不定,要派人去各處打聽訊息;她父親則想親自騎馬和嚮導一起去尋找奧爾索。客人的焦急反而使科隆芭想到了作主人的責任;她強作笑容,竭力勸上校坐下吃飯,想出種種理由來解釋哥哥遲遲不歸的原因,說了二十來個,最後卻又被她自己推翻了。上校覺得自己是個男人,有責任來安慰婦女,便也試著解釋說:
「我敢打賭,德拉·雷比亞一定是遇到獵物了,抵不住打獵的誘惑。過一會兒,我們準會看到他滿載而歸的。」他還補充說:「對了,我們剛才在路上聽到四聲槍響,有兩聲特別響,我對女兒說:我敢打賭這是德拉·雷比亞在打獵,只有我那支槍才能發出這麼響的聲音。」
科隆芭臉色變得煞白,一直在細心觀察她的莉迪亞小姐立刻猜出了上校剛才的猜測引起了科隆芭的疑心。沉默了幾分鐘以後,科隆芭急切地問這兩聲較響的槍聲是先聽到的還是後聽到的。但上校、莉迪亞小姐和嚮導都沒注意這個至關重要的細節。
已經快一點鐘了,科隆芭派出去打聽訊息的人一個也沒回來。她於是鼓足勇氣,強迫客人們坐下來吃飯。但是除了上校,誰都吃不下。廣場上一有輕微的響動,科隆芭就要跑到窗子前去看看,然後又愁容滿面地回過來坐下,更加顯得憂愁,但仍強自振作,繼續與客人們攀談,其實誰都沒有心思說話,而且中間往往要沉默好長時間。
突然,傳來一陣馬蹄聲。
「啊,這回該是我哥哥來了。」科隆芭說著站起來。但一看到是希利娜騎著奧爾索的馬,她又發出一聲令人心碎的慘叫:「我哥哥死了!」
上校手中的杯子掉了下來,內維爾小姐大叫一聲,大家一起跑到大門口。不等希利娜跳下馬,科隆芭就把她像抓根羽毛似的提了起來,緊緊抱住,差點兒使小姑娘喘不過氣來。孩子明白為什麼她的目光這麼可怕,開口第一句便說出《奧賽羅》合唱中的那句臺詞:「他活著!」科隆芭鬆開手,希利娜像一隻小貓那樣輕捷地落到地上。
「他們呢?」科隆芭用沙啞的聲音問道。
希利娜用食指和中指畫了一個十字。科隆芭的臉頓時由蒼白變為紅潤,接著狠狠地瞪了一眼巴里奇尼家的房子,笑著對客人說:「進去喝咖啡吧。」
土匪手下的這位伊里斯講的話真可謂滔滔不絕。她的土話先由科隆芭一字不差地翻成義大利文,然後,再由內維爾小姐譯成英文。上校聽著她的敘述,不止罵了一次,莉迪亞小姐也發出好幾聲嘆息;可是科隆芭卻很鎮靜,只是將她的緞紋餐巾絞得像麻花似的。她打斷了孩子五六次,讓她重複說布蘭多拉奇奧認為奧爾索的傷沒什麼危險,比這重的傷他以前見得多了。最後,希利娜又彙報說奧爾索急需寫信的紙,並叫他妹妹轉請一位小姐——也許她已經到他家了,在沒有收到他的信之前千萬不要走。孩子補充說:「這是他再三叮囑的;我那時已經上路了,可是他又把我叫回去,囑咐我這件事,而這是他第三次對我重複這句話了。」聽到哥哥的這一命令,科隆芭微微笑了笑,緊緊地捏了捏在嗚咽哭泣的英國小姐的手;後者覺得這一部分還是不要翻譯給父親聽為好。
科隆芭擁抱著內維爾小姐說道:「是的,親愛的朋友,我想您一定會留下陪我,會幫助我們的。」
隨後,她開啟衣櫥,拿出一些舊被單,開始裁剪,準備做繃帶和紗團。看著她那閃閃發光的眼睛,興致勃勃的臉色,一會兒焦慮、一會兒冷靜的神情,很難說她是在為哥哥的傷感到不安呢,還是在為仇人的死覺得高興。她一會兒為上校倒咖啡,誇他煮咖啡的手藝;一會兒又分派給內維爾小姐和希利娜做事,讓她們縫繃帶,卷繃帶;然後不厭其煩地問希利娜,奧爾索的傷是不是很痛,並時不時地停下手中的活兒和上校說話:「那兩個仇人非常詭計多端,是非常危險的!……而他只有一個人,受了傷,僅有一條手臂……卻把兩個人都打死了。上校,那該有多大的勇氣啊。他是不是一個英雄?唉,內維爾小姐,生活在像你們國家那樣平靜的地方,有多幸福啊!……我敢說您一定還不夠了解我哥哥!……我早說過:是鷹總會展開翅膀的!……您被他溫柔的外表迷惑住了吧……這是因為您在他身邊,內維爾小姐……喲!如果他看到您在為他幹活,他該有多高興啊……可憐的奧爾索!」
莉迪亞小姐並沒有幹多少活兒,也找不出什麼話好說。她父親問為什麼不趕快到法官那兒去報案;他提到了「驗屍官」以及其他一些科西嘉沒有的東西。最後他問,那位救護奧爾索的好心人布蘭多拉奇奧先生在鄉下的家離皮埃特拉納拉遠不遠,他能不能親自去看看他的朋友。
科隆芭以她慣有的平靜態度回答說奧爾索現在在綠林中,由一個土匪照顧著他,沒有知道省長和法官的明確態度就露面是很危險的。但她說她會秘密地請一位醫技高超的外科醫生去看奧爾索。「特別是,上校先生,您要記住,您剛才對我說您聽到四聲槍響,奧爾索的槍聲是後聽到的。」上校對此事的重要性一點兒都不明白,而他女兒只是一個勁地嘆氣抹眼淚。
天色已經很晚,這時鎮上來了一群悲痛欲絕的人。有人替巴里奇尼律師把兩個兒子的屍體運回來了。兩個農民牽著兩頭騾子,騾背上分別橫著凡桑泰羅和奧蘭多奇奧的屍體,後面跟著巴里奇尼家的佃戶和一批看熱鬧的人。隊伍中還有總是遲到的警察。副鎮長向天舉著手臂,不住地嚷著:「省長會怎麼說啊!」有幾個婦女,包括奧蘭多奇奧的奶媽,扯著頭髮,聲嘶力竭地叫著。但是她們大喊大叫表達的悲痛卻遠不及另一個人默默無聲的絕望更引人注目,那便是可憐的父親。他從一具屍體前走到另一具屍體前,捧起他們那沾滿汙泥的臉,親吻他們青紫的嘴唇,扶著他們已經僵直的四肢,好像生怕他們受顛簸。有時候他張開嘴巴像是要說話,卻一聲也喊不出,一句話都說不上來;眼睛始終直愣愣地盯著屍體,一路磕磕碰碰,踢著石頭、樹枝以及所有他遇到的障礙物。
在看到奧爾索家的房子時,女人的哀號聲和男人的詛咒聲更響了。有幾個雷比亞家的牧人竟敢發出幾聲勝利的歡呼,對方這時再也抑制不住憤怒,其中有幾個人喊了起來:「報仇!報仇!」有些人甚至還朝著科隆芭和客人們待著的客廳窗戶扔石子;還有兩顆子彈打到了護窗板上,碎木片四處飛濺,直落在兩位小姐面前的桌子上。莉迪亞小姐嚇得亂叫,上校抓起一把槍,一面想攔住科隆芭,卻沒成功;她已衝到門口,猛地把門開啟,站在高高的門檻上,兩手一伸,開始對著敵人破口大罵:
「膽小鬼!你們竟然向婦女和外國人開槍!你們還算是科西嘉人嗎?還算是男子漢嗎?不要臉的,只會從背後暗算別人。來啊,我不怕你們。我只有一個人,哥哥不在家。來殺我啊,來殺我的客人啊。你們只會幹這種事兒……不敢了吧,你們這些膽小鬼!你們知道我們是在報仇。哭吧,像女人那樣去哭吧!你們還該感謝我們哩,沒有向你們要更多的血!」
科隆芭的聲音和姿態顯得殺氣騰騰,令人望而卻步。一見到她,人群剎那間便往後退去,就像見著了科西嘉人冬天晚上講的故事中那些凶神惡煞一樣。副鎮長、警察以及有幾個婦女趁機插到兩派之間把他們隔開,因為雷比亞家的牧人已經在準備武器了,大家擔心廣場上會發生一場混戰。但是現在兩邊都沒有帶頭的,而科西嘉人即便在激動的時候也很注意分寸,內戰的主角不在場是很少會大打出手的。另外,科隆芭因為已經取得了勝利反而變得謹慎起來了,竭力阻止她那個小小的衛隊:「讓這些可憐的人去嚎叫吧,讓那老傢伙把他那把老骨頭留著吧,老狐狸牙都掉光了,不會咬人了,殺他又有什麼用呢?喂,朱迪切·巴里奇尼!還記得八月二日那一天嗎?還記得那血跡斑斑的活頁夾嗎?你親手在那上面偽造了兇手的名字!我父親記下的可是你的血債啊;現在你的兒子替你還了,我和你的賬總算兩清了,巴里奇尼老頭!」
科隆芭抱著雙臂,嘴角掛著輕蔑的微笑,看著兩具屍體抬進敵人的家,接著人們漸漸散去。她關上門,回到餐廳,對上校說:
「請原諒我的鄉親們,先生,我真不敢相信科西嘉人會對著有外國人住的房子開槍,我真為我們的家鄉感到羞愧。」
晚上,莉迪亞小姐回到臥室的時候,上校跟進來問她要不要第二天就離開這個每時每刻頭上都有可能捱上一顆子彈的村鎮,離開這個只有謀殺和暗算的地方。
內維爾小姐沉思了片刻,父親的話顯然使她很為難,最後她說:
「現在這個時候,這個可憐的姑娘是多麼需要安慰啊!我們怎麼能離開她呢?父親,您不覺得這樣做太殘忍了嗎?」
「我這樣說是為了你啊,我的女兒,」上校說,「如果你現在安全地留在阿雅克肖的旅館裡,我不和勇敢的德拉·雷比亞握過手,是決不會離開這個該死的島的。」
「那好,爸爸,我們就再等一等吧,在走之前,我們總得看看有沒有什麼需要我們幫忙的。」
「你的心腸真好!」上校吻了吻女兒的前額說道,「我很高興看到你能這樣犧牲自己來減輕別人的痛苦,我們就留下吧。一個人做好事是決不後悔的。」
莉迪亞小姐躺在床上輾轉反側睡不著。有時,她隱隱約約聽到一些響動便以為敵人準備攻打屋子了;有時,對自己的處境放心了,卻想到可憐的受了傷的奧爾索此時此刻也許還躺在冰冷的地上,只有一個土匪照顧他,而沒有其他安慰和救治。她彷彿看到他渾身是血,在極度的痛苦中掙扎。奇怪的是每一次出現在她腦海中的奧爾索總是那天他離開阿雅克肖、將她給他的護身符放在嘴唇上親吻的形象……接著她又想到了他的勇敢,想到他今天遇到的事有多險;那是因為她,因為要早一點看到她,他才遭到這種危險的。想到後來,她差不多以為奧爾索就是為了保護她才被打斷手臂的。並覺得自己該為他的受傷負責,但現在她更敬重他了。雖然這「一槍一個」的戰績在她眼裡沒有像在布蘭多拉奇奧和科隆芭眼裡那麼偉大,可她覺得小說中的英雄在如此危急的情形下也很少表現出這樣英勇,這樣冷靜的。
她住的那間臥室原本是科隆芭的。一隻橡木跪凳上方的牆上有一片祝聖過的棕櫚樹葉,旁邊掛著奧爾索的一幅小型肖像,畫上的奧爾索穿著少尉的制服。內維爾小姐取下畫像看了好長時間,最後把它放在床邊,沒有再掛上去。一直到天快亮的時候,她才睡著。等她醒來時,太陽早已升得很高,只見科隆芭正站在床前,一動不動地等著她張開眼睛。
「噢!小姐,在我們這種破舊的房子裡過得還好嗎?」科隆芭問她,「恐怕您一夜都沒睡著吧。」
「親愛的科隆芭,您有他的訊息了嗎?」內維爾小姐從床上坐起來問道。
這時她瞥見了身邊奧爾索的肖像,趕緊拉了一塊手絹在上面遮住它。
「是的,我得到他的訊息了。」科隆芭笑著回答。然後,拿起畫像又說:
「您覺得畫得像不像?他本人比畫像還要英俊呢。」
「天哪!……」內維爾小姐很不好意思地說,「我閒著沒事兒把它拿了下來……我有個壞習慣,喜歡到處亂動別人的東西又不放回原處……您哥哥怎麼樣了?」
「很好。吉奧岡多今天早上四點鐘以前來過這裡了。他帶來一封信,是給您的,莉迪亞小姐;奧爾索沒有給我寫什麼。他只是寫:交科隆芭,但下面又寫:轉交n小姐……做妹妹的一點兒都不嫉妒。吉奧岡多說他寫信的時候痛苦極了,吉奧岡多寫得一手好字,想請奧爾索口述,由他代筆,但奧爾索卻不願意。他寫的時候仰臥著,手裡拿著鉛筆,布蘭多拉奇奧替他拿著紙。我哥哥時不時地想坐起來,但只要輕輕一動,他的手臂就痛得厲害。吉奧岡多說他好可憐。這是他的信。」
內維爾小姐開始讀信,信是用英語寫的,大概是為了多一份小心吧。下面是信的內容:
小姐:
不幸的命運把我推到了這個地步,我不知道我的那些敵人會說些什麼,會怎樣誹謗我。只要您,小姐,只要您不相信,我就什麼都不在乎了。自從我見了您我就做起了許多荒誕的夢。這次闖了這樣的大禍,足以體現我的瘋狂。現在我才清醒過來,我明白等待我的將是怎樣的未來,我將聽從命運的擺佈。您給我的戒指,我一向視作倖福的護佑,但現在我不敢再留它了。我怕,內維爾小姐,我怕您後悔把您的禮物送給我這樣糟糕的人;也可以說,我怕它使我想起我那些瘋瘋癲癲的日子。科隆芭會把它交還給您的。再見了,小姐,您即將離開科西嘉,我再也見不到您了;但請告訴我妹妹,我仍然得到您的尊重;而且我敢保證,直至今日我始終是配得上這份情誼的。
奧爾索·德拉·雷比亞
莉迪亞小姐讀信時把身子轉向一邊,科隆芭一直仔細地在觀察她。她把那枚埃及戒指交給莉迪亞小姐,並用眼神問她這是什麼意思。但是莉迪亞小姐不敢抬頭,哀傷地望著那枚戒指,把它戴到手上又把它脫了下來。
「親愛的內維爾小姐,」科隆芭說,「我能知道哥哥對您說了些什麼嗎?他有沒有談起他現在的身體情況?」
「嗯……」莉迪亞小姐紅著臉說,「他沒有提到……他的信是用英語寫的……要我轉告父親……希望省長能夠設法……」
科隆芭狡猾地笑笑,坐到床上,握著內維爾小姐的兩隻手,用她那銳利的眼光望著她說:「您是個好心腸的人,能不能給哥哥回封信?這樣他會有多高興啊。剛才收到他的信時我真想把您叫醒,可是我又不敢。」
「您本該叫醒我的。」內維爾小姐說,「如果我寫幾句能讓他……」
「現在我不能給他送信去了。省長已經回來了,皮埃特拉納拉到處都是他的衛兵。我們以後再說吧。啊,如果您瞭解我哥哥,內維爾小姐,您一定會像我一樣愛他的……他是那麼善良!那麼勇敢!您想他幹得多棒!一個人對付兩個,而且還帶著傷!」
省長回來了。他接到副鎮長聽差的報告,便帶著警察輕步兵,還有國王的檢察官、書記官等等一行人來調查這起可怕的新發生的事故,它把皮埃特拉納拉兩家的仇恨搞得更復雜了,也可以說是徹底了結了。他到後不久,便和內維爾上校父女見了面,並毫不隱瞞地告訴他們,他擔心這件案子的結局恐怕很不妙。他說:「要知道,事發的時候沒有證人在場;而且被打死的這兩個不幸的年輕人是以機警和勇氣出了名的,大家都不相信德拉·雷比亞先生沒有土匪的幫助能把他們打死,聽說他現在就藏在那些土匪那兒。」
「這不可能。」上校叫起來,「奧爾索·德拉·雷比亞是個很講榮譽的人,我可以擔保。」
「我也相信,」省長說,「可我覺得檢察官(這些人什麼都懷疑)對他的看法不怎麼好,他手裡掌握著對你們的朋友極為不利的證據。那是奧爾索寫給奧蘭多奇奧的一封威脅信,約他見面決鬥……而他認為這次約會便是一次埋伏。」
「這個奧蘭多奇奧卻不肯像一個堂堂正正的男人那樣進行決鬥。」上校說。
「這不是這兒的習俗。這兒的人喜歡暗算,喜歡從背後殺人;這是本地區的習慣。對他有利的證詞也有一個,一個小女孩說她肯定聽到四下槍聲,後面兩聲比前面兩聲要響亮,好像是從德拉·雷比亞那支大口徑的長槍裡發出來的。可惜這個女孩是土匪的侄女,受過土匪的指使,而土匪又被懷疑是奧爾索的同謀。」
「先生。」莉迪亞小姐打斷他的話,臉漲得通紅,連眼白都紅了。「開槍的時候我們正好在路上,我們聽到的也是這樣。」
「是嗎?這很重要。您呢,上校,您也一定注意到了吧?」
「是的。」內維爾小姐連忙說,「我父親對武器非常精通,是他對我說:聽,德拉·雷比亞先生在使用我的槍了。」
「你們剛才說的那兩下槍聲是後聽到的嗎?」
「是後聽到的,是嗎,爸爸?」
上校的記憶力不怎麼好,但無論在什麼場合,他是不會和女兒唱反調的。
「那麼必須馬上告訴檢察官,上校。另外,我們在等一個外科醫生晚上來驗屍,他可以驗證一下兩具屍體上的傷口是不是您講的那支槍打的。」
「這支槍原是我送給奧爾索的。」上校說,「我真希望它早已沉入海底……我是想說……勇敢的小夥子!我真高興他帶著這支槍,因為,如果沒有我的‘芒東’,他真不知他怎麼脫身哩。」
十九
醫生很晚才來,因為在路上遇到了一件怪事。他碰到了吉奧岡多·卡斯特里科尼,被非常禮貌地邀請去為一個傷員看病。他被他們帶到奧爾索身邊,為他做了手術。然後,那土匪又送了他好長一段路,路上和他提到比薩幾個最著名的教授,據說,他們都是他的知心朋友,使醫生感到十分驚訝。
「醫生,」神學學士和他分手的時候說,「我很尊重您,所以我想沒必要再跟您說,作為一個醫生,必須像一個懺悔師那樣替別人守口如瓶。」說著還扳弄了幾下他的長槍,「您得忘了我們有幸相見的地方,再見了,很高興認識您。」
科隆芭請求上校去參加驗屍。
「您是最熟悉我哥哥那支槍的,」她說,「您的出席一定非常有用。另外,這兒的壞人實在太多,如果沒有人去維護我們的利益,我們的處境將非常危險。」
在只剩下她和莉迪亞小姐兩個人的時候,她說自己頭痛得厲害,提出一塊兒到鎮上去散散步。「室外的空氣會使我好受些,」她說,「我好長時間沒呼吸新鮮空氣了。」她一邊走一邊和她談論哥哥。莉迪亞小姐對這個話題很感興趣,不知不覺中她們已經離皮埃特拉納拉很遠了;等她覺得時,已到了日落時分,便勸科隆芭回去。科隆芭說她認識一條小路,從那兒回鎮,可以省走很多路。於是她離開原來走的那條小路,上了一條看上去幾乎沒人走的小徑,不一會兒她們又開始爬坡,山坡很陡,科隆芭不得不經常一手緊緊抓住樹枝,另一隻手去拉她身後的同伴。走了好一會兒,她們才攀上一塊小小的高地。那上面蓋滿了香桃木樹和野草莓樹。地上到處是矗立在泥土之外的花崗岩。莉迪亞小姐走得精疲力竭,還不見村鎮的影子,而天色倒快黑下來了。
「親愛的科隆芭,我怕我們該不是走錯路了?」她問。
「別怕,」科隆芭回答,「一直往前走,跟著我。」
「但我肯定您弄錯了,鎮子不在那一邊,我敢打賭我們方向走反了。瞧,我們能看到的那些燈火離得那麼遠,毫無疑問,那兒才是皮埃特拉納拉。」
「親愛的朋友,」科隆芭不安地說,「您說對了,可是離這兒兩百步遠的地方……在那片綠林裡……」
「怎麼了?」
「我哥哥就在那兒,如果您願意的話,我就可以見到他,擁抱他了。」
內維爾小姐做了一個吃驚的手勢。
「我離開皮埃特拉納拉鎮時沒有人注意,那是因為和您在一起,」科隆芭繼續說,「……否則他們會跟蹤我的……現在離他那麼近了,難道不去看看他嗎?……為什麼您不和我一起去看看我可憐的哥哥呢?您會使他喜出望外的!」
「可是,科隆芭……我這樣做是很不體面的呀。」
「我懂。你們城裡的姑娘,做事老想著體面不體面。可我們鄉下女人,只考慮這樣做對不對。」
「可是現在已經很晚了!……而您哥哥,又會怎麼看我呢?」
「他會覺得沒有被朋友們遺忘,而這一點就能給他以勇氣,減輕他的痛苦。」
「可我的父親,他會擔心的……」
「他知道您和我在一起……好了!您自己決定吧……您今天早上還在看他的肖像呢。」科隆芭詭秘地笑了笑。
「不,說真的,科隆芭,我不敢……那兒還有土匪。」
「哎,這些土匪又不認識您,有什麼關係?您不是早想看看他們嗎?……」
「天哪?……」
「好了,小姐,做決定吧。我不能讓您一個人留在這裡。誰知道會發生什麼事。要麼去看奧爾索,要麼我們一起回鎮子裡去……我以後再來看哥哥……天知道是什麼時候……也許永遠也見不到了……」
「您說些什麼呀,科隆芭?……好,我們走吧!但只呆一分鐘,我們馬上就回去。」
科隆芭沒有回答,握了握她的手,飛快地奔跑起來,莉迪亞小姐幾乎跟不上她的腳步。還好科隆芭不一會兒就停了下來,對她的女夥伴說:「在預先通知他們之前,我們不能再走了,說不定會挨槍子兒的。」她於是把手指放在嘴裡,吹了一聲口哨,不一會兒,就聽到狗吠聲了;很快,望風的土匪便出現了,它就是我們的老相識布魯斯科,它立刻認出了科隆芭,並當起了嚮導。她們沿著綠林中的狹窄小路拐了好幾個彎,出現了兩個全副武裝的人來迎接她們。
「是您嗎,布蘭多拉奇奧?」科隆芭問,「我哥哥在哪兒?」
「在那兒!」土匪回答,「走得輕一點。他睡了。這是他出了事以後,頭一回睡著。我的天!真是,魔鬼到得了的地方,女人也能到。」
兩個姑娘小心翼翼地走過去,前面生著一堆火,為了把火光遮住,土匪們小心地在火的周圍用乾燥的石塊壘起一堵牆,她們看到奧爾索躺在火旁的一堆鳳尾草上,蓋著一件呢大衣,他臉色蒼白,呼吸艱難。科隆芭在他身邊坐下,合著手,靜靜地注視著他,好像在默默地祈禱。莉迪亞小姐用手帕捂著臉,緊緊靠著她,但不時地抬頭從科隆芭的肩膀上看看受傷的奧爾索。一刻鐘過去了,沒有人說一句話。神學學士對布蘭多拉奇奧作了個手勢,兩人便一起鑽進了樹林。莉迪亞小姐很高興,她第一次發現土匪的大鬍子和裝束具有那麼濃厚的地方色彩。
奧爾索終於動了一下身子,科隆芭馬上俯下身去。吻了他好幾次,連聲問他傷口痛不痛,人難受不難受,需要點什麼。奧爾索回答說他一切都很好,然後問科隆芭,莉迪亞小姐是不是還在皮埃特拉納拉,有沒有寫給他的信?科隆芭彎著身子面對她哥哥,把她的女伴完全遮住了。況且,四周黑沉沉的,他也很難認出她來。科隆芭一隻手拉著內維爾小姐,另一隻手輕輕地托起奧爾索的頭,說道:
「沒有,哥哥,她沒有叫我帶信給您……您一直在想內維爾小姐,您真的愛她嗎?」
「我確實很愛她,科隆芭!……可是,她……她現在一定很瞧不起我。」
這時,內維爾小姐竭力想抽出她的手,但要從科隆芭的手裡抽出來是很不容易的,儘管她的手很小而且很好看,卻很有力,我們前面已見識過了。
「您做了這樣的事,她還會瞧不起您?」科隆芭叫道,「恰恰相反,她說了您許多好話哩。……啊,奧爾索,我有好多關於她的事要告訴您哩。」
莉迪亞小姐始終想抽回手去,可是科隆芭卻一直在把她往奧爾索身邊拉去。
「但是她為什麼不給我回信呢?……只要寫一行字,我也就心滿意足了。」
科隆芭使勁捏住內維爾小姐的手,終於把它拉過來放在了她哥哥的手裡,然後突然哈哈大笑,說道:「奧爾索,小心,別說莉迪亞小姐的壞話,科西嘉話她可全聽得懂啊。」
莉迪亞小姐趕緊抽回自己的手,含糊其辭地說了幾句,奧爾索還以為自己在做夢哩。
「您真的在這兒,內維爾小姐!您怎麼敢到這兒來?啊,您讓我多高興啊!」他很艱難地坐起來,想靠近她。
「我是陪您妹妹來的,」莉迪亞小姐說,「……這樣別人就不會懷疑她了……再說,我也想……親眼看看……唉!您在這兒多痛苦啊!」
科隆芭坐在奧爾索的後面,小心地扶起他,把他的頭靠在自己的膝蓋上,手臂繞過他的脖子,示意莉迪亞小姐靠近他。「再近一點,再近一點,」她說,「病人不能大聲說話的。」莉迪亞小姐有些猶豫,科隆芭一把抓住她的手強行把她拉到奧爾索身邊坐下,使她的裙子碰到了奧爾索,而始終被科隆芭捏著的手也被放到了傷員的肩上。
「這樣他就很舒服了,」科隆芭快活地說,「是不是,奧爾索,在這樣美麗的夜晚裡,呆在野外綠林中的帳篷裡,該有多舒服啊!」
「啊,是的!這個美麗的夜晚,」奧爾索說,「我永遠也忘不了。」
「您該有多痛苦啊!」內維爾小姐說。
「我不再覺得痛苦了,」奧爾索說,「我真想死在這裡。」他的右手靠近了莉迪亞小姐那隻一直被科隆芭緊握著的手。
「得把您帶走,好好照料您,德拉·雷比亞先生。」內維爾小姐說,「看您躺在野外這樣不舒服,我會睡不著的……」
「如果不是我害怕見到您,我早就回皮埃特拉納拉去自首了……」
「啊,為什麼您會怕見到她,奧爾索?」科隆芭問。
「我沒有聽您的話,內維爾小姐……我真不敢在這時候見到您。」
「您瞧,莉迪亞小姐,您叫我哥哥做什麼他就做什麼。」科隆芭笑著說,「我以後再也不讓您見到他了。」
「我希望這件不幸的事很快能澄清。這樣您就什麼也不用擔心了。」內維爾小姐說,「如果我們走的時候,我能知道您得到了公道,大家認為您是光明磊落的,是勇敢的,那我就高興了。」
「您要走了嗎,內維爾小姐?請別提這件事。」
「有什麼辦法呢?……我爸爸總不能一直打獵,他想走了。」
奧爾索那隻和莉迪亞小姐相握的手垂了下來,大家都沉默了片刻。
「得了!」科隆芭先開了腔,「我們還不會讓你們走的。在皮埃特拉納拉我們還有好多東西要給你們看。……而且,您答應過要給我畫像,卻還沒動手哩……還有,我還答應給您做一支有七十五段歌詞的情歌呢。還有……怎麼,布魯斯科為什麼叫了?……瞧,布蘭多拉奇奧也跟著跑去了……我去看看發生了什麼事。」
她馬上站起來,不管三七二十一將奧爾索的頭靠在內維爾小姐的膝上,跟在土匪們後面跑了過去。
就這樣在綠林叢中扶著一個英俊的小夥子,和他面對面單獨呆在一起,內維爾小姐自己也覺得莫名其妙,不知該怎麼辦才好了。因為,她怕突然縮回身子會弄痛了傷員。但是奧爾索自動離開了他妹妹替他設定的溫柔的依靠,用右手撐起身子,說道:「那麼,您不久就要走了,莉迪亞小姐?我也覺得您不該在這個不幸的地方呆得過久……可是……自從您來這兒以後,多少次我一想到要跟您分別,心裡就很難受……我是個可憐的中尉……前途渺茫……現在又是有家難回……什麼時候,莉迪亞小姐,什麼時候我能對您說我愛您……也許此時此刻是唯一一次機會了。把心裡話都說出來了,現在感到快活多了。」
莉迪亞小姐把頭轉了過去,好像深沉的夜色還不能遮住她的臉紅似的。她用顫抖的聲音說道:「德拉·雷比亞先生,我怎麼會到這兒來呢,要是……」她一邊說著一邊把埃及戒指放到奧爾索手裡,然後竭力剋制住自己,用她一慣開玩笑的口氣說道:「奧爾索先生,這樣說對您可不好,在這綠林叢中,在您的那些土匪中間,您很清楚我是不敢對您生氣的。」
奧爾索抬起身,想去親吻那隻交給他戒指的手,可是由於莉迪亞小姐很快把它抽了回去,他失去了平衡,摔倒了,碰痛了受傷的手臂,忍不住發出一陣痛苦的呻吟。
「弄痛您了嗎,朋友?」她叫著把他扶起來,「都怪我不好!對不起……」他們又低聲談了一會兒,兩個人靠得非常近。這時科隆芭急急忙忙跑回來,發現他們的姿勢仍和她走的時候一樣。
「輕步兵來了!」她叫道,「奧爾索,想辦法站起來,走走。我來幫您。」
「別管我,」奧爾索說,「叫土匪們自己逃吧……他們抓住我,沒什麼大不了的;可是你得把莉迪亞小姐帶走。天主保佑,別讓人看見她在這兒。」
「我們不能拋下您不管。」跟在科隆芭後面的布蘭多拉奇奧說,「輕步兵的隊長是律師的教子;他們會把您打死而不是尋常抓捕您,然後推說不是故意的。」
奧爾索試著站起來,他甚至還走了幾步,但立刻又停住了說道:「我走不了啦,你們自己逃吧。再見了內維爾小姐;讓我握握您的手,再見吧!」
「我們不能丟下您!」兩個姑娘一起叫起來。
「如果您自己不能走,」布蘭多拉奇奧說,「我來背您怎麼樣?來吧,中尉,鼓起勇氣,我們還有時間撤離山谷,到後面去,神父先生會掩護我們的。」
「不,別管我了,」奧爾索說著躺倒在地上,「看在天主的分上,科隆芭,快帶內維爾小姐走吧!」
「科隆芭小姐,您很結實,」布蘭多拉奇奧說,「您來抓住他的肩膀,我抬他的腳:好!向前,走!」
儘管奧爾索竭力反對,他們抬起他開始快速地跑起來,莉迪亞小姐跟著他們,驚慌失措。這時一聲槍聲,緊接著又聽到五六聲,莉迪亞小姐發出一聲驚叫,布蘭多拉奇奧罵了一句,但同時加快了腳步。科隆芭學著他的樣,跟著穿過綠林。樹枝劃破了她的臉,拉破了她的衣裙,但她什麼也不顧不上了。「親愛的,彎下身子,彎下身子,」她招呼著後面的莉迪亞小姐,「子彈會打中您的。」他們又走了,應該說又跑了五百步左右,這時布蘭多拉奇奧說了聲撐不住了,便坐倒在地上,不管科隆芭如何鼓勵指責都無濟於事。
「內維爾小姐在哪兒?」奧爾索問。
內維爾小姐此時正孤身一人,驚恐萬狀;她剛才被一陣槍聲嚇壞了,又時時刻刻被濃密的樹林擋住去路,很快就和科隆芭他們失去了聯絡。
「她在後面,」布蘭多拉奇奧說,「但沒走失,女人總不會迷路的。聽,奧斯·安東,神父先生用您的槍打得多熱火。可惜,天色那麼晚,什麼也看不見,隨便亂射是不會有人死傷的。」
「噓!」科隆芭叫起來,「我聽到馬蹄聲,我們得救了。」
果然,一匹馬打叢林中經過,被槍聲驚著了;正向他們那邊跑來。
「我們得救了!」布蘭多拉奇奧也叫了起來。他跑向那匹馬,抓住馬鬃,用一根打結的繩子套住馬嘴,作為籠頭。這一切在科隆芭的幫助下,只一會兒就完成了。然後,他說:「快去通知神父。」他吹了兩聲口哨;遠處也傳來一聲作為回答。芒東槍那粗大的嗓門也戛然而止。於是布蘭多拉奇奧跳上馬,科隆芭把哥哥安置在土匪的前面,土匪一手緊緊抓住他,另一隻手牽著馬籠頭,那匹馬雖然馱著兩個人,但馬肚子上受到狠狠一夾,便輕捷地跑起來,賓士著衝下陡峭的山坡,在這種地方賓士只有科西嘉的馬才不會摔死。
科隆芭緊接著往回走,拚命喊內維爾小姐,可是一點回音也沒有……她漫無目的地向前走了一會兒,試圖找到來時走的路,不料在一條小路上遇到了兩個輕步兵,他們對著她喊:「口令。」
「啊,先生們,」科隆芭開玩笑似的說,「是你們在開槍啊,好熱鬧,打死了幾個?」
「您和土匪在一起吧,」一個士兵說,「跟我們走一趟。」
「非常樂意,」她回答,「可是我還有一個女朋友在這兒,我們得先把她找到。」
「您的女朋友已被抓住了,您和她一起走,到監獄裡睡覺去吧。」
「監獄?等一會再說吧,可是先把我帶到她那兒去吧。」
於是輕步兵把她帶到土匪們剛才宿營的地方,那兒堆放著他們這次突襲的戰利品,也就是蓋在奧爾索身上的那件呢大衣,一隻舊的鐵鍋,和一個灌滿水的水壺。莉迪亞小姐就呆在那兒,她半路上遇到了士兵,嚇得半死,士兵們問她有幾個土匪,往哪個方向去了;她什麼也沒回答,只是一個勁地流淚。
科隆芭撲到她身上,附在她耳邊說道:「他們逃走了。」然後轉向輕步兵的隊長說:「先生,你們看見了,小姐對你們問的事什麼也不知道,讓我們回鎮子去吧,大家都在焦急地等我們哩。」
「會帶你們去的,小美人,也許你們還不希望那麼早回去呢。」那個頭說,「你們得解釋清楚,這麼晚了,到綠林中來和剛剛逃走的土匪有什麼勾當?真不知這些混蛋有些什麼魔力,讓姑娘們這麼著迷,哪兒有土匪,哪兒就能找到漂亮妞兒。」
「您真會獻殷勤,中士先生,」科隆芭說,「可您說話得注意點兒分寸,這位小姐是省長的親戚,對她可不能隨便開玩笑。」
「省長的親戚!」一個士兵對他們的隊長低聲說,「看來不假,她戴著帽子哩。」
「帽子說明得了什麼,」中士說,「她們倆剛才都和神父在一起,他是本鎮騙女人的能手。我的任務是把她們帶走。好了,這兒沒事了。要不是這個該死的託潘下士……那個法國酒鬼,沒等我把林子包圍好就跑了出來……我們早就把他們一網打盡了。」
「你們有七個人嗎?」科隆芭問,「你們知道,先生們,如果碰巧甘比尼、薩拉奇、狄奧多爾·波利三兄弟在聖克利斯蒂娜十字架前遇上布蘭多拉奇奧和神父,他們一定會給你們好多麻煩的;如果你們要和‘鄉下司令’談話,我可不想去那兒,晚上子彈是不認人的。」
想到可能會遇上科隆芭剛才提到的那些可怕的土匪,士兵們顯得很緊張,隊長一邊不停地埋怨那個該死的法國人託潘下士,一邊下令撤退,於是他的一小支人馬便帶著呢大衣和鐵鍋子朝皮埃特拉納拉鎮方向走去。至於那個水壺,被他們一腳踢碎了。有一個輕步兵想去挽莉迪亞小姐的手臂,科隆芭立刻把他推開了,說道:「誰也不許碰她。你們以為我們也會逃走嗎?來,莉迪亞,親愛的,靠著我,別像孩子似的哭了,這是一次探險,結果不會有事,半小時以後,我們就可以坐下來吃飯了,我呀,早已餓壞了。」
「他們會怎麼看我呢?」內維爾小姐低聲說。
「他們會以為您在綠林裡迷了路。就這樣。」
「省長會怎麼說……尤其是我父親會怎麼說呢?」
「省長?……您叫他管好省長的事吧,別來管閒事。至於您父親?……看您剛才和奧爾索說話的樣子,我相信您會有話對您父親說的,是不是?」
內維爾小姐抓緊她的手臂,沒有回答。
「我哥哥確實值得愛,對不對?」科隆芭又俯在她耳邊低聲說,「您不也有點愛他嗎?」
「啊,科隆芭,」內維爾小姐儘管很難為情,但還是笑著回答說,「您把我出賣了,我可是那麼信任您啊!」
科隆芭一隻手臂摟住她的腰,在她的前額上吻了一下低聲說:
「我的小姐姐,您能原諒我嗎?」
「我怎敢不原諒您呢?我可怕的妹妹。」莉迪亞也在她的額頭上吻了一下,說道。
省長和檢察長住在皮埃特拉納拉鎮的副鎮長家。上校為她的女兒非常擔憂,他來到副鎮長家,打聽訊息已經不下二十次了。這時候,一個輕步兵受隊長的派遣來向省長他們彙報與土匪們進行的那場可怕的戰鬥,說這場戰鬥中沒有人傷亡,但是他們在那兒找到了一隻鍋子,一件呢大衣,還有兩個姑娘,據他說,她們若不是土匪的情婦便是土匪的探子。正說著兩個女俘夾在一組全副武裝的人中間出現了。大家可以想象得到,那時候的科隆芭是那麼洋洋得意,莉迪亞小姐是那麼羞愧難當,而省長則驚詫莫名,上校則又驚又喜,喜歡惡作劇的檢察官問了可憐的莉迪亞好多問題,弄得她不知所措方才罷休。
「我看這兩個人都可以釋放,」省長說,「兩位小姐在這樣美的天氣去散步,是很自然的事;她們碰巧遇見一個可愛的受傷的年輕人,這也不足為奇。」然後,他轉向科隆芭說:「小姐,您可以轉告您哥哥,他的案子處理情況,比我原先想的要好。驗屍的結果,上校的證詞,都證明他只是進行自衛反擊。而且搏鬥的時候,他只有一個人。一切都可以解決了,但他必須儘快離開綠林來自首。」
飯菜早已涼了,等上校父女和科隆芭坐下來吃那頓飯時,已經是晚上十一點鐘。科隆芭吃得很香,並把省長、檢察官以及輕步兵們都嘲笑了一番。上校只是吃,一句話也沒說,眼睛總望著他的女兒。莉迪亞小姐卻一直低頭看著盆子,最後上校用英語溫柔而嚴肅地問女兒:
「莉迪亞,你和德拉·雷比亞訂婚了嗎?」
「是的,爸爸,就從今天開始。」她紅著臉回答,但語氣很堅決。
然後,她抬起眼睛,看到父親的臉上沒有一點氣惱的表情,便撲進他的懷抱裡,像那些有教養的小姐在這種情況下都會做的那樣吻了他爸爸。
「很好,」上校說,「他是個勇敢的小夥子;可是天哪!我們不能住在這鬼地方!否則我是不會同意的。」
「我不懂英語,」科隆芭十分好奇地看著他們,說道,「但我敢肯定,我已猜出你們在說什麼了。」
「我們在說,」上校說,「我們要帶您去愛爾蘭旅行一次。」
「好,非常願意。而我將是莉迪亞的小姑子了,是嗎,上校?我們要不要擊掌為定?」
「在這種情況下,我們應該相互擁抱。」上校說。
二十
自從那「一槍一個」使皮埃特拉納拉鎮人心惶惶(據報上這麼說)了幾個月之後,有一天下午,一個年輕人左手吊著繃帶,騎著馬出了巴斯蒂亞城走向卡爾多村,那是一個以泉水著名的、一到夏天便可以給柔弱的城裡人提供甘泉的小村子。一個身材高挑,長得很標緻的姑娘騎著一匹小黑馬相伴在他身邊。那匹小黑馬內行人一看就會對它的強壯和體形嘖嘖稱道;可惜,因為一次奇怪的事故,馬耳朵被撕了一個口子。進了村,那姑娘輕捷地跳下馬,並扶持她的同伴下了馬,卸下幾隻系在馬鞍上的相當沉重的皮囊。兩匹馬由一個農民看管起來,姑娘扛著被「美紗羅」遮掩著的皮囊,年輕人揹著一支雙筒長槍;他們倆走上一條山路,那路很陡,好像通向一處無人居住的地方。到了奎希奧山峰下的一個高地上,他們停了下來;兩人都坐在草地上,似乎是在等什麼人,因為他們不斷地向山裡張望,那位姑娘還不時拿出一隻金錶看看,也許一方面是為了欣賞這個看來是剛剛到手的飾物,另一方面也是為了看看約會的時間有沒有到。他們沒等多久,一條狗就從綠林中竄了出來,姑娘叫了一聲布魯斯科,它便走過來,親熱地舔舔他們。不一會兒出現了兩個大鬍子男人,他們手上提著槍,腰間圍著子彈袋,一邊還插著手槍。他們那襤褸的衣衫和那閃閃發光的歐洲名牌武器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這一幕中的四個人雖然身份地位不同,卻顯得非常親熱,就像老朋友一樣。
「喂,奧斯·安東,」一個年齡比較大的土匪對年輕人說,「你的事終於完了。恭喜您無罪釋放!遺憾的是律師已不在島上,看不到他那副怒氣衝衝的樣子了。您的手臂怎麼樣?……」
「兩星期後就可以不用吊帶了。」年輕人回答,「布蘭多,我的朋友,明天我就要去義大利。我想來和你告別,還有神父先生,所以約你們出來。」
「您太性急了,」布蘭多拉奇奧說,「昨天剛宣告無罪,明天就要走。」
「我們還有些事要辦。」姑娘快活地說,「先生們,我給你們帶吃的來了,請吧。可別忘了給我的朋友布魯斯科留一點。」
「您太寵布魯斯科了,科隆芭小姐。但它是知恩必報的,您等著瞧吧。來,布魯斯科,」他說著將槍桿橫舉,「為巴里奇尼一家跳一個!」狗站著沒動,舔著自己的臉,望著主人。「為德拉·雷比亞兄妹跳一個!」它馬上用力往上跳起,還高出了槍桿兩尺。
「聽著,我的朋友們,」奧爾索說,「你們現在乾的事太苦了,將來不是斷送在我們看得見的那邊那個廣場上,最好的結局也就是倒在綠林中,死在警察的槍子下。」
「這不一樣是個死嗎?這樣的死要比得熱病躺在床上聽著你的繼承人半真不假的啼哭聲死去強多了。我們這樣的人,一旦習慣了大自然的空氣,就像我們鄉里人所說的那樣,死的時候就毫無牽掛了。」
「我希望你們離開這個地方,」奧爾索繼續說,「去過一種清靜的生活。比如,你們為什麼不和其他的朋友一樣去撒丁島呢?我可以給你們想想辦法。」
「去撒丁島?」布蘭多拉奇奧叫了起來,「他們的方言難聽極了,和那兒的人做伴糟糕透了。」
「撒丁島人生地不熟,」神學學士補充說,「我呢,我也看不起撒丁島人,追逐土匪還要用騎兵;土匪和老百姓都不以為然。什麼撒丁島,去他媽的!有件事叫我非常納悶,德拉·雷比亞先生,您是個有膽有識的人,為什麼不來和我們一起過呢?您已經嘗過綠林生活的滋味了。」
「可是,」奧爾索笑著回答,「和你們共享了那種生活之後,對你們的處境我實在無法恭維。當我想到那個美麗的夜晚,自己就像一隻包裹被擱在沒有鞍子的馬背上,由我的朋友布蘭多拉奇奧牽著馬籠頭賓士一夜,我的兩脅就發痛。」
「可是逃脫了士兵的追捕,您難道就一點也不感到高興嗎?」卡斯特里科尼說,「這兒的天氣這麼好,生活絕對自由自在,您怎麼會完全無動於衷呢?有了這件令人敬畏的武器(他指指長槍),在我們子彈的射程之內,我們走到哪兒都能稱雄稱王。我們統帥一切,我們扶弱抑強……這是一種非常道德、非常令人心情愉快的消遣,先生,我們決不會放棄不幹的。既然我們比堂吉訶德明智,武器又比他的好,有什麼生活還會比流浪騎士的生活更美的呢?有一天,我得知小姑娘莉拉·呂吉吉的叔叔,那個老吝嗇鬼不願給她一份嫁妝,便給那老頭去了一封信;信中不帶一點兒威脅的口氣,這不是我的習慣。好吧,他馬上就被我說服了,把侄女嫁了出去。您瞧,我一下子便使兩個人得到了幸福。請相信我吧,奧爾索先生,沒有比土匪的生活更美的了。唉!……不是為了那個英國姑娘,也許您會成為我們同夥的吧。那位姑娘我只瞥了一眼,但巴斯蒂亞的人對她都讚不絕口。」
「我未來的嫂子不喜歡綠林。」科隆芭笑著說,「她在這兒真要給嚇死了。」
「好吧,」奧爾索說,「你們還是願意留在這兒?也好,告訴我,我還能為你們做點什麼?」
「不必了,」布蘭多拉奇奧說,「只要能記住我們就行。您對我們已夠好的了。希利娜的嫁資也有了,將來想嫁一戶好人家,只要我的朋友神父先生寫一封不帶恐嚇意味的信給對方就行。我們知道,我們需要的時候,您的佃戶會給我們麵包和火藥。好,再見吧。希望將來有一天我們能在科西嘉再次相會。」
「在緊要關頭。」奧爾索說,「幾個金幣往往是很大的一筆財富。現在我們已經成為好朋友,總不會拒絕接受這些小槍彈吧,它們也許會使你們生出更多的子彈來。」
「我們之間不談錢,中尉。」布蘭多拉奇奧語氣堅決地說。
「錢在外面的世界裡能主宰一切,」卡斯特里科尼說,「但在綠林中,我們只需要勇氣和一支百發百中的槍。」
「不給你們一些紀念品,我是不會走的,」奧爾索說,「你看,我能給你留點什麼,布蘭多?」
土匪搔了搔腦袋,斜眼看看奧爾索的長槍,說:
「好吧,中尉,如果我斗膽……啊不,您是捨不得的。」
「你想要什麼?」
「沒什麼。東西只不過是東西,還得看使用是否得法。我一直在想那該死的‘一槍一個’的事,而且是用一隻手打的……哦,這不會有第二次了。」
「你想要這支槍嗎?……我給你帶來了,但儘量少用為妙。」
「啊!我可不敢答應像您這樣用法。請放心吧,等它到了別人手裡,您就可以說布蘭多·薩維利已經不在人世了。」
「你呢,卡斯特里科尼,我能給你一點什麼呢?」
「既然您執意要留點東西給我,那我就不客氣了,請給我弄一本開本最小的《賀拉斯詩集》來吧,它能使我消遣消遣,使我不至於把拉丁文忘掉。在巴斯蒂亞港口有一個賣雪茄的小姑娘,您就把書交給她,她會帶給我的。」
「博士先生,你可以得到一本埃爾柴維爾版的,我要帶走的書里正好有一本。好了!朋友們,我們得分手了,來拉拉手吧。哪一天你們想去撒丁島,就寫信給我,n律師會把我在歐洲大陸上的地址給你們的。」
「中尉,」布蘭多說,「明天,您出港口的時候,請朝山這邊看,我們會在這兒,揮舞手帕向您告別。」
於是他們分手了,奧爾索和他妹妹往卡爾多方向去,土匪們則往山裡去。
二十一
四月份一個美麗的早晨,上校托馬斯·內維爾爵士和他新婚不久的女兒、奧爾索和科隆芭,坐著敞篷四輪馬車,出了比薩城去參觀一個伊特魯立亞人的墓穴,這是最近剛剛發掘出來的,所有到比薩來的外國人都要去參觀一下。進入墓地之後,奧爾索和他的新婚妻子拿出鉛筆準備畫畫,而上校和科隆芭兩人對考古學卻不怎麼感興趣,他們留下這對新婚夫婦,到附近散步去了。
「親愛的科隆芭,」上校說,「我們來不及回比薩吃中飯了,您不覺得餓嗎?瞧,奧爾索和他的妻子又鑽進古董堆裡去了,他們一開始畫畫就沒完沒了。」
「是的,」科隆芭說,「可是他們從來也沒畫成過一幅。」
「我的意見是,」上校繼續說,「我們到那兒的小農莊上去走走,說不定能找到一些麵包,也許還會有阿雷阿蒂科酒,誰知道呢?可能還會弄到奶油和草莓,這樣我們就可以耐心地等兩位畫家畫畫了。」
「您說得對,上校,在家裡,只有我和您兩個人還算清醒,我們根本不用在這對沉浸在愛河裡的新人旁受罪,請讓我挽著您的手臂。我是不是學得很到家了?我挽著男人的手臂,戴著帽子,穿著時髦的衣服,還佩戴著首飾。我學會了不知多少美妙的事,不再是一個野姑娘了。您瞧我披著這披肩多有風度。那個金髮少年,就是那天來參加婚禮的、您部隊中的那位軍官……天哪!我記不得他的名字了……那個高個子、鬈髮,我一拳就能把他打倒在地的男孩……」
「是查特沃斯嗎?」上校問。
「對!我怎麼也念不清這個名字。噢,他愛我愛得發瘋。」
「啊!科隆芭,您也變得風流起來了……看來我們不久又要舉行一場婚禮了。」
「我!我結婚?那誰來帶我的侄兒……如果奧爾索給我一個的話?誰來教他說科西嘉話?……是的,他要講科西嘉話,我還要給他做頂尖頂帽氣氣您哩。」
「等您有了侄兒再說吧,您覺得合適的話,還可以教他耍匕首哩。」
「從此與匕首永別啦。」科隆芭愉快地說,「現在我手裡拿著扇子;如果您說我們家鄉的壞話,我就要用它敲您的手指。」
他們就這樣說著走進了農莊,那兒有酒、有草莓,還有奶油。科隆芭去幫農婦採草莓,而上校則坐著喝他的阿雷阿蒂科酒。在一條小路的拐角處,科隆芭看見一個老頭坐在一把草椅上曬太陽,病病歪歪的,兩頰凹陷,眼睛內瞘,瘦骨嶙峋;那一副愚鈍的樣子、蒼白的臉色、木然的眼光,全然是一具死屍,而不像一個活著的人。科隆芭好奇地注視了他幾分鐘,引起了那位農婦的注意。「這個可憐的老頭是您的同鄉。」她對科隆芭說,「因為,從您的口音中我猜出您是科西嘉人,小姐,他在家鄉遭了不幸,兩個兒子死得很慘。據說,請原諒,小姐,據說你們家鄉的人一旦有了仇,就心狠手辣,因此,這可憐的老頭只剩下一個人了。他來比薩投靠一個遠房親戚,就是這個農莊的主人。這個可憐的人有點瘋了,這是不幸和憂愁造成的……我家太太要接待好多上流社會的人,看他不順眼,就把他送到這兒來了。他很溫順,一點兒也不煩人,一天說不了幾句話,腦子糊塗了。醫生每星期來一次,說他活不長了。」
「噢,他得了不治之症?」科隆芭問,「看他這種樣子,還是早點完事的好。」
「您可以去和他說說科西嘉話,小姐,聽到鄉音也許會給他一點安慰。」
「那也不一定。」科隆芭帶著嘲諷的微笑,邊說邊向他走去。她的身影遮住了他眼前的光線,這時那可憐的瘋子抬起頭,緊緊盯著科隆芭,科隆芭也看著他,一直帶著微笑。過了一會兒,老頭用手在額頭上摸了一下,閉上眼睛,彷彿想躲開科隆芭的眼光似的。接著他又張開雙眼,瞪得大大的,嘴角哆嗦了一陣,想伸出手來,但被科隆芭的目光制止住了;他一動不動地坐在椅子上,一聲不吭。最後他眼睛裡落下一串淚珠,從內心發出幾聲哀號。
「我第一次看到他這樣,」那個農婦說,接著又對老頭道,「小姐是你們家鄉來的,她來看看您。」
「行行好吧!」他用沙啞的聲音叫道,「行行好吧!你難道還不滿意嗎?那張紙……我燒掉的那張紙……你是怎麼知道的呢?……可為什麼要殺兩個呢?……奧蘭多奇奧,紙上沒有他的名字啊……你該給我留一個……留一個……奧蘭多奇奧,紙上是沒有他名字的呀……」
「我必須幹掉兩個,」科隆芭低聲用科西嘉語說,「樹枝被砍掉了,如果不是樹樁已經腐爛的話,我還要把它也拔了哩。好了,別傷心,你沒多長時間好痛苦的了,而我卻痛苦了兩年!」
老頭髮出一聲慘叫,頭靠到了胸前。科隆芭轉過身子,慢慢地走回農莊去,嘴裡唱著難以聽懂的「巴拉塔」中的歌詞:「我還要那雙開槍的手,那隻瞄準的眼,那顆想要殺害我的心……」
那農婦忙著去救老頭了,科隆芭眼裡冒著火,神色激動地回到上校坐的桌邊坐下。
「您怎麼啦?」上校問,「我怎麼看到您的臉色又像那天我們在皮埃特拉納拉吃飯。有人向我們開槍那會兒一樣了?」
「這是因為我又想起了科西嘉。可現在一切都結束了。以後我侄兒的教母總是我吧?啊,我要給他起的名字有多美:吉爾弗奇奧-托馬索-奧爾索-雷翁。」
這時,那農婦進來了。「哎,他是死了,還是隻不過暈過去了?」科隆芭冷靜地問她。
「沒什麼,小姐,但真奇怪,看到您他怎麼會這樣?」
「醫生說他活不了多久了嗎?」
「也許不到兩個月。」
「這也算不上是什麼損失。」科隆芭說。
「見鬼,您在說什麼啊?」上校問。
「說我們鎮上的一個瘋子。」科隆芭神色泰然地回答,「他住在這兒親戚家裡,我要時時派人來打聽他的訊息。可是,內維爾上校,請留點兒草莓給我哥哥和莉迪亞吧。」
這時,科隆芭和上校出了農莊向古墓走去,那農婦的眼睛跟了她好長一會兒。「你看這位小姐多麼美麗,」她對她女兒說,「可是,我相信她那對眼睛,是天生的毒眼。」
王虹譯
《基督顯聖容》為文藝復興時期義大利著名畫家拉斐爾(1483—1520)的名畫。
汝爾旦先生為莫里哀的喜劇《貴人迷》中的人物,是一個醉心貴族的資產者,貴族的一切舉止便是他的行動標準。
文藝復興時期義大利著名的畫家。
古代希臘人對西元前12世紀前住在希臘的前希臘民族的稱呼。
波拿巴:即拿破崙·波拿巴,科西嘉是他的故鄉。
阿雅克肖:法國城鎮,科西嘉省省會。位於科西嘉島西岸,為地中海港口。拿破崙的出生地。
馬賽的一條繁華的街道。
指拿破崙·波拿巴。
capisco:義大利文。我明白。
指法國王朝復辟時期被政府解職的第一帝國軍官均此待遇。
維多利亞:西班牙巴斯克地區阿拉瓦省省會。1813年,半島戰爭中英、西、葡聯軍在此擊敗法軍,取得決定性的勝利。
alcapellobianco:義大利語。意為:那個白頭髮的人。
奧爾卡尼亞:義大利佛羅倫薩畫派14世紀中期最著名的畫家、雕塑家和建築家。
威靈頓:即威靈頓公爵(1769—1852)。英國著名軍人和政治家。原名阿瑟·韋爾斯利。在滑鐵盧戰役中擊敗拿破崙,此後曾任英國首相。
布呂歇爾(1742—1819):普魯士陸軍元帥,拿破崙戰爭中的指揮官。曾配合威靈頓公爵統率的英軍作戰,在滑鐵盧戰役中起了重要作用。
桑皮埃羅·科爾索,又名桑皮埃羅·多爾納諾,是科西嘉的一位英雄。曾為科西嘉擺脫熱那亞人的統治而英勇作戰。其妻為營救他,私自與熱那亞人談判;科爾索認為她是叛國投敵,親手把她殺死。後來科爾索自己也被他的同鄉人維多羅謀殺。維多羅這個名字至今被科西嘉人視為「背信棄義」的同義詞而受眾人唾罵。
「rimbeccare」是動詞,在義大利語中意為「駁斥、反擊、拒絕」。在科西嘉土話中意為:當眾羞辱某人。如果父親被暗殺,別人對著兒子說「給他一個rimbecco」,就是指責他沒報殺父之仇。這對尚未報仇雪恥的人是一種警告。義大利的法律嚴禁對這種人說這句話。——原注
當人死後,尤其是如果這個人是被暗殺的,人們就把他的屍首放在桌上,由家中的婦女,若家中沒有婦女,可由親友或別家的婦女(只要有即興作詩的才能即可),對著前來弔喪的眾人用當地土話即興唱哀歌。他們把這些婦女稱作「voceratrici」或按科西嘉的發音叫做「buceratrici」。而這種哀歌在東部則稱「vocero(沃塞洛),buceru,buceratu」,在西部叫「ballata(巴拉塔)」。「vocero」這個詞以及它的派生詞「vocerar」,「voceratrice」都是出自拉丁文中的「vociferare」一詞。有時候,可有幾個婦女輪流即興賦詩,但往往也有死者的妻子或女兒自己唱哀歌的。——原注
瓦妮娜·多爾納諾:桑皮埃羅的妻子。參見第70頁註釋1。
這是科西嘉人的說法。意即「schioppetto,stiletto,strada」,長槍、匕首、逃跑。——原注
費埃斯克:j-louiofiesque(j-路易·費埃斯克)(1524—1547),熱那亞貴族。
阿提拉(?—453):匈奴王,進攻羅馬帝國的最強大的蠻族統治者之一。
馬斯加里耶侯爵:莫里哀喜劇中的人物,狡詐陰險。
菲迪亞斯:希臘雅典雕刻家。
密涅瓦:古羅馬時期信奉的女神。司掌各行業技藝,後來又司理戰爭,常被認為與希臘女神雅典娜為一體。
百日時期:即百日王朝時期。法國拿破崙一世第二次統治時期。1815年3月1日,流放厄爾巴島的拿破崙趁國內復辟王朝統治不穩,歐洲各國在維也納會議上爭執不休之機,東山再起,在法國南部登陸。20日抵達巴黎,復建王朝。6月18日在滑鐵盧被第七次反法聯軍擊潰,22日再次退位。前後百日左右,故稱「百日時期」。
法國的行政官員,在執行公務時需在身上披上肩帶。
布魯奇奧(bruccio):一種加奶油烤制的乾酪,科西嘉名菜。——原注
倫敦著名的娛樂場所,在國王街,大約建於1763年。貴族們常在這裡舉行盛大的舞會。
康拉德:拜倫筆下的人物。
「地主老爺」:指科西嘉的封建領主的後代。「地主老爺」和「下士」兩大派都自稱為貴族,競爭十分激烈。——原注
指東部。這句話很常用,往往根據說話人所處的位置而變。科西嘉從北至南有一列山脈將該島分為東西兩半。——原注
桑布庫奇奧:科西嘉1007年的統治者。
德·瑪爾伯弗先生(1712—1786):法國將軍,1768年後為科西嘉總督。
指法尺,法國古長度單位;合325毫米。
卡特-布拉:比利時境內的一個小城鎮,滑鐵盧戰役前夕,英軍在此敗於法軍元帥內伊手下。
「落草的人」:當土匪的人。「土匪」在科西嘉並不是一個可憎的名詞,只相當於「亡命之徒」;也就是英國詩歌中的「outlaw」(亡命之徒)。——原注
長度單位:約合1公里。
西塞羅(西元前106—西元前43):羅馬政治家、律師、古典學者、作家。他逐步完善了拉丁文,使其可以清晰地表達抽象和複雜的思想,並創造了重要的音節散文韻律。
拉丁文:童心不可毀傷。
到1840年,勃谷涅諾還有這種風俗。——原注
法國某些勳位中等級的標誌,別在翻領紐孔上。
原文為拉丁語:dixi。
這句話在科西嘉非常流行。——原注
斯塔索納綠林在阿雅克肖的東南面。
如果有獵人不相信我所說的德拉·雷比亞先生一槍結果一個的故事,我勸他去薩爾泰納(科西嘉的一個城市。譯者著)打聽一下當地一個最傑出最可愛的人是怎樣獨自一個,在左手受傷的情況下,安然脫險的。——原注
《奧賽羅》:莎士比亞所寫的著名悲劇。
伊里斯:希臘神話中彩虹的化身和諸神的使者。
這是狄奧多爾·波利自稱的頭銜。——原注
指巴斯蒂亞城處死罪犯的廣場。
這是我的一個曾當過土匪的朋友對撒丁島的評論。他的意思是:被騎兵抓住的土匪都是些傻瓜;騎兵抓土匪難以得逞。——原注
伊特魯立亞人:義大利伊特魯立亞地區古代民族,居住在亞平寧山以西及以南臺北河與阿爾諾河之間的地帶,西元前6世紀時,其都市文明達到頂峰。
阿雷阿蒂科酒:義大利托斯卡納一種非常有名的酒。
西俗迷信中認為被這種眼睛看過的人會倒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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