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交際花們的一次聚餐

七點鐘,開始吃牡蠣。八點,在兩道菜之間,又品嚐了冰鎮潘趣酒。大家對這種宴席的選單已很熟悉。

九點鐘,十四位客人喝完四十二瓶不同的酒後,照例閒聊起來。四月裡令人討厭的餐後點心也端上了。在這瀰漫著酒氣的氛圍中,只有諾曼底姑娘一人微微有些陶醉,她低聲哼著一首聖誕曲。

除這個可憐的姑娘外,席間沒有哪個人失去理智,這些酒客和女人可是巴黎夜餐席上的佼佼者。他們一個勁地笑,眼睛雖已發花,但仍然炯炯有神,可是話頭慢慢轉向了譏諷,指向了軼事和隱私。

至此為止,他們的談話無非還是老一套,什麼跑馬啦,交易所的交易啦,花花公子的長短啦,無人不知的醜聞啦,但很快就變得親密起來,眼看著要分成兩人一組,相互交心了。

正是這時,卡拉比娜分別向萊翁·德·洛拉、比克西烏、拉·巴弗利納和杜迪伊遞了個眼色,於是大家談起了愛情。

「高明的醫生從不談醫學,真正的貴族從不炫耀祖宗,有才華的人也從不提自己的著作,」若賽花說,「我們為什麼要談自己的行當呢……今晚我讓歌劇院停演,是為了來這裡聚餐,當然不是來b工作/b的。所以,我們不要b裝腔作勢/b了,親愛的朋友!」

「我的小寶貝,那我們就跟你談真正的愛情吧!」瑪拉嘉說,「就是那種弄得自己傾家蕩產,逼得父母走投無路,出賣妻子兒女,最終進克里希監獄的愛情……」

「那你們就談吧!」歌女接過話說,「咱沒聽說過!」

b咱沒聽說過/b!……這句巴黎兒童的常用語,已進入交際花的語彙之中,當她們帶著眼神和豐富的表情說出口時,簡直是妙不可言。

「這麼說我不愛你,若賽花?」公爵小聲說。

「你也許是真的愛我,」歌女微笑著悄悄地對公爵說,「可是我,我對你的愛並不像剛才他們說的那樣,似乎沒有心愛的男人,世界就是一片漆黑。你很討我喜歡,對我也有用,但並不是少不了你;假如明天你離我而去,我會找三個公爵來替你一個……」

「巴黎存在愛情嗎?」萊翁·德·洛拉說,「大家發財都來不及,哪有時間沉醉於愛情?因為真正的愛情是會把男人整個兒拴住的,就像水會把糖化個精光。非得極端地有錢才能去愛女人,因為愛情會廢了一個男人,差不多就像我們這位親愛的巴西男爵。我早就說過,‘b兩極相通/b!’真正的情人好比是個太監,因為對他來說世界上已沒有女人了!他很神秘,就像真正的基督教徒,獨行於荒野之中!你們瞧我的這位巴西朋友!……」

全桌的人都打量起亨利·蒙泰斯·德·蒙特雅諾斯來,他突然間成了所有視線的中心,感到不好意思。

「他像牛一樣吃了一個鐘頭,也像牛一樣不知道自己的身邊坐著一位最……我不敢說是這兒最美的,但卻是巴黎最鮮嫩的姑娘。」

「這裡的一切都是鮮嫩的,魚也一樣,這是本店的名菜,」卡拉比娜說。

蒙泰斯·德·蒙特雅諾斯男爵客氣地看著風景畫家,說道:

「好極了!為您乾一杯!」

他向萊翁·德·洛拉點頭致意,舉起滿滿一杯波爾多酒,一飲而盡。

「這麼說您是有愛人啦?」卡拉比娜向他問道,她認為他乾杯就是這個意思。

巴西男爵讓人又倒了一杯酒,向卡拉比娜行了個禮,又幹了一杯。

「祝尊夫人健康!」卡拉比娜無比風趣地說,引得風景畫家杜迪伊和比克西烏一陣大笑。

巴西人如一尊銅像,始終神情嚴肅。這份鎮靜令卡拉比娜感到惱火。她很清楚蒙泰斯愛著瑪納弗太太,但是沒想到這個男人死心塌地,出奇地忠誠,守口如瓶,死活不吐一字。

人們往往以情夫的舉止來判斷他愛的女人,以情婦的態度來判斷她所愛的男人。

男爵為愛上瓦萊莉,同時得到她的愛而洋洋得意,掛在臉上的微笑在這些富有經驗的行家眼裡,具有些許嘲諷的意味,況且他看上去也確實非同一般:雖喝了些酒,但面不改色,黃褐色的眼睛閃爍著特別的光芒,不露一點兒心跡。

卡拉比娜心裡想:「了不得的女人!居然把您這顆心封得死死的!」

「簡直是塊石頭!」比克西烏低聲說,他原只想藉機攻擊一下巴西人,沒想到卡拉比娜執意要攻克這座堡壘。

就在這些表面聽來極其無聊的談話在卡拉比娜的右邊展開的時候,她的左邊,埃魯維爾公爵、魯斯托、若賽花、貞妮·卡迪娜和馬索爾幾個人在繼續進行有關愛情問題的討論。

他們想知道這些稀奇古怪的事究竟是由於情慾執迷不悟,還是由於愛情而造成的。

若賽花覺得這些理論讓她討厭,想換個話題。

「你們在談論連你們自己都根本做不到的事情!為了愛一個女人,一個與自己不相配的女人,弄得傾家蕩產,把兒女的那一份也敗個精光,直至斷送自己的前程,拋棄過去的榮譽,偷盜國財,害死了叔叔,兄弟,任人矇住他的眼睛,卻想不到是人家為了跟他開最後一次玩笑,把他往火坑裡推,故意不讓他看見落下去的是怎樣一個火坑,你們中有哪一位能做到?杜迪伊的心裡裝的是保險箱,萊翁·德·洛拉裝的是幽默,比克西烏認為愛別人是傻子,馬索爾惦記著的是部長的皮包,魯斯托連德·拉·沃德海耶太太都留不住,是個窩囊廢,公爵先生太有錢了,不可能會落個傾家蕩產來證實他的愛情,沃維納不算在內,因為我認為放高利貸的根本就不是人。所以,你們從未愛過,我也一樣,貞妮,卡拉比娜亦如此……不過,剛才我跟你們談到的那種罕見的愛情,我見過一次。這就是,」她對著貞妮·卡迪娜說,「我們可憐的於洛男爵,我準備像尋找一條走失的狗那樣,張貼尋人告示,因為我要找到他。」

「怎麼!」卡拉比娜疑惑地望著若賽花,心裡想,「莫非努裡松太太有兩幅拉斐爾畫?否則若賽花幹嘛要搶我的戲?」

「可憐的人!」沃維納說,「他太偉大,太出色了。他多有個性!多有風度!他長得簡直跟弗朗索瓦一世一樣!太沖動了!不過找起錢來卻又那麼精明強幹!哪裡有錢他就去哪裡找,連在巴黎市郊城門邊那些屍骨堆砌的城牆裡,他都想挖出些錢來,他這會兒也許正躲在那裡……」

「可這一切,竟是為了那個小瑪納弗太太!」比克西烏說,「哎呀,那可是個放蕩女人!」

「她要嫁給我的朋友克勒維爾了,」杜迪伊補充說。

「她也愛著我的朋友斯坦勃克呢!」萊翁·德·洛拉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