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一個高尚的淫婦

阿德麗娜朝克勒維爾嫣然一笑,指了指她面前的一把椅子。

「我來了,美麗的太太,請您吩咐,」克勒維爾說。

區長先生打從成了政客之後,改穿了黑呢服裝。他的臉映在這身黑衣服上,看去就像一輪盈月,高掛在褐色的雲幕上方。他的襯衫飾著三顆星星般的碩大珍珠,每顆價值五百法郎,顯得他的胸部格外發達……他常常說:「一看就知道我將來肯定是一個論壇健將!」那雙庶民般的粗壯的大手從早上起就戴著黃手套。油光閃亮的皮靴說明他是乘那輛單馬雙座褐色小車來的。

三年來,勃勃野心改變了克勒維爾的姿勢。如同大畫家一樣,他目前已經處在了第二習慣狀態。

在上流社會,每當他去德·維森堡親王府,去省政府,或去博比諾伯爵府,他總按照瓦萊莉傳授給他的那一套,瀟灑地一手拿著帽子,另一隻手拇指插在背心的袖籠裡,又是點頭,又是弄眼,一副殷勤的媚態。這一套別樣的b姿態/b是愛戲弄人的瓦萊莉專為他設計的,她以讓區長恢復青春為名,最終給他陡添了一副滑稽可笑的模樣。

「我請您到這裡來,我親愛又善良的克勒維爾先生,」男爵夫人聲音窘迫地說,「是為了一件再也重要不過的事……」

「我猜得出,夫人,」克勒維爾一副精明的神態,說道,「可是,您是在求我做辦不到的事……噢!我可不是一個野蠻的父親,一個拿破崙所說的b從頭到腳徹頭徹尾/b的吝嗇鬼。請聽我說,美麗的太太。如果我的孩子是為了他們自己弄了個傾家蕩產,那我會救助他們的;可要為您丈夫擔保,夫人?……那豈不是要像達那伊得斯姐妹那樣,往一個無底的水槽裡注水!為了一個死不悔改的父親,竟將房屋作了抵押,借了三十萬法郎!他們已經一無所有,可憐的人!他們可從來沒有享過福!如今,他們的生活來源也只有維克托朗在法院掙的那份工資了。您的兒子,就讓他去b空發議論/b吧!……啊!這個小博士,我們大家的希望,他本該當部長的。好端端的一條船,卻犯傻擱了淺,他要是為了自己的前程而借錢,為了款待那些議員,爭取選票,提高自己的影響而欠了債,那我會對他說:‘這是我的錢袋,全都拿去吧,我的朋友!’可拿錢去還父親的風流債,不行!那些風流事,我早就對您有言在先!啊!他父親把他摔得好慘啊,遠離了權力的寶座……我倒是要當部長囉……」

「唉!b親愛的克勒維爾/b,可事情不關我們孩子,這些可憐的孩子,對父母這麼孝順!……您對維克托朗和塞萊斯迪娜已經絕了情,可我還會很疼愛他們,您的憤怒在他們那美好的靈魂中留下的辛酸,也許我能慢慢地幫他們解掉。孩子們明明做的是好事,您卻懲罰他們!」

「是的,是好事,但做壞了!那就是半樁罪惡!」克勒維爾對自己這一說法十分得意。

「我親愛的克勒維爾,」男爵夫人繼續說道,「在鼓得滿滿的錢袋裡拿出一點錢,談不上是行善!因為對人慷慨而自己過著苦日子,因為做了好事而自己吃苦,這才叫行善!行善,就要準備別人忘恩負義!不付出任何代價的善事,上蒼是瞧不起的……」

「夫人,聖徒可以去濟貧院,他們知道這對他們來說是天堂之門。我,我是個俗人,我害怕上帝,可我更怕苦難的地獄。一文不名,在我們目前的社會秩序中,那是最大的不幸。我是我這個時代的人,我崇拜金錢!……」

「從世俗的觀點看,您是有道理的,」阿德麗娜說。

她離題實在太遠了,但一想到叔父,便感覺到自己像聖羅朗在受火刑,因為她彷彿看到叔父朝自己開了一槍!

她垂下眼簾,繼又朝克勒維爾抬起,目光似天使般溫柔,但絲毫沒有瓦萊莉的那種無比機智且具有挑逗性的淫蕩意味。

若在三年前,阿德麗娜這可愛的一瞥準能讓克勒維爾神魂顛倒。

「我瞭解您,您以前相當慷慨……」她說道,「這三十萬法郎在您嘴裡說出來,那口氣就像闊老爺一樣……」

克勒維爾望了望於洛太太,發現她如一朵就要開敗的百合花,腦子裡隱隱約約地掠過一些念頭;可是,對這位聖潔的女子,他無比崇敬,連忙強壓住自己的心思,把種種疑問打回到心底那一風流的角落。

「夫人,我始終沒有變,可是一個老化妝品商,要是闊老爺,也應該是一個井井有條,節儉持家的闊老爺,他對一切都抱有有條不紊的觀念。為了那些荒唐事開一個戶頭,借一筆錢,還動用某些盈利,把老本也貼上!……這是發瘋。我的孩子們該有的財產都會得到的,包括他們母親的一份和我的一份;可他們總不願讓他們的父親犯愁,逼他去做修士,去做木乃伊吧!……我如今的日子過得快快活活的!我要高高興興地安度晚年。我盡到了法律、感情和家庭要我盡的一切責任,如同所有的到期票據,我無不一一嚴格交付。在我家裡,要是我的孩子們能像我那樣接人待物,那我也就滿足了;至於眼下,我也有風流事,只要我那些風流事除了給那些b傻瓜/b……(對不起!您不懂交易所的這種說法)外,不給任何人造成損害,那他們對我也就無可指摘,等到我死的那一天,他們也還能得到一大筆財產。可您的孩子對他們的父親就不會是這種說法了,他連累了兩個孩子,害得他兒子和女兒都傾家蕩產……」

男爵夫人越說離自己的目的越遠……