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泰斯·德·蒙特雅諾斯男爵是個花花公子,但是個捉摸不透的花花公子。
巴黎的交際場、賽馬場和風月場中人都很欣賞這位外國老爺奇特的坎肩,擦得鋥亮的皮靴,獨一無二的手杖,令人羨慕的馬匹,以及由被製得服服帖帖、打得唯命是從的黑人趕著的車輛。
誰都知道他很有錢,在著名的銀行家杜迪伊那裡有七十萬法郎的存款,但是大家總見他獨往獨來。即便去劇場看首次演出,他也是坐在正廳前座的單人座位上。他沒去過一家沙龍,也從未和任何一個交際花挽臂而行!誰也無法將他的名字與上流社會哪一個漂亮女人聯絡在一起。至於消遣,他只是去賽馬總會玩玩惠斯特牌戲。
於是,便有人對他的生活習慣加以誹謗,特別令人不可思議的是,還對他進行人身攻擊:叫他孔巴布斯!
一天晚上,比克西烏、萊翁·德·洛拉、魯斯托、弗洛里納、埃洛伊絲·布里茲杜小姐和納唐與一幫花花公子和交際花在名氣很響的卡拉比娜府上吃夜宵,他們一起想出了這個可笑至極的綽號。
馬索爾和克洛德·維尼翁分別以參議員與前希臘語教授的身份,向在場的那些無知的交際花講述了羅朗的《古代史》記載的一段有關孔巴布斯的著名的軼事:孔巴布斯是一個意志堅強的阿貝拉爾式人物,自願替一位國王看護妻子,國王統治著亞述、波斯、大夏、美索不達米亞以及杜波卡日老教授根據德·昂維爾的古代東方之說劃分的那些行省。
這個綽號讓卡拉比娜的賓客笑了足足一刻鐘,引出了許多笑話,實在太粗俗了,要是入了哪本書,法蘭西學院很可能因此而不授予它蒙迪翁獎,不過在笑話之餘,大家發現這個綽號從此跟漂亮男爵的那頭濃密的長髮結為一體,若賽花稱他為b漂亮的巴西人/b,就像人們叫漂亮的甲殼蟲。
卡拉比娜,即賽拉菲娜·西奈(這是她的真名),這個最有名的交際花,憑著她如花似玉的容貌和能說會道的嘴巴,從杜蓋小姐(她有一個更為出名的名字,叫瑪拉嘉)手中奪走了在十三區的寶座,卡拉比娜同銀行家杜迪伊的關係,如同若賽花·彌拉伊之於德·埃魯維爾公爵。
然而,就在聖埃斯戴芙太太向維克托朗預言成功的那天上午七點鐘,卡拉比娜對杜迪伊說:
「要是你真好,你就請我去康嘉爾鮮螺館吃晚飯,你邀上孔巴布斯;我們想知道他到底有沒有情婦……我打賭說他有……我想贏……」
「他一直住在王子飯店,我去一趟,」杜迪伊答道,「我們好好樂一樂。把比克西烏、洛拉那些小夥子都叫來!總之,咱們那幫人全都來!」
七點半鐘,在全歐洲名流都光顧的康嘉爾鮮螺館最豪華的客廳內,桌上放著一套豪華的銀餐具,閃閃發光,這是專門為那些花大錢買虛榮的人設宴用的。流光似瀑布般瀉在銀器的邊緣。侍者神情嚴肅,一個個像是知道自己有了不得的身價,若不是年紀太輕,外省人還真當他們是外交官呢。
先到的五位客人在等著另外九位客人。
最先到的是比克西烏,屬於在一八四三年還流行的風雅大餐中的高階佐料人物,他最拿手的一招就是有永遠新奇的笑話,這種奇才在這巴黎同德行一樣罕見。
其次是萊翁·德·洛拉,當代最偉大的海洋畫和風景畫畫家,與同行相比,他的長處在於,他後來的畫作從來沒有遜色於他當初出道時的作品。
交際花們可少不了這兩位滑稽王,哪一次夜宵,哪一頓晚宴,哪一場聚會,他們都不會不在場。
賽拉菲娜·西奈小姐,又名卡拉比娜,是主人公開的情婦,自然最先到場,銀光照著她那一雙在巴黎無與倫比的臂膀,那隻像車工車出來的脖子——沒有一絲皺紋——那張詭譎的臉,以及那件藍色花緞連衣裙,上面鑲的英國花邊的花費,夠買一個村子的人一個月吃的糧食。
貞妮·卡迪娜的美貌是眾人皆知的,無須多加描述,今晚她沒有登臺演出,打扮得像個仙女似的,也來到了。
對這些女人來說,一次聚餐永遠是一場隆尚的賽馬會,每個人都想讓自己的百萬富翁得獎,一個個都彷彿這樣對敵手說:
「瞧,我值這個價!」
第三位女人,不用說是個初進社交界的新角兒,她見兩位老練而富有的大姐衣著奢華,幾乎感到很不好意思。
她只簡單地穿了件鑲著藍色邊飾的白開司米長裙,頭上戴著鮮花,梅爾朗式的理髮師笨拙的手藝,無意間給她那漂亮的金髮平添了一種樸實美。由於身上的那襲長裙,她感到拘束,就像俗話所說,b初次登場總免不了有點兒羞怯。/b
她剛從瓦洛涅來,鮮嫩的膚色在巴黎誰都望塵莫及,那份天真,連垂死的人見了也會怦然心動,她長得漂漂亮亮,堪與諾曼底供應首都各劇院的美女媲美。未經修飾的臉上,是如天使般完美的單純線條。乳白色的肌膚上映著燈光,簡直像面鏡子。雙頰微顯紅潤,像是用畫筆描出來的。她的名字叫希達利茲。
在下文中我們可以看到,在努裡松太太與瑪納弗太太下的那盤棋中,她是必不可少的一個卒子。
卡拉比娜把她帶來的這個十六歲的美女向貞妮·卡迪娜作了介紹,卡迪娜說:「我的小寶貝,你的手臂可不像你的名字呀。」
希達利茲確實有一雙令人讚歎的手臂,組織緊密,長著一顆顆美人痣,血色紅潤豔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