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皆禍水,美妙僅兩回,
或是墜愛河,或是臨終前。
——帕拉達
一
我一向懷疑那些信口開河的地理學家的說法,他們認為蒙達之戰的戰場在古代巴斯蒂裡-珀尼人居住區內,靠近今天的門達,在馬爾貝拉以北七八里的地方。根據我個人參照無名氏所著的《西班牙之戰》以及奧絮那公爵收藏豐富的圖書資料進行的推測,我認為應該到蒙蒂拉附近去尋找這個歷史性地點,也就是愷撒最後一次與捍衛羅馬共和國的戰士們進行殊死一搏的古戰場遺址。1830年初秋,我正好在安達盧西亞,就做了一次較長距離的旅行考察,以解開我心中一直存在的疑團。我希望我即將發表的一篇學術論文,能給所有嚴肅的考古學家以一個明確的答案。但在我這篇文章還沒有為所有學者解決這個懸而未決的地理學問題之前,我想先為大家講個小故事,這個小故事不會對蒙達戰場的位置這個有趣的問題產生任何影響。
我在科爾多瓦僱了一名嚮導,租了兩匹馬,帶上愷撒的《回憶錄》和幾件襯衣,作為這次旅行的全部行裝,就出發了。有一天,我在卡什納平原的高地上漫遊,驕陽似火,熾熱難熬,我走得疲憊不堪,口乾舌燥,真恨不得讓愷撒和龐培的兒子們都見鬼去。這時,我忽然遠遠地瞥見在我走的那條小路前方有一小塊綠瑩瑩的草地,草地上還有疏疏落落的蘆葦和燈芯草,我知道這是附近有水源的標誌。果然,走了一段路以後,便發現那塊所謂的草地原來是一個有一條小溪灌注的泥塘,這條小溪好像是從卡布拉山脈兩座高聳的山崖之間的峽口處流下來的。我猜想,如果溯流而上,必定會找到更清澈的水源,而且也不會有那麼多水蛭和青蛙;岩石間也許還可找到些陰涼的處所。進入峽口時,我的馬長嘶了一聲,立刻得到另一匹馬的附和,但我看不見那匹馬在哪兒。又走了百來步,峽口豁然開朗,我的面前出現一塊天然的圓形空地,四周陡崖高聳,恰好給這塊空地投下一片陰影。對一個旅遊者來說,再也沒有比這更好的歇腳之處了。筆直的崖巖腳下,泉水汩汩地湧出來,流入一汪清潭,潭底砂石潔白如雪,潭邊長著五六棵雄偉翠綠的橡樹;因終年不受大風的襲擊,且能吸收甘泉滋潤,所以枝繁葉茂,形成了濃密的樹蔭,為水潭擋住了陽光。於是,小潭四周,那茸茸的細草便成了方圓十法裡內任何一個客棧中都找不到的最舒適的床鋪。
但是,發現這塊幽靜舒服的地方的功勞並不屬於我,有一條漢子早已在那兒歇著了,在我進去之前,大概他正在睡覺,被馬嘶聲吵醒後剛站起來向他的馬走去;這匹馬趁它主人睡覺的時候,已經美美地飽餐了周圍的嫩草。那是個年輕的小夥子,中等身材,顯得很結實,眼光深沉而自負。他的臉色,也許以前是很白淨的,現在由於陽光的照曬,變得比他的頭髮顏色還要深。他一手抓著他坐騎的籠頭,一手拿著一支銅的短銃。說實在的,起先,那支短銃以及他那副兇悍的神情,使我有點吃驚。但我並不相信有強盜,因為我老聽人說起,卻從沒遇到過。另外,我已見過好多誠實善良的莊稼漢全副武裝地去趕集;所以,不能看見一個陌生人帶著武器,便懷疑他不是好人。再說,我心想,我身邊只有幾件襯衫和這幾本埃爾柴維爾版的《回憶錄》,這些東西他拿去又有什麼用呢?於是我對那個拿短銃的漢子很友善地點了點頭,笑著問是不是打攪了他的好夢。他沒有回答,只是把我從頭到腳細細打量了一番;打量結果似乎還算滿意,隨後,又同樣地對我那個正在走近的嚮導仔細地瞧了瞧。這時我看見我的嚮導突然臉色煞白,止住了腳步,顯然他嚇壞了。糟了,遇上壞人了!我心想。但是我立刻感到,為了小心起見,還是不露聲色為好。我跳下馬,吩咐嚮導取下馬籠頭,自己則跪在小溪旁邊,將頭和手浸在水中洗了洗,然後像一個基甸的不中用的兵士那樣,趴在泉水邊,痛痛快快地喝了一大口。
不過我一直在觀察我的嚮導和那個陌生人,我的嚮導很不情願地走了過來;那個陌生人好像對我們並無敵意,因為他放開了馬籠頭;剛才還平端著的短銃,現在槍口朝了地。
我認為不應該因為別人對你冷淡你就要生氣;我躺倒在草坪上,神情隨便地問那個帶槍的漢子有沒有帶火石,同時我拿出雪茄煙匣。那個陌生人還是一言不發,在口袋裡掏了半天,拿出他的火石,忙著要給我點火。他顯然變得熱情些了,因為他坐到了我的對面,但手裡仍然緊握著武器,我點著了雪茄,又在剩下的雪茄中挑了一支最好的,問他抽不抽菸。
「抽的,先生。」他回答。
這是我聽到他說的第一句話,我發現他發的「s」不像道地的安達盧西亞口音。從這上面我可以判斷,他和我一樣是個旅遊者,只不過不是研究考古的。
「您抽抽就知道,這支還不錯。」我說著遞給他一支真正的哈瓦那王牌雪茄。
他微微點了點頭,用我的雪茄點著了他的那支。又向我點點頭表示感謝,然後高高興興地抽了起來。
「啊!」他叫了一聲,從鼻子和嘴裡慢慢地噴出吸進的第一口煙,「好長時間沒抽菸了!」
在西班牙,如果別人接受了你給的一支雪茄,就說明他與你已產生了友情,就像在東方,分食麵包和鹽能成為朋友一樣。我這位夥伴比我想象的要健談得多。但是,雖然他自稱是蒙蒂拉地區的人,對這個地方卻並不熟悉。他不知道我們歇腳的這個美麗的山谷叫什麼名字,也說不出附近任何一個村莊的名字。最後我問他是否看到過附近有什麼殘垣斷壁,卷邊大瓦,以及雕花的石頭等等,他說他從來也沒留意過這類東西。相反,他對馬卻顯得非常在行,他說出了我的馬的種種缺點,這當然並不困難,接著又告訴我他那匹馬的血統,出生於有名的科爾多瓦種馬場。這確實是一匹好馬,據馬的主人說,它非常吃苦耐勞,有一次,一天竟跑了三十法裡,而且不是疾馳便是飛奔。陌生人滔滔不絕正說得起勁,突然停住了,似乎為自己說了那麼多話而感到吃驚,並且懊悔了。「那是因為我當時急於趕到科爾多瓦去。」他侷促不安地說,「我有一件案子需要去向法官求情。」他在講話時不時地望望我的嚮導安東尼奧,而我的嚮導則垂著眼睛。
這兒既有樹蔭又有甘泉,不禁使我心曠神怡,我想起在蒙蒂拉時曾有幾個朋友送了我一些上好的火腿,放在我向導的褡褳裡。我叫他拿了出來,並邀請那位陌生人同我們一起享用臨時準備起來的點心。如果他有好長時間沒有抽菸,那麼這時候他吃東西的樣子,使我覺得他至少有四十八小時沒有進食了。他狼吞虎嚥地吃著;我想,那個可憐鬼能和我相遇,對他來說真是喜從天降了。可是我的嚮導卻吃得不多,喝得更少;他一句話也不說,雖然我們剛上路時他像一個無與倫比的話匣子。陌生客人的出現似乎令他非常不安,他們相互不信任,彼此疏遠,我實在猜不透其中的緣由。
最後一些麵包屑和火腿末子都吃光了,我們兩人又各抽了第二支雪茄。我吩咐嚮導套上馬,打算和我的新朋友告別;這時他問我準備去哪兒過夜。
我還沒有注意到嚮導在向我使眼色,便已經回答說,我們將去居埃沃小客棧。
「對像您這樣的人來說,那個客棧實在是糟透了,先生……我也去那兒,如果您不介意我和您同行的話,我們可以一起走。」
「太好了。」我說著便跨上馬。
我的嚮導替我抓著馬鐙,同時又向我使了個眼色;我向他聳聳肩膀,以示沒有什麼可以擔憂的。我們於是上了路。
安東尼奧那些神秘的手勢,擔憂的表情,以及陌生人無意中漏出來的一些話,尤其他那次一天趕三十法里路的事,以及他對那事兒所作的不符合情理的解釋,已經使我對我那位新交的旅伴的身份有了幾分認識。我毫不懷疑,我碰到的這個人不是走私販子,就是一個強盜。可是這和我有什麼關係,我相當瞭解西班牙人的脾氣,所以堅信,對於吃過我的東西、抽過我的煙的人,是完全可以放心,不用害怕的;有他陪伴,甚至還能保證不會遇到其他壞人哩。另外,我倒很樂意瞭解一下盜匪究竟是何等人物,那可不是每天都能遇見的,而且身邊有一個危險分子,確有許多獨特的滋味,特別是當他顯得和藹可親的時候。
我想慢慢誘使那個陌生人向我吐露真情,所以,儘管我的嚮導不斷對我使眼色,我還是把話題扯到了剪徑的強盜上去,當然我談的時候用的是非常敬重的口氣。那時候安達盧西亞有一個非常出名的強盜,名叫約瑟·瑪麗亞,他犯下的案子都是赫赫有名的。「我身邊的這位會不會就是那個約瑟·瑪麗亞呢?」我暗暗思忖……於是我把我所知道的有關那位好漢的故事講給他聽,當然都是稱頌他的,並明確地對他的驍勇和俠義行為表示讚賞。
「約瑟·瑪麗亞不過是個混蛋。」那個陌生人冷冷地說。
「這算是他在對自己作的正確評價呢,還是表示過分謙虛?」我默默地在想,因為我越看越覺得我的同伴身上具備約瑟·瑪麗亞的特徵,我在安達盧西亞許多城門口都看到過告示,把他的相貌特徵描繪得一清二楚。對,肯定就是他……淡黃色的頭髮,藍色的眼睛,大大的嘴巴,整齊的牙齒,雙手卻很小,而且穿著上等料子的襯衫,銀紐扣的天鵝絨外衣,套著白皮護腿,騎一匹棗紅馬……決不會錯!但是既然他現在隱姓埋名,那還是尊重他的意願吧。
我們到了小客棧,那客棧和他對我描述的一模一樣;也就是說,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破爛的地方。一間大屋子,既作廚房、餐廳,又當臥室,房屋中央有一塊大石板,主人就在這上面生火做飯;天花板上挖了一個窟窿,煙就從那兒出去,確切地說,煙就停在那兒,在離地幾尺的地方形成一團雲霧。沿著牆壁,可以看見地上鋪著五六張陳舊的騾皮,這就是旅客的床鋪了。離這座房子二十步遠的地方——其實這座房子只有我剛才描述的那一間屋——有一個類似棚子的東西,權作馬房了。在這可愛的歇腳處,當時只看見有一個老婆子和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姑娘,再沒有其他人。兩人都是煤煙般的臉色,衣衫襤褸——我心想,這難道就是古代蒙達-波蒂迦人所留下來的後代?啊,愷撒!啊,薩克斯蒂斯·龐培!如果你們能重返人間,看到這一切,該會有多驚異啊!
老婦人看了一眼我的旅伴,便吃驚地叫了起來:「啊!唐·約瑟老爺!」
唐·約瑟皺皺眉頭,立刻舉起手來作了一個極其威嚴的動作,止住了老婦人的話。我轉身對嚮導偷偷打了一個招呼,告訴他,關於這位晚上將和我同宿的旅伴的情況,不必再和我多說了。晚飯比我想象要好些。我們在一張一尺來高的桌子上用餐,先是老公雞燴飯,放了好多辣椒,接著是油拌辣椒,最後是「加斯帕喬」——一種辣椒做成的沙拉。這三道辛辣的菜迫使我們只能求助於盛在羊皮袋裡的美味的蒙蒂拉葡萄酒。吃完飯,我看見牆上掛著曼陀林——西班牙到處都有曼陀林——便問那個侍候我們吃飯的小姑娘會不會彈奏。
「不會,」她回答,「可是唐·約瑟彈得非常好!」
「能不能請您為我演奏一些曲子,我非常愛聽你們的民族音樂。」我對他說。
「對您這樣一位好心的先生,給我抽那麼好的雪茄,我怎麼可以拒絕呢?」唐·約瑟神情愉快地大聲說。他叫人取下曼陀林,一邊彈奏,一邊唱起來。他的嗓音很粗,但非常好聽,曲調淒涼而古怪;至於歌詞,我一句也聽不懂。
「如果我沒搞錯的話,您剛才彈的曲子不是西班牙的,好像是我在外省聽到過的‘索爾西科’,而歌詞大概是巴斯克語吧。」
「是的。」唐·約瑟沉著臉回答。他把曼陀林放在地上,兩臂抱在胸前,凝視著即將熄滅的火苗,表情異常憂鬱,小桌上放著一盞燈,在燈光的映照下,他的臉顯得高貴而兇狠,使我想起彌爾頓筆下的「撒旦」。也許我這位同伴和撒旦一樣正在思念他剛離開的故鄉,想著他那因一時失足而被迫逃亡的流浪生活。我試圖重新引起話題,他沒有答理,全神貫注於他那痛苦的沉思之中。老婆子已經在屋角里睡下了;那兒有根繩子,上面掛著一條破舊不堪的毯子。將這個角落與這屋子的其他部分隔開,這是專門為女客們準備的。小姑娘也跟著她鑽進了破毯子後面。這時,我的嚮導站了起來,邀我和他一起去馬房。唐·約瑟一聽到聲音好像突然驚醒了;他跳起來,厲聲質問他要去哪兒。
「去馬房,」嚮導回答。
「去那兒幹什麼,馬已經給過飼料。你就躺在這兒,先生會同意的。」
「我怕先生的馬病了,我想請先生去瞧瞧,也許他知道該怎麼辦。」
很明顯安東尼奧想跟我單獨談談。但是我不想引起唐·約瑟的疑心,根據當時的情形,我覺得最好還是向他表示絕對的信任,於是我回答安東尼奧,我對馬的事情一無所知,而且我想睡覺了。唐·約瑟跟他一起去了馬房,不一會兒又一個人回來了。他對我說馬沒什麼問題,但我的嚮導把它看得過分嬌貴了,為了讓馬出汗,他甚至用自己的衣服替它擦身子,而且還打算徹夜不眠,幹這件美妙的差事。而我這時已經躺在騾皮毯上,用我的大衣緊緊裹住身子,生怕碰到毯子。唐·約瑟請我原諒他冒昧睡在我身邊之後,便在門邊躺了下來。睡下之前,沒有忘記將短銃裝上火藥,並放在他用來當枕頭的褡褳下面。我們相互道了晚安,五分鐘後,兩人相繼睡著了。
我相信自己一定是非常累了,否則是不會在這樣的客棧裡睡著的。但是,一小時以後,一陣難忍的奇癢把我從夢鄉中拉了回來,等到我弄明白是怎麼回事,立刻起了床,心想後半夜還是睡到屋外去吧,那兒總比這難以安寢的屋內好些。我躡手躡腳走到門邊,跨過唐·約瑟的臥鋪,他睡得正香,而我的動作又那麼輕巧,出門時總算沒有驚醒他。門外有一條很寬的木凳,我躺上去,把自己安頓舒適,準備在那兒度過剩下的夜晚時間。我正打算第二次閉上眼睛,突然一個人影和一匹馬的影子,一前一後從我面前悄無聲息地晃過。我從凳子上坐起來,認出是安東尼奧。看到他這個時候從馬房裡出來,我感到非常驚訝,便起身向他走去。他已經看見了我,停住了腳步。
「他在哪兒?」安東尼奧輕聲問我。
「在屋子裡面,睡著了,他倒不怕臭蟲咬。你為什麼牽走這匹馬?」
我這時才注意到,為了出馬房時不弄出聲響,安東尼奧小心翼翼地用一條舊毯子的碎片將馬蹄子一一仔細地包了起來。
「天哪,請您小點聲,」安東尼奧對我說,「您難道不知道這個傢伙是誰嗎?他是約瑟·納瓦諾,是安達盧西亞赫赫有名的強盜,整整一天我都在向您遞眼色,可您就是不願意答理我。」
「是不是強盜跟我有什麼關係?」我回答他,「他又沒搶我們的,而且我敢打賭他也根本沒想搶我們的。」
「好吧,不過誰要是抓住他可是有兩百杜卡託賞錢的,我知道離這兒一里半的地方有一營槍騎兵,我還來得及在天亮以前帶幾個精幹結實計程車兵來。我本想牽走他的馬,可那匹馬實在太烈了,只有納瓦諾才能使喚它。」
「見你的鬼去吧!」我對他說,「這個可憐的人又沒有招惹您,您為什麼要去告發他?況且,難道您能肯定他就是您所說的那個強盜嗎?」
「完全可以肯定。剛才他和我一起進馬房時,對我說:‘你好像認出了我,如果你告訴那位好心的先生我是誰,我就讓你的腦袋開花。’先生,您呆在這兒,留在他身邊,您不用害怕,只要看到您在這兒,他不會起任何疑心的。」
我們說著說著已經離開客棧很遠,那兒的人不會聽到馬蹄聲了,安東尼奧轉眼間已解開馬蹄子上的破毯子,準備跨上他的坐騎,我軟硬兼施地想阻止他。
「我是個可憐的窮光蛋,先生,」他對我說,「兩百杜卡託是不能輕易放棄的,況且這樣做還能為地方上除去一個禍害。但是您得注意!如果納瓦諾醒來,他一定會跳起來抓他的短銃,這您可得小心!我已經騎虎難下,沒有後路了,您自己想辦法對付他吧!」
那個壞傢伙上了馬,疾馳而去,轉眼工夫就不見了人影。
我對我的嚮導非常生氣,心中也有點不安。想了片刻以後,我打定了主意,回到客棧。唐·約瑟還在睡覺,無疑這時候他是在補償幾天以來奔波、冒險帶來的疲乏和瞌睡,我不得不用力把他推醒。我永遠也忘不了他剛醒來時那兇狠的目光和他跳起來去抓短銃的動作;幸好我早有防備,已經把他的武器放到了離床較遠的地方。
「先生,」我對他說,「請原諒把您吵醒了,但是我有一個愚蠢的問題要問您:如果這兒來了五六個槍騎兵,您樂意看到他們嗎?」
他一躍而起,用嚇人的聲音問道:
「這是誰對您說的?」
「別管是誰說的,只要訊息可靠就是了。」
「一定是您的嚮匯出賣了我,我饒不了他!他在哪兒?」
「不知道,我想大概在馬房裡吧,……但是有人對我說……」
「誰對您說的……總不可能是那個老太婆吧……」
「一個我不認識的人……別再多說了。我問您,是不是想在這兒等候士兵來?如果不想,就別耽誤時間了;如果想,那麼對不起,請原諒我打攪了您的好夢。」
「啊!您那嚮導!您那嚮導!我早就對他有所懷疑……可是,我總有一天要跟他算賬!再見,先生,您幫了我,上帝會保佑您的。我沒有像您想象的那麼壞……是的,我身上還有些事是值得正人君子們同情的哩……再見了,先生……我只有一件事感到遺憾,就是不能報您的救命之恩了。」
「作為我對您效勞的報答,唐·約瑟,請答應我,不要懷疑任何人,不要想到報復。拿著,這些雪茄您留著路上抽,祝您一路平安!」
我向他伸出手去,他默不作聲地握了握我的手,拿起短銃和褡褳,用我聽不懂的土話對那個老婆子說了幾句之後,便向馬房跑去,幾分鐘以後,我聽到原野上響起快速的馬蹄聲。
我呢,又躺倒在長凳上,可一點睡意也沒有了。我在想,僅僅因為和他一起吃了火腿和瓦朗西安奈米飯,我就這樣把一個也許還是個殺人犯的強盜從絞刑架上救下來,做得是不是合乎情理呢?我這樣不是把維護法律的嚮導給出賣了嗎?不是使嚮導遭到了被壞人報復的危險了嗎?但另一方面,這又是對朋友應盡的義務啊!……據說那是野蠻人的偏見,我心想;今後那個強盜所犯的罪,我都有責任了……但是,難道這種任何理由也打消不了的出自良心本能的意識也是一種偏見嗎?也許我無論怎麼辦都是不可能從當時所處的尷尬境地毫無愧疚地擺脫出來的。我正在為自己的行動是否合乎道德規範而思來想去難作判斷的時候,看見安東尼奧帶著五六個槍騎兵來了。安東尼奧小心地躲在士兵的後面,我迎上前去,告訴他們強盜兩個小時以前就走了,那個老婆子在槍騎兵隊長詢問之下,說她認識納瓦諾,但是因為一個人生活在鄉下,決不敢冒生命危險去告發他。她還說他來小客棧住時,每次都是半夜三更動身離開的。而我呢,得走上好幾法里路,到治安法官那兒去查驗我的護照,還要在一份宣告上簽字。然後,他們才允許我繼續作我的考古研究。安東尼奧對我心存怨氣,懷疑是我斷了他獲得這兩百杜卡託賞金的財路。然而到了科爾多瓦時我們還是客客氣氣地分了手,我盡我的財力所能給了他一份重重的額外報酬。
二
我在科爾多瓦住了幾天,有人告訴我,多明我會圖書館裡有一些手稿,我可以在那兒查到一些關於古蒙達的有用資料。好心的神父們對我的照顧熱情而周到,白天我就呆在修道院裡,傍晚則到城裡去散步。在科爾多瓦日落時分,瓜達爾基維爾河的右岸上總聚集著一批遊手好閒的人,呼吸著從皮革廠裡散發出來的氣味,當地的製革業自古至今始終是享有盛名的。但同時,人們還可以在那兒欣賞到一個非常奇特、值得一看的景觀;在晚禱的鐘聲敲響前幾分鐘,有一大批婦女雲集在河邊,站在很高的堤岸下面,沒有一個男人敢混入這群女人中間的。只要晚禱的鐘聲一響,大家便認為天已經黑了,當鐘敲完最後一下,所有的女人就都會脫掉衣服跳入水中,於是笑聲、叫聲組成一片喧譁。堤岸上面,一群男人窺視著那些浴女,眼睛睜得大大的,卻什麼也看不見,然而這些模糊的白色身影顯現在暗藍色的河水中,使那些富有詩意的人浮想聯翩;只要稍加想象,你的眼前就不難再現狄安娜和那些入浴仙女的形象,而不必擔心遭受阿克特翁那樣的厄運。我聽說有一回一些無賴湊錢買通了教堂裡的敲鐘人,叫他比規定的時間提前二十分鐘敲鐘,雖然天色依舊明亮,但是瓜達爾基維爾河上的浴女們仍毫不猶豫地換上了浴裝,這些浴裝一向是最簡單的。她們相信晚禱的鐘聲,勝過相信太陽。那一回我沒有在場,我在科爾多瓦的時候,敲鐘人沒受賄賂,蒼茫暮色之中只有貓眼才能辨清誰是最老的賣橘子的老太婆,誰是科爾多瓦城最美的年輕女工。
有一天傍晚,夜幕已經降下,什麼也看不見了,我正靠在岸邊的欄杆上抽菸,這時候,一個女人登上河邊的梯級,走過來坐在我的身邊;她的頭上插著一大束茉莉花,花兒在晚風中散發出醉人的芳香。她衣著樸素,也許有些寒傖,一身黑色,就像大多數女工晚上穿的一樣。有身份的夫人只在白天穿黑,到了晚上,就是一身法國式的打扮了。那個浴女一邊向我走來,一邊讓裹在頭上的面紗落到肩上,「在星星撒下的一片微光」之中,我看到她身材矮小,很年輕,四肢勻稱,眼睛很大。我趕緊扔掉了我的雪茄,她明白這是法國式的禮貌,立即對我宣告她很喜歡菸草的味道,而且只要煙味柔和她也抽;我很高興,因為我的煙匣里正好有這種煙。我急忙把煙盒遞給她,她居然從中拿了一支,我們花一個蘇從一個小孩那兒買了根引火繩點燃了煙。我們一邊抽,一邊聊天。那個美麗的浴女和我一起呆了很長時間,堤岸上幾乎只剩下我們兩個人了,我想那時請她到一家「內維利亞」去飲冰算不上冒昧吧,她客氣地推諉了一番,便答應了;可是她先要知道現在是什麼時間,我按響了我的打簧錶,表的報時聲似乎使她非常驚奇。
「啊,你們外國人發明出來的東西真新鮮,先生,您是哪國人?大概是英國人吧?」
「在下是法國人。您呢,怎麼稱呼,小姐,還是太太?您大概是科爾多瓦人吧?」
「不是的。」
「您至少是安達盧西亞地區的人吧,憑您柔聲細氣的口音,我想是的。」
「既然您對世界各地區的口音那麼熟悉,您一定猜得出我是什麼地方的人。」
「我想您一定來自耶穌的故鄉,離天國只有兩步路。」(我是從我的朋友、一個非常有名的鬥牛士弗朗西斯科·塞維亞那兒學會這句比喻的;意思是指安達盧西亞。)
「啊,天國……這兒的人說天國不是為我們而設的。」
「那麼,您是摩爾人嗎?或者……」我不說下去了,因為我不敢說她是猶太人。
「好了!好了!您一定已看出我是一個波希米亞人;您想不想讓我給您算個‘巴吉’?您有沒有聽說過卡門希達這個人?那就是我。」
十五年前那個時候我是個十足的異教徒。即使身邊出現個巫婆我也不會嚇得逃走。「好吧,」我心想,「上個星期,我和一個攔路搶劫的盜匪一起吃飯,今天就讓我和一個魔鬼的信女一起去飲冰吧。」既然出門旅遊,最好什麼都見識見識,此外我還有另一個動機就是想和她交個朋友。說來慚愧,從學校出來以後,我曾花過一些時間去潛心研究秘術,甚至有好幾次,還想試著驅魔祛邪;雖然時間已過去很久,我這種研究的熱情早已消失,但對一切迷信的事我依然很感興趣,很樂意瞭解一下波希米亞人中的這種巫術已經發展到什麼程度。
我們說著說著,已走進了「內維利亞」,我們在一張小桌子旁坐下,桌上放著一盞蠟燭燈,上面罩著玻璃球罩,這時我有充裕的時間來打量我這位「吉塔納」了。室內有幾個飲冰的客人,見我有這樣漂亮的姑娘做伴,不禁露出驚訝的神色。
我懷疑卡門小姐不是純血統的波希米亞人;至少,在她這個民族中,我還沒見到過像她這樣漂亮的女人。照西班牙人的看法,一個女人稱得上漂亮,必須具備三十個條件,或者說她要適合於十個形容詞,每個形容詞可以描述她身上的三個部位。比如,她得有三樣東西是黑色的:眼睛、睫毛和眉毛;三樣東西是纖細的:手指、嘴唇、頭髮;等等。至於其他條件,參看布朗託姆的作品。我那位波希米亞姑娘可沒那麼完美,不過她的皮膚非常光潔,接近古銅色,眼睛有點斜視,卻很大很美,嘴唇略顯厚實,但輪廓分明,一口皓齒,猶如去殼的杏仁。頭髮也許不夠纖細,但又黑又亮,就像烏鴉的翅膀反射著藍光。我用一句話概而言之,免得冗長的描述令讀者生厭:她身上的每一種不足都附帶著一個優點,相比之下,優點比缺點更為突出,這是一種粗獷和野性的美,這張臉乍一看讓你驚奇,但繼而又讓人難以忘懷。她的眼睛既給人以一種性感,又閃爍著兇悍的光芒,我在其他人身上從來沒有見到過有這樣的眼神。「波希米亞人的眼睛是狼的眼睛」,這是西班牙人用來形容具有敏銳觀察力的一句話,如果你沒有時間去動物園研究狼的眼神,那就觀察一下家貓在捕捉麻雀時的眼光吧。
在咖啡館裡算命似乎有點兒不倫不類,因此我真誠地請求美麗的巫婆能讓我護送她回家,她很爽快地答應了,但她想知道一下時間,再一次請求我拿出打簧錶聽聽報時。
「這表是真金的嗎?」她極其仔細地看了一會兒我的表問道。
當我們離開咖啡館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大部分的商店早已關門,街上幾乎沒有行人。我們過了瓜達爾基維爾河橋,到達市郊盡頭,在一座房子前停下來。房子外表根本談不上高大華麗。一個小孩替我們開了門,波希米亞姑娘用我聽不懂的語言對那個小孩說了幾句話,後來我才知道那是羅馬尼語或叫希普·加利語,是波希米亞人的一種方言。孩子立刻就走開了,留下我們兩人呆在一間很寬敞的大廳裡,廳裡放著一張桌子,兩隻凳子和一個櫃子,還有一隻盛滿水的罈子,一堆橘子和一串洋蔥。
當只剩下我們兩個人的時候,波希米亞姑娘從她的箱子裡拿出一副用舊了的紙牌,一塊磁石,一條幹癟的變色龍,還有一些算命必需的東西;然後,她叫我用左手拿著一枚硬幣劃一個十字,接著她開始作法了。至於她的預言,我想不必再向讀者複述,而從她那副架勢來看,顯然她不是一個半瓶醋的巫婆。
可惜,我們不一會兒就受到了打攪;門突然被撞開,一個男子走了進來,他披著一件褐色大衣,只露出一雙眼睛,厲聲斥責那位波希米亞姑娘,我沒有聽清他在說些什麼,但是他的聲調讓人感到他非常惱火,看到他,那個吉塔納女人既不驚訝也沒有生氣,只是迎上前去,滔滔不絕地向他敘述著什麼,用的就是剛才當著我的面對孩子說的語言;我只聽懂「payllo」這個字,重複了好幾遍,我明白在波希米亞語中這個字是指外族人,我猜想,他們是在說我,看來我要遇到麻煩了。我的手已經抓住一把椅子的腳,正暗暗捉摸什麼時候該將這把椅子扔向那個不速之客。那個人粗暴地推開波希米亞姑娘,向我走來,接著又後退一步,叫道:「啊,先生,是您啊!」
我對他看了看,認出他就是我的朋友唐·約瑟。這時候我真有點後悔當初沒讓人把他抓去絞死。
「啊,是您,我的好漢!」我儘量強作笑容大聲說道,「您打斷了這位小姐,她正要告訴我一些非常有趣的事情哩。」
「總是這一套!非讓她改改不可。」他咬牙切齒地說,並朝她狠狠地瞪了一眼。
然而,波希米亞姑娘還在繼續用她的語言向他講述什麼,漸漸生氣了;她眼睛充血,面目猙獰,繃緊著臉,還拚命跺腳,看樣子她是在逼迫他幹一件事,而他還在猶豫不決。什麼事,我已看明白,她的小手快速地在她的脖子下面左右移動,分明是抹脖子的意思,我懷疑多半是指我的脖子。在這滔滔不絕的談話中,唐·約瑟只是斬釘截鐵地回答兩三個字,於是那個波希米亞女人極其鄙夷地瞪了他一眼,然後走到屋角盤膝而坐,並挑了一隻橘子,剝著吃起來。
唐·約瑟拉住我的手臂,開啟門,把我帶到街上,我們默默無語地走了兩百來步。然後,他伸手指了指前方說:
「一直向前走,您就會看到那座橋了。」
他說著轉過身,很快走遠了。我怏怏地回到小客棧,心情很不好;最糟糕的是,脫衣服的時候,我發現我的表不見了。
經過慎重考慮之後,我不打算第二天去要回我的表,也不想請市長派人去幫我找回來。我完成了有關多明我會藏有的手稿的研究工作,便動身去了塞維利亞。在安達盧西亞逗留了幾個月以後,我想回到馬德里去,但得再次經過科爾多瓦,我不打算在那兒久住,因為我對那個美麗的城市和瓜達爾基維爾河上的浴女們已經產生了反感,不過我得去拜訪一些朋友,辦一點事情,所以我不得不在那個伊斯蘭親王們的古都住上三四天。
我回到多明我會修道院,一位神父張開雙臂歡迎我,他對我研究蒙達遺址一直很感興趣,這位神父大聲對我說:「啊,感謝上帝!親愛的朋友,歡迎您。我們還以為您已不在人世了哩,而我,現在對您說話的我,為了拯救您的靈魂,不知唸了多少次《天主經》和《聖母經》,當然我毫不後悔。您居然沒被殺死,因為我們都知道您遭到了搶劫。」
「怎麼回事?」我驚訝地問道。
「是的,您知道,那隻精緻的表,從前您在圖書館的時候,每次當我們對您說該去聽唱詩時,您就拿出來按響報時。現在好了!這隻表找到了,他們會還給您的。」
「也就是說,」我很窘迫地打斷他的話,「我那隻遺失的表……」
「強盜被抓住了,我們都知道這是一個為了搶劫別人的一個小錢而不惜向一個基督徒開槍的傢伙,所以我們都嚇壞了,擔心他已經把您殺了。我和您一起去市長那兒,領回您那隻漂亮的表;這樣,您回去可不能說西班牙的司法部門不盡職了!」
「說實話,」我對他說,「我寧肯失去我的表,也不願去法官那兒作證,吊死一個可憐的傢伙,尤其是因為……因為……」
「哦!請別擔心,已經有人控告他了,人們不會把他吊死兩次的。我說吊死他,還說錯了哩,偷您東西的小偷是西班牙的末等貴族,所以定在後天被施絞刑,決不赦免,您看像他這樣的強盜,多一件盜案少一件盜案都改變不了對他的刑罰了。如果他只搶東西,那倒要感謝上帝了,但是他已犯過好幾起兇殺案,一次比一次殘酷。」
「他叫什麼名字?」
「我們這兒的人都叫他約瑟·納瓦諾;但是他還有一個巴斯克名字,發音很怪,您、我都讀不上來。我說,這人值得一看。既然您喜歡瞭解各國的習俗,您就不要錯過這個機會;去看看在西班牙,壞蛋們是怎樣離開這個世界的。他現在在小教堂裡,馬爾蒂內神父可以帶您去那兒。」
我那位多明我會神父執意要我留下來看看這「引人注目的絞刑」,我無法拒絕。我去看望了這個囚犯,帶了一包雪茄煙,我希望他能原諒我的冒昧。
我被帶到唐·約瑟的身邊,這時他正在吃飯;他冷冷地對我點了點頭,並很有禮貌地感謝我帶給他禮物。我把煙遞在他手裡,他數了數,挑了幾支,把剩下的還給我,說他不需要那麼多了。
我問他,要不要讓我花點錢或通過我幾個朋友的關係,減輕他一些痛苦。他先聳了聳肩,苦笑了一下;然後又改變了主意,請求我為他做一臺彌撒,拯救他的靈魂。
「您是不是願意。」他怯生生地說,「您是不是願意。同時為另一個曾經傷害過您的人加做一臺?」
「當然可以,朋友。」我對他說,「但是我想,在這個國家裡沒有人傷害過我呀?」
他握住我的手,很莊重地搖了搖,沉默了片刻,接著又說道:
「能不能再請您幫個忙?您回國的時候,也許要經過納瓦爾省,至少您得從維多利亞過,那兒離納瓦爾不遠。」
「是的。」我對他說:「我肯定要經過維多利亞;但是我也可以繞道去潘普洛納,為了您,我想我很樂意繞這個圈子。」
「好吧!如果您去潘普洛納,可以看到許多您感興趣的事……那是一個美麗的城市……我把這枚勳章給您(他指了指掛在脖子上的一枚銀質勳章),請您用一張紙把它包起來……」他停頓了一下,竭力控制住激動的心情……「請您把它交給,或者託人把它交給一位善良的太太,地址我過一會兒告訴您——請您告訴她我死了,但不要對她說我是怎麼死的。」
我答應了他的要求。第二天我又去看他,和他一起呆了半天。下面這個悲慘的故事就是他親口告訴我的。
三
他這樣說道:我出生在巴茲坦谷地的埃裡宗多,我的名字叫唐·約瑟·裡扎拉朋戈瓦。先生,您對西班牙的情況很瞭解,您從我的名字中可以看出,我是巴斯克人,而且是一個老基督徒,我姓中的這個「唐」是名副其實的;如果我在埃裡宗多,我還能拿出寫在羊皮紙上的家譜給您看哩。家裡人要我進教會,他們讓我受教育,但是我沒有好好用功,我太愛玩網球了,我的一生就是毀在這上面的,我們納瓦爾人一旦玩上網球就什麼也不顧了。有一天,我贏了,一個阿拉瓦省的小夥子故意和我找碴兒;我們抄起馬基拉打了一架,我又贏了,但是這次我不得不離開了家鄉。路上我遇到一些龍騎兵,便加入了阿爾芒扎輕騎兵的隊伍,我們山區的人,對當兵這一行學起來很快。不久我便成了輕騎兵隊隊長,他們答應可以讓我晉升為中士,可就在這時,我很不幸被派去看守塞維利亞的捲菸廠。如果您到過塞維利亞,您肯定看到過那幢高樓,在城牆外,靠近瓜達爾基維爾河的地方。那扇工廠的大門和大門口的警衛室至今還在我的眼前。西班牙士兵值勤的時候,不是玩牌,就是打瞌睡;而我呢,作為一個真正的納瓦爾人,總是想找些事幹幹。有一次我正在用黃銅絲做一根鏈條,用來系在火銃的通針上,突然,同伴們叫了起來:「鐘聲響了,姑娘們要回廠上班啦!」您知道,先生,廠裡有四五百女工,在一個大廳裡卷雪茄,沒有「二十四」的允許,男人是絕對不準進那兒的,因為天熱的時候,她們的穿著很隨便,尤其是年輕姑娘們。女工們吃完午飯回廠的時候,不少小夥子都要去看她們經過,千方百計向她們獻殷勤;姑娘一般很少會拒絕一條綢面紗那樣的禮物的。想垂釣的人,只要彎下身子就能撿到魚。當別人忙著看女人的時候,我還是坐在我的靠門邊的凳子上,我那時還很年輕,總是在想念家鄉。我不相信不穿藍裙子、沒有兩條髮辮垂到肩上的姑娘,會有漂亮的臉蛋;而且安達盧西亞的姑娘使我害怕,我還不習慣她們那種脾氣:老是開玩笑,從來沒有一句正經話。所以,我還是專心致志打我的鏈條;這時,我聽到一些市民在叫:「瞧,吉塔納來啦!」我抬起頭來便看見了她。這天是星期五,我永遠也不會忘記那個日子;我看見了您也認識的卡門,幾個月以前我就是在她那兒遇到您的。
她穿著一條非常短的紅裙子,露出滿是破洞的白絲襪,一雙小巧玲瓏的摩洛哥式的紅皮鞋,上面繫著火紅色的緞帶。她撩開頭紗,露出雙肩,以及別在襯衣上的一束金合歡花,嘴角上還銜著另外一朵金合歡花。她扭著腰肢往前走,活像科爾多瓦養馬場裡的一匹小母馬。在我的家鄉,看見這身打扮的女人走過,大家都會劃十字的;可是在塞維利亞,每一個人對她這副模樣都會說上幾句打情罵俏的恭維話。她對這些話對答如流,一面使著媚眼,拳頭叉在腰上,就像一個真正的波希米亞女人那樣淫蕩無恥。起先,我並不喜歡她,便重新幹我的活兒。但是,她像所有的女人和貓一樣,你叫她她不來;你不叫她她反倒來了;她走到我面前停下,對我開了腔。
「老兄,」她用安達盧西亞人的方式對我說,「能把那根鏈條送給我去系在保險箱的鑰匙上嗎?」
「這是我用來系在我的火銃通針上的。」我回答。
「你的火銃通針!」她笑著大聲說,「啊,這位先生,原來是繡花的,既然他需要別針!」
所有在場的人都笑了起來,我感到自己的臉漲得通紅,不知怎樣回答才好。
「喂,我的心肝。」她接著又對我說,「請給我量七尺黑花邊,做一條頭紗,我心愛的賣別針的!」
說著,她拿起銜在嘴裡的金合歡花,用拇指對著我一彈,正好打中我的眉心。先生,這一下就像子彈打中了我一樣……我簡直無地自容,像木頭似的呆呆地站著。她走進工廠以後,我看見那朵花就掉在我兩腳之間的地上;我那時不知中了什麼邪,竟趁著夥伴們不注意時把花撿了起來,飛快地把它當做寶貝似的藏進我的上衣口袋裡。這是我做的第一件蠢事!
兩三個小時以後,我還在想這件事;這時,一個看門人氣喘吁吁,慌慌張張地跑進警衛室,對我們說,捲菸廠的大廳裡有一個女人被殺了,得派一個衛兵去。中士叫我帶上兩個人去那兒看看。我帶人上了樓,誰知道,當我進入大廳的時候,首先看到的是三百個光穿著襯衣或是跟光穿襯衣差不多的女人;她們大喊大叫,手舞足蹈,亂作一團,喧囂聲響得連天上打雷都不會聽到。一邊,有一個女工仰面倒在地上;她渾身是血,臉上有一個「×」形的傷口,是被人用刀子劃的;有幾個好心腸的女工正忙著在救護她。在受傷者的對面,我看見卡門被五六個女工抓著,那個受傷的女人大聲哭喊著「讓我做懺悔!讓我做懺悔吧,我快要死了!」卡門則一聲不吭,她咬緊牙關,眼睛像一條變色龍似的滴溜溜打轉。「出了什麼事?」我問。所有的女工同時向我陳述,我好不容易才弄清楚是怎麼回事。事情大概是這樣的:那個受傷的女人吹噓口袋裡有好多錢,足以在蒂亞納市場買下一頭驢子。「怎麼,」多嘴快舌的卡門說,「你有了一把掃帚還不夠嗎?」那個女人被這種挑釁激怒了,也許是因為這句話觸犯了她的心病,便回答說她還好不是波希米亞人也不是撒旦的教女,根本不知道怎麼用掃帚;而卡門希達小姐呢,市長先生不久便會帶著她去散步,後面再跟上兩個聽差為她驅趕蒼蠅,這時候她便會認識她的驢子了。「那好,」卡門說,「我先在你的臉上為蒼蠅劃一道飲水槽,我還想在上面劃些方格子哩。」就這樣,嚓!嚓!她抓起切雪茄的刀在她的臉上劃了個聖安德烈十字。
案情很清楚;我抓住卡門的手臂,很客氣地對她說,「大姐,得跟我走一趟了。」她瞧了我一眼,好像認出了我;但是她用一種聽天由命的神情對我說:「好,我們走吧,我的頭巾在哪裡?」她把頭巾裹在頭上,只露出一隻大眼睛,隨後像綿羊那樣溫順地跟著我帶去的那兩個兄弟走了。到了警衛室,中士說案情很嚴重,必須把她關進監獄;而帶她去監獄的差使又落在我的頭上。我讓她走在兩個龍騎兵中間,自己走在後面,正如在這種情況下,一個班長應該做的那樣。我們開始向城裡進發。起先那個波希米亞女人還默不作聲,但一走進蛇街——您是知道這條街的,彎彎曲曲,真像條蛇,她先是拉下頭巾披在肩上,好讓我看見她那迷人的小臉蛋,並且儘可能地轉過頭來,對我說:
「長官,您要把我帶到哪兒去?」
「帶到監獄裡去,可憐的孩子。」我儘量用溫和的語氣回答她;一個優秀計程車兵對一個囚犯說話時理應如此,尤其是對一個女犯。
「啊呀!那我怎麼辦啊?長官大人,可憐可憐我吧,您那麼年輕,又那麼和氣!……」然後她壓低嗓門對我說,「讓我逃吧,我給您一塊巴爾·拉希,它可以讓您得到所有女人的愛。」
先生,「巴爾·拉希」是一塊磁石;據波希米亞人說,只要懂得使用秘訣,就可以用它來施展魔法。比如把它磨成粉放進一杯白葡萄酒中給一個女人喝下去,她便會百依百順。
我儘量裝出一副嚴厲的樣子回答她:「別說廢話!我們要送你去監獄,這是命令,是無法可想的。」
我們巴斯克人的口音和西班牙人的口音有非常明顯的區別,別人很好分辨。而且在西班牙人中沒有一個咬得準「baïjaona」這句話的音。因此卡門毫不費力就能猜出我是外省人。您知道,先生,波希米亞人沒有固定的家鄉,他們到處流浪,會多種語言。他們中的大部分人住在葡萄牙、法國、西班牙外省、卡塔盧尼亞,到處都有他們的家。甚至和摩爾人、英國人,他們也能交談,卡門的巴斯克語也講得很好。
「laguna,enebiholsarena,我心愛的朋友,」她突然對我說,「您和我是同鄉嗎?」
我們的語言真是太美了,先生,在外鄉聽到鄉音,我們會渾身發麻……(「我希望有一個外省的懺悔師。」說到這兒,那個強盜約瑟·納瓦諾低聲補充了一句。)
沉默片刻之後,他繼續說下去。
「我是埃裡宗多人,」我用巴斯克語回答她,我聽到她講家鄉話,心裡非常激動。
「我,我是埃查拉爾人。」她說。(這個地方和我們家相距四小時距離。)「我是被波希米亞人帶到塞維利亞來的,我在菸廠工作想掙點錢回納瓦爾去,回到我母親的身邊去,可憐的母親只有我一個可依靠的人,只有一個小型的‘巴拉特查’,種著二十棵釀酒用的蘋果樹。啊!如果我能回到家鄉,面對白雪皚皚的高山,那該有多好啊!他們欺侮我,就是因為我不是這個到處都是騙子和賣爛橘子的商人的地方的人;所以這些臭婆娘都來對付我,因為我對她們說,她們塞維利亞所有的‘雅克’,拿著刀子也嚇不倒我們家鄉一個戴藍色貝雷帽、手拿‘馬基拉’的小夥子。老鄉,我的朋友,難道您對一個同鄉姑娘一點忙都不肯幫嗎?」
她在說謊,先生,她老是說謊,我不知道在這姑娘的一生中有沒有說過一句真話。可是,只要她開口說話我就不由自主地信以為真。她說的巴斯克語是走腔跑調的,我卻完全相信她是納瓦爾人。其實只要看看她的眼睛、她的嘴和她的臉色就能知道她是波希米亞人,可是我那時已經靈魂出竅,什麼都沒在意,我只是想,如果西班人敢說我家鄉的壞話,我也會劃破他們的臉,就像她剛才對她夥伴所做的那樣。總之,我就像一個喝醉酒的人,開始說傻話,並準備做傻事了。
「如果我推您,如果您跌倒了,我的同鄉。」她又用巴斯克語對我說,「那麼那兩個卡斯蒂利亞新兵就別想再抓住我……」
說真的,我這時候已經把命令忘了,把一切都忘了。我對她說:「好吧!我的朋友,我的同鄉,試試看吧,但願山上的聖母保佑您!」
這時,我們正走過一條狹窄的小路,在塞維利亞這樣的小路比比皆是。突然,卡門回過身來,對我當胸一拳,我故意仰面摔倒在地。她縱身一跳,跨過我的身子,便飛奔起來,我們只看到她的一雙腿在飛快地跑。有一句形容一個人跑得快的諺語就是「巴斯克人的腿」:她的腿的確不賴……既跑得快又長得漂亮。而我呢,立刻站起來,但是把我的長槍橫著,擋住了兩個夥伴的路,使他們沒法去追。然後我也開始跑起來,他們在我後面跟著;但是要抓住她談何容易!我們穿著帶馬刺的靴子,拿著馬刀,扛著長槍,怎麼還能跑得快!還不到我對您說這幾句話的工夫,那個女犯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了!而且,本區的所有婦女都幫她逃跑,還作弄我們,故意指東道西,讓我們來回白跑了好幾次,最後只得空手回到警衛室,當然沒有拿到典獄長收到犯人的回單。
兩個士兵,為了免受懲罰,說卡門和我說過一通巴斯克語;而且說真的,一個那麼嬌滴滴的小姑娘,只一拳就輕而易舉地把像我這樣結實的男人給打倒了,這顯然不合情理。這件事非常可疑,也可以說非常清楚。當天下班時我便被革了班長的職,而且還判我一個月的監禁,這是我入伍以來第一次受罰。本來以為十拿九穩的晉升中士一事,現在也與我徹底無緣了。
在監獄中的頭幾天,我的心情非常沮喪;在我開始當兵的時候,我總以為自己至少能成為一名軍官。我的同鄉龍加、米納,都已經當上將軍了,查帕朗迦拉和米納一樣是個「黑人」,而且和他一樣逃到貴國去了,他竟然也當上了上校;他的兄弟和我一樣是個窮光蛋,我和他在一起玩了不知多少回網球哩。我對自己說:你入伍以來那麼長時間沒受懲罰,現在全完了,有了這麼一個不光彩的記錄,以後要想重新得到長官們的賞識,必須比以前當新兵的時候多花十倍的力氣來工作!可是為什麼我會受處分呢?就是為了一個取笑過我的波希米亞女無賴,而她或許這時正在城裡某個角落裡偷東西呢。然而我還是禁不住要想她。您相信嗎?先生,我看見她逃走時穿著的那雙滿是窟窿眼兒的絲襪,不斷在我的眼前閃現。我透過監獄的柵欄往街上張望,在所有過路的婦女中,我沒有找到一個女人比得上這個小妖精的。我還不知不覺聞到了她扔給我的金合歡花的香味,花雖然已經乾枯了,卻仍然保持著芳香……如果世上真有什麼巫婆的話,她準是其中的一個!
有一天,獄卒走進來,給我一隻阿爾卡拉麵包。
「拿去。」他說,「這是您表妹給您送來的。」
我接過麵包,心裡很納悶,因為我在塞維利亞根本沒有什麼表妹,我看著麵包心想,也許是搞錯了;但是麵包香噴噴的那麼誘人,我也顧不得是哪兒來的,送給誰的,打定主意把它吃了再說。正想把它切開的時候,不料我的刀子碰到了一樣硬傢伙。我一看,原來麵包在烘烤之前,已經在麵糰裡放進了一把英國銼刀;另外還有一枚值兩塊錢的金幣。毫無疑問,這是卡門送來的禮物,對於他們這一民族來說,自由就是一切,他們會為了少坐一天牢而不惜放火燒掉整個城市。這個女人也真聰明,居然用這個麵包騙過了看守。有了這把小小的銼刀,一個小時之內,最粗的窗欄杆也可以被銼斷。有了這枚值兩塊錢的金幣,我可以到出獄後經過的第一家舊衣店裡買一套平民百姓的衣服,換下我那身制服。您知道,一個曾多次在家鄉的懸崖上掏巢捉小鷹的人是不怕從至少有三十尺高的窗戶跳到大街上去的。但我不想逃跑,我還有當兵的榮譽感,在我看來,開小差真是罪大惡極,我只是對她能不忘舊情而非常感動。坐牢的時候,想到外邊有一個朋友還在關心你總是很高興的,那枚金幣使我有些不快,我真想還給她;但是到哪兒去找我的債主呢?我覺得這事不好辦。
降級儀式舉行之後,我以為不會再受什麼羞辱了。可誰知還有一件丟臉的事正等著我,要我忍氣吞聲地去做;那就是出獄以後,我被派去像小兵一樣站崗。您沒法想象,一個有遠大抱負的男子在這種情形下的心情。我覺得還是被槍斃了好;至少你能獨自一人走在前面,一群人馬跟在身後。那時候你只有一個感覺:那就是全世界的人都在注視著你。
那天我被派在上校的門口站崗,他是個有錢的青年,脾氣隨和,喜歡吃喝玩樂。所有的年輕軍官都到他家裡去,還有一些平民百姓,也有女的,據說是一些女戲子。就我的感覺來說,就好像全城的人都約好了來到他家門前來看我。上校的車子來了,車上還坐著他的隨身男僕,您知道走下車來的還有誰?就是那個吉塔納!這一次她打扮得非常妖豔,花枝招展,全身鑲著金片,繫著飾帶,金燦燦亮閃閃的,一條連衣裙和一雙藍色的鞋子上都綴滿了亮片,全身都插著鮮花,飄著飾帶。她手裡拿著巴斯克人用的小鼓,和她在一起的還有兩個波希米亞女人,一老一少,她們通常總是由一個年老的領著,另外還有一個老頭兒帶著吉他,也是波希米亞人,是來為他們伴奏的。您知道,人們常喜歡請幾個波希米亞人來參加聚會,助助興,讓他們跳個羅馬裡舞;這是他們民族的舞蹈,還讓他們玩一些其他的把戲。
卡門認出了我,我們互相看了一眼,我那時不知為什麼恨不得鑽到地底下去。
「agurlaguna,」她對我說,「我的長官,您怎麼像一個新兵似的在站崗啊!」
我還沒來得及找出一句適當的話來回答她,她已經進屋去了。
所有的客人都在內院裡,儘管人很多,我隔著柵欄幾乎能看見院內所發生的一切,我聽到裡面傳來的響板聲、鼓聲、笑聲和喝彩的聲音,有時,當她拿著鼓縱身跳起來時,我還能看見她的頭。我還聽見軍官們對她說了許多使我臉紅的話,她回答什麼,我不得而知。我想,就是從這天起我才開始真正愛上她的。因為有三四次,我真想衝進內院去,用我的軍刀,捅穿那些向她獻殷勤的輕浮男子的肚子。我痛苦地熬了一個小時;這時那些波希米亞人出來了,還是用車子把他們送回去。卡門在走過我身邊的時候,用她那雙您所熟悉的眼睛看了看我,低聲說道:
「老鄉,如果愛吃油炸魚,你可以去蒂亞納,找里拉·帕斯蒂亞。」
她一頭鑽入車子,敏捷得猶如一頭小山羊。車伕趕打著騾子,帶著這群歡樂的人不知去哪兒了。
您一定會猜到,下崗以後,我就去了蒂亞納;但首先我颳了刮鬍子,刷子刷衣服,就像去參加閱兵典禮的日子那樣。她果然在里拉·帕斯蒂亞家裡,他是賣油炸魚的,也是波希米亞人,黑得像個摩爾人,好多市民都喜歡到他那兒去吃油炸魚。特別是,我深信,自從卡門在這兒落腳以後,來吃的人更多了。
「里拉。」她一看見我就說,「我今天什麼事都不幹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說。走,老鄉,我們去散散步吧。」
她用頭巾裹住臉,我們來到街上,不知該去哪兒。
「小姐。」我對她說,「我想我該謝謝您在我坐牢時還給我送來禮物。我把麵包吃了,銼刀可以用來銼我的長槍,我把它留下作為您給我的紀念品;但是錢,我還給您。」
「怎麼!你還把錢留著!」她哈哈大笑起來說道,「不過這樣也好,我正缺錢花!但管它呢,走路的狗是不會餓死的。好,去把錢吃掉,算你請客。」
我們又折回塞維利亞城;走到蛇街的街口,她買了一打橘子,叫我用手帕包著。走了沒多遠,她又買了一隻麵包,一些香腸,一瓶芒扎尼拉酒,最後走進一家糖果店,掏出我還給她的金幣,以及她口袋裡的另外一枚金幣和幾枚銀幣往櫃檯上一扔。然後要我把身上所有的錢都拿出來。我只有一枚銀幣和幾枚銅幣,都給了她;為自己只有這一點點錢而感到很慚愧。我真懷疑她要把整個鋪子都買下來,她盡挑最好、最貴的東西買,什麼甜雞蛋黃、牛軋糖、糖漬水果等等,直到把所有的錢花光為止。我只好用幾隻紙袋將這些東西裝起來。您也許知道岡底雷約街,那兒有一尊唐·佩德羅國王的頭像,它本該使我產生許多聯想。我們在那條街的一座舊屋前停了下來,她走進過道,敲了敲底樓的門。一個波希米亞女人,模樣活像魔鬼的門徒,來替我們開了門。卡門用羅馬尼語對她說了幾句,那個老太婆先是咕嚕了一陣。為了使她閉嘴,卡門給了她兩隻橘子,一把糖果,還讓她嚐了幾口酒,然後卡門為她披上斗篷,把她送出門口,隨後,她插上了門閂。當只剩下我們兩個人時,她便開始像一個瘋子似的又跳又笑,嘴裡唱著:「你是我的羅姆,我是你的羅密。」
我呢,站在屋子的中間,手裡拿著一大堆買來的東西,不知往哪兒放。她將這些東西都扔在地上,並跳起來摟住我的脖子,對我說:「我償還我的債,我償還我的債!這是加萊的規矩!」啊!先生,那一天,那一天有多美啊!……我一想起那一天,我就忘了還有第二天。
強盜約瑟·納瓦諾說到這裡突然停住,沉默了片刻,然後又點了一支雪茄,繼續說下去:
我們在一起度過整整一天,又是吃又是喝,還幹別的事。當她像一個五六歲的孩子吃飽了糖果之後,又抓了幾把放進老太婆的水壺裡,說是給她做果汁飲料;還把甜雞蛋黃壓碎,扔到牆壁上說:「免得蒼蠅來打攪我們。」總之一切壞事蠢事她都幹得出來;我說很想看她跳舞,但是到哪兒去弄響板呢?她馬上把老太婆唯一的一隻盤子敲碎,敲打著這些陶瓷碎片跳起羅馬裡舞,跟打著烏木或象牙響板別無兩樣。我可以向您保證和這個姑娘在一起,是不會感到寂寞的。夜幕降臨了,我聽到了召喚歸營的鼓聲。
「我得歸隊集合了。」我對她說。
「歸隊?」她很輕蔑地說道:「難道你是個黑奴,聽人隨意擺佈的?你真像只金絲雀,穿的衣服像,脾氣也像,去吧!膽小鬼!」
我於是便留了下來,準備回去受罰。
第二天早晨,是她提出我們該分手了。
「聽著,親愛的約瑟。」她說,「我對你的債算是償清了吧!根據我們的規矩,我並不欠你什麼,因為你是個外族人。但你是個英俊的小夥子,我喜歡你,現在我們兩訖了,再見吧。」
我問什麼時候能再見到她。
「等你不再那麼傻的時候。」她笑著回答。
然後,她用略微正經一些的口氣說道:
「你知道嗎,小子?我想我是有點愛上你了!可不會長久的,狼和狗不會長久和睦相處,如果你肯接受埃及人的規矩,也許我會做你的羅密,但這些都是蠢話,根本不可能辦到。好了,小子,相信我,在這件事上,你佔了不少便宜。你遇上了一個魔鬼,是的,魔鬼;魔鬼不一定總是面目猙獰的,他可沒掐斷你的脖子。我披著羊毛,但我不是綿羊。到你的聖母面前去點支蠟燭吧;她理應得到這份崇敬。走吧,再說一次再見,別再想念卡門希達。要不然她會讓你娶一個木腿寡婦的。」
她一邊這樣說著一邊拔出門閂,到了街上,披上頭巾轉身便走。
她說得不錯,我要是聰明一點,從此不再去想她就好了。但是自從在岡底雷約街度過的那一天以後,我心裡就怎麼也丟不開她了。我整天在街上徘徊,希望能遇見她。我向那個老太婆和那個賣油炸魚的打聽她的訊息,他們都說她去拉羅洛了,這是他們對葡萄牙的稱呼。也許是卡門叫他們這麼說的,因為我不久就知道他們在說謊。自岡底雷約街那天以後又過了幾個星期,我正在一個城門口站崗。離這個城門不遠的地方,城牆上有一個小缺口,白天有人在那兒幹活,到了晚上,那兒就設一個步哨,以防那些走私商販。那天白天,我看見里拉·帕斯蒂亞圍著哨所兜了幾圈,和我的幾個夥伴聊天;大家都認識他,對他的煎魚和炸糕尤為熟悉。他走近我,問我有沒有卡門的訊息。
「沒有。」我回答道。
「那麼,您馬上就會有了,老兄。」
他沒有說錯。晚上,我被派在缺口處放哨,隊長剛剛走開,我就看見一個女人向我走來,我心裡明白這一定是卡門,但嘴裡還是大聲喝道:
「走開!這兒禁止通行!」
「別嚇唬人好不好。」她說著,並讓我看出是她來了。
「什麼!是您?卡門!」
「是的!老鄉。閒話少說,談正經的。你想不想賺一個杜羅?等會兒有幾個帶包的人要經過這裡,你讓他們過去吧。」
「不行,」我回答:「我不能讓他們過去;這是命令。」
「命令!命令!你在岡底雷約街時卻沒想到什麼命令!」
「啊!」我只要一想起那天,心裡就亂糟糟的,「那天忘了命令還值得。但今天我不需要走私販子的錢。」
「好吧,如果你不想要錢,那麼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到多洛黛老太婆家裡再去吃一頓飯?」
「不!」我竭力剋制自己,差點兒透不過氣來,「我不能這樣做。」
「太好了,如果你這樣不知好歹,我就去找別人。我去叫你的長官到多洛黛老太婆家去,他看上去倒挺隨和的。他會派一個該管的管、不該管就不管的小夥子來站崗。再見了,金絲雀。有朝一日來了一道把你吊死的命令,我才高興哩!」
我的心一軟,又把她叫回來,答應並向她保證,只要我能得到我唯一需要的報酬,我可以讓整個波希米亞族的人都過去。她立刻發誓第二天就履行諾言,並且跑去通知等在附近的朋友。他們一共有五個人,帕斯蒂亞也在,全扛著英國走私貨。卡門為他們望風,一旦發現有巡邏的,就打響板通知他們。但是她並不需要這麼做,走私販子一眨眼就把一切都辦妥了。
第二天,我到岡底雷約街去,卡門讓我等了好久,來的時候情緒很不好。
「我不喜歡做事不爽快的人。」她說,「你第一次幫我的忙比這還大,但並不知道會得到什麼報酬。昨天,你卻和我討價還價,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要來,因為我已經不再愛你了。好了,你走吧,這是一個杜羅,是給你的酬勞。」
我差一點把那枚銀幣扔到她頭上去,我竭力剋制自己,才沒有揍她。和她爭吵了一個小時以後,我氣沖沖地走了。我漫無目的地在城市裡遊蕩,像瘋子似的東走西逛;最後我進了一座教堂,坐在最暗的角落裡,哭了,熱淚禁不住簌簌地往外流。突然我聽到一個聲音說道:
「嗨!龍的眼淚!倒可以讓我用來做媚藥。」我抬起眼睛,只見卡門站在我的面前。
「好了,我的老鄉,還在生我的氣嗎?」她對我說,「不管我想些什麼,我還是愛上您了;因為您一離開我,我心裡就亂得一團糟。瞧,現在是我來問您願不願意去岡底雷約街了。」
於是我們又和好了。但是卡門的脾氣就像我們家鄉山區的天氣:剛剛還是陽光明媚風和日麗,突然會電閃雷鳴,風雨大作。她答應我在多洛黛家再見一次面,但是她沒有來,多洛黛告訴我她又為埃及的事去拉羅洛了。
我對此已有了經驗,明白該怎麼理解這句話。我到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去找她,我每天到岡底雷約街去不下二十次,不時地請多洛黛喝兩杯茴香酒,幾乎已把她收買了。有一天傍晚,我正在她家,卡門進來了,後面還跟著一個年輕人,這個年輕人是我們隊裡的中尉。
「快走。」她用巴斯克語對我說。
我呆呆地站在那裡,心裡氣得直冒火。
「你在這兒幹什麼?」那個中尉對我喝道,「滾,快滾!」
我卻一步也動不了,像得了癱瘓一樣。那個軍官生氣了,他見我沒走的意思,而且連軍帽都不脫,便揪住我的領子,使勁把我搖了搖。我不知對他說了些什麼,他抽出劍來,我也拔出我的刀,握在手上。老太婆拉住了我的手臂,那個中尉給我當頭一劍,我的腦門上至今還留著那個傷疤。我後退一步,一甩手便將多洛黛摔倒在地。這時,那個中尉向我追來,我一刀刺穿了他的身子,他撲在我的刀上死了。卡門連忙吹滅了燈,用波希米亞語叫多洛黛快逃走。我也逃到街上,拚命奔跑,但不知往哪兒去才好,總覺得後面有人在追我。我定了定神,這才發現原來是卡門,她一直沒有離開我。
「好一隻愚蠢的金絲雀!」她對我說,「盡幹些蠢事,反正,我早就對你說過,我會讓你倒霉的。不過放心吧,和一個羅馬的佛來米德女人交上朋友,什麼都有辦法。先把這塊手絹包在頭上,把腰帶扔給我,在這條小路上等著,我過兩分鐘回來。」
她一轉身便不見了,很快又給我帶來一件不知從哪兒弄來的條紋披風。她讓我脫下制服,用披風裹在我襯衣的外面,這樣穿戴好以後,再加上頭上那塊包紮傷口的手帕,我活像一個瓦朗西納的農民了。塞維利亞有很多這樣的農民,他們是來兜售居法糖水的。然後她把我帶到另一條小路的盡頭,走進一幢房子,樣子和多洛黛家的很像。她和另一個波希米亞女人幫我清洗了傷口,重新包紮了一下,幹得比軍醫還出色,又給我喝了一點不知什麼東西。最後,她們把我安置在床鋪上,不久我就睡著了。
這兩個女人大概在我的飲料中放了些他們秘製的催眠藥,因為我睡得很死,第二天很晚才醒過來。我頭痛得厲害,而且有點發燒,過了一段時間,我才回憶起頭天晚上發生的那場慘劇。卡門和她的朋友在為我包紮完傷口之後,就蹲在我的床邊,用她們的土話交談了幾句,好像是在討論我的病情。然後兩個人一起叫我放心,傷口不久就會痊癒,不過我得儘快離開塞維利亞。因為,如果我被抓去,必定會被槍斃。
「小夥子,」卡門對我說,「你必須找點事做做才行;現在國王既不會給你米飯也不會給你鱈魚,你必須自己去謀生,你太笨,做不了小偷,但是你很機靈,而且很結實,如果你有膽量,就去海邊,當走私販子,我不是說過要讓你給吊死嗎?這總比挨槍子兒強。況且,如果你學會怎麼幹,日子會過得像王爺一樣,只要不落在海岸警衛隊和志願隊的手裡就行。」
這個魔鬼般的姑娘就是用這些花言巧語給我指出了新的生活道路。老實說,那時候我也只有這一條出路了,既然我已經犯了死罪。還要說嗎,先生?她沒費多大事便把我說服了。我覺得這種冒險和叛逆的生活能使我和她緊緊地聯在一起,從此,她對我的愛情也會忠貞不貳了。我常聽說,有些走私販子,騎著駿馬,拿著短銃,身後坐著情婦,馳騁於安達盧西亞各個地區。我似乎已經看到自己帶著這個可愛的波希米亞姑娘,在崇山峻嶺之中賓士的景象。當我向她講述這一些的時候,她笑得直不起腰來,並對我說,再也沒有比搭營露宿的夜晚更美的事了;每一個羅姆都會帶著他的羅密鑽入用三個鐵箍支起的上面有帳幔的小帳篷。
「如果有一天,我能把你帶進山裡……」我對她說,「我對你就放心了!在那兒可不會有什麼中尉來和我爭你了。」
「啊,你是個醋罈子。」她回答說,「你真是活該,你怎麼這麼蠢啊?你沒有看出我愛你嗎,既然我從來沒向你要過錢?」
聽她這麼說,我真想把她掐死。
簡而言之,先生,卡門給我弄來了一套便服,我穿著它出了塞維利亞沒被人認出來,我帶著帕斯蒂亞的一封信去熱雷茲,找一個賣茴香酒的商販,那是走私販子聚會的地方。他把我介紹給這群人,其中頭兒的綽號叫唐加伊爾,他把我收在他這一夥中,我們出發去高辛,在那兒我見到了卡門,這是她預先和我約好的。每次行動,她都替我們的人當密探,而她在這方面乾得很出色,誰也比不上她。卡門剛從直布羅陀回來,已經和一個船老闆說定了,裝運一批英國貨過來,由我們去海岸卸貨。我們在埃斯特坡納附近等待,貨到之後,我們把其中的一部分藏到山裡;帶上餘下的回到龍達。卡門在我們之前先到了那兒,是她通知了我們進城的時間。這第一次買賣以及後面幾次都進行得非常順利,走私比士兵生活更合我的心意。我常常給卡門帶些禮物。我有了錢,還有了個情婦,心裡很舒坦,沒有什麼悔恨。因為,就像波希米亞人所說的那樣:「一個在尋歡作樂的人,生了疥瘡也不會覺得癢!」我們到處受到款待,夥伴們對我很不錯,甚至還非常尊敬我,因為我曾經殺死過一個人;而在他們中間,不是每一個人都有過這等經歷的。不過,這新的生活中最令我激動的是我能經常看到卡門,她對我從來沒這麼好過;但是,在同夥們面前,她並不承認是我的情婦,還要我發誓不對他們說關於她的任何事。在這個女人面前,我是那麼脆弱;無論她如何使性子、發脾氣,我都依從她。這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表現得像一個規矩女人那樣。我太天真了,竟相信她真的把過去的習氣都改掉了。
我們這一幫有八到十個人,只有關鍵時候才聚在一起,通常總是三三兩兩出沒於城市鄉村。我們每個人都有一份職業作掩護,有當鍋匠的,有當馬販子的,我呢,是一個賣針線雜貨的商販。但是由於我在塞維利亞所幹的倒霉事,我不大在一些熱鬧的地方露面。有一天,或者更可以說是一個晚上,我們約好在維吉爾山下碰面,唐加伊爾和我兩人先到,他顯得很高興,對我說:
「我們又要有一個新夥伴了,卡門又幹了一件漂亮事,剛把她的羅姆從塔裡法監獄救出來。」
我已開始聽懂些波希米亞語了,因為我的夥伴們幾乎都講這種話,「羅姆」這個詞使我一愣。
「什麼!她的丈夫!她難道結過婚了?」我問我的頭兒。
「是的。」他回答,「和獨眼龍加西亞,一個和她一樣狡猾的波希米亞人。可憐的小夥子被判了苦役,卡門用花言巧語迷住了監獄醫生,救出了她的丈夫!啊,這個姑娘真行,她花了兩年的時間,想把他救出來,什麼都試了,卻沒成功,直到最近換了一個軍醫,才得了手。看來這一次她很快便找到了對付這個軍醫的辦法。」
我聽到這個訊息時的心情,您是不難想象的。不久我就見到獨眼龍加西亞了,那真是個波希米亞養育出來的十惡不赦的壞蛋;皮膚黑,良心更黑,是我一生中遇到的最兇殘的惡魔。卡門和他一起來的,她當著我的面稱他為羅姆,而又趁他轉過頭去時,對著我使眼色、做鬼臉。我很生氣,一個晚上都沒跟她說話。第二天早上,我們帶著走私貨又出發了,不料路上發現後面有十來個騎兵在跟蹤。那些老是自吹自擂,口口聲聲說要殺人放火的安達盧西亞人,此時卻都嚇得魂不附體,四處逃竄。只有唐加伊爾、加西亞和一個從埃西加來的名叫雷蒙達多的漂亮小夥子,以及卡門還保持鎮靜,其他人都丟下了騾子,跳入馬隊進不去的溝裡。我們無法保住牲口了,只能趕緊把最值錢的貨物卸下扛在肩上,力圖翻越險山陡坡逃命。我們先把貨包往坡下扔,然後蹲著身子滑下去。這時候,敵人向我們開槍了,這是我第一次聽到子彈嗖嗖地飛過,倒也不覺著害怕。有一個女人在面前,不怕死也算不得什麼稀罕事兒。我們終於逃脫了,只有可憐的雷蒙達多腰部捱了一槍;我扔下包裹,竭力想把他抱起來。
「蠢貨!」加西亞對我嚷道,「帶著一具死屍叫我們怎麼辦!把他結果了吧,別丟了我們的線襪。」
「放下他!」卡門對我大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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