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一八四〇年的一間小屋

希達利茲、蒙泰斯和努裡松太太登上了停在卡拉比娜門口的一輛出租馬車。努裡松太太悄聲吩咐車伕去義大利小區的一所房子。那兒一會兒就能到,因為打聖喬治路走的話,只有七八分鐘路;可是努裡松太太卻讓走勒佩勒迪埃路,還得慢悠悠兒地過,好檢閱一下路上停的車馬廝隨。

「巴西人!」努裡松太太說,「好好看看有沒有你那個天使的車和下人。」

馬車經過時,男爵指了指瓦萊莉的車馬隨從。

「她讓下人們十點來,另租了一輛馬車到小公館去會斯坦勃克伯爵了,在那兒吃過了飯,半個小時內她還要去歌劇院。幹得真漂亮!」努裡松太太說,「這一切總讓你明白了,這麼久以來,她是怎麼把你矇在鼓裡的。」

巴西人沒有回答。他又恢復了剛才飯桌上那種令人不勝欽佩的神情,沉著鎮靜,像是變成了猛虎。那副鎮定自若的樣子,如同一個第二天得提交清冊的破產老闆。

那座將改寫命運的房子門口停著一輛雙馬遮篷車,人們都管它叫「總公司」,因為車行的名字叫「總公司」。

「呆在車上」,努裡松太太對蒙泰斯說,「這兒可不像咖啡館隨便能進,我會派人來叫你的。」

瑪納弗太太和萬塞斯拉斯的樂園,一點兒也不像克勒維爾的小公館。克勒維爾認為他那座小公館已經沒有什麼用場,已經賣給馬克西姆·德·特萊伊伯爵了。

這個樂園是許多人的樂園,只有一個房間,處在義大利人小區一所房子的五樓,正對著樓梯口。

這所房子每一層的樓梯口都有這麼一個房間,原先是每家公寓的廚房間。

但是在整幢房子變成了某種收費高昂的秘密情人旅館後,二房東,真正的努裡松太太,新聖馬克街的服飾香粉商,慧眼識珠,看準了這些廚房間的巨大的價值,把它們改造成了飯廳。

每間飯廳,都有厚實的牆壁,臨街採光,樓梯口再安上兩道特厚的門扇,便成了個與世隔離的小天地。在這兒可以邊吃飯邊談重要機密,且無隔牆之耳的憂慮。為了更保險,臨街的窗子,外面還護著百葉窗,裡面遮著擋板。

由於這些特別的好處,每間的月租金高達三百法郎。

這幢滿是樂園和奧秘的房子,由努裡松太太一世以二萬四千法郎租下,不論年成好壞,扣除總管(努裡松太太二世)薪水後,她還淨賺二萬法郎,因為她不親手經營。

租給斯坦勃克伯爵的樂園壁上糊著波斯綢,地上鋪著柔軟的地毯,那些蠟打得紅紅的醜陋方磚地又冷又硬,但在腳下卻感覺不出來。屋裡有兩把漂亮椅子,一張床,床放在凹室中,給桌子遮住了一半。桌子上是精美晚餐的殘杯冷炙,在愛神光顧過的酒神之所,扔著兩個插著長木塞的空酒瓶和一個香檳酒瓶,瓶裡也不見了泡沫。

烤火椅旁可看到一把軟墊扶手椅,這無疑是瓦萊莉置辦的。還有一個漂亮的紅木五斗櫥,上面的鏡子周圍鑲著蓬巴杜式的圖案,一盞頂燈發出朦朧的光暈,與桌子上的蠟燭、壁爐上的裝飾蠟燭交相輝映。

這幅素描,b處處/b描繪出俗氣十足的私情場面,這份俗氣是一八四〇年的巴黎無所不在的印記。唉!從火神之網象徵姦情開始,世事延續至今,三千年也就這麼過去了。

當希達利茲和男爵上樓時,瓦萊莉站在柴火正旺的壁爐前,正讓萬塞斯拉斯給她系胸帶。

一個像瓦萊莉這樣清雅秀麗不肥不瘦的女子,往往在這種時刻才顯出只疑天上才有的美豔。玫瑰色的肌膚,色澤滋潤,再麻木的眼睛也會忍不住瞟上一眼。些微的遮蔽下,身體線條被襯裙的褶襉和束胸的凸紋勾勒得格外輪廓鮮明,讓這個女人變得愈發難以抵擋,尤其在不得不分手的時刻。鏡中那張幸福微笑的臉龐,不肯安閒的腳兒,在擺弄著還沒有拾掇好的髮飾上那些凌亂髮卷的手兒,感激之情流溢的雙眼,還有那股滿足後的情焰,像落日般映照著她臉上每一個細小的地方,總之,此時此刻,這一切使她成為珍貴記憶的寶藏!……誰只要回頭看一看自己早先的過錯,都會從中辨認出一些類似的美妙細節,對於洛、克勒維爾之流的痴狂,雖不能原諒,卻一定可以理解。

對自己在這種時刻所具有的魅力,女人們是再清楚不過了。所以幽會之後,她們總是如人們所說,神采奕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