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累壞了,不得不在一塊岩石後面放下他,稍作休息。加西亞走過來,端起他的短銃往他的頭上連放幾槍。

「現在沒人有本事認出他來了。」他望著雷蒙達多的臉說。一連串的子彈已經把他的臉打得血肉模糊了。

您看!先生,我過的就是這般美妙的生活。晚上,我們來到一個小樹林,累得精疲力竭,又沒東西吃,騾子全丟了,什麼也沒有了。加西亞、唐加伊爾生起一堆火。您猜猜這個兇殘的加西亞幹些什麼?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副紙牌,和唐加伊爾湊著微弱的火光,開始玩起牌來。我躺在地上,望著星空,想著雷蒙達多,覺得自己還不如像他那樣死了的好。卡門蹲在我的旁邊,不時地打起一陣響板,輕聲唱著歌。後來,她靠近我,裝著要湊著我耳朵說話,不由分說吻了我兩三回。

「你是個魔鬼。」我對她說。

「是的。」她回答。

休息了幾個小時之後,她就去高辛了。第二天早上,一個牧童給我們送來了麵包。我們在那兒呆了整整一天,晚上便向高辛靠近,等著卡門的訊息。可是毫無音信。天亮之後,我們看見來了一個騾夫,趕著兩匹騾,還帶著一個穿戴整齊的女人,撐著一把陽傘,另外還有一個姑娘,好像是她的侍女,加西亞對我們說:

「聖尼古拉給我們送來了兩匹騾子和兩個女人;我倒寧可要四匹騾子。不過也沒關係,我去把他們截住!」

他拿起短銃以小樹叢為掩護,向山下的小路走去,我和唐加伊爾跟在他後面,和他只隔著幾步遠。當趕騾的一夥走近的時候,我們一躍而出,喝令他們停下。當時我們這身打扮足以讓人嚇得趴下,可是那個女的,卻並不害怕,還看著我們哈哈大笑起來。

「嗨!你們這些蠢貨,竟真把我當作貴夫人了!」原來她是卡門。經過一番喬裝打扮,她完全變樣了,如果換一種語言說話,簡直連我都認不出她來了。她從騾背上跳下來,低聲同唐加伊爾和加西亞說了幾句,然後對我說:

「金絲雀,在你還沒被絞死以前,我們還會見面的。我要為埃及的事上直布羅陀去,你們不久就會得到我訊息的。」

她告訴了我們有一個藏身的地方,在那兒我們可以躲上幾天。之後,她和我們就分手了。這個姑娘真是我們這夥人的救星,我們不久便收到了她給我們弄來的一些錢,還帶來一個比錢更有價值的訊息:就是某一天將有兩個英國紳士經過某一條路,從直布羅陀到格瑞那達去。明人不必細說。他們有的是英國金幣,加西亞要殺死這兩個人,但是我和唐加伊爾都反對。結果只劫走了他們的錢和表,還有襯衫,這是我們最需要的。

先生,一個人變壞是不知不覺的。一個美麗的姑娘衝昏了我的頭腦,我為她與人打架,闖了禍,不得不逃進山裡,連想想也來不及就從走私販子變成了強盜。自從劫了兩個英國闊佬的錢財之後,我們覺得直布羅陀周圍的環境對我們很不利,便進入龍達山區。先生,您和我談起過的那個約瑟·瑪麗亞;我就是在那兒認識他的。他出外打劫時總帶著情婦,那是個美麗的姑娘、乖巧、樸實,性格溫和,從不說一句下流話,而且對他忠心耿耿!……可他卻使她受盡痛苦,他自己見女人就追,還要罵她打她,竟然有時還要吃醋。有一次他戳了她一刀,唉!她卻比以前更加愛他;女人總是這樣,尤其安達盧西亞女人。她對自己手臂上的傷疤非常得意,總是把它露出來給人看,像是在炫耀世界上最美的東西。除此之外,約瑟·瑪麗亞是個最沒情誼的朋友!和他合作絕沒有好處……一次我們一起搶劫,他安排得非常巧妙,竟一人獨吞了好處,而把許多麻煩和倒楣事兒留給了我們。好了,我還是繼續說我的事吧:我們一直沒得到卡門的訊息,唐加伊爾說:「必須要有一個人去直布羅陀打聽一下,她可能已籌劃好什麼買賣了。我很願意去,但直布羅陀熟悉我的人太多了。」

獨眼龍說:

「我也是,他們都認識我,我和龍蝦們開過好多玩笑,而且我只有一隻眼睛,很難化裝。」

「那麼就只能是我去嘍?我該怎麼做呢?」我說。一想到能見到卡門,我心裡別提有多高興。

他們對我說:

「或者坐船或者從聖洛克走,隨你的便。到了直布羅陀以後,在船碼頭打聽一個賣巧克力的人住在哪兒,她叫洛羅娜。你找到她之後,就可以知道那邊發生的事了。」

我們說定先三人一起去高辛山。我在那兒和兩個夥伴分手,然後裝扮成一個水果販子去直布羅陀。到了龍達後,一個幫裡的人替我弄到一張護照。在高辛他們又給我弄來一匹驢子。我將橘子和甜瓜放在驢背上,上了路。到直布羅陀以後,我發現那兒的人對洛羅娜很熟,但她不是死了就是進了監獄。據我看,她的失蹤便是我們與卡門失去聯絡的原因。我把驢子寄在一個牲口棚裡,帶著橘子進了城;假裝兜售橘子,其實是想碰碰運氣,是否能遇上一個熟人。那兒是各國盜賊彙集的地方,簡直是一座巴別塔,因為在街上走十來步就能聽到十種語言。我看出有許多埃及人,但我不敢相信他們。我試探他們,他們也試探我,我們彼此明白都是幹同一行的,但不知是不是同一幫的。我白跑了兩天,有關洛羅娜和卡門的訊息一點都沒得到,我打算買些東西后就回到我夥伴那兒去。不料就在這天黃昏,我走過一條大街時,聽到臨街的一扇窗戶裡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喂,賣橘子的!……」

我抬起頭,看見卡門倚著陽臺欄杆,旁邊站著一位穿著紅制服,戴著金肩章的軍官。他頭髮拳曲,儼然一副爵爺派頭;而她呢,穿得非常華麗,肩上披著披肩,頭上戴著金梳子,全身都是絲綢衣服,而且這個女人始終這般模樣,總是不斷地咯咯笑。那個英國人用生硬的西班牙語叫我上樓去,說太太想買橘子,卡門則用巴斯克語對我說:

「上來,別大驚小怪的。」

確實,對她,沒有什麼可以覺得奇怪的,我不知道遇到她時我心裡是喜還是憂。門口站著一個高大的英國僕人,頭上撲著粉,他把我帶進一間豪華的客廳。卡門立刻用巴斯克語對我說:

「你裝著不懂西班牙語,裝著不認識我。」然後轉身對那個英國人說:

「我對您說過,我一眼就認出他是個巴斯克人;你可以聽聽他們的話有多古怪。他看上去呆頭呆腦的,是不是?就像一隻在食櫃裡偷吃東西時被逮住的貓。」

「你呢。」我用土話對她說,「你像個不要臉皮的婊子;我真恨不得當著你情人的面,在你臉上劃上一刀。」

「我的情人?」她說,「你真想得出來?你為這個蠢貨吃醋!你比在岡底雷約街那晚上更傻了。你這蠢貨,我現在正在幹埃及買賣,而且還幹得不錯,你沒看出來?這座房子是我的,龍蝦的金幣不久也是我的;我現在正牽著他的鼻子走,我要把他帶到一個永遠也回不來的地方去。」

「而我呢。」我對她說,「如果你還是用這種方法幹埃及買賣,我會叫你永遠不敢再幹。」

「啊,什麼!你不是我的羅姆,有什麼權利指責我?連獨眼龍也都覺得我這樣幹很好,和你又有什麼關係?你是唯一能夠自稱為是我情人的人,你難道還不滿足嗎?」

「他在說什麼?」那個英國人問。

「他說他渴了,想喝水。」卡門回答。

然後她倒在沙發裡,為自己這樣的翻譯哈哈大笑起來。

先生,這個姑娘一笑起來就無法和她論理,所有的人都和她一起笑。這個英國大個子也跟著像個傻瓜似的笑了起來,吩咐僕人給我拿喝的來。

在我喝水的時候,她說:

「你看見他手上的那枚戒指了嗎?如果你想要,我以後就給你。」

我回答說:「我寧肯丟掉一根指頭,也要把你的那個闊佬抓到山裡,每人拿把‘馬基拉’比一比。」

「馬基拉是什麼意思?」英國人問。

「馬基拉就是橘子的意思。」卡門笑個不停,說道:「把橘子叫作馬基拉,你說怪不怪,他說他要請你吃馬基拉。」

「是嗎?」英國人說,「好吧,明天再帶點馬基拉來。」

我們正說著,僕人進來通報晚飯已經準備好,於是英國人站起來,給我一塊錢,伸出手臂讓卡門挽著好像她自己不會走路似的。卡門還在笑,並對我說:

「小夥子,我不能請你吃晚飯;明天,聽到閱兵的鼓聲你就帶著橘子到這兒來,你會找到一間比岡底雷約街那間豪華得多的臥室,你會知道我是不是你的卡門希達,然後我們再談談埃及的買賣。」

我沒有回答。當我走到街上時,那英國人還對著我喊:「明天再帶點馬基拉來!」我又聽到卡門在哈哈大笑。

我走出來後,不知幹什麼才好。晚上也沒有睡覺。第二天早晨,我對那個背叛我的女人恨透了,真想馬上離開直布羅陀,不去見她。但是鼓聲一響,我就洩了氣,背上一筐橘子,跑向卡門的住處。她的百葉窗半開半掩,我看見她那黑色的眼睛正在窺視我,那個撲粉的僕人立刻把我帶了進去;隨即卡門叫他去幹事,支開了他。當剩下我們兩人時,她突然又像鱷魚一樣大笑了起來,並走過來摟住我的脖子。我從來沒有見過她有這麼漂亮,打扮得像聖母那樣純潔,芳香迷人。……傢俱上蓋著絲綢,窗簾繡著滾邊……可我還是一身強盜打扮。

「我的情人!」卡門說,「我真想把這兒的一切都砸了,放火燒掉房子,逃到山裡去。」

接著是百般溫柔,隨後又是一陣大笑!……她不停地跳舞,扯破裙子的荷葉邊,又蹦又跳,做鬼臉,耍怪腔,淘氣得連猴子也甘拜下風。

過了一會兒,她恢復了平靜,一本正經地對我說道:

「聽著,我們談談埃及的買賣。我想叫他帶我到龍達去,我在那兒有個做修女的朋友(說到這兒,她又大笑起來),我們要經過一個地方,我以後會告訴你是哪兒,你們把他截住搶個精光!最好把他結果了。但是,」她補充說道(這時她臉上露出一副獰笑,她有時會有這種可怕的誰也不想模仿的笑容。),「你知道該怎麼幹嗎?讓獨眼龍打頭陣,你們跟在他後面。這隻龍蝦非常勇敢,非常機靈,而且他有一把很好的手槍……你明白嗎?」

她突然又一陣大笑,使我毛骨悚然。

「不。」我對她說,「我恨加西亞,但是他是我的夥伴,有一天也許我會為你殺了他,不過要按我們家鄉的規矩辦,我成為埃及人只是個偶然,在有些事情上,正如俗話說的,我永遠是納瓦爾的好漢。」

她又說:

「你是個笨蛋,是個傻瓜,是個十足的外族人,你就像一個矮子以為自己能把唾沫吐得很遠就是高個兒了。你不愛我,你走吧。」

當她對我說「你走吧」的時候,我可不能走。我答應動身回夥伴那兒去等那個英國人。而她呢,也答應我一直裝病直到離開直布羅陀去龍達。我在直布羅陀又呆了兩天,她竟大著膽子喬裝打扮來我的旅館看我。

我出發了,心裡早已有了打算。知道了卡門和那個英國人要經過的地方和時間之後,我回到約定地點,找到唐加伊爾和加西亞,他們在等我。我們在一個小樹林裡過夜,用松果生起一堆旺火;我提議和加西亞玩牌,他接受了。第二局的時候,我說他作弊,他笑起來,我把牌往他的臉上扔去。他想抓他的短銃,被我一腳踩住了,並對他說:「據說你的刀法和馬拉加的雅克一樣好,你想和我比試比試嗎?」唐加伊爾想把我們倆拉開,我先捶了加西亞兩三拳,他一氣之下,膽子也大了,抽出他的刀,我也抽出了我的刀。我們兩個都叫唐加伊爾閃開,留出空地,讓我們公平交手。他見沒法阻止我們,只好躲在一邊。加西亞已經彎下腰,做出貓捉老鼠的架勢。他左手拿著帽子作盾,刀尖朝著前方,這是他們安達盧西亞的防備架勢;而我,採用的是納瓦爾步伐,筆直地面對著他,左臂高舉,左腿在前,刀子靠著右腿。我覺得自己比巨人還強大,他箭一般向我衝過來,我左腳一轉,他撲了個空,而我的刀卻已戳進他的喉嚨,戳得那麼深,以致我的手伸到了他的下巴下面。我猛地把刀子一轉,不料用力過大,刀斷了,他也完了。像手臂般粗的血柱把刀尖噴了出來,他像一個木樁似的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你這是幹什麼?」唐加伊爾問我。

「聽著,」我對他說,「我和他勢不兩立,我愛卡門,我不願意有別人佔有她。再說,加西亞是個惡棍,我忘不了他對可憐的雷蒙達多下的毒手,現在只剩我們兩個人了,我們可都是好樣的,你說,你可願意做我生死與共的朋友嗎?」

唐加伊爾向我伸出手。他已是個五十來歲的人了。

「真見鬼,這些男男女女的事!」他叫起來,「如果你向他要卡門,出一元錢他就會賣給你。現在只剩下我們兩個人了,明天怎麼辦?」

「讓我一個人幹。」我回答他,「現在我誰也不怕了。」

我們埋掉了加西亞,將帳篷搭在兩百步以外的地方。第二天卡門和那個英國人帶著兩個趕騾子的以及一個僕人來了,我對唐加伊爾說:

「我去對付那個英國人,你去嚇唬嚇唬其他那些人,他們都沒有武器。」

英國人真有兩下子,如果不是卡門推了他一下,我準會被他打死。總之,那一天,我又奪回了卡門,我第一句話就告訴她,她已成為寡婦了。當她知道事情的經過之後,就對我說:

「你永遠是個白痴!」她對我說,「本該是加西亞殺了你的,你的納瓦爾防守法只是個唬人的把戲。比你高明的人死在他刀下的多的是;只不過他的末日已到。你的末日也不遠了。」

「如果你不老老實實做我的羅密,你的末日也快到了。」我回答她。

「好極了!我不只一次在咖啡渣裡看到了我們兩人將同歸於盡。得了!該發生的事總是要發生的。」

她玩起了她的響板,每當她想忘掉一些煩惱的事時,總是這樣。

一個人談起自己的事就沒有個完。這些瑣碎的事,大概已使您厭煩了,但是我快講完了。我們倆又在一起過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唐加伊爾和我,我們又招集了幾個比以前更可靠的夥伴。我們主要幹走私生意。不過不瞞您說,有時候也要攔路搶劫,但只是在走投無路,別無他法時才幹一次,另外,我們只搶財物,不傷遊客。有幾個月,我對卡門很滿意,她繼續為我們的行動出力,告訴我們有什麼好買賣可做。她有時候在馬拉加,有時候在科爾多瓦,有時候在格瑞那達;但是隻要我一句話,她就會扔掉一切,到偏僻的小客棧,甚至到野外露宿地來和我見面。只有一次,在馬拉加,她使我有些擔憂。我知道她又勾引上了一個富商,和他在一起,可能又重演直布羅陀那場戲了。不管唐加伊爾如何費盡口舌竭力相勸,我還是動了身,在大白天進入馬拉加去找卡門,並立刻把她帶了回來,我們為此大吵了一場。

「你知道嗎?」她對我說,「自從你正式成為我的丈夫以後,我對你的愛就不像以前你做我情人時那樣強烈了。我不想被人糾纏,尤其不想聽從別人的支配,我所需要的是自由,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小心不要把我逼急了,你若是惹我討厭了,我會找一個好小夥子來,他會像你對付獨眼龍那樣對付你。」

經過唐加伊爾的勸解,我們倆又和好了。但是彼此所說的一些話永遠留在了心裡,和從前不一樣了。不久,又發生了一件不幸的事。我們受到了軍隊的襲擊,唐加伊爾和另外兩個夥伴被打死,還有兩個被抓了起來。我也受了重傷,如果沒有我這匹好馬,我早就落入士兵手裡了。當時我累得精疲力竭,身上又捱了一槍,子彈還留在裡面。我只得和剩下的唯一一個夥伴躲到樹林裡去。我一下馬就暈倒了。我以為自己會像中了鉛彈的兔子那樣死去。夥伴把我背進我們熟悉的巖洞,然後去找卡門。她正在格瑞那達,馬上趕來了,十幾天裡,她守在我的身邊,片刻不離,沒有合過眼,無微不至地照料我,沒有一個女人能像她那樣體貼,即使是對自己最心愛的男人。等我能夠站起來走路時,她把我秘密地帶到了格瑞那達。波希米亞女人到處可以找到可靠的藏身地;我在一個房間裡度過了六個星期,和正在搜尋我的市長家只隔兩扇大門。我不止一次透過百葉窗看見他經過,最後我完全好了。但是當我躺在床上受罪時,我曾反覆思考,打算改變我的生活,我對卡門談起我們可以離開西班牙到新大陸去過安分守己的日子,卡門聽了便笑我:

「我們天生不是種菜的,」她說,「我們的命運,就是靠打劫外族人來養活自己。喂,我和直布羅陀的內森·朋-約瑟夫談妥了一樁買賣,他有一批棉織品正等著你去運來,他知道你還活著,一心指望你去辦這件事。你要是失信的話,我們在直布羅陀的那些合作者會怎麼說?」我被她說服了,又幹起了那種骯髒的買賣。

我躲在格瑞那達期間,那兒舉行了幾場鬥牛比賽,卡門去看了,回來後便滔滔不絕地談起一個名叫呂卡的鬥牛士,他非常機敏勇敢,卡門還說得出他那匹馬的名字,以及他那件繡花上衣值多少錢。我起先沒把它當一回事,過了幾天,我那時唯一的夥伴朱阿尼多對我說,他看見卡門和那個呂卡在查卡旦一家鋪子裡,我這才開始緊張起來,我問卡門是怎麼認識那位鬥牛士的,為什麼要和他交往。

「這個小夥子對我們有用。」她對我說,「如果河裡有聲音,那麼不是有水就是有石頭。他在鬥牛比賽中得了一千二百個里爾。兩件事中由你挑:要麼拿到他這筆錢,要麼就拉他入夥,因為他騎術很高明,而且膽子大。夥伴們一個接一個死了,你需要人手來代替他們,就收他入夥吧。」

「我不要,」我回答她,「既不要他的錢,也不要他這個人,我不准你再和他說話。」

「請注意,」她對我說,「如果有人不讓我幹某件事,我偏偏立刻就會去幹。」

幸好鬥牛士去馬拉加了,而我呢,正著手去運猶太人的那批棉織品。對於這樁買賣,我有好多事要幹,卡門也是。我把呂卡忘了,也許她也忘了,至少暫時是這樣。就是在這段時間裡,先生,我先在蒙蒂拉,後來又在科爾多瓦遇見了您。對於我們最後一次見面,我不說什麼了,也許您知道得比我多。卡門偷了您的表,還想要您的錢,尤其是您手上戴著的那枚戒指。據她說這是個寶物,她必須得到手。我們激烈地爭吵了一場,我打了她。她臉色發白,哭了,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哭,令我非常震驚。我請她原諒,但她慪了我一天的氣。當我又出發去蒙蒂拉的時候,她竟不願意和我擁抱了。我心情很沉重;可三天之後,她又像雀兒似的又笑又跳來看我了。過去的一切都忘了。我們像一對剛親熱上兩天的情人。要分手的時候她對我說:

「科爾多瓦有一個慶祝活動,我想去看看;打聽到誰身上有錢,我便來通知你。」

我讓她去了。獨自一人的時候,我想到了這次慶祝活動和卡門情緒的變化。我心中思忖也許她已經對我作了報復,所以她才主動回來遷就我。有個農民告訴我說,科爾多瓦有鬥牛比賽。我頓時火冒三丈,像一個瘋子似的出發了。我來到鬥牛場,有人指給我看誰是呂卡,在靠欄杆的座位上,我還看到了卡門。我只仔細地看她一會兒,就能肯定我所想的事千真萬確。果然不出我所料,第一頭牛一出場,呂卡就獻起了殷勤,他拉下公牛身上的綢,獻給卡門;卡門馬上把它插在頭上。想不到這條公牛卻為我報了仇。呂卡連人帶馬被它當胸一撞,翻倒在地。公牛又從他和馬的身上踩了過去。我看了看卡門,她已不在座位上了。我被擠在人群中出不去,只得等到比賽結束。然後我來到您認識的那座房子,靜靜地等了一個晚上。第二天凌晨兩點,卡門回來了,見了我有些吃驚。

「跟我走。」我對她說。

「好吧!」她說,「我們走!」

我去牽來了馬,讓她坐在後面。我們一直走到天亮也沒說過一句話。黎明時分,我們來到一個孤零零的客棧前,停了下來,離小客棧不遠有一個小教堂。到了那裡我對卡門說:

「聽著,我可以忘掉過去的一切,我什麼也不會跟你再提起。但是請你向我保證一件事:就是你跟我到美洲去,在那兒你要規規矩矩地過日子。」

「不,」她很不高興地說,「我不想去美洲,我覺得這兒很好。」

「這是因為你身邊有呂卡,但是好好想想吧,即使他治好了,也活不了多久。並且,為什麼你要讓我恨他呢?我把你的情人一個一個殺死,已經殺膩煩了,現在我要殺你了。」

她用那野性的目光緊緊地盯著我,並且對我說:

「我一直在想,總有一天你要殺死我的,我第一次見到你的那天,我正好在家門口遇到一個教士。而昨天晚上,從科爾多瓦出來的時候,你難道什麼也沒看見嗎?一隻兔子從你的馬蹄之間穿過小路。這是命中註定的。」

「卡門希達,」我問她,「你真的不再愛我了嗎?」

她什麼也沒有回答,盤著兩腿坐在席子上,用手指在地上亂劃。

「我們改變一下生活吧,卡門,」我用懇求的語氣對她說,「住到一個我們可以永遠不分離的地方去,你知道在離這兒不遠的一棵橡樹底下,我們還埋著二十盎司的黃金……在猶太人朋-約瑟夫那兒還有我們的一筆錢。」

她笑了笑,對我說:

「先是我死,然後是你,我知道事情準會這樣。」

「好好想想,」我又說,「我的耐心與勇氣都快完了,拿個主意吧,不然我就要做決定了。」

我離開她,來到小教堂那邊蹓躂。我發現一個隱修士正在那兒做祈禱。我等待他祈禱完畢,也想去祈禱,但是我做不到。當他站起來的時候,我走了過去。

「神父,」我對他說,「您能為一個陷入極大痛苦的人祈禱嗎?」

「我為所有受苦受難的人祈禱。」他說。

「您能為一個也許即將去見造物主的靈魂做一臺彌撒嗎?」

「可以,」他緊緊地盯著我回答。

他看到我的神情有些異樣,便想引我開口說話。

「我好像在哪兒看見過您。」他說。

我把一枚銀幣放在他的凳子上。

「什麼時候開始做彌撒?」我問他。

「半小時以後,那家小客棧老闆的兒子要來做彌撒的。告訴我,年輕人,是不是有什麼事使您的良心感到不安?您願不願意聽從一個基督徒的勸告?」

我感到自己幾乎要哭出來了,對他說我馬上回來,接著便溜走了。我躺在草地上,直到聽見鐘聲響,才走回去。但是到了教堂門口又止住了腳步。彌撒結束後,我又回到了小客棧,我真希望卡門已經逃走;她完全可以騎上我的馬,逃之夭夭……但是她沒有走,她不願人家說她被我嚇住了。在我不在的時候,她拆掉了裙子的折邊,取出裡面的鉛彈,那時她正坐在桌子前,將那塊事先已經熔化了的鉛彈投入放在桌上的裝滿水的瓦罐之中,並注視著它。她那麼專心地忙於她的巫術,竟然沒有看見我回來。她一會兒拿起一小塊鉛,神情悲傷地將它四面翻來翻去,一會兒又唱起那神秘的歌,祈求唐·佩德羅的情婦瑪麗亞·帕第拉保佑。據說帕第拉是波希米亞人的女王。

「卡門,」我對她說,「能不能跟我來?」

她站起來,扔掉瓦罐,就像要出門似的,裹上頭巾。客棧裡的人替我牽來了馬,她跳上去,坐在後面,我們離開了。

「這麼說,我的卡門,」走了一段路後,我對她說,「你願意跟我走了,是嗎?」

「是的,我跟你去死,但我不會跟你一起活下去!」

我們來到了一個荒無人煙的山峽前面,我勒住了馬。

「是這兒嗎?」她問。

她縱身跳下馬,揭開頭紗,把它扔在腳下;一手叉腰,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

「你想殺我,我看得很清楚,」她說,「這是命中註定的。但是,你不能叫我讓步。」

「我求求你,」我對她說,「你要理智些,聽我說!把過去的一切都忘了吧。可是,你知道,是你使我墮落的,為了你,我當了強盜,殺了人,卡門,我的卡門!讓我把你救出來,把我自己連同你一起救出來吧。」

「約瑟,」她回答,「這是辦不到的,我已經不愛你了,你卻還愛著我,就是因為這個,你才想殺我。我滿可以繼續對你說謊,但是我不想再費這種心思了。我們之間的事完全結束了。作為我的羅姆,你有權殺死你的羅密,但是卡門永遠是自由的,她生來是加里,死了也是加里。」

「難道你還愛著呂卡?」我問她。

「是的,我愛過他,像愛你一樣愛過一陣,也許比愛你的時間要短。但現在,我誰都不愛了,我恨自己愛上了你。」

我跪在她的腳下,拉住她的手,讓我的眼淚盡情地流在她的手上,我對她回憶起所有我們在一起度過的幸福日子,我答應為了討她歡心,仍然做我的強盜。先生,我把一切,把我所有的一切都獻給了她,只求她能夠繼續愛我。她對我說:

「繼續愛你,這是不可能的。和你一起生活,我不願意。」

我真是氣瘋了,拔出刀來;我希望她會害怕,向我討饒,但是,這個女人簡直就是個魔鬼。

「我最後一次問你,」我對她大叫,「你願意和我一起過嗎?」

「不!不!不!」她跺著腳回答。

她從手指上取下我給她的戒指,扔進灌木叢中。

我戳了她兩刀,我手裡拿的是獨眼龍的刀子;我自己的刀早已斷了。第二刀下去,她沒吭一聲就倒在了地上。至今我還覺得,她那大大的黑眼睛正緊緊地盯著我;隨後她的眼神變得模糊了,最後合上了眼皮。我在她的屍體旁失神地呆了足足一個小時,後來,我記起卡門曾對我說過她喜歡被埋在樹林裡,我便用刀為她挖了一個坑,把她埋了,並花了好長時間終於找到了被她扔掉的戒指,我把它放進坑裡,靠近她的身子,還放了一個小小的十字架。也許我這麼做是錯的。然後我騎上馬,直奔科爾多瓦,遇到第一個哨所就自首了。我說我殺了卡門,但是我不願告訴他們屍體被埋在哪裡。那個隱修士是聖人,竟然為她做了禱告,為她的靈魂做了一臺彌撒……可憐的孩子!把她教養成這樣一個人,這全是那些加萊的過錯。

歐洲各地散居著這樣一個流浪的民族,他們或被稱作波希米亞人,吉塔納人,或被稱作吉卜賽人,齊熱內爾人,而西班牙至今仍然是這個民族最多的國家,他們中的大部分人居住在,更可以說是流浪在南部和東部各省,如安達盧西亞、埃斯特拉馬杜爾和穆爾西亞。加泰羅尼亞也有很多波希米亞人,這些人往往流入法國境內,我們在南部的集市上常常可以見到他們。他們中的男人通常從事販馬,替騾子剪毛等職業,也有當獸醫、當鍋匠、銅匠的,當然還有些幹走私生意或其他不正常行業的人;女人們則要飯、算命,或者兜售一些有害或無害的藥品。

波希米亞人的體貌特徵很容易辨認,但很難用文字描述。只要你看到過一個,那麼你就能從一千個人中認出另一個與他同族的人,尤其是他們的相貌和表情,與居住在一起的其他民族截然不同,他們長得黑黝黝的,膚色總比當地居民要來得深。就是因為這個緣故,他們往往自稱為「calé」(黑人)。他們的眼睛斜視很明顯,但很大很長,眼珠烏黑,上面蓋著濃濃的長睫毛。目光只有野獸的目光可與其相比,大膽之中又包含著怯弱,在這一點上,他們的眼睛充分顯示了民族的特點:狡黠、勇敢,但又「天生的怕捱打」,就像巴奴日一樣。他們中大部分的男人體魄健壯,身材修長,動作敏捷,我從來沒有見過一個體態臃腫的人。德國的波希米亞女人往往都非常漂亮,但西班牙的吉塔納卻極少有長得標緻的。年輕的時候,她們雖然很醜,但還算可愛,一朝生了孩子,做了母親,就令人討厭了;不論男女,都髒得令人難以置信。一個人如果沒有見過一個上了年紀的波希米亞女人的頭髮,絕對想象不出這會有多髒;即使用最粗硬、最油膩、積垢最多的馬鬃來比較,也還遠遠不夠。在安達盧西亞的幾個大城市裡,一些稍有姿色的年輕姑娘對外表的整潔還比較注意;這些姑娘常靠跳舞掙錢,她們跳的舞很像我們在狂歡節舞會上不準跳的那種。英國傳教士保羅先生,靠著聖經會的資助想勸說西班牙的波希米亞人皈依基督教。他曾寫過兩部有關這些人的十分有趣的書,這位先生斷定沒有一個吉塔納會屈從於一個異族男人的,而且無一例外;我覺得他過分地讚美了她們的貞操。首先,她們中大部分都像奧維德書中的醜姑娘:她貞潔,但沒人要;至於那些長得漂亮的,也和西班牙姑娘一樣,選擇情人時十分挑剔,既要討她們的歡喜,又要和她們般配。保羅先生舉了一個例子來證明她們的貞操,其實這隻證明了他自己的美德或更準確地說是證明了他自己的天真。他說他認識一個花花公子,這個人給了一個美麗的吉塔納好幾盎司的黃金,結果一無所獲。我向一個安達盧西亞人敘述了這件事,他說這個花花公子如果只拿出兩三枚銀幣給那個吉塔納,倒還有成功的希望。拿出幾盎司黃金送給一個波希米亞女人,正如向一個小客棧的姑娘許諾給她一二百萬一樣,是一個十分荒唐而無效的辦法——儘管如此,吉塔納對她們丈夫的忠貞倒是不容置疑的,必要時,她們肯冒任何危險,歷盡千辛萬苦,將丈夫從困境中解救出來。波希米亞人有一個對自己民族的稱呼是「羅馬」,這個詞的本意是「夫妻」,我覺得它足以證明這個民族對婚姻關係的重視。一般來說,他們最主要的美德是愛自己的民族;也可以說是指他們對同族人相互之間的赤膽忠誠,患難相助,在任何違法行為中守口如瓶的義氣。不過,在所有不法的秘密團伙之中都有和他們類似的情形。

幾個月前,我去參觀了坐落在孚日山區的一個波希米亞部落,在一個老嫗的舊茅屋裡——她是該部落中的老長輩,住著一位與她家非親非故、得了不治之症的波希米亞人。他原先住在醫院裡,受到良好的照顧,但為了能死在同胞之中,才離開了醫院。他在這位老嫗家中躺了十三個星期,主人把他侍候得比同住一屋的兒子、女婿還要好。他睡在一張用乾草和青苔鋪成的舒適的床上,被褥相當乾淨,而家庭中的其他十一人,都睡在幾條三尺長的木板上:這就是他們好客的表現。但就是這個待客如此厚道的女人,卻當著病人的面反覆對我說:「singo,singo,homtehimulo.」(快了,快了,他快要死了。)總之,這些人的生活實在太苦了,死亡的預告對他們來說並不是一件十分可怕的事。

波希米亞人的另一個特點是他們對宗教問題的漠不關心。並非因為他們是自由思想者或是懷疑派,他們從來不信奉什麼無神論。恰恰相反,他們住在哪國,就信哪國的宗教。換了國家,也就換了宗教。在一些落後的民族中,迷信往往取代了宗教感情,但波希米亞人卻並不如此。經常靠他人的輕信而生活的人,怎麼自己還會迷信呢?不過,我注意到西班牙的波希米亞人很怕和死屍打交道,他們中幾乎沒有人肯為了幾個錢而把死人抬往墓地的。

我說過大部分波希米亞女人都會算命。她們在這方面確實很有能耐。但是,最能使他們賺大錢的則是兜售魔法和媚藥。她們不僅僅會抓緊癩蛤蟆腳爪來穩住男人們朝三暮四的心,或者用磁石粉來使不愛你的人愛你,而且在必要的時候還會施法念咒迫使魔鬼來幫忙。去年,一個西班牙女人告訴我下面這個故事:有一天,她在阿爾卡拉街走過,心裡很難受,顯得憂心忡忡,一個蹲在人行道上的波希米亞女人對著她喊:「喂,美麗的太太,您的情人欺騙了您。」這是事實。「要不要我把他拉回到您的身邊來?」不用說那個人是多麼快活地接受了她的建議,對於一個一眼就能看穿你心中秘密的人,你怎麼會不信任呢?但是阿爾卡拉是馬德里最繁華的一條街,不能在那兒施展魔法,於是她們約定第二天見面。「要把您那不忠實的情人拉回到您的身邊,再沒有比這更簡單的事了。」第二天相會的時候那個吉塔納說,「您有沒有他送給您的什麼手帕、圍巾、面紗之類的東西?」那人給了她一塊真絲頭巾。「現在,您用深紅色的絲線把一枚一元錢的硬幣縫在頭巾的一個角里——在另一角里縫一枚半元錢的硬幣,這裡縫一個角子,那裡縫兩個分幣,然後在中間,縫上一塊金幣,最好是一塊雙金幣。」西班牙女人在中間縫上一塊雙金幣,其餘的也一一照辦了。「現在您把頭巾給我,我要在半夜十二點整送往墓地,如果您想瞧瞧我的奇妙的魔法,那就跟我一起去。我向您保證明天您就能見到您所愛的人了。」那個波希米亞人一個人去了墓地,因為那位太太怕魔鬼,不願陪她去。至於那位被情人拋棄的可憐的太太能不能收回她的頭巾,再見她的薄情郎,我就讓讀者自己去猜想了。

雖然波希米亞人生活貧困,而且討人厭,可是他們在沒有知識的人中間卻很受尊重,他們為此十分得意,他們認為他們這個民族是最有智慧,最聰明的,對那些接待他們,和他們共處的民族抱以極度的蔑視。孚日山區的一個波希米亞女人對我說過:「外族人實在太愚蠢,哄騙他們算不得什麼本事。有一天在路上,一個鄉下女人叫住我,我走進她家,原來是她家的爐子直冒煙,要我施魔法把煙趕走。我先要了一塊大肥肉,然後嘴中唸唸有詞,說了幾句羅馬尼語,意思是‘你是個蠢貨,你生來就是蠢貨,死了也是個蠢貨……’等我走到門口,我又用標準的德語對她說:‘要讓你的爐子不冒煙,最可靠的辦法是別生火!’說完我便飛快地逃走了。」

波希米亞人的歷史至今還是一個懸而未決的問題,大家知道他們最早的部落是十五世紀初來到歐洲東部的,那時候人數很少。但是誰也說不準他們來自何方又為什麼要來歐洲。更為奇怪的是:他們彼此相隔甚遠,怎麼能在短短的時期內,繁殖得如此神速。波希米亞人對他們自己民族的起源,並沒有保留下任何世代相傳的說法,如果說他們當中的大部分人把埃及視為自己的祖國,那也只不過是從傳說中得來的。這個有關他們民族發祥地的傳說歷史悠久,而且流傳甚廣。

大部分研究波希米亞語的東方學家認為這個民族來源於印度。誠然,羅馬尼語中的許多詞根和語法形式都是從梵文中分化出來的;但大家應該想象得到,波希米亞人在長期流浪和遷徙當中,吸收了很多外來的詞彙。在羅馬尼語各種文言中,人們可以發現不少希臘語的詞彙。例如:骨頭、馬蹄鐵、釘子等等。今天,有多少個散居各地的波希米亞部落,幾乎就有多少種波希米亞方言。無論哪一處的波希米亞人,講他們居住當地的語言都比講自己民族的語言還要流利。民族語言只是為了在外族人面前便於與自己人之間交談才用。居住在德國的波希米亞人與居住在西班牙的波希米亞人,已經好幾個世紀沒有往來了;如果我們把他們的方言作一比較,可以發現兩者之間仍有好多相同的詞彙。但是最原始的語言在各個地方都不同程度地受到比較高階的外國語的影響而發生了變化,因為這些流浪的人不得不使用所在地的語言。一個住在德國黑森林地區的波希米亞人,根本無法和住在西班牙安達盧西亞的同族兄弟進行交談。雖然他們只要彼此說上幾句話,就可以知道他們倆講的是源於同一種語言的兩種方言。我相信有些極常用的詞彙,在各種波希米亞方言中都是相同的,例如我所知道的這些詞:pani指水,manro指麵包,mâs指肉,lon指鹽。

數目字幾乎到處都一樣。我覺得德國的波希米亞語比西班牙的波希米亞語要純粹得多,因為前者保留了不少原始語言中的語法形式,而吉塔納采用了加斯蒂語的語法,但有幾個詞例外,這些詞足以證明兩者自古便出於同源——在德國的方言中,過去式是在命令式的結尾後加上「ium」,而命令式通常總是一個動詞的詞根;在西班牙的羅馬尼語中,總是模仿加泰羅尼亞動詞的第一變化形式來變位,不定式「jamar,吃」,可以有規則地變成「jamé,我吃了」,「lillar,拿」,變成「lillé,我拿了,」然而有些波希米亞族的老人說起來卻很特別:jayon,lillon我不知道是否還有別的動詞儲存著這種古老的形式。

既然我在這兒將自己對羅馬尼語言一些淺薄的認識作了一番陳述,我就再從法國的俚語中舉出一些詞彙來,這些詞彙都是我們的小偷從波希米亞語那兒借來的。在《巴黎的秘密》一書中我們看到:刀子「couteau」又叫「chourin」,這是純粹的羅馬尼語詞彙,所有羅馬尼方言都把刀子叫作「tchourin」。維多克先生把馬稱為「grés」,這也是波希米亞語:「gras,gre,graste,gris」。還有一個詞:「romanichel」,在巴黎口語中指波希米亞人,這個詞是從波希米亞語「rommanétchave」演變而來的,意為波希米亞小夥子。但是我最得意的是,我找出了「frimousse」這個詞的詞源。「frimousse」意為「臉色、臉」,這個詞我當學生時就用,現在仍在用。請注意在烏丹先生於1640年編寫的字典中,這個詞又寫成了「firlimouse」,而「firla,fila」在羅馬尼語中便是「臉」的意思;「mui」的意思也一樣,這等於拉丁語中「os」這個詞。把「firla」與「mui」連在一起,變成「firlamui」,一個波希米亞語言學家很快就能理解這個詞的含義,而我認為這種結合的辦法是符合波希米亞語的特點的。

對於《卡門》的讀者來說,上述我對羅馬尼的研究已經吹噓得夠多的了。讓我用一句意義非常貼切的波希米亞諺語作為結束吧:閉緊的嘴巴,飛不進蒼蠅。

王虹譯

帕拉達是5世紀希臘作家。上面這句話是他的名言,原文為希臘文。

蒙達之戰指西元前45年龐培與愷撒的一次交戰。龐培的軍隊在蒙達高地列陣與愷撒的軍隊激戰數小時。為了鼓舞士氣,愷撒親自出馬,終於取得勝利。

巴斯蒂裡-珀尼人是古代腓尼基人的一個部落。

門達:今西班牙南部馬拉加的一個城市。

馬爾貝拉:西班牙南部安達盧西亞的一個城市。

安達盧西亞:西班牙的一個自治地區。包括南部的韋爾瓦、加的斯、塞維利亞、馬拉加、科爾多瓦、哈恩、格拉納達和阿爾梅里亞八省。

科爾多瓦:西班牙南部的城市,屬安達盧西亞地區。

法裡:法國古裡,約合4公里。

埃爾柴維爾是16—17世紀時荷蘭一位著名的出版商,他出版的書開本都很小。

見《舊約·士師記》第七章;耶和華在叫以色列統帥基甸去攻打米甸人時,認為他手下的人太多,要進行選擇,於是就用試飲水的辦法。凡趴在水邊像狗一樣用舌頭舔水計程車兵共三百人被選中,其餘的都各歸各處回去。

安達盧西亞人發的「s」音與西班牙人發的柔音「c」和「z」很相似,就像英語中的「th」,所以只要聽見「scnor」這個字的發音,就能辨出是否是安達盧西亞人了。——原注

外省是指在法律上享有特權的幾個省,即阿拉瓦省、比斯卡省、吉普斯庫阿省和納瓦爾省的一部分。巴斯克語為這些省份的語言。——原注

索爾西科為巴斯克地區流行的一種歌舞名稱。

彌爾頓:英國偉大詩人。以長詩《失樂園》聞名於世。他對撒旦形象的塑造為世界文學最高成就之一。

杜卡託:西班牙的一種錢幣,等於12法郎。

多明我會:又名佈道兄弟會,俗稱黑衣兄弟會,天主教四大托缽修會之一。1215年由西班牙的聖多明我(約1170—1221)創立。

源於希臘神話。獵人阿克特翁偶然看見女神狄安娜在沐浴,女神將其變成一頭鹿,這頭鹿後來被他自己的五十隻獵狗追逐並撕成碎塊。

這是法國17世紀作家高乃依的悲劇《熙德》中的詩句(第三幕第三場第1273行)。

指有冰庫的咖啡館。所謂冰庫其實是存雪的。在西班牙所有的村鎮都有這樣的「內維利亞」。——原注

在西班牙,凡是不帶棉布或絲織品樣品的遊客都被看作是英國人。近東一帶也是這樣。在夏爾基斯,我也曾有幸被認為是「法蘭西的英國紳士」。——原注

「巴吉」,指算命。——原注

波希米亞人在西班牙被稱作「吉塔納」,詳見本書第四章。

布朗託姆(1538—1614):法國作家。著有《名媛的生活》等。

科爾多瓦城在西元711年曾被穆斯林攻佔,成為伊斯蘭王國在西班牙的首都。

在1830年,西班牙貴族們還享有這種特權。今天(指作者生活的時代。——譯者按)在立憲制度下,平民也有了受絞刑的權利。——原注

維多利亞:西班牙巴斯克地區阿拉瓦省省會。1813年,半島戰爭中英、西、葡聯軍在此擊敗法軍,取得決定性的勝利。

潘普洛納:西班牙納瓦爾省省會。

西班牙人姓氏前的「唐」是貴族的標誌。

這兒的「網球」指老式網球。

「馬基拉」是巴斯克人用的一種鐵棍的名稱。——原注

當時西班牙負責市政府和警察局事務的行政官員被稱作「二十四」。——原注

這是納瓦爾及巴斯克省鄉下婦女的普遍的打扮樣式。——原注

「火銃通針」原文為「épinglette」,「別針」原文為「épingles」。卡門利用兩字讀音上較相似而開的文字玩笑。

西方傳說中掃帚是巫婆作法時用的工具,可以當馬騎。

在古西班牙,那些被認為是輕浮淫蕩的婦女,會被罰騎著驢子由市長帶著遊街,後面跟著兩個衛士揮動皮鞭不斷抽打。

「蒼蠅的飲水槽」,意即又長又寬的傷口。

聖安德烈十字:聖安德烈是一位聖徒,在土耳其傳教時被抓,被土耳其人釘在十字架上,十字架的橫木是斜的。

巴斯克語。意思是:是的,先生。——原注

巴斯克語。意思是:我心愛的朋友。

意思是:園子,花園。——原注

意思是:勇敢的人,假充好漢的人。——原注

西班牙所有的騎兵都拿長槍。——原注

阿拉卡拉:離塞維利亞8公里遠的一個小鎮,出產香甜可口的小麵包。據說那是因為阿爾卡拉的水好才使麵包有這麼好的質量。每天都有大批這樣的小麵包運往塞維利亞。——原注

您好,老鄉。——原注

塞爾維亞大部分房子都有內院,內院四周圍著柱廊。夏天人們就待在這裡。院子的頂上蓋著布篷,白天在上面灑水,晚上把它收起來。朝向大街的門幾乎總是開著的,通到院子裡去的過道由一道鐵柵欄門隔開,門上有非常精緻的雕花。——原注

西班牙成語:mañanaseráotrodía.——原注

波希米亞諺語:chuquelsospirela,cocalterela.意即:跑路的狗,總找得到骨頭。——原注

唐·佩德羅國王被稱為「殘酷的人」,而他的王后「天主教徒伊莎貝爾」我們則叫她「伸張正義的人」。國王喜歡晚上冒險在塞維利亞的街道上散步,尋找刺激,就像穆罕默德的繼承者哈里發哈恩-阿爾-拉希德那樣。有一天晚上,他在一條偏僻的小路上與一個唱小夜曲和女人談情的男子吵架,兩人打了起來,國王殺死了那個談情說愛的騎士。聽到擊劍聲,一個老婦人從視窗伸出頭來,她手裡拿著一盞名叫「岡底雷約」的小燈,將整個場面照得一清二楚。唐·佩德羅儘管身手矯捷,卻有一個奇怪的毛病,走路的時候他的髕骨會咯吱作響。老婦人一聽這咯吱聲便毫不費力就認出了他。第二天,「二十四」來向國王彙報:「陛下,昨晚有兩個人在某街打架,其中一個被打死了。」「你查清兇手是誰了嗎?」「是的,陛下。」「為什麼不處罰他呢?」「正等您的命令哩,陛下。」「按法令辦。」前不久國王剛頒佈過一道法令,「凡決鬥者必斬首。並把他的頭顱掛在交戰的地方。」「二十四」將這件事處理得非常得體。他把國王一尊雕像的頭鋸了下來,放在那條街中央的一個壁龕中。國王和塞維利亞的市民們都覺得這樣處理很好。那條街就以老婦人那盞燈命名,叫「岡底雷約」街。——以上是民間的傳說。蘇尼加所敘述的情況有所不同(參見《塞維利亞編年史》第二卷第一百三十頁)。不管怎樣,在塞維利亞確實有條岡底雷約街。街上有一尊半身石雕像,據說就是唐·佩德羅的像。遺憾的是,這尊石像是現代的作品,舊的在17世紀已剝落毀損。市政府就換上了我們今天看到的那尊雕像。——原注

波希米亞語。「羅姆」為丈夫,「羅密」為妻子。——原注

男的稱「加羅」,女的稱「加利」,複數為「加萊」,都是「黑人」的意思。是波希米亞人對自己的稱呼。——原注

西班牙龍騎兵穿的制服是黃色的。——原注

波希米亞人自稱為埃及人,詳見本書第四章。

波希米亞諺語。——原注

指絞架。——原注

意譯為紅土。——原注

西班牙古銀幣。

「龍」和「龍騎兵」在原文中是同一個字,而唐·約瑟是龍騎兵,所以卡門這麼說。

這是一句切口,用來稱呼波希米亞人。「羅馬」在這兒不是指那座不朽的城市,而是指波希米亞族。波希米亞人稱夫妻為「羅米」,所以他們自稱為「羅馬」。在西班牙能見到的第一批波希米亞人可能來自荷蘭,所以又稱佛來米德人。——原注

「居法」是一種植物的球狀根系,可作可口的飲料。——原注

米飯和鱈魚是西班牙士兵通常的食物。——原注

指靈活機智地偷,而不是用暴力。——原注

指一種不屬正規軍編制的獨立部隊。——原注

西班牙人對英國士兵的稱呼,因為英國士兵穿的制服顏色很像龍蝦。——原注

出自《舊約·創世記》。傳說天下人本說同種語言,他們找到一塊平地,想造一座城和一座通天的塔,上帝為了懲罰他們的大膽,使造塔的人各說一種語言,彼此互不瞭解,塔就造不成了。這座塔就叫「巴別塔」。

波希米亞諺語。——原注

里爾:西班牙銀幣。

用綢帶打成的結,綢結的顏色可表明公牛來自哪個牧場。這種結用鉤子鉤在牛皮上,從活牛身上取下此結獻給女人,是最大的獻殷勤的表現。——原注

據說瑪麗亞·帕第拉用魔法迷住了唐·佩德羅國王。按民間傳說,她把一根金帶獻給王后。國王見王后身上纏著金帶以為是條活蛇,從此對她非常厭惡。——原注

穆爾西亞,西班牙南部城市。

我覺得德國的波希米亞人,雖然很清楚「calé」這個詞的含義,但他們不喜歡別人這樣稱呼他們。他們自稱為「rommanétchavé」。——原注

巴奴日為法國作家拉伯雷所著《巨人傳》中一個機智、狡詐的人物。

見古羅馬詩人奧維德的《愛情》第一卷第八首第四十三行。原文系拉丁文。

孚日山區為法國東部洛林大區的一個旅遊區。

黑森林地區指德國南部山區。

加斯蒂為西班牙中部地區。

《巴黎的秘密》為法國19世紀作家歐仁·蘇的小說。

維多克是法國的一名偵探(1775—1857),因製造偽幣被判8年苦役,第三次越獄時獲成功。1809年成為一個治安隊的隊長。所著《回憶錄》中記載了當時犯人的行為與他們的黑話切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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